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李曼青抱孩子回屋歇了會兒, 見到點了兩小只開始拱她胸口,就過去跟公婆招呼一聲,揣上錢帶她們出門。
她們的房間在二樓,又沒電梯,要下樓只能走步梯。而招待所的樓梯間在白天是不開燈的。
李曼青卯足了勁把二三十斤的車子端下去,剛走到拐角處,雙手叉腰嘀咕:“現在還小, 媽媽能走哪兒帶哪兒, 以後大了可怎麽辦?”
一聲嗤笑從陰影裏傳出來。
大白天的, 李曼青被吓一跳。定睛一看,見是一個高個子的男人躲在陰影裏。
大白天的,什麽人會躲在暗處笑?上輩子那些精神病人報複社會的新聞湧上心頭。
來不及看清長什麽樣,李曼青端着車子就要往下跑,她在危急時刻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聲尖叫, 而是趕緊離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一定要讓孩子安全!
可能是她反應太過迅速,男人愣了愣,笑起來:“表妹,是我啊。”
表妹, 表你媽的妹!
李曼青一聽這兩個字就一股邪火直沖腦門,咬着牙從嘴裏擠出一個“滾”字來。
羅有秀又是一愣,可能是沒想到平素溫溫柔柔個女孩子, 居然也會這麽說話。她在亮處看不見暗處情形, 他卻能看見她氣得通紅的臉蛋和緊咬的牙關……這是強忍怒火。
尤其是咬腮幫子的動作, 跟他那死鬼表弟,哦不,長命鬼表弟還挺像。想想真是天鵝肉進了狗嘴裏,怪糟蹋的。
遂對她的怒吼也不氣惱,反而厚着臉皮問:“怎麽着還生氣了啊,我跟你開玩笑呢,這是要去哪兒?”
李曼青沒心思跟他嬉皮笑臉,端着車子小心翼翼下臺階,直到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車子落地,她的心才落回肚子裏。
還好,看她們悠哉悠哉吃手指的小模樣,應該是沒被吓到。這就好。
“表妹,你別急啊,這是要去哪裏?”他像狗皮膏藥一樣跟下來。
想到什麽,李曼青突然頓住,忍住惡心,回頭燦爛一笑:“表哥來找大雙爺奶嗎?他們現在好像不得閑嘞!”似乎是想到什麽開心事,她又笑起來,笑得格外開心。
羅有秀看得一呆,面上卻勉強收起那副癡呆樣,故作風流的捋了捋“兩片瓦”,“姑媽他們忙什麽呢?”
“她們爺爺買了幾雙皮涼鞋,奶奶買了好幾件衣服,正試着新衣服呢……诶,對了,表哥來一趟省城不容易,也給家裏老人帶兩樣回去呗?”
羅有秀尴尬的笑笑,他哪裏有那閑錢給爹媽買東西,連自個兒住招待所的費用都成問題呢。
他們家就是表面看着風光,他媽愛吹牛皮,其實內裏根本沒幾個錢,哪裏像唐家,也不知道是以前在村裏攢下的,還是死鬼表弟在外省掙到的,居然大手大腳啥都買!
咦……
對呀,他姑媽家有錢!那倆老摳瓢能一次性買這麽多東西,肯定是帶了大錢出門的……他蠢蠢欲動。
李曼青一見他眼中亮光,就知道事情成了。
要說她上輩子跟他在一起十幾年,于這輩子最大的先機就是對他脾氣了如指掌,連他動下嘴角擡下眉毛,她都知道他意思。更別說他曾在喝醉酒時吹噓過的“光輝歷史”了。
以前,因為害怕唐豐年,她沒細想過,為什麽他會耽擱到那麽大年紀才結婚,即使想到,也歸咎為他“像數學老師一樣盯着人看”。
按理來說,唐豐年年輕力壯,長得一表人才,又是家裏獨兒子,說親應該不愁的,怎麽就能拖到二十七歲“大齡”?
