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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地牢着火那日後,霍乘風就一直呆在衙門沒有回去。

他廣發人手,四處搜尋,城門各處也下令嚴加把守。幾日過去了,仍是沒有“不走空”三盜的蹤跡,他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這幾日也反複問訊過張牢頭,可他還是那幾句話,說不出個所以然。

這次嫌疑最大的就是他,若不是他在桃花鎮縣衙當差幾十年,從不行差踏錯,為人老實忠厚,大家有目共睹,又經郎中證實确實吸入了迷藥以致昏迷,他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劉丁有心從柳盛之那邊打聽,但真是狗啃王八,無從下嘴。問十句能答一句就不錯了,還是似是而非的一句。

這柳盛之是縣老爺最寵愛的小妾之弟,身份特殊,又着實有些能力,平日裏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即使對着巡檢使霍大人也是陰陽怪氣,他對劉丁這樣也不足為奇了。

霍乘風想着事情,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看見前方很多人排成一線,似乎在買什麽東西,人群前面一條竹案後,站的正是她,後面的店鋪牌匾上書“知竹齋”三個大字。

霍乘風停下腳步,看她手腳麻利地自蒸籠取出白馍,拿刀輕輕片開,夾些什麽進去,再用荷葉仔細包好,笑着遞給客人。

柳葉眉不畫而黛,櫻朱唇不點而紅,笑的時候,嘴角酒窩盈盈,若隐若現。

許是忙了一陣,鴉黑的鬓發微微蓬亂,晶瑩的小臉染了幾許胭脂紅,一襲普通水藍衣裙,穿在她身上纖稠合度,說不出的明媚嬌俏。

蒸籠一掀開,就騰起一陣白霧。站了許久,夏慕君微微有些出汗,她偏過頭,擡起手背沾沾側臉。

“請問這位客官要……”再擡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含着笑意的眼睛,離得這麽近,都能看到那漆黑的瞳仁裏映出小小的自己。

“你随意給我選些吧。”霍乘風看到她驚訝的樣子,不由自主的揚起嘴角。

慕君手心有些微微出汗,幾日未見,心情好容易平複,他又來了。突然心跳如擂鼓,生怕被他聽見,緊張的咳了兩聲。

手上動作卻不慢,所有吃食都揀了一份,各用荷葉包了,也不管他是否吃得下這麽多,遞了過去,卻不看他。

霍乘風掏了錢,接了東西,卻并不急着走。

他轉到夏慕君身後的“知竹齋”裏,慢慢看了起來。一會拿起一個竹風鈴用手敲敲,一會拿起小鹿形狀的布偶捏捏,仿佛很感興趣的樣子。

最後,坐在竹桌旁,解開荷葉包,就着白面馍吃了起來。

唔,豬頭肉酥軟,大腸有嚼勁,毛豆和花生爽口,鞭筍清香,土豆入口即化,豆腐幹和烤麸吸飽了鹵汁,咬下去,汁液淋漓,滿口鹹香。

竹筒飯也有些意思,掀開的一半竹蓋上,竟然先挖好了兩支筷子,用手輕輕一扣就出來了。臘肉搭配菌絲,糯米清香,回味悠長,吃完讓人滿足的不得了。

霍乘風看着夏慕君忙碌的身影,覺得很安心。

三刻鐘後,人群漸稀,夏婉娘和夏慕君終于能休息一會。今日夏于氏身子見不舒服,映荷也說太熱,呆在家裏,只有姑侄兩個在這。

夏婉娘并不認識霍乘風,一看來了客人,忙要上前招呼。霍乘風也不多言,看着慕君。慕君沒法,只能讓姑姑去後院休息,說自己招呼就行了。

夏婉娘走後,慕君走到櫃臺後面,霍乘風也跟了過來。慕君只低着頭撥算盤,知道霍乘風看着自己,更不敢擡頭了。

霍乘風看着她烏黑的發頂,暗暗笑了。

“夏姑娘,這個烏龜怎麽賣?”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啊?我們店哪有烏龜……”慕君覺得奇怪,不由得擡頭看。

“咦,剛剛還有的,夏姑娘一擡頭,就不見了……”霍乘風長眉高高挑起,作出十分驚訝的神情,不過嘴角的一絲戲谑出賣了他。

“你……”慕君才反應過來,他是笑自己縮頭烏龜!可一時又想不出話反駁,只能氣呼呼的嘟着嘴,瞪着霍乘風,倒是忘了自己不敢看他。

“那日,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霍乘風突然收起笑容,手肘擱在櫃臺上,身子前傾,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慕君覺得莫名的呼吸困難,後退兩步,想也不想就回答。

夏慕君兩世加起來也沒真正對男人動過心,這點小伎倆,在閱人無數的霍大人手上自然走不了幾招。

“那,我再說一遍?”

“你,你,你……”慕君生怕他又說一遍,急忙捂住耳朵。

“我說……我叫霍乘風。”

霍乘風看她羞得滿臉緋紅的樣子,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她,足像只無辜的小鹿,突然不忍心了,臨了又改口。

他要說的是這個嗎?慕君擡頭看他,眨眨眼睛,心還跳得厲害。

“你爺爺的手工很好,能幫我做只竹笛嗎?”

