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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所有事情的發展都超出了蘇怡的設想。

果然, 做人還是不能太貪心。

假如當初她不抱以僥幸的心理與星辰頻繁接觸,大概就不會在簡仲欽面前露餡, 也不會引起簡仲欽對她的懷疑厭惡,更不會導致現在這樣的結果, 恐怕以後想遠遠看一眼父子兩都成了她的奢望。

接連幾天, 蘇怡閉門不出, 默默消化着內心的沮喪。

直到新年将至, 蘇怡才稍微緩了過來。

事已至此,除了接受,她還能怎樣?

或許她不該再滞頓不前執着于往事?人活一輩子,短短幾十哉,不該被浪費。

至少簡仲欽和簡星辰都還有互相依賴深愛的彼此, 他們過得很好, 未來一定也會很好,對她來說,這就足夠了不是嗎?

臨近新年,大街小巷的店面相繼暫停營業,年味越來越濃。

蘇怡已經一個人度過好幾個年頭,本來并不覺凄涼孤獨。只是每每站在窗下,看着外面紅紅火火的燈火, 才會感到有些落寞。

大年三十這晚,蘇怡陸陸續續收拾好了行李。

既然答應簡仲欽明年從學校離職, 她便再找不出繼續呆在這座城市的理由。

上輩子的她就曾夢想着有一天, 掙足夠的錢, 能帶着家人去看看世界,既然家人已經不在,那就一個人堅強地出發!

但在離開前,蘇怡還是希望最後再見星辰和簡仲欽一面。

這次走了,就真的不知何時才是她的歸期。

這座城市的故人,蘇怡都很想再見一面,包括宋雅晴李英楠和陳慧芳陳姨,還有待她溫善的黃靜梅宋婉茹母女二人。她想将他們的樣子深深烙印在腦海,免得日子久了,連那一幅幅面孔都随時間模糊在了記憶裏。

這些人中,想見黃奶奶宋阿姨顯然是最容易的。

大年初六,蘇怡買了些新年賀禮,提前聯系好黃奶奶她們,得知他們家這天沒有別的安排,蘇怡便上他們家去拜年。

宋婉茹一家統共五口人,丈夫韓斌在銀行工作,兒子韓笑宇正在念高中,然後就是年邁的身體不大好的母親黃靜梅。

蘇怡到時他們一家子都在,韓斌性格熱情,陪妻母很周到的招待着她。黃奶奶疼愛的孫子韓笑宇和大多數高中男生差不多,酷酷的,象征性跟蘇怡打了招呼,在客廳坐了會兒就進房間打游戲去了。

蘇怡本想坐會兒就走,奈何幾人都非常熱情地留她吃午飯,幾番推辭,蘇怡只好點頭應下。

韓斌宋婉茹夫妻兩去廚房燒菜,留蘇怡和黃靜梅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吃零食。

兩人閑聊了會,蘇怡覺得是時候了,便笑着跟黃靜梅道:“黃奶奶,其實我過些天就要走了,今天過來看看您,順便向您告辭。”

“走,走去哪兒?”黃靜梅面色微變,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沒确定。”

“沒确定為什麽非要走?你是工作還是旅行?”

“不是工作,也不是出去旅游。”蘇怡搖頭,又覺得這種說法不大準确地點頭:“應該算是旅行,但我會從學校辭職了再走。然後去別的城市走走看看,或許遇到了喜歡的地方,就會選擇定居下來。”

“上次還好好的,怎麽這麽突然?難道你不打算回這座城市了?”黃靜梅傷感地問。

“不一定。”蘇怡抿抿唇,笑,“以後的日子還長,或許想回來就回來看看!”

連着嘆了三聲長氣,黃靜梅把手中攥着的一把正在吃的葵花籽放回到桌上,感嘆道:“人老了就很讨厭離別。”

蘇怡苦笑:“我也不喜歡離別,可是……”

黃靜梅看出她有隐情:“既然不喜歡,為什麽要走?還是心情不好?”又小心翼翼問,“是不是和你那個男朋友有關系?為了躲他,所以你打算逃出這座城市?”

反正已經做出了決定,蘇怡也沒什麽好可隐瞞的。

或者說,她和簡仲欽的這些事情一直都沉重地憋在她心底,從來不曾和別人說起,也無從說起。

但黃奶奶不同,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可黃奶奶和她一樣都記得,記得那段明明存在也又不存在的記憶。

“他不太想再見我。”蘇怡把弄着手裏的桂圓,圓圓的果子在她白皙的掌心滾來滾去,就像她此刻不知所從的心情,“我就想着,既然不願意見我,他不能走,我就走!”

