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鋼子他們為了于苗打架的事情,很快在學校裏面傳開了,學生們說什麽的都有,特別是那些愛傳閑話的女同學,她們把所有矛頭全部指向于苗,說于苗長了一張賴叽臉,如果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孩子,怎麽會惹得男生為她打架?
她們也是這所學校裏的女生,怎麽沒見有男生為她們打架呢?
還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打蒼蠅只是下策,如果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尊自愛,想必人家也不會專挑她下手。
這些話傳到李校長的耳朵裏,他決定找二班的班主任孫老師來問下情況。
孫老師和李校長是老同學,他們從小一起上小學、中學,大學,後來又分配到同一所中學任教,此二人素來緣分不淺。
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了,人家李校長一步一步地坐上了校長的位子,可是,孫老師卻還在班主任的位置上,一幹就是幾十年。
以前,上課的時候,孫老師曾對學生們說,“古人有明訓,交友,要做到三交三不交,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以直爽、信實,見聞廣博的人為友,這就有益了。以虛浮、谄媚,誇誇其談的人為友,這就有害了。”
他說,這話不是他說的,是孔老夫子說的。
他還說,“交友莫學三春桃,因風吐豔随風飄。”
結果,這時候正好趕上‘學黃帥,反潮流’,他這堂課剛講完,就被人貼上大字報□□了,曾經他的學生,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到學校的大禮堂,讓他跪在臺子上,沖着他拳打腳踢,罵他是‘臭老九’竟敢用封建流毒思想教育學生,學生們不是小綿羊,他們身上是帶刺的,他還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資本家賊婆娘,早就該□□他了......
自從那次事件過去以後,孫老師越發不愛搭理人了,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古怪,時間一長,人家都覺得他酸腐孤傲,經常擠兌他。
這些年,孫老師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周圍的事情向來很少關注,可這一次他卻一反常态,和李校長激烈地争論起來,他說,“不能因為一朵花長得好看,你們就叛她有罪,她也有權利維護自尊和保護自己。而且,劉金鎖是什麽樣的學生,你們校領導不是很清楚嘛!”
李校長語氣生硬地說,一個巴掌拍不響,他在學校裏幾十年了,像這種帶有流氓性質的惡性事件,他還是頭一回遇到。劉金鎖是個什麽樣的學生暫且不論,只是這個于苗,今天剛轉到學校來,就出了這件事情。劉金鎖他怎麽不招惹別的女同學,專挑你們班上的于苗呢?
孫老師一聽就急了,氣憤道,“問題全出在劉金鎖身上,你們為什麽不處理他,反倒把所有的罪責,全部推到一個女孩子身上。你們做校領導的,不能因為人家孩子是個孤女,就欺負人家,更不能因為劉金鎖的父親,是毛紡廠的領導就包庇他。你們這是颠倒事非,混淆黑白,你們這樣做和舊官僚,欺負老百姓有什麽區別?”
“這和劉金鎖的父親,有什麽關系,不能因為兒子犯的錯,就讓老子來承擔吧?”李校長滿臉怒氣,瞪着眼睛說。
孫老師倔脾氣上來了,誰都不頂用,罵道,“廢話!養不教父之過!虧得你還為人師表!我呸!如果是你閨女挨欺負了,你還能坐在這跟沒事人似的,講誰對誰錯嗎?”
李校長氣得面色鐵青,喝道,“你這是什麽态度?”
孫老師脖子一耿,好像只鬥雞一樣,提高了嗓門,“什麽态度的?我就是這個态度。你說,你閨女今年就大學畢業了,你是不是想讓她進毛紡廠,有沒有這回事?”
“有又怎麽樣?和這件事情有什麽關系?”李校長一臉正氣地問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果你在這件事情上,不能秉公執法,那我就去省教育局,幫你宣傳宣傳。”孫老師高昂起頭,看都不看他一眼。
孫老師英勇無比的神态,好像電影《英雄兒女》裏的王成,他就差喊那一聲像我開炮了。
李校長氣的哭笑不得,他閨女大學畢業,是正常的工作分配,哪裏用得着劉金鎖?
想必他這個老同學是誤會了。
只是,李校長有些搞不明白,原先學生們□□他的時候,都沒見他急眼過,如今,他這又是抽的哪門子瘋,非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他才踏實嗎?
這些年,要不是他暗地裏護着他,以他那個老犟勁的倔脾氣,如今能不能教書還是個未知數。
這個老家夥,不知道知恩圖報也就算了,如今卻倒打一耙,把責任全都推到他身上,這都跟誰學的?
與此同時,二班也炸開了窩,小孟從校長室門口經過,聽見李校長和孫老師,因為鋼子他們打架的事情,在屋子裏激烈的争吵,趕緊一路小跑,跑到二班報告給鋼子說,“完了,這下完了,校長要開除于苗,孫老師正跟他幹仗呢?”