全因沒錢鬧的。
不,準确來說,應該是人禍給鬧的。
他剛二十出頭的時候,羅翠珍在大姑姐隔壁那村給他說了一門親,人家姑娘雖沒上過初中,但好歹跟他年紀相仿,門當戶對,在農村是一門很普通也應該會很幸福的一對。
當時說好的兩百塊彩禮,唐家靠賣地裏黃豆和菜籽油也籌出來了,就等着定個訂婚日子就過彩禮,結親家。
唐家前頭兩個閨女都二十出頭結的婚,輪到兒子這兒,也剛好是二十歲,唐家老兩口滿以為兒子結了婚生了孫子,他們“任務”就完成了。再沒有負擔,就能好好的供豐梅讀高中,以後能考大學就考,考不了南下進工廠也能謀份穩定工作。
哪知好好的,正憧憬着呢,一夜之間,唐家準備好的兩百塊錢不見了。
不翼而飛。
羅翠珍和唐德旺急得要死,在家翻箱倒櫃,恨不得掘地三尺,就連上四年級的豐梅也被叫回來,一家子恨不得把瓦給揭了……也沒找到錢影子。
羅翠珍當時就急病了。
一九八六年的兩百塊,當時唐豐年還沒上礦掙錢,是唐家省吃儉用好幾年的收入。實打實的一滴滴汗水換來的辛苦錢,居然丢了!
這麽大筆錢丢了,本來要結親的人家哪裏肯信?只道唐家是想空手套白狼,一分錢不花就要娶人家閨女?不可能!
那時候,唐豐蓮和大姐夫也沒起來,日子跟唐家差不多,也騰不出來幫襯娘家,唐豐菊只顧着過自己的小日子,豐梅又還在上學……唐家境況一下子跌落谷底。
唐豐年那門只見過兩面的親事泡湯了,好好的大小夥子也落下“空手套白狼”的壞名聲,羅翠珍第一個咽不下這口氣。
反正錢不會長腿自己跑,羅翠珍篤定,一定是被人給偷了。自己教出來的孩子她相信,一定不是家裏人幹的。
能幹這種斷子絕孫不要臉的事的,她第一反應就是村裏二流子!
村裏二流子有三四個,唐家那時候還沒大門,雖然個個都有嫌疑,她看誰都像小偷,但也确實不知道具體是哪個爬進屋裏偷的……農村婦女只想得到罵街這個法子。
那幾天,她專門搬個小板凳上村裏那幾家二流子門前,把人家祖宗十八代外加将來孩子全問候遍了。當然,那幾家人也不是好惹的,不然也成不了二流子。
幾個中年婦女吵起架來有來有往,把整個村子鬧得烏煙瘴氣,村長看不下去,也曾上門勸過羅翠珍,說她要真覺着是誰偷了,就拿出證據來,不然這麽“亂槍打狗”的胡罵真不是個辦法。
證據?唐家又不養狗,平時一家三口出門幹活,誰也不在家裏,根本不知道有誰進過自家屋。
而且,他們平時節省慣了,村裏人都不信他們能有兩百塊錢娶媳婦,多少人家背地裏說她這是兒子娶不到媳婦借事裝瘋呢。
好好的兒子被人說成娶不到媳婦的光棍漢,錢丢了又沒證據,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心裏的委屈比誰都多……又病了。
這一病有半個月都出不了門。
村裏人見她不出門,只當是被說中了,面子挂不住,愈發笑話唐家是在裝瘋賣傻。
上輩子的李曼青直到私奔後幾年,才知道唐豐年居然有過一個結親對象。而這門親事之所以黃了,還是羅有秀作的孽。
她還記得他有一次喝醉酒了,大着舌頭問:“你知道你那死鬼丈夫怎麽耽擱到快三十才結婚嗎?”
他自問自答:“他的彩禮錢早進我腰包了!”
