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色無瀾,細月彎彎,濃雲遮住點點星光。
盡管夜色如墨,畫角飛檐上仍依稀可辨一個移動着的身影,以及模糊可聽的、除了淫靡聲樂外、被隐沒在夜色裏的微弱喘息。
身形瘦小、孱弱的少年感覺到自己每一次即将呼出喉嚨的強烈心跳和如灌注了鉛水般沉重的雙腿,可身後恐吓和追趕的聲音愈演愈烈,他只能繼續向前無休止地奔跑。
眼看着屋檐的盡頭愈來愈近,他深知這喚香樓之高,一旦跳下,定要斃命當場。
終于掙紮到了絕望的邊緣,奴真停下了滿是傷痕的赤.裸雙腳,不得不來面對前後兩面的困厄處境。他扭身向後看去,被燈火映照的半明天空下站着的幾個彪形大漢,猶如蛇蠍一樣慢慢逼近。
“小兔崽子,這麽能跑?”
奴真嘴唇劇烈顫抖着跪下:“大哥,求求你放我走吧。”
“放走?呵,只要你這小美人兒乖乖地跟我回去,包你這輩子富貴不愁。”不屑的恥笑聲在耳邊響起,“賣身契都簽了幾年了,這可由不得你反悔。”
苦苦哀求又有什麽用呢?奴真絕望地站起身,決心一死了之。
卻在屋檐下,看到了那個讓他為之魂牽夢繞一生的白衣公子——
那人一襲白衣,負手而立,只是靜靜地駐足于樓下。他劍眉星目,眼裏似是承載了漫天的星鬥,且因聽到聲響正眼神炯炯地望向這邊,可能是發覺房檐上少年的困頓處境,他張開雙臂仰着頭疾呼道:“跳吧,我接着你。”
燈火輝煌的喚香樓後是闌珊昏黃的老街,那人目光炯炯,懷抱微敞……
讓人莫名安心。
慌亂中奴真咬緊了牙根、頭皮發麻地向前邁出一步,旋即整個身子不受控制的跌入空中……他緊閉着雙眼,聽見耳邊風嘯的聲響以及自己亂了章法的心跳聲。
預料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他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箍着他,安全有力。
如若不是不遠處接着傳來追趕的聲音,奴真甚至不想離開。
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連通手背不知被哪裏尖銳的石子紮穿,正溫吞吞地淌出鮮血……
他趕緊笨拙地站到一旁去,怕血會玷污了那人華貴的衣服。那公子坐起來也只是悶哼一聲,便來瞧他的掌心,那人好像也曾受過傷,臂膀處微微凸起厚厚的繃帶,卻因為這次沖擊再次将傷口撕裂,鮮血蔓延開來,在那襲白衣上鋪展得尤為刺眼。
“公子多謝……”奴真還沒說完就被那人再次攬在懷裏,一路淩駕輕功帶到了偏僻的城北處,一路上竟無心理會随時會再來的危險,只是怔怔地盯着高出自己許多的人堅毅英俊的下巴出神……
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應該不會追來了……”他停在破廟前,低頭對上奴真的視線,後者慌忙躲避開太關切的目光,他的聲音如同它主人的氣質一樣溫柔,還帶着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瘦小的人又是“噗通”一跪,連叩了三個響頭,“謝謝公子的大恩大德,此生奴真無以為報。”
他只是微微笑笑,眼眸依舊很亮。
少年看得呆滞在原地,心砰砰亂跳。
“少宮主,傷口裂開了。”白衣公子身後一個老蒼頭突然如同鬼魅般突兀出聲,明明聲音細吶若蚊蠅,卻好像是竭盡了全身氣力才說出似的,讓人聽得寒毛豎立,密密麻麻直起一身雞皮疙瘩。
奴真身子一晃,驚恐萬分,反射性往聲源看去。
這人無聲無息地垂頭,塌聳着窄削的肩膀,只能看出一個佝偻的身形輪廓,連帶着都被隐沒在只有黑暗的地方,奴真仔細好奇地瞧,卻仍模模糊糊看不清那人的五官。
被喚做“少宮主”的人并未理會,反而對着跪在地上的人說:“無礙,快起來吧。”
跪着的人抿抿下唇,啓齒道:“公子,小人願為公子做牛做馬,什麽髒活累活都能幹的……”
“不必了,舉手之勞而已。”
原來沒有那麽多說書人口中以身相許為奴為仆的情節。
原來用好不容易得到的、被自己視為珍寶的自由為答謝也會被人拒絕。
被拒絕的人只是失望地始終瞧着他的眼睛,尹無殇看着那雙寫滿失落的絕美的臉,忽而一愣神,而後覺着失了禮節,尴尬地解釋道:“恕我失态了,你生得很好看。”
被誇贊的人卻垂下眼。
好看?何用?
