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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晌午的時間,魚賣出去多一半,眼看着魚就要賣得清盆了,可就是有些“思想要求進步的人”,看不慣他們的行為,把事情報告到市管會主任的耳朵裏,他氣急了眼,趕緊召集人,“這還了得?對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情,堅決不能姑息。”

菜市場門口,小孟一直在放哨,他看見市管會的人,怒氣沖沖的朝這邊走,嘴裏還罵着,“這幫小犢子,抓住你們,把你們關進派出所。”

小孟趕緊跑回菜市場,讓他們趕快跑,“鋼子,不得了了,市管會的人來了。”

哥幾個顧不上收拾東西,撒腿就跑。跑了一段路,鋼子回頭見于苗還在收拾攤子,鋼子讓他們幾個先跑,自己又跑回去拉住于苗,“別收拾了,快跑吧!要被他們抓住的話,咱們就白忙活了。”

于苗聽了鋼子的話,毫不猶豫的抓起坤子那件棉大衣,又瞅了瞅案板上的砍刀,“那些都不要了,可砍刀呢?那把刀是我拿小孟家的,說好了要還回去的。”

“我回頭再來拿。”鋼子急的手忙腳亂,把砍刀扔進垃圾堆裏埋好。

鋼子拉着于苗一路狂奔,市管會的人在後面追:“往哪跑,都給我站住。”

老磨他們四散奔逃,早就跑沒影了,鋼子拉着于苗,鋼子跑得快,于苗抱着棉大衣跑的慢,市管會的人前後包抄,迂回圍堵。眼見兩個人跌跌撞撞,已無路可逃,急的鋼子出了一身冷汗。

市管會的人眼看就要追上了,狂吼:“不許跑,都站住!”

鋼子顧不得許多,扛起于苗鑽進了拐彎的胡同裏,于苗驚叫一聲,在他肩膀上掙紮,兩條腿亂蹬亂踹,“你幹嘛?快把我放下!”鋼子急的低吼,“別亂動,你想在看守所裏過年嗎?”後面響起一陣亂哄哄的吵吵聲,“人吶?跑哪去了?在那呢!鑽胡同了.......”

鋼子眼疾手快,從胡同裏抄起一個大土筐,将于苗蓋住,自己也鑽了進去,筐裏地方小,鋼子把于苗摟進懷裏。于苗的臉騰一下子就紅了,不是淡淡的紅暈,而是像紅辣椒一樣紅透了。于苗氣惱的掙紮,連閃帶打,“你這個臭流氓,你給我松開。”鋼子的臉也紅,而且還很緊張,這是他第一次抱女孩子。

“噓!別動,如果這事讓學校知道的話,要記大過處分的”。 鋼子緊緊的箍着于苗不松手。

鋼子吓唬于苗,于苗果然不在掙紮,兩個人緊緊的抱在一起,心砰砰直跳。

市管會的人追進胡同,狂罵:“這幫小犢子,我看你們能跑到哪去,非把你們抓起來不可。”

市管會主任,停下來,喘着粗氣,“這些人嚴重擾亂市場秩序,是一幫專挖社會主義牆角的蛀蟲,我看他們是有組織的慣犯,這件事情不能就這麽算了,一定要調查清楚,嚴懲嚴辦。”

市管會的人七嘴八舌,跟着一通嚷嚷,“對,太不像話了,不能放過他們......跑哪去了?再找找,一定得把他們揪出來。”

許是市管會的人吵吵的太投入,壓根就沒注意到地上的土筐。

見市管會的人走遠了,于苗趕緊從鋼子懷裏掙脫出來,狠狠地甩了他一大嘴巴,眼淚止不住簌簌的往下掉,哽咽着罵,“臭流氓、趁人之危,臭不要臉”。

于苗已如驚弓之鳥,根本不敢從土筐裏出去,害怕被市管會的人抓住,關進派出所。

鋼子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氣,覺得羞辱到了極點。他從小到大從未被女孩子打過,這事如果傳了出去,還讓他以後怎麽在這片地界上混?鋼子氣得握緊了拳頭,剛想發作,可看到于苗哭得全身顫抖,孤單無助的樣子,鋼子愣了愣,松開了拳頭。

鋼子氣鼓鼓地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算我倒黴!”

