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浮生一日閑之心動
雲峥和磊子前腳剛走,門又被敲響了。夏奶奶笑着說今日怎麽這麽熱鬧,慕君上前來開門,是他,和他外公。
“宋爺爺,霍…霍大人。”慕君讓出一條道,請他們進來。
宋老爺子笑着說:“丫頭,叫霍大哥,霍大人太生分了,叫乘風哥哥也行。”
慕君低頭不語,這話怎麽聽着那麽不對勁呢。
霍乘風倒是覺得外公難得說話這麽中聽。
霍乘風和宋老爺子走在前面,慕君跟在後面,嘟嘟嘴巴,心想他怎麽偏偏今日在來,一不留神,頭一下撞到前面人的背上,一股溫熱的氣息有些熟悉。
慕君連連後退兩步,心虛的到處看看,還好其他人都沒注意到。
霍乘風覺得後背被輕輕碰了一下,并不回頭,只是悶聲笑了笑。
“夏老頭,我來找你了……”宋老爺子聲如洪鐘,一邊喊着,邊向夏奶奶點頭。
“哈哈,是宋老爺子啊,快進來坐。”夏爺爺聞聲笑着迎出來。
“還是你的鳥籠結實,有沒有新做的啊,我又淘了幾只八哥,籠子都不夠了。”
“有,有,來,咱們去後院看。”
兩老頭都是急性子,說着就進去了。
霍乘風上前給夏奶奶見禮,說今日是來找夏爺爺做竹笛的。
夏奶奶連說好,讓慕君引着霍乘風去後院。
映荷端了些吃的喝的送過去,立在一邊看了半天,霍乘風連眼風都沒掃過來,倒是頻頻看着表姐,這次輪到表姐裝呆子了。
映荷覺得沒意思,就回前院了。
慕君也要走,霍乘風見狀咳一聲,說:“夏爺爺,我去過你家鎮上的店鋪,做的東西很是精巧,別具匠心啊。”
“呵呵,都是君兒幫忙想的,她可是個玲珑人兒啊。”
夏爺爺自豪地看着孫女。
“晚輩今日來,還想請老爺子幫我做支竹笛。”
“這個……我不通樂理,只怕……”
“晚輩略懂一二,可以在旁看着。”
夏爺爺不再推辭,拿了好幾根陳年的竹子出來,和霍乘風在那比劃着,哪一段大小合适。
看着他們專注的做竹笛,夏慕君倒不想走了,心裏打着自己的小算盤。
宋老爺子坐在一旁,拿起顆大福,咬了一口。
“哎,這個裏面藏了顆草莓,有點意思,外面的是糯米是吧,唔,還有紅豆是不是?丫頭你做的?”宋老爺子閉着眼睛砸了下嘴,說。
“是,宋爺爺厲害,一吃就嘗出來了。”慕君被他那副老頑童的模樣逗笑了。
聽了外公的話,霍乘風也湊過來,捏起一顆咬了一口,鮮紅的草莓正好露出個心形的截面,霍乘風不由得彎彎嘴角。
“你不是不吃甜的嗎?”
宋老爺子不放過每一個調侃自己外孫的機會,他早看出來了,這小子對夏慕君啊,不簡單。
“嗯,偶爾嘗嘗也挺好吃的。”
霍乘風面不改色,又拿起一顆,看向了慕君。
慕君只當沒看見,扭頭去看爺爺。
爺爺從工具房裏摸出個小碳爐子,生起了火,将截下的幾節竹筒掏空,放在高高架子上,烤了起來,是為了逼出竹子裏面的水分。
還要不時地轉動架子,讓每個竹筒受熱均勻,這樣處理過的竹子就不容易開裂了。
竹筒處理好了,還要殺青,就是将竹身上那層青色的皮用砂紙細細磨掉。這是霍乘風提議的,據說可以避免竹皮與竹肉間密度差異太大,影響音色。
然後就可以畫線定孔距了,這一步就完全靠霍乘風。
他拿了竹尺量了又量,拿小刀刻好吹孔,膜孔和各個指孔的位置,畫出大小,然後交給爺爺。
爺爺經驗老道,拿鐵棒一端磨細燒紅,用來穿孔。三下兩下,一支竹笛的雛形就出來了。
霍乘風接過竹笛,左手握笛頭,右手壓笛尾,輕輕一吹,聲音就出來了。
他看向遠方,笛聲時而清遠悠揚,時而低沉渾厚,習習飄蕩,綿延回響,仿佛萦繞着無限的遐思與牽念。
夏慕君聽着笛聲,似乎自己的心弦也被撥動,她能感覺到笛聲中傾注的情感。他在挂念着誰嗎?
而正在吹笛子的霍乘風,明明和平日一樣的劍眉星目,卻好像氤氲上了水汽,堅毅的嘴角也變得溫柔。
一曲終了,宋老爺子接過竹笛,連誇夏爺爺手藝好。
其實完成一支竹笛的工序遠比這複雜,還需要打磨,校音,貼笛膜,上老頭,上漆,纏線,鑲骨。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直到夏爺爺真的開始做竹樂器,才知道自己的第一支竹笛有多粗糙。
“霍大哥,那你還懂其他的樂器嗎?其實我想着,爺爺也可以做些竹樂器放在‘知竹齋’賣。”慕君說出自己一早的打算。
“我不懂,不過我可以幫你們找個懂的人來。”
一句霍大哥,叫的霍乘風心軟,說什麽都會答應。
“真的嗎?那我先謝過霍大哥。”慕君眯着眼睛笑了。
幾個人在後院做得全神貫注,渾然不覺天色已暗,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白色的炊煙,竟是到晚飯時分了。
夏爺爺本就好客,都到晚飯的點了,哪有讓客人餓着肚子回家的理?
