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多雨的夏, 悶燥的秋, 這少雨的一個半月帝京人過得難熬,帝京外更是火燒火燎。
往常到了十月初, 也該下過一兩場雨,但今年竟是滴水未降,渾天監察院說是入夏以來接連星宿不利, 皇帝也因此決定前往帝京以南的風雨壇祭祀。
風雨壇全名又叫風雷雲雨山川壇,是歷朝歷代祭祀天地祈求風調雨順的恢弘廟宇, 本朝的風雨壇建在帝京往南的割雲山下, 與帝京不到三日路程。
帝京位置奇佳, 本朝開國最終一戰便是在此大獲全勝,也正是因此,“倚山逢水遇天賜,左昂右衢暢四方”的帝京成了一朝之都。皇帝的銮駕出發後行路坦途,今日便就要抵達風雨壇所在山巒下的行宮。
唐雲羨在這裏等了半日, 她單槍匹馬, 比銮駕先行一步, 行宮已被早早布置妥當, 唐雲羨這次沒有再假扮宮女,以她的武功,躲藏着不被人發現也是容易。
行宮也有專供皇上沐浴焚香齋戒的殿宇,這裏平常并不開啓,只有少數近侍和皇帝一人可以進入,她躲進來十分容易, 也無人察覺。唐雲羨繞着正殿走了一圈,缭繞的香火早就備好在神像前,赤金鑄的桂樹多枝燭臺每個上都插滿數十根蠟燭,對着正殿兩側懸挑梁上的經幡排排布開。
正殿和側殿之間隔斷的不是牆壁,而是一整塊雕刻着經書文字的楠木長屏,只是接柱抵梁,倒比牆壁還更有嵯峨的恢弘之勢。
唐雲羨摸了摸楠木刻的字,手上便有了極淡的香氣,她滿身的殺氣在這樣的房間裏也不能彌平,心也無法平靜,想到其餘的人這時已經出手,她便只想站着。
“想藏在這裏報仇,未必太小看了我。”
從長屏後繞出的人影與聲音幾乎同時闖入唐雲羨的視線和耳朵,她皺起眉,見到這個表情,蘇蘊笑得比之前更有幾分得意的嬌俏,“你的殺氣晃得燭火直顫,真的是藏都藏不住。”
“你一直盯着我到了這裏,可不辭辛勞也換不來他的一條命。”
“皇帝的命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只是我不能讓他此刻就死。”
“你還沒有完全準備,貴妃也不成氣候,你們兩個人誰都不是能撼動根基的那顆稻草。”唐雲羨的手還在一個字一個字的摸過刻出的經文。
蘇蘊也還在笑,“你倒是明白,可為什麽明知道我不會放任你,卻還是來這裏做傻事?”
“我不能讓長公主白白一條性命成了你的墊腳石,不管多危險,我都要試試看。”
“你從前可不是這種會為了絕沒希望的事奮不顧身的人。”蘇蘊姣好的面容漸漸冷下來,原本弧度溫柔的細眉也變作鋒利的裁刀,“我越來越覺得你陌生又可惡。”
“我的奮不顧身沒有用在你的身上才是讓你恨我的原因,對麽?”唐雲羨轉過身看她。
蘇蘊的目光毫無溫度,“是啊,我一直當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朋友是不會拒絕我的。”
“大概我從來不是你想象中的朋友,如果讓十三歲的你失望,我只能在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的今天對當年的你說句抱歉,但如今的你也未必聽得進去我的話,就像哪怕此時你回心轉意良心發現,為了長公主的事向我道歉,我也不會接受。”
冰冷的沉默橫亘在明晃晃的燭光中,太陽還沒落山,卻還是輸給了屋內的亮。
“你此時在這裏廢話,是想給時平朝多争取點時間麽?”這話說完,蘇蘊才融冰化雪般笑了出來,“可惜,孟莞華早就找到了他,你們兩個想得倒美,可你拿他的身份冒險也太不應該。”
經幡随着風動了動,燭火也晃悠幾下,唐雲羨并沒回答這個問題,她手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竹哨,蘇蘊看到她指尖的一抹翠意時也是一怔。
唐雲羨輕含竹哨,吹了聲低低的響聲,而後說道:“你教我的方法很好用,當年你我在玉燭寺靠這個辦法偷偷聯系,竟然連我師父都沒有發覺。”唐雲羨說罷抖手一震,翠綠的竹哨像只靈捷的蜻蜓,落入蘇蘊的手掌,“我本來也想和時平朝用這個聯系,但他既然已經被你發覺,那就還給你好了。”
蘇蘊看着竹哨,眼中的光都變得溫柔了,“你曾經的那些朋友,清衡、穆玳、徐君惟,她們都把玉燭寺當成噩夢,可她們哪懂我們心中玉燭寺的庇佑究竟有多值得懷念。她們和你終究不是一路人,如今她們不知道在哪安享太平和快活,留你一個痛苦掙紮,也是你自己妄想臆斷的下場。”
