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0章

涼涼的風吹在臉上, 仿佛熬過了一整個嚴冬, 清衡終于覺得有一絲暖意朦朦胧胧貼近了身體,在暖意裏還有一絲苦辛的藥香, 若有似無蕩過空濛的神魂,她的神智逐漸蘇醒,費力試着睜眼, 好幾次後才成功。

原來那絲暖意是陽光,可禁軍大牢裏是不會有陽光的。

清衡猛地坐了起來。

她在一張床的內側, 外側是還昏迷的徐君惟, 兩個人都換上尋常的衣服, 陽光從對窗照透窄而簡陋的房間,除了床和座塌,就只剩兩個敞開這斑駁掉漆的箱子,幾件顏色暗淡的衣物一半在箱子裏,一半垂在地上。到處都是灰撲撲的, 到處都是藥味, 只有淡金色的陽光柔和燦爛, 讓清衡有一絲真實的感受。

清衡渾身上下鞭笞過的地方都還撕裂般疼痛, 她提不起力氣,只記得之前自己在牢裏昏過去,為什麽一睜開眼又自由了。

“君惟……”澀啞的嗓音吓了清衡自己一跳,她輕咳幾聲,又小心翼翼碰了碰昏迷的徐君惟,“君惟……”

徐君惟隔了半晌才緩緩睜眼, 她的臉色更蒼白,換了一身女裝後,她只是個容貌英氣又明朗燦爛的姑娘模樣,沒有之前風流倜傥的男子風韻了。

“這是……哪啊?”徐君惟坐起來時疼得閉緊雙眼倒吸冷氣。

清衡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她看徐君惟直發抖,于是便想問她是不是傷得厲害,她們在被抓走後分別關押,也沒有再見了,徐君惟卻忽然用淩厲的眼神示意她噤聲。

有腳步聲。

徐君惟聽力更敏銳,她順手抄起床頭案幾上的空碗,運勁指上掰碎下一塊瓷片,這已經讓她身上的鞭傷牽動,冰冷的汗珠劃過脖頸,所到之處激起陣陣戰栗。

門開了,徐君惟的瓷片到底沒有出手,她露出個燦爛的笑容,倒讓進來的穆玳吓了一跳。

“小穆!”

清衡也笑了出來。

穆玳卻沒有笑,她端着的托盤裏放着兩碗冒熱氣的藥,走到床前重重撂下,撿起被徐君惟掰碎的碗,“一醒了就開始惹人煩。”

往常她這樣說,徐君惟是一定要回嘴吵架的,但這次徐君惟只是赧然笑笑,“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救我和清衡的!”

“不是我們,是雲羨救了你。”穆玳低着頭,側身去拿藥,面容隐沒在陰影中。

“都一樣啦!她人呢?”徐君惟笑着接過穆玳遞來的藥。

清衡接過穆玳遞來的藥,沒等開口詢問唐雲羨和長公主的情況便被穆玳冷冷打斷,“先喝完你們的藥,一會兒又昏死過去,我就管你們自己跑路了。”

早就習慣穆玳的表裏不一嘴狠心軟,兩個人都忍着極苦極澀,閉着眼睛一口喝完,徐君惟嚷着要喝口水緩緩,穆玳默默走到一旁替她倒好端至面前。

陽光斜過穆玳婀娜纖細的身體,她像被淡金色的柔霧擁簇,荊釵布衣也難掩天姿,清衡見她走路時動作艱難緩慢,于是便問道:“阿玳你是受傷了麽?”

“嗯,君惟替我擋下一招後我被蘇蘊刺了一劍,沒死,不礙事。”

她聲音輕得過分,末尾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動,清衡盯着穆玳長而翹的眼角,那裏有一滴晶瑩的泛光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

“阿玳……”清衡心中忽然刮起了風雨,預示着她自己的不敢相信的不詳。

徐君惟沒有注意,她還在為苦藥的餘味折磨,灌了整整一碗水,才澀着臉說話,“雲羨呢?她是出去打探消息了麽?”