“你……何必呢?”

“其實我也是想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黃靜梅心疼又傷感地望着蘇怡,欲言又止。

寬慰地看了眼黃奶奶,蘇怡抿唇笑了笑,像是在說沒關系。

“從那件事後,我就特別怕,特別怕他再因為我出什麽意外或者受什麽傷害。就連現在惹得他生氣了憤怒了不開心了,我都覺得很愧疚。不該是這個樣子的,既然新生了,就不能重蹈覆轍。而且——”喉嚨莫名有點堵,蘇怡借剝殼的動作緩了緩,低頭将桂圓肉含入口中,苦味與甜味蔓延味蕾,蘇怡醞釀好情緒,才擡眸望向一直都認真凝望着她的黃靜梅,笑道,“我本來是個很珍惜生命和生活的人,或許我該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他們忘了,我沒忘,這是負擔,也算是禮物!”

“你能這麽想,很好。”黃靜梅沉默半晌,放棄了原先勸慰阻止的話。

“嗯,我也覺得挺好。”将桂圓殼丢進垃圾桶,蘇怡又從茶幾上拿了幾顆開心果,仿若沒事地剝着殼,她慢慢吃着,又剝了幾顆堅果遞給黃靜梅,笑得很甜,“您嘗嘗?挺香的。”

看着蘇怡臉上的笑容,黃靜梅努力擠出一絲笑,把開心果接了過來。

活到她這把年紀,什麽東西都看得透了。就算老了記憶力差了,但她對情感的敏銳性并沒有降低。

小姑娘明明不高興,何必強顏歡笑?明明舍不得,但又不得不努力豁達,這讓黃靜梅看着心窩疼得厲害。她确實不清楚他們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可要是別的原因就算了,但以目前的形勢看,好像是那個男人和所有人都不記得那些事了,這……

多不值當啊!

為什麽不告訴他?

黃靜梅看了眼仍在不停吃着零食好像若無其事的蘇怡,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畢竟她也說了,就是怕對方因為她再出什麽意外。

哎,年輕人總這樣,瞻前顧後。盡管考慮的事情有時候并不是沒有道理,但有的人錯過就是錯過了,遺憾是一輩子的。

在黃奶奶家吃了中飯,蘇怡留了會便提出告辭。

回家的地鐵上,蘇怡數次拿出手機,終于試探性地撥通李英楠的電話。

這都幾年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換手機號碼。

當鈴聲響起的剎那,蘇怡嘴角微微彎起。

很久,那邊傳來一聲憊懶迷糊、不耐的嗓音:“誰啊你?”

“我。”

“您又是哪個您啊?”李英楠嗓音陰陽怪氣的。

蘇怡聽出他應該是還沒睡醒,估計正在氣頭上:“大少爺,現在都幾點了?您還沒起?上次不是約好今晚去賭镖嗎?”

“唔,早着呢!”李英楠咕哝了聲,慢吞吞似在回憶,“等、等等,我怎麽不太記得有這一回事兒?”

“您想放我鴿子就直說,別找這種借口,行,那……”

“誰跟你說不去了?”電話裏頓時傳出一聲暴躁的怒吼,“去去去,還是常去的那家俱樂部?”

蘇怡和李英楠定好具體地方具體時間,順利地挂斷電話。

把手機丢進包裏,蘇怡好笑地搖搖頭。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指望李英楠改掉那一激就上鈎的毛病看來是很難了。

好在他家家底夠雄厚,否則這麽傻,可怎麽辦喲?

回家把帶不走的還能用的衣物布料等打包捐贈,蘇怡補了會覺,等到傍晚,提前出門。

如約抵達約好的俱樂部,蘇怡等了半個小時才等到李英楠。

大冬天的,他穿得并不多,給人的感覺和幾年前分毫不差。

蘇怡坐在邊側臺,看他在入口左右四顧,逐漸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斑斓的彩光打在他臉上,平添了幾分潇灑不羁的味道。

蘇怡拿着聽啤酒,特地繞到他視線盲點,用手指點了點肩膀:“嘿!”

俱樂部嘈雜喧嚷,蘇怡的聲音不是很大,卻還是把李英楠吓了一跳。

“我去。”原本還想啐罵發作一痛的李英楠扭頭,當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個模樣清秀穿着保守的美女,瞬間便收回那些還未說出口的話。挑着眉梢望着蘇怡,李英楠又往四處瞥了幾眼,“你約的我?”

