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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聽她這樣說, 三個人都蹲下來查看。

“這個位置的記號對于小孩子來說也太低了, ”唐雲羨摸了摸交叉的凹陷,“參差不齊, 不是鋒利的東西劃出來的。”

穆玳想了想,“這麽低,只有可能是反手被綁在柱子上, 在背後拿石頭之類粗糙的東西刻的,從深淺來看手勁兒也不大, 像是小孩子。”

徐君惟背過身試着比了一下高低, 恍然大悟, “是這樣!”

“這只是個行商小屋,綁人什麽的,似乎不太可能。”清衡雖然擔憂,但也不知如何解釋。

雨聲瓢潑灑在屋頂,四個人都沉默下來, 還是穆玳率先起身, 回到自己座位上開始夾菜, “看出這個又能怎麽樣呢?只怕人已經走遠了, 這符號的意思我們也解釋不清,瞎擔心而已。”

唐雲羨也拍掉手上的木屑站起來,“是,只是看到了就忍不住疑心,其實也只是看到。”

“可惜疑心病是治不了的,你這毛病,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徐君惟無心一笑,清衡卻愣了愣,她想告訴徐君惟不要胡說,把話往唐雲羨心裏柔軟的地方刺,可徐君惟和她們在一起時總毫無一點警覺,完全不像官場混跡過的樣子,沒心沒肺回去吃飯,連說這個菜好吃那個菜香。

清衡再看唐雲羨,她只是朝清衡笑笑,沒有放在心上的意思。

飯畢,四個人開始商量如何在長汀鎮行事,徐君惟說道:“這太簡單了,只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有錢就行了。”

“他們會找上門來?”清衡不明白。

“你們沒有和這些商人打過交道,自然不懂啦!”徐君惟這一路逞了不少威風,此時說話也是春風得意的自誇,“我們太府寺的錢哪一枚銅板都是從商人手裏摳出來的,想要引起他們的注意,就要讓他們覺得你有利可圖。”

唐雲羨點點頭,“長汀鎮對不上的稅目是漕稅?我記得你來之前說過。”

“是了,這邊空走的貨船太多了,稅賬和去年差得未免多了,按理說青越城去年欠收,今年卻是好年頭,長汀鎮又是出了清越的第一大鎮,不該稅目反而比去年樣樣都差,大概是有人走私貨走得太喪心病狂了。”徐君惟解釋道,“我們明天再換船入鎮前,你們都換上華麗一點的衣服,尤其是你小唐,最愛穿得破破爛爛。”她又看了看清衡,“你也得把道袍脫了。”

穆玳嗤之以鼻,“你又想借着我們三個人出風頭了麽?”

“這個風頭是必須出的,除了這個,我們還得假裝一擲千金才行。

“我可不會借你銀子的。”穆玳淡淡說道。

“只是裝樣子而已……就借我一點點?”徐君惟換了副谄媚面孔往穆玳身邊靠。

“不要。”穆玳不為所動挪走。

“我有,你要多少?”唐雲羨問。

三個人一愣,徐君惟開口說道:“你之前不是一直靠裱糊燈籠燈罩為生嗎?”言下之意便是你肯定沒有我要的那些銀子了。

唐雲羨也不多說,手伸進行囊摸了一會兒,在桌上攤開一片燦爛的金黃。

三人傻眼了。

五個圓大的馬蹄金快閃瞎她們眼睛了。

“你哪來的錢?”徐君惟拿起個掂量一下,倒過去一看,冷汗都冒出來了,“這是……皇宮的……”

“嗯,是送進宮後重熔鑄的金子,後面有皇帝的私庫專用押印。”唐雲羨說得雲淡風輕。

“你從哪弄來的?”穆玳也傻眼了,以前來獨一樓的也不是沒有皇家的近親,但用的最多也是官銀官金,這種狠貨她見都沒見過。

唐雲羨笑着搖搖頭,“你們大概不知道,玉燭寺從前發饷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太府寺的正常饷銀,一部分是太後的私庫,可這些錢卻不是放在地宮,而是為求妥當單獨存起來的,在玉燭寺的名下,所以,我當然有票號的印戳能取出來了。”

“那……你還有多少錢?”清衡不敢相信,原來唐雲羨一直這麽有錢,她一直以為雲羨住在城南多年貧寒可憐。

唐雲羨低頭一笑,“帝京的宅子除了皇宮和枯榮觀,大概我的錢都夠買下來。”

三個人久久不能從震驚中緩過神,仿佛一道雷同時劈中他們,原來所有人一直以為最窮苦的唐雲羨是她們中真正的富豪。

“時大人真是……太幸運了吧……”徐君惟不知道今天第幾次這樣感慨。

“可是這種金子,怎麽敢花出去呢?”穆玳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做首飾的坊市最喜歡這種十足的赤金,他們有辦法融掉重鑄,什麽痕跡都不會有,賣的時候不用十足十就行,也還是很劃算的,反正他們也常從飛賊大盜手裏買賊贓,我的質量還更好,自然合作愉快。”唐雲羨說得輕飄飄的,仿佛就是出門兌銀子一樣簡單,說罷她留下馬蹄金,一個人去鋪開草席,留下三人面面相觑的臉被金子反出的鎏溢光芒照亮。