她握緊駐守,倏然銳利的目光落回到唐雲羨臉上,“你來這裏并不是為了行刺。”
她話音剛落,唐雲羨的身形便閃至身前,蘇蘊擡手還擊,袖底迸出利刃的寒光,暖亮的燭光也奪不去短劍的鋒芒,唐雲羨收掌擰身,落葉随風般輾轉迂回,一招下來兩人都沒有分出高下,卻也沒回方才對峙的方位。
蘇蘊武功比當日更勝一籌,唐雲羨也不甘示弱,她們在玉燭寺時便難分高下,如今纏鬥起來更是焦灼。
唐雲羨人影未至掌風已襲,她踏柱而起,攜剛風出柔掌,挑起蘇蘊握劍的手臂,這一挑極輕卻又穩又快,蘇蘊收勢未盡,手腕尚朝內聚斂,閃身一躲,腳下不亂招式自然也抗下這一擊的突如其來,她沒想到唐雲羨裹挾必殺之勢,可再一招比平常點到為止的比武還差了點意思。她就在猶疑的瞬間,握劍的手臂直覺有一眨眼的刺痛轉瞬即逝,再想反擊只覺麻痹從那痛的一處往整條胳膊彌散開來,短劍應聲而落。
“你知道我不會配埋心散,所以對我也不防備這些微末伎倆。”唐雲羨撤身一旁,指尖多了一根針,她前面的蘇蘊應聲倒地,像是一只發狂想要蟄死自己的蠍子,将身體痛苦的扭曲成不可思議的伛偻。唐雲羨見她痛苦的模樣也明白這是穆玳配置時加了十足的藥量,穆玳嘴上不說,但其實恨死了蘇蘊,這樣報複也像她自己的個性,只是唐雲羨怕蘇蘊真的一不小心死了,接下來的事可就沒法辦了,這時心裏也只有苦笑。
這一個慢裏藏招也是徐君惟教她的,教時徐君惟反複叮囑唐雲羨,要狠狠紮、使勁兒紮才替她們三個碰不到的人解恨。
蘇蘊中了這樣的暗算匍匐在地,汗珠滾得滿臉都是,她的錯愕不比臉上汗珠少,“你怎麽會這個?”
“我會這些,不是因為多能耐,學了旁人的招數,而是願意幫我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唐雲羨淡淡說道。
“你是說……”蘇蘊一愣,即刻否決自己剛剛的想法,“不,她們怎麽會願意回來以身犯險……”
她沒有力氣站直,說話也一聲比一聲更像痛苦的嘶氣。
“你不懂的事和人,真的太多。”
門開了,但此時來的并非皇帝,貴妃脖頸上架着刀,持刀的不是別人,而是時平朝。
打開門第一件事他便是朝唐雲羨笑,貴妃卻詫異地看見蘇蘊的痛苦。
“原來,你們不是找皇帝,而是找我們兩個報仇。”蘇蘊這時倒還笑得出來,她本就有處變不驚的冷靜和詭計,硬撐着靠上最近的梁柱。擡眼去直視唐雲羨,“可是你就以為我沒有準備麽?”
“你的準備無非是會把我的身份揭露出來。”時平朝在關門後又挾持貴妃往前走了幾步才站下,“可這是無所謂的事情。”
“皇帝要是知道了你叫太後一聲姑母,又是聞家最後的血脈,是絕不會放你和唐雲羨兩個人逍遙快活的。”貴妃也從方才的慌亂中回過神來,語氣冷淡又高傲。
“聞家的血脈不是還有你麽?”時平朝笑了,“按照輩分,你叫我一聲表哥,我也不會眼睜睜看你走上死路,在行刺皇帝之前,我不是沒有勸說過你,可你一句都沒有聽,還替別人當了沖鋒的棋子,到頭來蘇蘊要是把事情都推在你身上,你又能怎麽辦?”他收起禁衛的直刀,話裏話外真像是親人之間的好言相勸。
“和自己相好來陰人都還一副誠懇的好人樣,你要是再和姑母一樣恨上一點,怕是真的能翻天覆地。”貴妃毫不領情。
唐雲羨姑且把這話當做是對時平朝的誇獎,替他領受,“我們不想挑撥你們的離間,反正黃泉路上你們兩個一起走,無所謂誰背叛不背叛,至于我和時平朝之後怎麽跑怎麽活,也不用你們費心多想。但在此之前,我心中有幾個疑問。”
“你這樣神通廣大也會有疑問麽?”蘇蘊喘勻氣冷笑着說。
唐雲羨不予理會這嘲諷,說道:“最開始行刺皇帝,你們是想引出玉燭寺的人,還是那時候就已經想好要對長公主下手?”
貴妃沒有答話,蘇蘊卻笑了,“一箭雙雕,何樂不為。”
“那我呢?”
“是額外的收獲。”
“你們在宮中暗暗複興玉燭寺,又想怎麽取而代之?”
“雲羨,我們死了,這份仇恨是不會消去的,你以為只有我心裏有恨嗎?不,願意跟随我的人,每個都想試試不被人踩在腳下的活法,玉燭寺真的只是為了太後一個人的欲-望才誕生的嗎?不是的,它是無數人帶血的夙願集聚到了一起才成為那把最鋒利的刀,你有天大的能耐和計謀能殺了我,卻抹不掉所有懷揣怨恨的人。”
唐雲羨沉默之後笑了,她轉向貴妃,“你呢?你也是心懷怨恨,還是也想利用蘇蘊去贖你自己的罪?”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是真的要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