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場大雨, 雷擊行宮, 大火整整燒了三四天才熄滅,貴妃也因這場毫無預兆的火勢而猝然而亡, 皇帝龍顏大怒,責問了行宮督檢的官員,又封了整個行宮, 搜查遍了方圓百裏查看是否有人蓄意縱火,但最終一無所獲。
這一年的紛紛亂亂從入夏至初冬, 橫亘了半年的光景, 帝京始終由禁軍接管封鎖, 出入均要查驗,無論是朝堂的官員北城的貴胄還是所有百姓,人心惶惶變成人人自危,可随着皇帝祭拜歸來後一場大病,所有的風起雲湧都慢慢歸于平息, 帝京的第一場雪落下時, 已是人間一派太平景象。
帝京居天下正中, 整個冬天不下一片雪花也是常有的, 這次還沒到最冷的一月,淡淡的瑩白悄然滑落,上風湖在雪停前就人滿為患,游船遍布,正是雪時午後,上風湖常年不凍, 船只穿梭在靜靜的雪幕裏,天地之間皆是茕茕無盡的剔透晶瑩。
“有人落水了!”
一聲疾呼驚亂安逸的雪和湖舟賞雪的人,幾個船循着聲音很快朝發出聲音的湖心聚攏,最先發現的是一個和朋友賞雪吟詩的年輕書生,他和朋友脫掉外衫,打算先下去救人。
“喊什麽喊!哪有人掉水裏!”
從他們目擊有人落水的船艙走出來個眉眼殊麗,又帶幾分英氣的姑娘,她揚了揚手上拎着的酒壇子給衣服脫到一半的兩人看,“我們喝完了酒把壇子往湖裏扔,不過多寫二位熱心了。”
目擊的兩個人有些奇怪,他們明明看到個人影跳進湖裏,可兩人又一想,大概是雪大,飛禽略過,比較落水的聲音的确很小,倒像酒壇。
他們尴尬地套上外衫,紅着臉與那位黛衣束發的姑娘道謝,姑娘男人似的手拱到一半,又趕忙收回來,只是笑着道謝。
隔着霏霏湖雪,姑娘的笑容明亮舒朗,笑完便回了船艙,兩人對視贊嘆一番方才那一笑的容融于景,便也回了。
“都怪阿穆,跳湖都這麽大動靜。”走回船艙的徐君惟抖掉肩上的落雪,清衡正坐在船艙裏往船舷外看,也不答這一句,滿眼的憂色全投進靜谧的湖波,“她們怎麽還沒上來,不會真的出事了吧?”清衡說着站起來就往外走,“我去看看繩索是不是斷了。”
她這樣說,徐君惟也只好跟出去,兩人站在雪中,烏發染白也只是須臾,天未寒透,雪也不凍,落入湖裏便融化得徹底。
湖面突然冒起幾個泡泡,豁然浮上一個人,清衡急忙跑進跑出,手裏多了厚重的鬥篷,罩在爬上船的穆玳肩頭。
“雲羨呢?”清衡問。
“水性不好,還把東西藏在這,死了也是活該。”穆玳呼出冰涼的白汽,一邊抖一邊擁緊濕透的自己。
又是一串泡沫,一只發紅的手抓住船沿,徐君惟慌忙握住,給唐雲羨撈了出來。
穆玳浮起登船十分從容,雖然也是冷得抖個不停,可唐雲羨就狼狽得不像樣子了,她一邊吐水一邊喘氣,稀裏嘩啦哆哆嗦嗦被徐君惟扶回點了炭盆的船艙。
穆玳的水性遠超唐雲羨,可沒有辦法,這藏玉燭寺馬蹄金的地方卻只有唐雲羨知道,她當年也是為圖安全,擔心朝廷查到這筆錢發現自己,才取出大部分金子藏于湖底,上風湖水不深,一個猛子下水閉氣游到底即便水性一般也能做到,不過唐雲羨這一般的水性又因為之前的兩次受傷受了影響,要不是穆玳一直在水底握着她的手又拽着她胳膊,上來這一段距離她幾乎都要憋死在水底了。
喝了徐君惟和清衡早準備好的熱湯,兩個人圍着炭盆緊挨着坐好,船艙極暖,兩人不一會兒就緩過勁兒來。
“鎖鏈我挂好了,把那幾個箱子連上,一起拽出來。”唐雲羨不理會穆玳的奚落,又喝了一大口湯,“晚上的時候用絞盤往湖岸扯,再裝船上運走。”
“還真是不少。”穆玳也驚訝湖底的財寶。
“還有一些藏在別的地方,不過我們一次也帶不走那麽多。”唐雲羨說得輕描淡寫。
徐君惟一驚,“還有?”
唐雲羨點點頭。
“一下子變得有錢,真是刺激。”徐君惟的眼睛都亮了。
“我們還是要小心點,雖然如今帝京的宵禁已除,封城也重開,但務必不能大意。”清衡提醒完,眼神微微沉了下去,“而且我還聽說……貴妃死後皇帝還在查訪,大概是疑心火場裏的屍首不是蘇蘊,非要再給自己找個安心。”
“越是這樣拼命想讓自己安心的人,越是永遠不會安心。”穆玳冷笑着在爐火上烘熱自己的手,“他一把火燒死了孟莞華和蘇蘊,還疑神疑鬼,想抓我們又抓不到,我就希望他夜夜都難安寝。”
後悔和驚惶的折磨,是她們早就打算好的報複,死真的是太容易的事,比如蘇蘊,比如孟莞華,還是懷揣永無止境的痛苦活着才更像複仇的酷刑。
唐雲羨盯着炭火默然不語,清衡以為是自己提到蘇蘊讓她難過,剛想開口道歉寬慰,卻被徐君惟打斷,“藏了這麽長時間他抓不到就是抓不到,如今我們就要帶着大把大把的金子遠走高飛啦!他更別想如願以償,我們非要活得有滋有味逍遙快活,這樣想起他一個人又孤單又悲慘的樣子,我才覺得痛快!”