就在方才的一瞬間,李曼青想起他的醜态,以及他曾經做過的缺德事。
他也不是一輩子都忙着“做生意”,也曾打過工,譬如說上醫院當護工……但都沒做長。
因為他居然缺了大德的,偷人家病人的救命錢!被保安逮個正着,本來說要送派出所的,是他哭着求她拿出全部積蓄替他賠償,替他道歉和求情才免了他的牢獄之災。
從此以後,他這個臭毛病就愈發不可收拾了。
只要聽說哪裏有錢,他就能想辦法搞到手裏來,連她的也不放過。為了防他,李曼青練就了一身藏錢的好本事。
她會藏錢,但公婆不會啊。
她決心讓公婆看清羅有秀的真面目,也讓他付出點代價!如果沒猜錯的話,老太太這次出門帶了好幾百塊錢來,剛才買皮鞋卻沒拿出來,都她拿的……他們的錢應該放招待所了。
估計是怕逛街被人摸了去,在家藏床墊底下、枕頭底下又藏習慣了,出門也改不了。
只要羅有秀上鈎……哼哼,她不介意用幾百塊錢買他個狗啃屎。
果然,他一聽兩老手裏有錢,那鼻子就像貓兒聞到腥,瞬間抖擻起來。
李曼青還不忘“提醒”他:“表哥記得,大雙爺奶住207哦。”
羅有秀心不在焉點點頭,也來不及跟她獻殷勤,就走了。
曼青推着孩子出門,為了給他“騰時間”,專門往遠處走,到省城大學附屬小學門口轉了一圈,給大雙買了幾個毛毛蟲造型的玩具。
又在附近找一家幹淨飯店,給她們點了幾樣清淡又營養的飯菜,娘仨吃得肚飽肥圓。
省城她實在是太熟了,尤其是現在的省城大學只有一個老校區,就在市中心,她以前沒少在附近幹活,閉着眼都不會走錯。現在附小對面還只是一片老房子,前頭有一家新華書店,以後會被推掉建成全市房價最貴的某公館。
好吧,既然到了新華書店,那就進去逛逛吧。
她在一樓找到賣少兒讀物的櫃臺,給雙們買了幾本看圖識字的彩色圖書,又買了兩張拼音字母表和五線彩圖,以後給她們貼卧室,教她們認字。
一旦買了識字卡片,好像離上學也不遠了。因為姐倆是屬豬的,李曼青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給她們買了兩個小豬豬造型的書包,總覺着以後就是不上學,帶她們出門自個兒背也好看。
直到出了門,李曼青才反應過來,這麽亂七八糟這兒一筆那兒一筆的,居然又花出去将近五十塊錢。
關鍵是,剛買這些東西,她們都暫時用不上啊!等到能用上的年紀,不知道又要出多少更漂亮更有意思的産品了……唉,女人花錢就是這麽全憑頭腦發熱。
直到太陽落山,李曼青按捺住自己的手,趕緊推着孩子往招待所趕。
還離着一段路呢,就見豐梅在門口焦急的走來走去。
遠遠的看見她們,小姑娘眼睛一亮,趕緊跑上來接過嬰兒車,見嫂子肩上挎了兩個小包,問她怎麽就給侄女買書包了。
“在屋裏悶不住,我帶她們出門轉轉……你怎麽這麽着急,是爸媽出了什麽事嗎?”李曼青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收網了。
豐梅頗為奇怪,道:“爸媽好好的,是我見天快黑了你們還沒回來,就來看看。”
“他們房裏……”有沒有丢什麽東西。
“爸媽也剛從外面回來,我剛回了趟學校,媽使我下來看看。”
李曼青“哦”一聲,看來是自己的計劃沒成功?