“不像嗎?”

“像。”李英楠玩味地雙臂環胸,“像約我出來表白的。”

蘇怡:“……”

李英楠換了個更帥氣的站姿,要笑不笑地瞅着蘇怡:“小妹妹,說實話,你是不是想借着賭镖泡我?啧啧,我知道我是優秀帥氣了些,平常對我一見鐘情二見傾心的姑娘是不少,但你這種款的還真不多,本少爺,對你這種類型的其實不大感興趣,所以呢——”

“我比你大。”蘇怡忍無可忍地打斷。

李英楠詫異地挑眉:“不是?你想和我搞姐弟戀?”

默默忍住翻白眼的沖動,蘇怡扯着他衣袖往前走:“少廢話,賭镖,三局,輸的人答應贏的人一個願望,賭不賭?”

“不是?”做作地把敞開的外套合攏,李英楠捂住胸口,“你要是提出讓我心甘情願被你泡的要求怎麽辦?”

蘇怡:“……”

懶得浪費口舌解釋,蘇怡淡淡望着他:“不敢就算了,再見。”

“哎——”李英楠不爽地攔下,瞪着蘇怡不知天高地厚道:“哪個慫王八羔子不敢了?本少爺今兒就讓你開開眼界見見世面,什麽叫神镖手。”

三個來回後。

輸得顏面無存的“神镖手”李英楠目瞪口呆。

“你、你扮豬吃老虎啊你?”手指悲憤地指着面前的女人點啊點,李英楠氣炸,他差點被她小白兔般的外表給糊弄了。

蘇怡過了把飛镖的瘾,堵在心底的煩悶好像都散去不少,她笑眯眯望向李英楠,越看他懊惱生氣越覺得渾身舒爽:“怎麽樣,您說話算話嗎?英少?”

“不算……才怪。”李英楠右掌用力拍了下桌,一副像是即将失去清白的純情少男模樣,氣鼓鼓道,“說,你想怎麽泡?”

誰要泡你了?

蘇怡哭笑不得:“出去再說。”

李英楠:“……”晚節不保般地嘆了聲氣,他蔫蔫跟着走出俱樂部。

夜風很冷,蘇怡站在燈光昏暗的路燈下,望着緩慢朝她挪來的李英楠。

“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李英楠悲憤愈加,啐道:“越這麽說的人越是心懷不軌,滿肚子壞水。”

蘇怡聳聳肩:“好了,你不想過來就站在那裏別動。”

李英楠果真不走了,臉上全是忌憚。

隔着兩三米的距離,蘇怡認真看着他凍得微紅的臉,笑道:“真沒什麽,天兒太冷,你以後出門的時候多穿點。還有別不知道對方是誰,就傻裏傻氣跑出來赴約,也別總那麽沖動,随便兩句話刺激一下,你就和這個賭和那個賭,省點錢省點心多好。”

“婆婆媽媽,怎麽和我姥姥似的。”李英楠暗暗嘀咕。

“好了,我的願望就是這個,再見。”

滿臉問號,李英楠風中懵圈。

就這樣?

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當真走遠,李英楠下意識“喂”了聲。

“怎麽?”蘇怡轉過身,笑着把亂發捋到耳後。

李英楠突然忘了原本要說的話,他簇着眉頭,想了半天,沒頭沒腦地問:“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安靜須臾,李英楠忽聽冷風送來一聲愉悅的輕笑,那個女人望着他,似乎真覺得他挺逗,反正笑得很開心:“如果沒見過,我怎麽會有你電話號碼?又怎麽會約你出來賭镖?”

“也對。”讪讪摸了摸後腦勺,李英楠好像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又覺得好像并沒有什麽不對。大概是冬天太冷,把他智商都冰凍了,居然問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好啦,走了,再見,記得幫我實現我的願望!”朝李英楠揮揮手,蘇怡緩慢轉身,這次沒再猶豫地離去。

李英楠仍定在原地,随口嘟嚷了幾句沒好氣的話。縮了縮脖子,他轉身忙往地下停車場跑,這天兒,真是把人都能活活冷傻。

飛快跑了幾步,李英楠驀地駐足,仍感到有些不對勁,他踮着腳往後看,渾濁夜色中,那道身影已經被黑暗淹沒,再辨不出一絲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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