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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長公主身邊并沒有其他人, 所以你更不可以待太久, 否則旁人聽見屋內的動靜必然起疑。”

“這我明白。”

唐雲羨已經換好禁軍的甲胄,夜裏她壓低自己的眉眼, 除了略微矮小,旁人看不出太大破綻,多虧徐君惟交了她不少女扮男裝的要領。

秦問還想叮囑, 但時間緊迫,他最後只又讓她務必遇到危險時不要魚死網破, 唐雲羨明白他的好意, 只連連點頭。

陰綿的細雨灑落秋寒, 帝京入秋的第一場雨從黃昏開始便淅淅瀝瀝,入夜未見雨勢更大,反而纏綿起來,廉纖雨絲垂落堅韌得甲胄,叮叮咚咚敲打無法擊穿的冷硬, 整隊人馬都在夜雨中閃閃發亮。

枯榮觀的後殿亮着幽微的淡金色亮光, 自從長公主被軟禁以來, 觀中的女子都被抓走, 每天送去一日三餐的都是秦問的手下。這些素餐都是從附近的酒樓買來,帶到此處已經涼透,唐雲羨拎着食籃拾階而上,秦問在她身後停下。

“有什麽動靜麽?”他站住後問把守在門邊的人。

年輕的禁軍牙尉颔首行禮,“一切都好,無人接近。”

秦問轉移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唐雲羨推門而入。

“你這人……”剛才和秦問說話的牙尉突然轉頭叫住唐雲羨,連秦問也愣住了。

“真是個不懂規矩的粗人,長公主還是長公主,連門都不敲,像什麽樣子!”牙尉看了眼秦問,眼裏滿是愠怒。

“下次注意。”秦問也冷下臉,雖然他語氣平靜,但這樣的沉聲也相當于訓斥了。

唐雲羨學着禁軍的大禮單膝跪地,低着頭,牙尉見秦問發火,便也不再斥責,只是揮揮手,回頭和秦問說道:“大概是小地方來的,沒見過世面,秦校尉別跟他一般見識,罵一頓回去打個十軍棍就長記性懂規矩了。”

秦問也揮了揮手,唐雲羨站起身走進門,從裏面關好。

甲胄外面是雨,貼身的衣服裏是汗,門內迎接她的是一縷白檀清香,帶着讓焦躁沉澱的力量溫和得裹住她略顯急促的呼吸。

“辛苦了。”

長公主背對着門,坐對挂了名家手書經卷的靜思壁,她聲音疲憊而平靜,一句話又是矜持的禮節又是漠然的距離,唐雲羨放下食籃,不肯再耽誤一分一秒的時間,摘下頭盔,兩步行至長公主面前,跪下,“公主。”她聲音低而輕,像羽毛,卻驚得長公主驟然睜眼。

“雲羨!”長公主頓時淚盈于睫拉起她的手。

“公主遭人陷害,是雲羨沒有及時察覺,才至于此……對不起,師父要是知道我沒保護好公主,九泉之下一定會怪我的……”唐雲羨咬着牙說話是想憋回眼淚,可她實在忍不住,對自己的怨恨和對公主的愧疚快要燙化她的瞳仁,她眨眨眼,滾熱的淚珠滴了下來。

長公主卻忍住了眼淚,她微笑着伸手把唐雲羨摟住,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讓她的嗚咽落在自己消瘦的肩胛裏,“不是你的錯,不必自責,雲羨啊,滴水不漏的只有死物,你是個活生生的人呀,哪能凡事都未蔔先知?更何況……你提醒過我的事,我卻沒放在心上,如今不過是自食其果,你已經很好了,你師父也不舍得你落淚的。”

唐雲羨難過至極,卻擔心時間短暫,只得發狠用力抹去眼淚,擡起頭來,“公主見過皇上嗎?”

提到皇上,長公主溫柔的笑凋謝成哀戚,“沒有,哥哥……他大概是真的相信了吧。”

“他相不相信,長公主都要去為自己辯白!當面把話說清,只要你們還有一絲兄妹之情,便好過眼下坐以待斃。”唐雲羨情急之下用他來稱呼皇帝,自己卻渾然不覺,“現在公主還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是求見皇上陳情,如果有效,我會想方設法得到蘇蘊和貴妃的證據來搭救公主與其他人,如果不行,那在公主返回枯榮觀軟禁的路上,我會将公主你劫走,安全之後查與不查,全聽公主的話。”唐雲羨頓了頓,眼淚又落了下來,“士為知己者死,公主當初怎樣信我,今日我便怎樣為公主。”

“有你這句話,我便也敢說自己是你的知己了,那麽雲羨,你去為我做一件事。”

“好。”

“先不要管我,救出其他三個人。”長公主握緊唐雲羨的手。

“公主難道不明白嗎?”唐雲羨急了,也顧不得禮數,直來直去說道,“公主無事,她們才能安全,若是公主一直被囚禁,想從她們口中逼出公主犯上作亂證據的人不會有絲毫松懈。我是她們的老大,雖然她們心裏未必服我,但我也像當初答應師父保護公主一樣答應保護她們,我不會在你們之間取舍誰尊貴誰便重要,我只能判斷眼下那個能救出你們所有人最好的方法。”

長公主聽出唐雲羨的急切,只把手落在她肩上,“我明白你的焦灼,我看重你們的性命多過自己,更何況,哥哥将我軟禁在此,想必心軟顧念舊情,我如果跑了,豈不是給他一個堂堂正正心狠的理由麽?”

