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29程
起子坐在修車店屋後的石階上抽煙,白色細霧袅袅飄散在澄亮的陽光裏。
玉蘭開得正盛,垂柳吐着新芽,滿眼都是盎然的生機。
易乘風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眯起眼,接了起子遞給他的一根煙蹭在鼻翼底下聞。
起子用夾煙的手朝屋裏指了指,“你,就不該,帶,帶他來……看着難,難受……不知道還,還以為你死了……”
易乘風猛地揚手作勢要扇他,起子連忙偏過頭去躲,不出聲地傻笑。易乘風落下手,按在他腦袋上推了一把,缺弦兒的玩意!
“還不是你特麽招回來的,你倒是挺想得開——”
“賤命一條,這輩子,值了。”起子蹙眉狠狠吸了一大口煙,笑容褪盡,露出一種物傷其類的漠然。
敞着縫兒的窗戶裏隐隐傳來晏羽低低的啜泣,不細聽聽不真切,卻好像加了擴音器一般直接敲進易乘風的腦袋裏,頭疼。
小王子已經好些天不吃食了,勉勉強強喂點兒牛奶進去,誰都明白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
早上出門,易乘風不想帶晏羽過來,他這幾天幾乎天天跟來,大概就是為了送送那個小玩意。耐不住他磨,易乘風還是把人帶來了,撿日撞日的,正好趕上今天小王子咽氣兒。
易乘風站起身,推開門進屋。
晏羽把狗抱在懷裏,黑色薄呢外套上沾了不少白色的狗毛,小王子松軟地趴在他腿上一動不動,長長的絨毛乖順地垂着,姿态十分安詳。
大魔頭似乎并未覺出什麽異樣,這幾天晏羽經常這麽抱着小王子,有時灌了奶瓶喂它喝水喝牛奶,反正有好些時日小王子都迷迷瞪瞪地成天睡覺。
大魔頭繞着輪椅轉了兩圈兒,也許是嫌晏羽這一次抱的時間有點兒長了,但它沒有叫,伸出舌頭舔了舔小王子冰涼的鼻子。
晏羽臉上還挂着眼淚,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兌到小王子喝奶的瓶子裏,嘩啦嘩啦晃勻,然後再像之前幾天那樣擰開瓶蓋,将小王子喝不完的牛奶倒進大魔頭的食盒裏。
易乘風:“……”
真是高等生物欺負低等生物啊,居然當着人家的面兒給人下藥!問題是他給人家下的什麽藥?該不是讓大魔頭陪小王子殉情吧……
大魔頭舔了兩口,不知是不是覺出味道不太對,擡頭看了看晏羽,又低下頭去悍不畏死地繼續舔牛奶。
晏羽以指為梳給小王子紮小辮兒,紮了好一會兒才滿意,再轉頭看大魔頭,它深褐色的眼珠已經不太聚焦了。
易乘風擡手抹晏羽臉上的眼淚,扯過起子洗白的枕巾将小王子整個兒裹起來抱開,放到床下它平時常睡覺的狗窩裏。
“你給它喂的什麽?”易乘風扯一條膠帶粘他身上沾的狗毛。
大魔頭似乎對小王子的新裝扮不很滿意,晃晃悠悠蹭過去用嘴撕扯它身上的枕巾,直到小王子的頭重新露出來,它在它旁邊趴下,又舔了舔小王子的鼻尖,終于撐不過藥力睡過去了。
“安眠藥……”晏羽看了眼和往常一樣依偎在一起睡覺的兩只狗,唇角又是一顫,壓着聲音說,“趕緊趁它睡着了給小王子弄走埋了吧,藥量不知道對不對,也許一會兒就醒了。”
小動物大概對生死有着比人類更靈敏的直覺,大魔頭之前每天都會單獨出去跑一陣,跟汽配城本地的野狗搞搞社交活動,分享下生存經驗甚至約個架健身。最近幾天卻突然不出去了,每天寸步不離地守着小王子,默默看着它睡覺,無聊時最多往後院晃一圈很快又回來,舔它的鼻子,喝它喝不完的牛奶。
晏羽說的是,要不是給大魔頭藥倒了,從它身邊弄走小王子大概要費些周折,說不定還得有人需要去紮狂犬疫苗。
易乘風沉下一口氣,躬身将小王子從狗窩裏撈出來,它已經微微有些僵了,只是靠着大魔頭的那半邊身體還帶着一點餘溫。他快步走出去,把狗交給起子出去埋,轉身返回屋裏。
“那個,生老病死的……挺正常,”易乘風将晏羽的腦袋攏進懷裏,“別難受了啊,我特麽養這麽多年都沒怎麽着呢。”
這小孩兒也太感性了,死個狗哭成這樣,手腳冰涼,小臉煞白,萬一哪天他死了,他還活不活?
