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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唐雲羨徒勞的奮力掙紮也因為這一聲停止。

不管她怎麽努力, 除了呼吸, 身體沒有一處還可以正常運轉,像是已經死了, 可她明明還活着。

門開、門關的聲音後只有沉默。唐雲羨冷靜下來,在這種情況下見面的天家兄妹又能說些什麽呢?張口要說的,想必都是傷人的話吧。

她靜靜聽着, 更想明白為什麽蘇蘊要讓她去聽這些話。

她等了很久,聽到的是一聲嘆息, “小妹瘦了。”

“原來哥哥心中, 我還是你的妹妹。”長公主的聲音比嘆息重不了多少。

“這是自然, 血緣和情誼總難變,最容易變的其實是人心。”

“所以哥哥是相信了?相信我變了兄妹的心,存了忤逆的意?”長公主看着自己的哥哥、也是如今的皇帝,目光卻還像是小時候兩人在皇宮中相依為命時的殷切和依戀,可慢慢的, 她的眼神從希冀變成悲哀, 再成了兩泓死水。

她的哥哥沉默了。

長公主凄婉的笑了笑, “哥哥說的對, 最容易變的果然是人心。從前的哥哥會在這些所謂證據和我之間選擇相信我啊……”

“小妹,你知道朕的身邊什麽最多嗎?不是疆土,不是財富,也不是女人,而是謊言。朕從坐上皇位的第一天起就開始被謊言圍繞,因此便只信自己的判斷, 朕也曾經像相信自己那樣相信過你,但當朕看到那些證據時,朕是真的因為失望而痛苦,這種感覺,朕還從來沒有過。”趙元晏的語氣裏的悲切并不比長公主少,他走近一步,毫無憤怒的威嚴,只有難過的表情看向自己的妹妹,“小妹,為什麽會是你呢?”

這表情讓長公主心軟了,“哥哥,我沒有。”她語氣顫抖,眼淚滾落臉頰,“我對太後的所作所為從沒有過半句肯定之語,我又怎麽會步她的後塵?”

“但你每一次都對玉燭寺餘孽百般回護,還将餘孽留在自己身邊收為徒弟。”趙元晏說這話時沒有憤怒,只是疲憊,仿佛他已經用這個理由拷問過自己千萬次了,“清衡是你的徒弟,她在玉燭寺學徒時的師父是太後的劍衛,這樣的人,小妹你真的知道留下她的命意味着什麽嗎?你真的就想用眼淚來讓我相信你嗎?”趙元晏語速漸快,到最後時朕字已經變成了我。

唐雲羨聽得明白,他也不是不難過的,可在長公主的蒙冤與委屈之間,他的難過又顯得過于霸道。

“那些孩子是無辜的,直到如今,我也仍然這樣覺得。”

“無辜?她們是亂黨的一員,助纣為虐,其心必異!”

長公主坦然地用瑩然有淚又堅定的目光迎上自己哥哥陌生而陰鸷的眼瞳,“皇上認為是玉燭寺的那些女孩是太平盛世的禍害,即便不是,陛下的疑心也不會放過她們。是啊,她們活該,要怪便怪自己的命不好,小小年紀被太後盯上,被迫走了條誰也容不下她們的不歸路。”

“你外柔內剛,當年被太後那樣多手段折磨也未曾服軟,雖然一見了朕便開始哭。”皇帝在淺淺的一笑後又冷下了臉,“心裏這些話想對朕說許久了吧?今天終于可以說出來了。還有什麽,朕都在這裏聽完。”

不要再說了,唐雲羨瘋狂地想弄出一些動靜阻止長公主,她知道長公主內心堅定,但凡原則絕不輕易退避,皇上這樣說,她定然是要回的,可如今再說這些除了激怒皇帝再無意義,在唐雲羨看來對錯真的不重要了,哪怕眼下長公主為了活命說她唐雲羨一心想要為太後複仇是玉燭寺餘孽最賊心不死的那個都無所謂,這才是該說的話,該做的事。

唐雲羨忽然明白,她還是那個五歲為了活着什麽都可以做的自己,但長公主和清衡這樣高崖之巅的冰雪,注定是要寧折不彎的。

長公主不知是怒是怨,竟然真的又開口了,“皇上心裏一直忌憚太後,的确,太後的餘黨不得不警惕,可一群當年被迫進了玉燭寺的小女孩都是無辜的人。她們如今過上了平靜的日子,躲都來不及。哪怕在最當初,她們也是受害者,可為什麽在皇上口中,她們卻成了助纣為虐的賊人?普天之下哪有讓被害者背負污名的道理?”

“你是想說她們即便出身玉燭寺也是完全沒錯,而錯都在朕這裏麽?”

“太後死時,玉燭寺那些晚輩都還只是孩子,皇上說她們有錯,她們錯在哪裏?錯在這惶惶天地無路可走?錯在命中有難劫數難逃?錯在傾覆天下的野心都要她們來拿命償嗎?”