穆玳沒有回答,她背對着兩個人,被陽光照得明亮的背影卻仿佛立在一場無聲的暴雪中,讓人心尖泛寒。

徐君惟也愣了,聲音忽然急促,“雲羨呢?”

不顧傷口疼,徐君惟跳下床三步行至穆玳面前扳過她單薄的肩。

穆玳的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決了堤,崩潰般滑過蒼白如雪的臉,淌下尖尖的下颚,“我不知道。”她哭着哽咽,“我不知道……”

徐君惟傻呆呆地看着穆玳,清衡搖晃着站起來,她的臉更白了,“這是哪裏?”她的眼淚也落下來,“在我們被抓後發生什麽事了?”

穆玳不再哭了,她像是拿刀似的力氣狠狠抹掉臉上的眼淚,所有的悲傷無助都在眼淚被擦掉的一瞬間從她的眼中消失,“這裏是春亭鎮,帝京往北,明天我們出發去新鄭,再兩天就能到。”她語氣冷冷的,毋庸置疑的樣子讓清衡和徐君惟想起發號施令的唐雲羨來。

“回答我們的問題啊!”徐君惟不肯松開握着穆玳肩膀的手,她的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青白,穆玳揮手打落她的胳膊,“她拼死救你們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們問這些問題的。”

穆玳轉身,撞上了清衡的目光,和激動的徐君惟不同,清衡的眼淚沉默卻讓人難受,她靜靜地哀求似的望着穆玳,這目光仿佛能融化一切,穆玳躲開了,她走到門前卻又停下,但并沒回頭。

“今天早晨的消息,兩天前枯榮觀大火,上谕說是她畏罪自裁引燃後殿,和她死在一起的還有玉燭寺的餘孽。”

她說完邁出屋子,從外面關上了門,她沒有走,後背倚靠着門也支撐不住身體,穆玳一點點下墜,最後跌坐在地,眼淚無聲無息,腰腹的傷口也是一樣又冒出血來,可心裏像有一場大火正在肆虐,灼燒的苦痛壓過了傷口的真實,她感覺不到血和自己,只覺得世間的一切都在和自己一起跌落。

帝京,城南。

院子裏的榆樹在一夜疾風驟雨後也留不住最後的夏天,簌簌而落的葉子還沒來得及變黃,滿地都是堆疊的濃綠。

一雙軟底重繡又墜着珍珠的宮鞋踏在落葉上頭,發出沙沙的響聲。

院內簡陋茅屋的門開了,從屋內走出的時平朝立刻看到了笑着望向自己的蘇蘊。

“我的眼線如今也算遍布帝京,即便如此你還能帶着她藏上三天兩夜,真不愧是太後教出來的晚輩,聞青時,你也是可惜了。”蘇蘊像是來走親訪友一樣自然,笑吟吟的臉上看不出殺機,她裙幅曳地,仍然是宮中的打扮,與這簡陋的院落格格不入。

“我也不意外你能找到這裏。”時平朝的确沒有太驚訝蘇蘊的到來,他談吐平和,走過蘇蘊,從井裏打起一桶水來,沖洗了挂着一層褐色藥湯的空碗,“長公主自己死于後殿,上谕卻說玉燭寺的餘孽也死在其中,無非又是你嫁禍的把戲,把燒焦的屍體混入其中,一則讓皇帝以為玉燭寺與長公主真的有所勾連,二則讓他相信玉燭寺不剩什麽活人,為你将來行事方便。你如果真的想斬草除根,大可以把消息告訴禁軍,讓禁軍直接抓走我們即可,不必自己前來,你不想至雲羨與死地,那麽,又是為什麽而來呢?”