“我今天才知道要怎麽才能裝得不露痕跡,”徐君惟對唐雲羨已經五體投地,她朝唐雲羨的背影比了個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第二日雨過天晴,自然秋高氣爽好風光,啓程前,四個人都換了一身衣服,其中徐君惟的男裝最有貴氣,雖然還是一身白色,但暗隐的紋飾自有光華,在光照下才能看清雲水紋浮動似的豪奢。

這是長公主給她的衣料,自然是宮中上好的貢品。

其他三個人也穿得盡量滿足徐君惟的要求,穆玳不需要特殊裝扮也豔光照人,她本就喜歡顏色濃麗的衣飾,蘇木紅的裙裝奪目惹眼,毫無俗氣。唐雲羨也穿了她平時少穿的豔色,這衣服也是徐君惟準備好的,孔雀綠的一襲長裙,她本就氣質淡遠清麗絕倫,這樣的顏色反而合适她一身的疏離高傲。清衡太久沒穿道袍以外的衣服了,徐君惟卻偏要她槐黃色的裙子,清衡怎麽看怎麽別扭,可她和長公主如出一轍的娴靜優雅品格卻襯托得貴氣無比。

這樣一折騰,四個人再換船南下,更是招搖至極,仿佛帝京的貴公子帶着自家姬妾出游,直抵長汀鎮後,出手闊綽的公子不但不住客棧,直接買下了個別苑宅邸入住,還說只是有生意路過停留幾日而已,引得人們從別苑經過時都忍不住往裏多看兩眼。

到了夜裏,宅院裏飛出兩道黑影,直奔漕運碼頭而去,而宅院裏飄出的綿綿絲竹聲卻沒停斷過。

唐雲羨和清衡是想摸摸這裏的底細,徐君惟說,不過兩日這裏的富戶豪紳就要找上門來請她赴宴,自然人是不能亂走的,這份差事別只能清衡和唐雲羨一起。

長汀鎮果然是沿河大鎮,漕運興盛,碼頭兩側大小篷船貨船的船頂幾乎拼出一小塊新的陸地,秋季走貨繁忙,月下帝青渠水波平緩,粼粼有光,船上漆黑着靜悄悄的,只有一輛搜漁船模樣的小舟有熹微的燈火,想來是漁民以船為家,還未入睡。

蛙鳴蟲叫的初秋夜裏,微涼的風很是舒服,唐雲羨和清衡按照徐君惟的話,專門去找那些有人看守的大船去探看,夜裏看守也都懶怠不少,徐君惟說躲着漕稅的船出港前都不填貨或是不填滿貨,這樣出港時漕運衙門記下的數量便少,拿到的官牒上寫的也是小數,等到出去後才找個地方停靠偷裝,再啓程到目的地後,往往入城的水閘漕運是不會太仔細核對的,算了裏程後只收取官牒上記錄數額的漕稅,就算真的查出來,稍微塞一些銀子也買通避過去了。

而沒有裝滿貨的大船吃水淺,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正事上,徐君惟自然分毫不差,也沒有平時的浪蕩玩笑,依她所言,兩個人很快找到艘兩層但吃水還比不上旁邊裝滿貨半大小舟的大船,船上幾處都有瞌睡的護衛,幾個還醒着的四處看看後也找個地方歇靠。唐雲羨和清衡躍上去沒有被發現,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清衡替唐雲羨觀察四周斷後,唐雲羨先下船艙,兩人一前一後往下走,果然,底下第一層艙門開着,裏面什麽都沒有,地上都是捆貨的繩子橫七豎八,唐雲羨拿着火棉折子繼續往下,這一層的門是鎖住的,門口坐着個瞌睡的男人,腰裏挂着孤零零一個銅鑰匙。

唐雲羨上前便是一砍,手刀下去,那人爛泥一樣癱倒了,只怕要誰上不知多少個時辰,她取下鑰匙後低聲對清衡說道:“先拉到一邊。”

清衡點頭照做,這人也是會武功的,身子精壯,清衡廢了些功夫才把他挪動到一邊的陰影裏,然後才往船艙走,只見唐雲羨已經打開了鎖,門半掩着,她走進去卻撞到了在門口站着的唐雲羨。

清衡剛想問怎麽在這站着,眼睛卻在微弱的火光中看清了船艙裏的貨物。

她也站住愣住,一動不動。

兩個人都呆住了,唐雲羨也一時大腦一片空白。

偌大的底艙裏全是被綁住的五六歲小孩子,他們大部分都睡得昏昏沉沉,少數幾個半睜着的眼裏也全是朦胧和凝滞,像被灌下了藥後的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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