”夠了!“

唐雲羨覺得自己一定是哭了。

願意始終相信她們的人,只有長公主啊……這個明明被太後欺淩在宮中傾軋之地長大的天橫貴胄,卻有一顆最會理解三千世界人人命如微塵的心。

可她這麽說,又和自尋死路有什麽差別呢?

屋子裏靜悄悄的,白檀的味道若有似無滲進木箱的氣孔,清雅的味道聞起來令人膽寒,但或許完全比不上皇上與長公主這對兄妹之間彌漫的劍拔弩張更讓人驚悸。

可許久後,最先傳來的是一聲輕緩的笑。

“說出這些話,我心裏其實是很痛快的。因為除了我,沒有人會對哥哥說這些,這不是謊話,但哥哥也的确不喜歡聽,所以哥哥,你說圍繞在你周圍的都是欺騙和謊話,或許并不是這些人真的想要騙你,而是他們知道你不愛聽真話,所以選了謊言來為求活命而已啊……”

“在小妹的眼裏,朕一直是個昏君嗎?”趙元晏扶住妹妹的肩膀,像被灼燒似的說道,“忠言逆耳,朕也明白,但逆耳的就一定是忠言麽?人心并不那麽好猜度,即便你是無辜的,即便真的是有人在冤枉你,朕也不能把它們當做謊言。”

長公主顯然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的表情呈現一種不安的迷惑。

趙元晏嘆了口氣,“朕不至于完全相信那些證據是真,也不完全相信你與此事毫無瓜葛,但朕相信,朕的妹妹是不會害朕的,可你不害朕,有太多人想以太後的名義借刀殺人,朕不得不防。”

“哥哥要殺了我麽?”長公主此時已經平靜下來。

趙元晏沉吟後說道:“不,你不必死,但也不能留在帝京,朕會定你的罪,但只是将你流放,你在那裏一樣錦衣玉食修身養性。”

安朝長公主趙盈洲用看陌生人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哥哥,她眼前的這個人,曾經為了她和不顧自己的安慰力争,曾經說過會永遠保護自己。那時候他們都是小孩子,活在宮裏,活在太後的陰影之中,凄惶不可終日,可那個時候的他們,相互依靠支持走過了人生最冷的苦寒,明明磨難都已經結束了,趙盈洲不明白,怎麽忽然這樣冷,冷到渾身上下,冷到她呼吸裏都是錐心刺骨的徹寒。

“原來我是不是幕後的真兇一點都不重要啊……”這句話像輕飄飄的羽毛,尾音飄散着融進虛無。

皇帝愣了愣,旋即說道:“但是太後的餘黨,玉燭寺的餘孽,這些人都覺得是你做的,他們會以你為名義作亂,希望你來取代朕完成太後沒能完成的女主臨朝,他們會不停的威脅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深深嘆息,“朕想要你平安活着,也想要天下太平。”趙元晏知道這話必然傷心,但他也不得不說,否則這就永遠是一根在心底拔不出來的刺,隐沒在無邊的黑暗之中,“更重要的是,妹妹,你難道可以保證,不會為了權力動心麽?朕如今不是不能相信你,可這些人反反複複的提醒你該有的權力,有朝一日你也有了野心,你與朕的兄妹之情才是徹徹底底的斷送了。”

長公主低着頭,她沒有流淚,沒有抗辯,仿佛已經接受了這番說辭,像接受她無法抗拒的審判。

唐雲羨也渾身發涼,她終于明白蘇蘊的用意了。

蘇蘊說要用自己的方法報複那些踐踏過她命運的人,她做到了。這樣的背叛和辜負,在蘇蘊自己看來正是她所遭受的,這個人已經徹底的瘋了。

“哥哥能親自來和我說這些,已經是我們兄妹情誼最後的佐證了吧,我不敢奢求太多,如果我的離開能讓風波平息,能讓我朝千秋萬載長盛不衰,能讓哥哥夜夜安心于天之下萬民之上,我一個人的真相清白的确不算什麽。”

長公主說得從容,半點沒有自暴自棄的頹唐,倒像是尋常聊天,皇帝松了口氣,朝她點點頭,“小妹是朕的小妹,也是天下的長公主。”

“如今的你貴為天子,卻已經不再是我認識的哥哥了。”

皇上剛剛松懈的表情又僵住了。

“我的哥哥,是當朝太子趙元晏,還沒坐上龍椅的他才有個妹妹,可當今聖上有的,是安朝長公主。哥哥和皇帝不是一個人,妹妹和長公主卻始終如一。”

說完,長公主笑了,她屈膝行禮,規矩嚴絲合縫半點不錯,端莊持重,“臣恭送皇上。”

趙元晏愣住了,他想生氣,心底卻生不出怒氣,只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悲哀彌漫氤氲,将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心吞噬得一幹二淨。

可他還是堅持着冷下臉,淡淡說道:“既然如此,那公主便準備不日啓程的消息吧。”

說完,唐雲羨只聽見門的開阖,屋內便再無動靜了。

作者有話要說: 握緊了我頭頂的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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