“你想好了去哪裏麽?”唐雲羨擡起頭微微一笑,仿佛方才的沉默從不存在。
徐君惟沒有看出半點唐雲羨的不妥,迫不及待往她身邊湊,“想好了!想去錦陽城!那裏是我老師最初開設書院布道講學的地方,我想回那裏去,找個地方教書什麽的,挺好。”
唐雲羨點點頭,看向清衡,“你呢?還打算去給公主守靈三年麽?”
清衡點點頭,“師父如同我父我母,守孝三年是應該的,但我也不敢明目張膽,只是找個靠近陵寝的地方結廬獨居,三年後再說三年後的事。”清衡的樣子似乎還未從長公主殒命的陰霾裏走出,她這樣說,唐雲羨也沒有勸。
穆玳沒等唐雲羨問,先開口道:“真煩,獨一亭被你們幾個搞得開也開不成,我帶着錢也不知道往哪花天酒地享受生活。”
“聽說錦陽的眉湖也挺美的,要不你和我一起!”徐君惟和誰說話就往誰那裏湊,穆玳嫌棄得往另一個朝向挪,緊挨住了唐雲羨,“誰要和你一起。”
“那不如和我一起。”唐雲羨說道,她知道穆玳其實并不喜歡一個人。
穆玳愣了愣,卻又往回挪了挪身子,冷哼一聲,“跟着你和時平朝兩個人,我不知道有多礙事,他為了你身份暴露,如今渾天監察院也待不下了,你不把自己賠給人家的下半生,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
唐雲羨意外的笑了笑,她伸手掀開挂在船舷窗上厚厚的簾布,雪色招眼,滿目皆白。
“我只覺得人生最重要的責任是履行承諾。”她笑着說道。
這場雪下了兩天,已是帝京前所未有的盛況了,自此漸暖後半個月有餘,厚重的冬裝脫下來也無大冷,守城的禁軍也卸去重笠,不再穿着黑甲內的棉衣。
如今出城還是巡查很嚴,但也好過之前封城時外不能入內不能出。
秦問在城門上目視換防的禁軍交接,在門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俯視起來仿佛一條纖細的綢帶。
換防後,禁衛繼續盤查,結果一對行牒核對許久,秦問朝下喊道:“天黑之前查完這一批,聖上的谕旨是宵禁雖然取消,但禁門不禁街,我們這裏還是要看着時辰。”
下面的牙尉俯首稱是,看了看長長的隊伍,把手裏的行牒遞還,叫剩下的人再往前一些。
接過行牒,唐雲羨擡頭望了眼城門上的秦問,這是帝京最小的一個門了,但想看清城牆上的人卻也不容易,她朝秦問點點頭,秦問卻沒有回應,他居高臨下,就像當年在玉燭寺地宮裏時看着唐雲羨離開。
靜月沒有擡頭看到曾經的主人,秦問把它送給了唐雲羨,唐雲羨推辭不過,只好收下這份心意。
唐雲羨身後的是時平朝,他已和老友話別過,但此時擡頭仰望猶覺不夠,卻也不能多言,颔首之後便是話別。
時平朝和唐雲羨一起穿過城門,再到城門另一側,已出帝京,再看城門上只有嚴陣以待的禁衛,秦問已經不見。
兩個人對視一眼,牽着馬沿着寬闊官道一側的小路朝前走去。
“她們都離開了嗎?”沉浸在離別的無言中許久,時平朝率先開口。
“嗯,都走了,走之前我們又去拜祭了公主殿下,到底大家還是難過。”唐雲羨說道。
“雖然總嫌棄她們三個麻煩又不抗揍,但你其實還是很喜歡和她們一起的。”
被時平朝說中心事,唐雲羨也不像從前那樣會暗中窘迫,舒展一笑裏滿是不舍和眷戀,“能這樣真切的完成師父的囑托,我很欣慰。”
時平朝也笑得燦然,“你這話很像看着長大後闖蕩江湖孩子的娘親。”
“我要是生了三個這樣的女兒,早就會被氣死了,幹什麽什麽不行,吃什麽什麽沒夠。”唐雲羨心底擔憂幾人,但還是換了個說法表達。
“三個女兒挺好的,你我的孩子,想必比她們三個要争氣是一定的。”
唐雲羨點點頭,半晌,忽然覺得這句順着自己意說的話哪裏不對,猛地怒容擡頭,一腔憤慨卻撞入時平朝柔波似的目光中,她臉頰發紅,上馬便走,時平朝只好笑着跟上。
冬末的郊野,山在遠處蜿蜒,一陣陣推來的清風裏滿是一年裏最後的冷冽。
風冷卻不硬,酥酥軟軟貼着飛奔中馬的鬃毛,兩人柔軟的鬓發,天際盡頭正醞釀一片緋紅的夕陽,愈濃愈紅。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但這個設定可能還會有別的故事~玉燭寺girl還會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