鋼子一聽,立馬急眼了,從教室門後面抄起一把笤杵,于苗忙攔住他,讓他千萬別為了她再幹傻事了。
鋼子沒有看于苗,只走到班長魏連勝跟前,喊了一聲,“班長。”
魏連勝吓一跳,慌忙答應了一聲,“幹啥?”直覺告訴他,鋼子找他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鋼子把手裏的笤杵遞過去,咧嘴一樂,“班長,還是你帶領我們去吧!于苗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同學,她還是我們班裏所有人的同學,眼看着就要畢業了,這把我們二班就心齊一回,讓老鎖子那幫狗犢子們看看,我們班上的同學不是誰都那麽好欺負的。”
魏連勝一撇嘴,小聲嘀咕道,“現在想起我來了,沒這事之前,都拿我當啥了?”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鋼子的耳朵裏,鋼子表情認真,語氣誠懇地說,“班長,你還記得嗎?你是我們全班同學,一人一票選出來的,如果你要真啥也不是的話,大家為什麽不選別人,就只選你呢?”
魏連勝聽了一愣,看着鋼子的眼神中,似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
他這個大班長并不比任何人差,卻總被鋼子他們搶了風頭,魏連勝心裏明白,那是因為他做什麽事情之前,總要翻來覆去地前思後想,就怕做的不妥當,他缺少的就是那股子勇猛的沖勁。
魏連勝一拍大腿,高喊了一聲,“他娘的,就憑你這句話,我去。”
魏連勝心道,誰說他是個孬種,那是他們不了解他,其實,他骨子裏也霸道着呢!他也是個響當當的純爺們,今天,他就要讓學校裏的所有人都看看,他才是二班真正的一把手。
魏連勝接過鋼子手裏的笤杵,沖到講臺前,高喊道,“同學們,鋼子同學說的對,咱們二班這把就心齊一回,幹一次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幹的事情,我們為了于苗同學請願去。”
于苗站在教室的角落裏,感動的熱淚盈眶,傻傻地望着班裏的同學們,為了她這個新轉來的同學,真心的付出和支持,不知道該如何感謝大家才好!
一個班五十幾個同學,浩浩蕩蕩地往校長室走,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們都轟動了,全都跑出來看熱鬧,卻又不敢太靠前,大家議論紛紛,各種各樣的眼光都有。
這時,坤子見他們要去的方向是校長室,趕緊跟了上去,拽住鋼子的胳膊,厲聲喝道,“你們這麽多人,要去打狼咋地?快高考了,別鬧事啊!”
鋼子趕緊解釋道,“哥,校長要開除于苗,我們為了她請願去。”
“啥?這話聽誰說的?”坤子一聽,也急眼了。
“小孟說的,他在校長室門口偷聽到的。”鋼子忙說道。
坤子瞪起眼睛,嘴裏罵了一句,“他娘的,你等會。我跟你們一起去。”
“別!哥,這是我們二班的事情,我們只做內部處理,你就別跟着摻和了。”鋼子趕緊攔住他哥,不讓他去。
鋼子尋思着,坤子脾氣暴,萬一他和李校長幹起仗來,會影響他進廠當工人,還是不要讓他摻和進來的好。
坤子心裏卻是五味雜陳,他發覺鋼子這段時間,對于苗的關心,似乎超越了同學之間正常的友誼,他并不希望鋼子和于苗走的太近,一方面怕耽誤他學習,另一方面,看到于苗身邊有男孩子圍繞,不知怎地就覺得別扭。
坤子嚴肅地警告鋼子,讓他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別沒事老和小姑娘瞎湊合,這事如果讓咱媽知道的話,準有你好看。
鋼子想起來放寒假的時候,被他媽關在家裏的事情,連忙擺手說,不會,不會,我們之間是純潔的革命友誼,我只是幫忙而已。
校長室裏,李校長正和孫老師争論得不可開交,魏連勝帶領着二班同學們敲門進來,大家神情正色且嚴肅,齊聲喊道,“校長,學校不能開除于苗,她是個好女孩,我們都能為她作證。”
李校長驚訝地看着這幫孩子,氣的嘴角一抖,瞪了孫老師一眼,“是誰告訴他們說,學校要開除于苗啦?是不是你這個老頑固?”
孫老師的神情很激動,望着自己班上的孩子們,滿眼的欣慰之色,他微笑地點着頭,贊許道,“好!大家做的都很好啊!老師,支持你們!”
随後,孫老師大步走到窗戶前,‘嘎吱’一聲打開窗戶,好像詩朗誦一樣,用超低沉的聲音,感嘆道,“看到了吧!春天來了!”
此話一出,同學們紛紛愣住了,不明白他這句話是啥意思,都尋思着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但是,李校長聞言,卻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