那被贊美的人低頭看着自己一身不合體的寬大豔舞歌服,揪着袖子,窘态于表,與錦衣玉冠氣質天成的白衣公子相比,越發顯出自己的愚蠢。少宮主沉默了會兒,從懷中拿出碎成半塊的玉玦,盡管碎成了半塊,但那玉玦通綠圓潤,在夜裏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他攤開手心遞給垂着頭的奴真。
“公子不可。”
“少公主,這可不行。”這句話不僅出少年一人之口,還有那個老蒼頭。“少宮主不可胡亂送人,這可關系到即位大事啊。”
白衣公子說:“它已碎,就算我拿着兩半去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于是溫柔地塞進少年的手裏,再替他合上掌心。不再多說,轉身便走。
離去的人一步一步緩慢堅定,他的心緊随其身後,直到那背影徹頭徹尾消失在目光裏,奴真捧起玉玦細細端詳,描摹着刻上的字的筆畫,雖然不識得這字,卻只感覺到指尖平整光滑的觸感。
他緊緊地将玉玦攥在手心,似是落水者抱住浮木,抓住了所有的希望。
那人用溫和如春風的嗓音說:“無礙。”
他說:“你生得很好看。”
他說:“跳吧,我接着你。”
……
奴真又重複地做着這樣一個美夢,十年已過,那春風和煦般的嗓音仍烙印在他的腦海裏,魂牽夢繞,仿佛在他行屍走肉的軀殼裏牽引血液的流動。
他緩緩睜開雙眼,美夢煙消雲散,徒留眼前那灰暗的壁隔和蛛網密布的幕帳。在簡單的梳理之後,又要開始一整天的辛苦勞活兒。
秋日裏的井水愈發的涼,凍得人寒意自手而起,直浸入骨子裏。奴真的手也因常時浸泡在冷水中而粗糙紅腫,手背上那條疤痕更是觸目驚心。他常常寬慰地想,也許,上天在他的手背上留下醜陋的痕記,就是給自己一個他日尋他的理由,一寸一寸,都是想念他的證明。
奴真撫摸着這條長入皮肉裏的疤痕,不覺醜陋,只覺歡喜。一日複一日,他懷揣着那半塊玉玦,在清晨的早點氛圍中聽那些江湖俠士讨論的風雲往事,偶爾聽到一次無極宮宮主突破九重功的事情,雀躍地仿佛好像是自己做的一般。或者聽到客棧裏的人們如何把無極宮宮主的殺人血性敘述地娓娓動聽,他卻只想上前理論一番,滿心記得的都是無殇的好,都是他那個暖人的懷抱,他溫柔的眉眼。
他說:“無礙。”他說:“你生得很好看。”他說:“跳吧我接着你。”
那個曾在他年少時便留下驚鴻一影的人,還會記得他嗎?
似是發怔地望着自己凍得紅通通的指尖,心頭不禁湧上一股苦澀。
樓下忽然響起一陣裂帛聲,“嗤啦嗤啦”的聲音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他呆愣住,随後循着聲音僵硬地朝廳裏看……果然……
一個羸弱枯槁、頭發散亂卻不難看出面孔清秀的男人被甩上桌子,被強行撕扯了本就不蔽體的衣服,露出一大片幹癟的肌膚。他僵硬地趴在桌子上,脊背連着雙腿整個都在不停地發顫,可卻不能做任何反抗,等待被施以狂風暴雨般的淩虐。
那人左肩上鮮豔的臧荭印灼灼地刺痛奴真的眼睛,可他卻什麽都不能做。
除了每天後怕地整理好左肩上的單薄衣物,十年如一日地确認自己的那塊印記不會顯現在別人面前。
沒錯,他也是羛族人,桌子上那個被欺侮的人,是他的同族。
從小到大,奴真第一個目睹被欺侮的人是他的親生父親。羛族人世代無雌種,天下傳聞此族男人長得妖嬈美豔,生活在極北之處,中原鮮往。男人皆可生子,父親生下了他,卻在生産虛弱之時被擄來作了一戶窮苦人家的苦力……與所有的同族一樣,父親性格孤僻、膽小,常年因懷孕挺着臃腫的肚子,厄運使然,他沉默寡言,也永遠不會向自己的兒子表達關愛,但卻處處無聲地選擇為奴真擋下所有的痛苦。他們的生命如同蝼蟻低賤,那些娶不了媳婦的窮苦人家用幾個銅板就可以從人販子那裏倒賣,甚至強搶來繁衍後代。
無論酷暑無論嚴寒,無論播種無論麥收,他始終都在做一個貧賤的奴隸,奴隸般的出生,奴隸般的長大。
在逐漸長大成.人之後,主人的未婚娶的小兒子不知從何時起開始對他流露出□□肮髒的眼神。最初,還僅是對他百般調戲,之後某一天趁着奴真剛入柴房毫無防備,将他撲倒在茅草垛上。
奴真驚恐萬狀,奮力掙紮,順手摸到一旁鐵鏽的鐮刀,直直地插入身上人的後背。
他永遠難忘那漫長不休、遮光蔽日的鞭打和父親跪在地上為他求情之後被活活打死的慘象……
如若不是鄰居家的同族偷偷摸進柴房裏将渾身是傷的他救出來,現在的他可能早就化為一具屍骨。
當時他天真地以為自己有了自由,卻轉手間又被拮據一身的同族大哥賣入了青.樓。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他只好冷眼地看着世間所有的情與愛,最後居然也無法自拔地陷了進去,陷入少年時那個溫柔的懷抱。
奴真以為只要不脫下衣服,生活就再也不會被打亂。
目睹着同族的慘遇,他知道自己很自私,眼睜睜地看着同族被欺侮。可如果出身相救,一定會……回首父親那般慘淡的結局……他不配享受這世間的所有情與愛,一生都将孑孑一身。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沒記錯的話,大概是五年前。
黑歷史,沒眼看沒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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