蘇蘊的頭嬌俏地歪向一側,忍不住擊掌贊嘆,“難怪雲羨會喜歡你,要是我早點遇見你,只怕也要傾心了,可惜,這麽聰明的人明珠暗投,一輩子要麽擡頭看星星,要麽低頭記星象,原本整個天下,其實是有可能屬于你的呀。”蘇蘊這樣說,便像是真的在惋惜一樣,“我來只是探病,搶不走你的心上人,不必怕我什麽。”

她正說着,唐雲羨循聲走了出來,剛涼的秋風似乎都能吹倒如今憔悴支離的她,蘇蘊也微微一怔,看她烏黑長發挽在肩頭一側,襯得臉頸白得凄惶可憐,那雙哪怕發出狠戾兇光的眼睛不論怎麽剜在自己身上,也少了當初那一份自信無畏的明光神采。

可很快,蘇蘊的詫異就變成一絲快意的笑,時平朝走過去扶着唐雲羨,卻被唐雲羨制止,她自己搖搖晃晃走到了蘇蘊面前,“你在長公主的後殿裏放了其他屍首?”喑啞低緩的聲音比她如今的神情更讓人難受。

“是啊,只放了一個。”蘇蘊意味深長一笑,“我這兩天夜裏只要想到你那三個不争氣的所謂朋友,她們逃在外面到處躲藏時,聽到長公主和可能是你的人死在火裏,就覺得舒心快意,想到她們說不定為此而悔恨不已,憎恨自己棄你而去,我更是比做個無邊好夢還開心。”

“真是讓你費盡心機也要證明我是個失敗者麽?”唐雲羨并沒因為這番話激動,她眼裏都是銳意的恨,可語氣并不起伏。

“最讓我開心的是,這幾天我等啊等,想看看她們會不會冒險回來找你,可是雲羨啊,沒有人為了你回來,她們都丢下你去過新的生活去了,你看,最後你也還是沒有朋友的人,你相信的那些人和事都會欺騙你,最後還是我證明了自己是對的。”

“你是對的?”

“當然,你一次次被背叛還不足以證明人的卑劣麽?包括我在內,人就是這樣的啊,卑鄙自私,毫無可憐之處。”蘇蘊笑笑,“所以踩在他們身上往高處走的時候,你為什麽會有負罪感呢?”

她走向唐雲羨,時平朝立刻警覺地也跟着往前,蘇蘊卻只是朝他笑笑,繞着唐雲羨走了一圈,重新回到她的面前,伸手接住一片徐徐下落的榆葉,“貴妃按我的話去勸說皇帝,按照畏罪自裁給長公主定罪,如今已經昭告天下了,玉燭寺之前惹下的麻煩她死了也抗走了,今後玉燭寺作亂的理由也更是捏在咱們的手裏,我的報複,大概還算精彩麽?玉燭寺卿唐大人?”

唐雲羨忽然笑了,“你就打算拿這個謊話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嗎?”

看着她的笑容,蘇蘊的笑卻驟然消失,她冷冷逼視唐雲羨,雷霆之威驚雷一般席卷着肅殺,“天下悠悠之口無非是烏合之衆們的自以為是,他們要是真能以言亂政,那為什麽無論皇權更疊還是朝代興替,他們都死得默默無聞?因為他們什麽都不是,他們是別人腳下的塵土,一步步送人高升,卻連活着都無法自己主宰。這樣的悠悠之口,我給個閉嘴的理由已經算是仁慈了。”

唐雲羨沉默着不為所動,蘇蘊怒極再笑,“唐雲羨,我是不會讓你離開帝京的,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就拿你情郎的身份大做文章,讓你徹底成為孤家寡人,留在這裏好好守着你身邊最後的人吧,然後慢慢等我的好消息,你當年不願意同我去做的事,我一個人也能完成。”

蘇蘊睥睨地看着無動于衷的唐雲羨,震袖轉身,落葉随她離開的快步飛旋,重歸平靜時,蘇蘊已經消失在寥落的院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