晏羽張開手抱住他的腰,側臉緊緊壓在他小腹上,“風哥,我生病了……”
他喉嚨發緊,身體簌簌顫抖,莫名的恐慌感從骨髓深處冒出來,迅速流遍全身,明明冷得發抖,後背卻滲出一層涼汗。
易乘風登時給雷劈傻了,狗剛死了,他說他病了,聯系上下文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毛骨悚然。
晏羽被他從輪椅裏托起來,用擔憂卻無措的目光反複打量,眉間隆起深深的褶皺。
病了?什麽病?臉上沒有血色是白血病嗎,他這發着抖一身汗的是不是哪裏疼,什麽病需要忍疼,還好不好得了了……
“不,不是,”晏羽仍被那種來歷不明的緊張感掘住喉嚨,氣息和聲音都不太順暢,“是焦慮症,不是那種要命的病。”
“風哥,我不想一個人去醫院看病了,也不想自己偷偷吃藥,我想你陪着我……醫生說有家人陪着能快點兒好……我想快點兒好……”
“多長時間了?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易乘風這麽反過來一想,之前他的确有好些行為不太對勁兒,比如他倆第一次遇見那晚他突然嘔吐,比如發布會之後他突然高燒昏迷,比如他和他媽吵架之後連話都說不連貫……
從前他只當是晏羽情緒過激時的反應,沒往心裏去過,現在想來是他太粗心太想當然了。
“不是很久,除了這個……再沒有別的瞞你的了。”晏羽咬着嘴唇,努力在他懷裏平靜下來,“別擔心,醫生說不很嚴重,我管得住自己,我會好的。”
“放松點,放松點……不用管着自己,你想點兒高興事兒……”易乘風抱着他坐下來,大魔頭就睡在床下腳邊,“天暖和了,梅川的槐花用不了多久就開了,到時候我帶你回去看槐花……我媽說要摘第一撥兒最嫩的給你包餃子……”
“現在需要吃藥嗎?你都把藥藏哪兒了,安眠藥也是你的?”
晏羽搖搖頭,“那個是現買的,我和你在一起之後就不怎麽失眠了。”
易乘風攥住他的手,無名指上的兩枚戒指碰在一起,“我能治好你,我是你的藥,下次看醫生是什麽時候?我陪你一起去——”
***
臨回梅川的這天早上,晏羽仍是猶猶豫豫的。
“樂樂結婚,你家親戚朋友都過來,我去實在不好吧……”
易乘風小心翼翼将兩套西裝收進行李箱,合上蓋子擡眼笑他,“漂亮媳婦你連見公婆都不怕,還怕什麽親戚朋友啊,咱們不是早說好了五月回去看槐花麽,我媽都說讓我一定把你帶回去。”
原本蘇一樂的婚禮定在十·一舉行,沒曾想倆人把持不住搗鼓出人命來了,這會兒胎兒剛三個月還沒顯形,蘇享惠拍板決定:馬上扯證辦婚禮!