唐雲羨還欲分辨,長公主卻阻止道:”我有活下去的可能,但她們落入我哥哥手上,只能是死。“

長公主說得是實話,唐雲羨也無從辯駁,盡管她還想堅持自己的看法,卻也相信長公主到底比她了解皇帝,或許長公主深思熟慮的想法未必遜色于她的計劃。

“你救出其他人,再來找我,到那時我們再商議該如何去做才是完全。現在還不到談萬全之策的時候。“

長公主的話和手都有仿佛有讓人沉靜下來的力量,唐雲羨重重點頭,“但如果事情到了危機時刻,我不會聽長公主的話了,就只能按照我的辦法來。”

“到那時,我拿你也沒有辦法呀……”長公主苦笑,“不能再等了,你快離開,不要惹禍上身,其他人還在等你。”

唐雲羨站起身,再次用力擦去臉上的眼淚,手背上牛皮的護指磨得臉頰發紅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她轉身走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公主,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她說得是皇帝誤信僞證軟禁公主的事。

長公主回過頭看她,只那一盞熹微的橘紅燈光下,唐雲羨的面容堅毅,眼神卻柔軟。

“你的哥哥,是皇帝。”

她輕聲說道。

長公主微微一震,半晌才開口,“我一直都知道。”

她們都是清楚權力之威的人,這些話不用多說,點到即可。

唐雲羨本想安慰公主,可如今說什麽能安慰得了一個因為失望而痛苦的人?倒不如先說清楚她心底的死結,一刀斬去雖然也是痛,可總好過心裏有什麽越勒越緊。

唐雲羨重新戴好頭盔,拎着食籃,走出門去。

雨勢未見大,卻也沒變小,斷斷續續敲打着最後的夏末,聽來都是催促和不耐煩。

唐雲羨跟着秦問走出枯榮觀,兩人騎上馬,秦問的靜月忍不住唐雲羨身邊湊湊,唐雲羨拍了拍它的頭。

雨中禁嚴的帝京,肅殺的寒意到處橫沖直撞,他們不敢早早就卸下僞裝,只得繼續往前,唐雲羨在馬上低聲說道:“多謝秦校尉。”

“不只是幫你和幫平朝,我也要幫自己。”秦問回答得光明磊落,“我和你們從上次的事牽扯進來就不可能獨善其身,要是出事,只得死在一起。”

“是,我明白秦校尉的難處,也不會多讓秦校尉再泥足深陷。”唐雲羨也十分誠懇,此時的幫助太過珍貴,不管秦問到底為了什麽,她都心存感激。

“你先不用急着換下這身行頭,跟我來。”秦問說。

“去哪?”

“去救徐大人和清衡。”秦問看了眼唐雲羨,“時平朝已經在等你了。這個辦法是他想的,你的朋友在受苦受難,就等于你如坐針氈,你那麽難受,他比誰都着急。”

唐雲羨不知是暖是急,她也着急救人,但想了幾個辦法都不是很好,原本打算等長公主平安無恙後再以此為契機,混亂中救出徐君惟和清衡,如今計劃有變,她少不得要從長計議。

“可她們關在禁軍的大牢裏。”唐雲羨停下馬,“秦校尉,這隸屬于你的管轄,如果我們帶走了人,你會不會出事?”

“唐姑娘你重友重誼,時平朝也不是那種重色輕友的人。”秦問說道。

唐雲羨一愣,這樣的情勢下還是忍不住搖頭苦笑,“他救過我太多次了。”

“太多次?”秦問沒明白。

兩人的馬再次踏在雨中,踩過積水的道路,街邊房檐下水流如注,比雨勢還要大。

如今和秦問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了,唐雲羨便坦然相告,“宮變那一夜,我從玉燭寺逃亡,被蘇蘊陷害,慘遭禁軍追繳,當時我身中□□,被一個落單的禁軍追上,只怕命不久矣,但那人卻放我一馬,箭在弦上卻收回弓囊……後來我在北山遇險,時平朝百發百中救我的時候,我看他射箭的樣子,仿佛就回到了七年前,我想,那個人或許真的就是他吧。”

許久,秦問都沒有說話,只有馬蹄聲和雨聲混亂不清,來回糾纏。

“所謂緣分,或許真的冥冥自有天意。”

很長的一段路後,秦問忽然開口。

只是不知怎麽回事,唐雲羨卻覺得這個總是說話冷硬的人,語氣裏卻有一絲無奈的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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