于苗把頭埋進棉大衣裏,無聲的哭泣。

鋼子心道,大過年的倒黴透了,掀開土筐就往外跑,可市管會的人并沒有走遠,正在胡同口轉悠呢!他趕緊又鑽回土筐裏。

鋼子只好側過身,盡量騰出地方,所幸讓于苗哭個夠,只有宣洩夠了,才會有平靜。

于苗從小沒媽,和父親相依為命,生活雖然清苦,卻是被父親捧在手心裏長大的。自從父親出事以後,于苗覺得整個天都塌下來了,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這個冷漠的世界,更不明白要怎麽做,才能分辨出別人的假意真心。

于苗曾不止一次的怨恨上天,上天奪走了她的媽媽還不夠嗎?現在又要奪走她的父親,難道上天是專門欺負好人的嗎?

于苗哭了一會,漸漸的冷靜下來,她再擡起頭來,小臉哭得紅彤彤的,一雙美麗的杏核眼,腫的好像兩只紅杏,連額頭都腫起來了。

鋼子瞅了她一眼,‘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真像只豬頭。”

于苗竟也不明所以地笑了,她這一笑,鋼子立馬看傻眼了,随即想起剛才那記耳光,鋼子不由得又生起氣來,“哼!又哭又笑,□□擠尿。”

突如其來的笑聲,讓土筐裏的氣氛,變得越發的尴尬起來。于苗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笑,也許是被鋼子氣笑的吧!她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心裏面一陣糾結。

一時間,兩個人都不知該如何開口,就這麽無聲地坐了一會。

不遠處隐約傳來市管會的人,吵吵嚷嚷的叫喊聲。這些人偵查經驗豐富,不僅在胡同口蹲守,還在挨家挨戶的詢問,一副不抓住他們誓不罷休的架勢。

鋼子急的抓耳撓腮,在這樣下去,兩個人遲早都被抓住,鋼子實在忍不住,心想豁出去算了,對于苗說,“我先出去引開他們,等他們走了,你快點逃,知道嗎?”

“哎!你......”于苗情急之下抓住鋼子的手,想說些什麽。

鋼子怔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于苗,沒有說話。

于苗趕緊縮回手,突然覺得一陣恍惚,鋼子手上的餘溫,還殘留在指尖。于苗被自己的舉動吓到,臉紅到了耳根子,低下頭,極小聲的說了句,“小心。”

鋼子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掀開土筐就往外跑,他把自己的手放在鼻尖聞了聞,傻乎乎的笑了。

市管會的人,一見有人從胡同裏跑出去,趕緊集合人追趕,“在那呢!在那呢!快追,別讓他跑了。”

鋼子大喊一聲,“來呀!你爺爺在這呢!”

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周圍圍觀的群衆越來越多,葛辛茹下了班,去菜市場買菜,剛好撞見這一幕。她臉上擔憂的表情轉瞬即逝,随後,露出了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連跑帶颠的去鋼子家報信了。

路上遇見她們家王科長,對他說,“老王,他們這是投機倒把,如果事情鬧大了,要做牢房的。這種事情你可別管,你要是管了,你也得受牽連。”

王紅軍着急地說,“你別在那嘎達瞎胡說,幾個小孩子懂得啥投機倒把?趕緊報信去吧!”

葛辛茹哼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點破事,你對鋼子媽的那些小心思,不要讓我知道。如果讓我知道了,我就讓你知道什麽是後果很嚴重。”

鋼子的父親過世以後,王紅軍沒少照顧鋼子一家人,這一來二去的,就傳出一些閑話來,葛辛茹每每想起這件事情,便有些耿耿于懷。

王紅軍急了,罵道,“胡咧咧啥呢?別曬臉啊!淨整些沒用的。”

葛辛茹拽住王紅軍的胳膊,威脅道,“你要敢瞎摻和,我就帶着小紅搬娘家住去,再去你們廠裏大鬧一場,我看你這個保衛科長還怎麽當。”

王紅軍氣的瞪起眼睛,張了張嘴,想要罵他娘們幾句,可思索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又閉上了,王紅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憋屈地說,“你是我大姑奶奶,我惹不起你,我走還不行嗎?”王紅軍騎上自行車去菜市場,替葛辛萍買菜去了。

葛辛茹揚起嘴角,望着王紅軍的背影,一臉勝利的微笑,洋洋自得地朝着鋼子家的方向走去,心想,一會見着鋼子媽,可得好好給她上一堂思想教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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