宋老爺子是個爽快人,不多推辭就答應了。雖然天暗,夏慕君還是清清楚楚看見霍乘風笑了,牙還挺白的。
出來前院,夏奶奶和映荷已經燒上竈了,慕君急忙進去竈間,讓夏奶奶出來,自己和映荷在裏面準備晚飯。
不一會,夏雲峥也回來了,提了一簍小魚,卻光着上身,脫了短衫蒙住頭,誰也不讓看。
不想卻撞上爹爹從書房出來喝茶,夏若虛心想這小子又闖什麽禍了,喝令他把短衫拿掉。
雲峥只得慢慢扯掉,露出一張又紅又腫的臉,兩個眼睛高高腫起,只能睜開一條縫,即使在昏暗的燭光下,也能看出,兩個大眼泡紅的發亮了,仿佛能用手指頭戳破。
夏若虛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在雲峥臉上。
霍乘風,宋老爺子和夏爺爺見了,也是暗暗咧嘴。
夏雲峥當然看見爹爹和爺爺笑自己,還有兩個不認識的客人,可惜自己現在做不出表情,不過那嘴撅得都能挂油壺了。
夏奶奶趕緊打了水,拿了帕子過來,邊給孫兒洗臉,邊心疼的說:“哎,這是被蜂子蜇了吧,可遭大罪了……”
“奶奶……”雲峥可憐兮兮的喊着,嘴倒是沒事,還口齒清晰。
“這位小兄弟,傷口處的蜂針刮出來了嗎?”霍乘風上前問道。
“嗯……磊子哥幫我刮了。”
霍乘風進竈間,問慕君要了堿面出來,打濕了敷在雲峥眼睛上,虧的他眼睛腫得高,不然還頂不住這些堿面。
不一會,傷處的灼燒感真的輕了,連紅腫也似乎消了些。
雲峥仔細看了看幫自己敷堿面的哥哥,心生好感。
慕君菜炒的差不多了,映荷一一端出來,奶奶抱着慕蘭,爹爹和爺爺陪着霍乘風,宋老爺子進屋,上桌都喝起來了。
爹爹罰雲峥不準上桌,就在天井吃。
慕君不放心弟弟的眼睛,跑出來一看,忍不住笑,笑完又罵道:“你小子活該,誰讓你去掏蜂窩了?”
“還不是你!”雲峥終于可以理直氣壯了。
“我?”
“你說要養竹蜂,在那棵竹子下面綁了紅繩,叫我有空……”
夏雲峥話還沒說完,慕君趕緊捂了他的嘴,愧疚地看着弟弟的眯縫眼。
“我知道有種草可以消腫祛蜂毒……”
霍乘風也出來了,慕君聞聲轉過頭。
“不過需要一個人幫我打燈籠”霍乘風接着說。
跟奶奶交代一聲,慕君提了燈籠拿了竹簍,就和霍乘風出門了。
夜幕四合,一輪月牙和幾顆星星挂在天上,撒着清晖。遠山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偶爾傳來幾聲鳥叫蟲鳴,襯的這夜更是靜谧。
“你要找的藥草長什麽樣子?”
“開紫花,如鈴铛倒垂。”
“我好像在竹林下見過……”
“去看看。”
夏慕君提着燈籠,和霍乘風并排走着,兩人身影一個如松挺拔,一個似荷玉立。
晚風一吹,裙帶飄揚,兩人的衣衫纏到了一起,慕君連忙往旁邊讓了讓,霍乘風不動聲色地又跟上。
兩人一路走,一路找,果然發現了霍乘風所說的草藥,紫花地丁。
慕君把燈籠插在地上,和霍乘風分頭摘,不一會就裝了半簍子,想來應該夠了。
正要起身離開,卻發現霍乘風蹲在一片茂密的草叢前一動不動。
慕君走過去,叫了聲“霍大哥”,霍乘風回頭,食指立在唇邊,“噓”,又拉了慕君的手,示意她也蹲下。
他的手指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薄繭,手心幹燥溫熱。
慕君被他拽的蹲下,連忙抽出自己的手。
她正要問怎麽了,只見霍乘風食指曲起,輕輕一彈面前的草葉,突然一個小小的光點亮起,憑空畫出一條黃綠光的線。
是流螢!
霍乘風又低頭輕輕吹了一口氣,接二連三的光點亮起,無數光線縱橫交錯,那麽微弱卻又那麽絢爛。
像火星兒似的紛紛揚揚,又像下了一場星星的雨,置身其中,慕君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扭過頭,身邊的霍乘風正看着自己,點點熒火掩映,卻不及他的眼睛亮。
他的眼裏流光璀璨,他的臉越來越近,溫熱的鼻息近在咫尺。慕君意識到了什麽,可就好像被催眠了一樣,根本無法動彈。
緊要關頭,“呱”一聲,一只癞蛤蟆跳上了霍乘風的膝頭。
魔咒被打破,慕君“蹭”一下站起來,兩人之間的旖旎氣氛蕩然無存。
霍乘風一甩衣袖,癞蛤蟆跌在地上,“呱”無辜的叫一聲,又跳遠了。
“咳,我們回去吧。”霍乘風起身拿了燈籠和竹簍。
“嗯。”慕君的聲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理理頭發,跟在後面。
深邃的夜空中,挂着的還是那輪月牙,還是那幾顆星星,卻好像比剛剛亮了很多,連空氣也甜了許多。
兩人默默的走着,彼此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