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牽着簡星辰下樓, 蘇怡本想給他叮囑些話,譬如要好好學習、注意健康、多體諒爸爸、父子兩相互扶持之類。
但他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小朋友, 說這些,寬慰的不過是她自己的心罷了!簡星辰又能理解多少?
反正說再多, 終究還是要別離。
走到客廳, 蘇怡用力握住簡星辰熱乎乎的小手, 卻在下一刻艱難地松開:“好了, 蘇老師要走了。”
“蘇老師這麽快就要回去了嗎?”
“嗯。”
“不能再留一會兒嗎?”簡星辰輕輕抓住蘇怡右手手腕,小幅度晃了下。
蘇怡目光停留在他細嫩的手背,頓了頓,穩住情緒:“現在都已經下午三點多,時間不早了。”
簡星辰提議:“蘇老師可以留在我家吃晚飯。”
“可是陳奶奶不在, 誰做飯給老師吃?你嗎?”蘇怡好笑地捏了下他軟綿臉頰。
“我……”這個問題确實難住了簡星辰, 他托着下巴,眸中一亮,“可以叫外賣呀!我和爸爸最近每天都吃酒店送來的飯菜,很好吃的,手藝不比陳奶奶的差!”
蘇怡下意識想說“下次”,但是否還有下次卻是個未知數。
現在的星辰喜歡她,不代表他會一直歡喜她。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等她消失在了他的視野,或許他就會将和她相關的記憶也丢在過去。
況且蘇怡也不想給星辰任何無法兌現的承諾。
“可蘇老師想吃陳奶奶做的菜。”
“啊?”簡星辰一臉無奈, “陳奶奶過年要陪親人的, 不能來照顧我們。”
“所以我就不留下來吃晚飯啦!”
簡星辰只能懊惱又不情願地颔首:“那等陳奶奶回來, 蘇老師到我家吃飯!”
蘇怡笑了笑,沒有回答,不經意将話題轉移開,問:“寒假快結束了,你寒假作業做得怎麽樣?”
“都寫完了。”
“是嗎?我們星辰真厲害!”
“還好啦……”
拿起落地衣架上挂着的包和大衣,蘇怡走到玄關換鞋。
簡星辰跟在她身後問:“蘇老師,不用爸爸開車送你嗎?”
“不用。”
“那我去叫他下樓。”簡星辰朝樓上望去,作勢要轉身。
“別。”蘇怡邊系鞋帶邊笑道,“我是來看你的,都沒給你爸爸準備禮物,哪好意思讓他送我?你也不必專程告訴他我要走了。”
簡星辰忍不住想笑,然後露出一副很大度的樣子:“我可以在我的禮物裏找一件轉送給爸爸!這樣他就不會不高興了!”
蘇怡跟着輕笑出聲:“這樣啊!那就聽我們星辰的,老師走了啊!”
“蘇老師再見。”
“星辰再見。”
定定望着他笑得燦爛的小臉,蘇怡拉開門,眸中滿滿都是溫柔:“外面冷,別送我。”
“沒關系的。”
蘇怡很堅持地搖頭:“別送,老師走了。”
用力再望站在門後的星辰一眼,蘇怡猛地阖上門。
輕微的一聲“咔”。
隔斷了空間,也徹底隔斷了她與星辰、與簡仲欽最後的關聯。
冬日的天白茫茫的,庭院沒有一片葉子的枯樹,還有這幹淨又幹燥的路面。所有一切都很适合她此時此刻荒蕪的心情。
看向遙遠的天際,蘇怡腳步虛浮地走下幾層臺階,慢慢走出這座安靜的空間。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的命運便與父子兩緊緊糾纏在一起。
但這次,應該是真的到了該畫上個句號的時候。
蘇怡緩緩走出庭院,沿街道往前。
打車軟件上叫的車很快奔馳而來,蘇怡恍恍惚惚拉開車門,任由這輛車将她載向遠處。
從始至終,她再沒回過一次頭……
二樓花房陽臺,簡仲欽望着遠去的汽車,直至它消失在轉角,又緘默地站了會兒,才旋身離開。
走進影廳,簡仲欽望着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房間,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空氣裏似乎還漂浮着一股淡淡的不屬于他和星辰的味道。
對了,那張相框——
怎麽又跑了出來?
視線飄向桌面,簡仲欽詫異地拔步走向實木桌臺,拿起那張擺放在他與星辰合照旁的照片。
“爸爸,你不在書房嗎?”
“爸爸,你在卧室嗎……”
廊道驀地傳來幾聲簡星辰的呼喚,以及他開門的動靜。
簡仲欽拿着相框,擡眸沖門外道:“我在這裏。”
不一會兒,簡星辰就尋找着小跑而來。
“爸爸,你在看照片嗎?”簡星辰笑着從簡仲欽手裏接過相框,想起來道:“蘇老師剛才還問我這張照片怎麽不見了呢!”盯着相片裏的爸爸,簡星辰自言自語的誇贊,“蘇老師記憶力真的超好的,所有東西她都記得擺放在哪裏,還一眼就發覺這張照片不見了。爸爸,這照片是你之前收起來了嗎?”
“嗯。”
“為什麽要收起來?”
簡仲欽想着心事,随口便問:“那你為什麽要把我的照片擺在這裏?”
“因為好看啊!”簡星辰臉上彌漫着笑意,“爸爸身後的風景特別好看。”
“是嗎?”簡仲欽若有所思地低頭,這照片背景是清晨的日出與海,浪漫的紅色與海的藍色水/乳/交/融,和諧緊密,确實別有一番風味。
可他偏偏記不清這張照片到底是什麽時候拍的。
簡仲欽沉思着阖上雙眼,等等——
日出與海?