她的麻利和幹練發揮到極致,用了不到一個月時間便敲定酒店、婚慶、禮服、賓客等等一系列安排,一邊将易培和蘇一樂倆人指揮得團團轉,一邊還得小心照顧着孕早期的侄兒媳婦,什麽都沒耽誤。
将近中午,大黑馬載着兩人抵達梅川。
蘇享惠同小毛兒在屋裏分裝婚禮當天要派送給賓客的糖果盒子,娘倆邊忙邊說些生養孩子的體己話;準新郎跟他姑父在客廳餐桌邊包餃子,新鮮的槐花焯水斷生,加了一點韭菜沫兒攪在肉餡兒裏,清香撲鼻。
門一響,屋裏的人都迎了過來,晏羽多少有些緊張,畢竟上一次稀裏糊塗進易家的門,自己像是個強塞給人家的山芋,不得不燙着手接了,就連離開的時候也帶着些許小不快。
盡管後來群聊裏蘇姨說過些關心他的話,被他逐字逐句認真咂摸過,也沒法排除人家是出于禮貌和客氣,甚至感恩或同情,對他順帶手的提一嘴,壓根不敢高興太早,橫是他沒法給易家二老一場正大光明被祝福的迎娶兒婿的儀式,還累得他們兒子斷子絕孫。
蘇享惠面上挂着笑,所有人都樂呵呵的,好像借着婚禮的喜氣暫時忘了他們倆鬧心的這茬兒。
晏羽洗了手,想到桌邊幫忙包餃子,“我跟風哥學了一點,包得不大好看但不至于露餡兒。”
蘇一樂兩手翻飛,簡直像個自動包餃子機,都沒看清動作就将餡料裹進面皮裏,再随手一捏,包妥的餃子像一只模具裏刻出來的一般整齊。
易爸爸搓着擀面杖,圓潤的面皮一張張滾出來,“小晏別上手了,光他一個人包我擀皮兒就供不上,不然你加入我這組?”
晏羽面色一怔,易乘風趕緊跳出來救場,“我來我來,倆人供一個,新郎官你小心手抽筋兒耽誤後天數紅包。”
晏羽松了口氣,很好,這樣晚上就不會有人吃到矩形或三角形的餃子了,還真不知道蘇一樂這種包法能不能駕馭得了不規則面皮。
“你倆都給我住下……”蘇姨冒出一嗓子,把正撸胳膊挽袖子的兒子扯回來,“車上坐三個多小時不累?你趕緊帶他進屋躺一會兒去,才幾口人的飯就輪着全家都上手了。”
又轉頭瞪易培,“懶得你!擀個皮兒還得找幫手,吃的時候用不用喂你?”
易乘風樂得抽身帶着晏羽回房間休息,他的腰坐車久了不好受,推開門倆人都愣住,單人床給換成了雙人的!
新人換新床不稀奇,蘇一樂那屋指定是要換床的,他倆這床也是新的,跟新房裏是一式的。
“看看蘇姨多疼你!”易乘風反手關上門,急吼吼地抱着老婆扔到床上,自己也爬上去,一邊幫他揉腰,一邊情不自禁低下頭吻他。
晏羽被他親得渾身酸軟,眉目都染上水光緋色,“你別鬧了……外面……那麽多人……”
易乘風被他推着肩膀撐起身體,兩人喘息都有些急切。
身後房門咣當一響,小毛兒晃着一盒金光閃閃的長命鎖蹦跶進來,“謝謝晏羽哥,真是太……啊——”
小毛兒擡手擋住眼睛,身後呼啦啦跟來拿她當大熊貓伺候的老公和姑婆婆,俱是愣在了門口。
易乘風翻身坐起來,惱火道,“怎麽跟你老公一個毛病,進屋不會敲門嗎?胎教懂不懂注意一下——”
易爸爸哐啷哐啷賣力擀皮兒。
晏羽扶額沉聲道,“一點心意,不必客氣。”
作者有話要說:
五月的梅川,我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