霍乘風站直身子。來日方長,不妨徐徐圖之。

慕君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不過總算緩過氣來,猶豫的答道:

“呃,我和爺爺都不通樂理,只怕做出來……”

“我懂,我下次去你家,跟夏爺爺一起做。”說罷,霍乘風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起身告辭,走出了“知竹齋”。

看着他的背影,夏慕君輕籲口氣,連連用手扇風。還好他走了,臉再這麽紅下去,恐怕自己要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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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鎮北邊皆是民坊,兩邊的小院子栉比相鄰,雞犬相聞。窄窄的巷子彎彎曲曲,走出小巷,就是北大街,一副熱鬧景象。

巷子深處,樹木掩映下有一座宅子,朱紅大門,兩座金粉石獅氣勢威嚴。烏沉牌匾上書兩個大字“霍府”,端的是鐵畫銀鈎,大氣磅礴。

進得院門,才發現宅子占地極廣,粉牆黛瓦,綠柳四垂。

繞過錦鯉戲水的影壁,幾段抄手游廊中通相銜,抱廈門樓,雕欄畫棟,順着石子貼成的甬道,蜿蜒曲折,掩映在那蔥郁樹木中。

“嘤…”浮雕木床上的女子翻了一個身,一截玉臂探出錦衾。

“小姐,你醒了……”一旁等候的綠衣丫鬟給女子披上羅衣,遞上一杯水。

“什麽時辰了?”女子揉揉眉心,覺得口幹舌燥,将水一飲而盡。

“申時剛過。”丫鬟立在床邊,仔細地盯着自家小姐,好像在觀察什麽。

“哦,那我睡了一夜一日……”

“小姐,現在,是第三日申時。”丫鬟有些遲疑,還是說了。

“什麽?”女子有些吃驚,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睜大,旋即臉色慢慢發白。

“小翠,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你說,我是不是快死了?”女子環抱自己的胳膊,垂下頭,看不清臉,只有滿頭青絲在夕光中放出幽幽的光。

“小姐,不會的,你肯定能醫好的……”

女子聽了丫鬟的話,只是搖頭。

小翠眼裏已經噙了淚花,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說:“就算你醫不好,小翠一直陪着你,黃泉路上我來保護你,小姐,你不要害怕……”

“傻小翠,我真的死了,你更要好好活着,幫我好好服侍爹,替我去看看這世間的美好……知道嗎?”女子終于擡起臉,淚痕未幹,卻溫柔的看着丫鬟。

“要不要先起來吃點東西,我吩咐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蓮子粥,離歌小姐?”丫鬟不願再接話,蹬了腳踏,上前扶小姐起身,一邊小心地看着自家小姐。

“嗯。”

小翠暗籲一口氣,服侍小姐穿衣。

用了蓮子粥,又吃了些水晶餃和鮑魚盞,霍離歌的臉色終于恢複。

睡了太久,左右在家無事,她想出去走走。說起來自己經常桃花鎮,可除了“回春堂”和囚牛峰上的“大悲寺”,自己都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問過老管家,偕了小翠,跟着四個黑衣護院,就出門了。天剛剛擦黑,臨街的店鋪都陸續收了,白日熱鬧的主街此刻顯得空蕩蕩的。

霍離歌緩緩走在街上,看着前面小翠手中的燈籠,燭火搖曳,映在眼裏,半明半暗。小翠回頭看小姐,有些擔心,不知她在想些什麽。

一直走到東市,才慢慢有些人聲。

夜市剛剛開始,小販們挑了燈籠,擺放着各樣家什,準備開攤了。

霍離歌覺得很新鮮,在中都城的時候,父親管教極嚴,自己很少有機會晚上出來,今日一定要好好逛逛。

看來看去,除了吃食,賣的都是些胭脂水粉,布匹衣裳,自然比不上霍府裏的精致,離歌看了幾眼就走開了。

前方的有一個畫糖人的攤子好像有些意思。

老人拿着小銅壺,澆了糖漿在一片白色的大理石臺子上。臺子下面,煨着一個紅泥小爐,石臺上的糖漿很快凝固,發出陣陣甜香。

老人神情專注,在畫着什麽。離歌好奇的湊上去,呀,吊睛白額,血盆大口,是一只老虎,怪吓人的。

“霍小姐,你喜歡這個嗎?”一個男子和煦的聲音傳來。

離歌擡頭看,發現身側不知何時站了一位白衣少年。修眉星目,漆黑的發用一條白色發帶高高束起,仿佛在哪見過,卻記不真切。

少年向小翠點點頭。

小翠見少年是“回春堂”少東家,看起來品行純良,也算半個熟人,因而未出手阻攔。小姐除了自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交個朋友也是好的。

“我最近記性不太好,請問我認識你嗎?”

“在下‘回春堂’于元意,有幸見過小姐幾次。”少年後退一步,拱手見禮。

“哦…你泡的蓮子茶很好喝。”離歌記起了,露出微笑。

“霍小姐,你喜歡這個嗎?”于元意沒想到她真的記得,嘴角上揚,又指着糖老虎問道。

“其實我有點怕老虎……”離歌有些不好意思,皺皺鼻子。

“方伯,麻煩你幫我做一只小兔子。”

“好嘞,立等可取。”方伯爽快的答道。

兩人并排站着,夜風拂過,于元意鼻端傳來一陣馨香。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身旁的離歌,她正專心的看着方伯作畫,櫻唇紅潤,瓊鼻小巧,桃花眼半垂,長而微卷的睫毛微微顫抖,他的心也跟着微微顫抖。

拿着糖兔子,離歌和于元意慢慢往前走。

“于公子?你好像對這兒很熟悉……”

“我經常來夜市淘換些書簡字畫,霍小姐是第一次來嗎?”

“是啊,你說的書簡在哪呢,我剛剛怎麽沒看到?”

“我帶你去,你喜歡看些什麽呢?”

“嗯……其實我喜歡看一些志異列傳,是不是很奇怪?爹爹說大家閨秀不應該看那些東西……”

“無傷大雅,不要告訴你爹,偷偷看就好了。”

“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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