眸中驀地生出一抹異色,方才他和蘇怡的對話中,她是不是突然提到了這些?
簡仲欽苦思冥想,為什麽蘇怡要對他說那句話?
清晨的日出很美,如果有時間,可以帶星辰去走走?
簡仲欽遽然有種好像即将要抓住什麽東西似的錯覺,可不過瞬間,那東西卻悄無聲息地從他指縫溜走,再握不住任何線索。
蘇怡的這些話究竟是另有深意,還是随口而言?
簡仲欽整個人都被迷惘與糾結籠罩住。
那股令他讨厭的感覺再度洶湧襲來,圍繞在蘇怡身邊的這些反常和神秘,到底是他想多了?亦或是他還沒能找出答案?
“爸爸,你怎麽了?”
簡星辰欣賞完照片,踮着腳把相框重新放到原來的位置,一扭頭,便看見簡仲欽怔怔立在那兒,表情有些……怪異?仿佛在為什麽事情發愁似的。
摁住昏脹的太陽xue,簡仲欽遲疑幾秒,驀地掀起纖長的睫毛:“明天我們去海邊看日出,想去嗎?”
“日出?”簡星辰乍一聽挺高興的,轉而想,日出啊!那是不是得起很早?比上學都早?可現在是冬天呢!外面的空氣涼飕飕的,從暖洋洋的被子裏鑽出來需要勇氣?猶豫了會兒,簡星辰瞅向簡仲欽,爸爸的臉色看起來确實有些不對勁,既然他想去看日出,如果他拒絕,是不是會傷了他的心?
小小的腦袋百轉千回,簡星辰藏住心頭苦楚,笑着點頭:“好啊爸爸!我很想看日出的。”
“真的?”簡仲欽懷疑地輕挑眉梢,“你能起早嗎?”
“能、能的!”
“真能?”
簡星辰咬緊牙關,篤定道:“真的能。”
簡仲欽拍板定案:“好,明早爸爸帶你去看日出。”
“真高興啊!”簡星辰笑得一臉燦爛,默默在心裏加了兩個字,“才怪”。
這一整夜簡仲欽睡得都不安穩。
輾轉反側,他腦海反複出現關于蘇怡的畫面,以及她那雙恍若欲語還休的眼睛。
明明反複告誡過自己,就讓她走,只要她退出他和星辰的視線,一切都會變得不再重要,一切自然而然都無須再介懷。真相是否另有隐情,或是他自以為是想太多,都不應該再計較。
但心底卻有道聲音不斷地冒出來。
還是得尋找答案!
黑暗之中,簡仲欽驀地睜開雙眸,他的眼睛裏一片清明,因為他的頭腦一直都很清醒。
他還是得繼續尋找真相,否則——
否則總覺得好像委屈了她,錯怪了她!
淩晨四點,簡仲欽扭開臺燈,待穿戴整齊,他從衣櫃找出兩條圍巾。
一條圍在了他脖頸,一條留給星辰。
昨晚星辰說得信誓旦旦,簡仲欽卻不大相信他真能起得來。
盡管冬天即将逝去,但寒意仍在。
再者,星辰是他兒子,他也心疼,也舍不得。
悄聲擰開隔壁卧室的房門,簡仲欽放輕腳步,小心翼翼走到榻邊。
床上拱起小小一坨,棉被裏的小人兒睡得煞是酣甜。
嘴角情不自禁勾起幾絲柔軟的笑意,簡仲欽輕聲把簡星辰拍醒。
然後幫忙去衣櫃挑選厚實的衣裳。
最後父子兩都穿上了深黑色的大件羽絨服,能遮住膝蓋的那種。
簡星辰雖然醒了,意識卻混混沌沌,還有點雲裏霧裏搞不清楚狀況。
簡仲欽給他戴上圍巾,足足繞了三圈才打結,又翻找出口罩和帽子,一番折騰,只露出雙黑溜溜的眼睛在骨碌碌轉動。
瞧他這逗趣的模樣,實在滑稽。
簡仲欽忍俊不禁,輕笑一聲。
“爸爸!”簡星辰雖然沒太清醒,但還是知道自己被取笑了。他不樂意地甩着長長的袖子拍了下簡仲欽的手,哼了聲。
簡仲欽借咳嗽掩飾笑意,攬着兒子下樓,去車庫取車。
整個世界沉浸在昏暗之中,只有一點稀薄的光沖破夜色,盡力描繪出萬物的輪廓。
簡仲欽把簡星辰放到後座,讓他再睡會兒,等到了地點,他會叫醒他。
萬籁俱寂,四周幾乎沒有什麽聲音。
偶有路人或車擦身而過,都是蔫蔫的沒睡醒的樣子。
很快,他們便到了海邊。
天色熹微,平靜的海水在微風中柔婉地起伏。
簡仲欽将車停在路邊,叫醒迷糊的簡星辰,父子兩沿着空闊無人的沙灘緩慢行走,留下一串大大小小的腳印。
“爸爸,瞧,太陽好像快出來了!”過了幾分鐘,簡星辰像是發現了什麽,興高采烈地伸手指向遙遠的海平面,神采奕奕地望着簡仲欽喊道,“爸爸,地平面那裏有一道很耀眼的光。”
簡仲欽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太陽即将從地平面升起。
目光望着身旁這道小小的活潑的身影,簡仲欽嘴角不斷往上翹起。他從未與星辰一起看過日出,雖然氣候惡劣了些,心中卻有股前所未有的滿足與暖意。
如果——
簡仲欽表情陡然僵住。
如果什麽?
奇怪,為什麽他突然會有種好像少了些什麽的感覺?但具體少了什麽,他卻根本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