也不知道是羅有秀改邪歸正了沒上鈎,還是兩老還沒發現。她有點遺憾。
剛到房門口,老太太開門出來,“哎喲,可回來了,乖孫女肚子餓不餓?”說着就要讓老爺子下去買湯來給她們。
李曼青趕緊攔住,“媽別忙活了,我們剛在外面吃過。”
老太太這才抱起大雙颠了颠,見兒媳婦肩上兩個小包,心疼道:“怎麽買這些東西,中看不中用,全是邊角碎料做的,回去讓她們大姑媽用毛線織兩個……”還花什麽錢啊。
李曼青笑笑,“大姐這幾天正忙着呢,咱們也不好意思麻煩她,明天電子秤帶回去她都不一定有時間來拿。”
說到電子秤,老太太想起明天的“正事”來,這次可是來拿貨的。
“行,那你先帶她們回房歇會兒,待會兒要吃夜宵讓你爸下去買啊。豐梅就別回學校了,跟媽擠擠住一晚……”說着把豐梅叫進屋。
幾個月沒見閨女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回學校別太省了,你哥在深市能掙到錢,不缺你吃穿。”
“我哥壓力大着呢,以後養孩子不知多辛苦,我讀書花了這麽多錢,現在能省一點是一點。”小姑娘板着張臉,一絲不茍。
閨女越是懂事,老太太越是心疼,用勁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就你懂事,家裏供你讀書是應該的,就是你哥哥嫂子有意見,我和你爸也有能力供你,別胡思亂想,該吃就吃,該花就花。”
豐梅真是個小古板,一聽這話又開始說教:“媽你怎麽老說我哥嫂子怎麽怎麽的,他們也沒有怎麽着啊!我嫂子對我比人家玲玲她嫂子還好呢。”
“得得得,小祖宗,你嫂子是你親嫂子,我就不是你親媽了?還沒說什麽呢,就開始數落人,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怎麽就生了你這個臭丫頭。”
老爺子咳一聲,“別扯這些有的沒的,快拿點錢給丫頭,擔心明天走得急給忘咯。”
“對對,明天接了貨我們就回去,來,媽先拿三百給你,留着自己買點好的補補腦子。”讀書多費腦子啊。
豐梅不要,拉住她翻床墊的手,“媽別拿了,上次拿的還有呢。”除了買飯票菜票,她基本花不到錢。
“傻丫頭,給你就拿着,趁現在我和你爸還能動,以後就是想給也沒能力咯……咦,老頭子,你把錢放哪兒去了?拿三百來給豐梅。”羅翠珍的手在床墊下摸了個空。
唐德旺又咳了一聲,“不就在那兒嘛,誰動你的。”
老太太不相信,又摸了兩下,還是沒摸着那個熟悉的塑料袋。
趕緊掀開床墊,整個床板都是光禿禿的。
“你真沒拿?”
老爺子背着手走過來一看,奇怪道:“我沒拿啊……你快仔細想想是不是擱哪兒了,別像在家牆縫裏也塞東西……”
“我呸!這又不是在家,怎麽可能……我記得出門前才塞的啊……”
豐梅看着他們互相責怪,把人家整個房間都翻遍了,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撒腿就去隔壁敲門。
“嫂子,嫂子快開門,你來瞧瞧,爸媽這邊出事了……”
李曼青見小姑子神色焦急,雖然知道不合時宜,但還是忍不住的歡喜——羅有秀上套了!
她推着孩子來到隔壁,見兩個老人急得臉都白了,又後悔起來:本來是想讓他們認清羅有秀真面目,可別用力過猛吓到老人啊。
“爸媽別急,到底怎麽回事?”
老爺子急得重重跺了跺腳,老太太語無倫次:“曼青,錢……我們的錢……錢不見了!”
李曼青趕緊一面幫她順氣,一面問道:“是丢了嗎?丢了多少?”
老太太觑着丈夫眼色,小聲道:“我們帶了五百出來……我身上還多帶了兩百。”本來多帶的是打算補貼給小閨女的。
老爺子氣得又跺腳:“讓我說你什麽好,只讓帶三百,你偏要帶五百,現在連私房錢也丢了……我……嗨!”也不知道怎麽說她了。
雖然知道老人會有私房錢,但李曼青沒想到婆婆居然這麽“大手筆”,一次性帶這麽多出來。
看來,這是都要給豐梅的節奏啊。
當然,她也沒意見。
“媽,沒事,先冷靜一下,你好好說,錢是什麽時候放的,放在哪兒,最後一次見是什麽時候。”
在她的安撫下,老太太顫抖着嘴唇道:“住進來後,你爸睡了個午覺,睡靠窗那邊,我就把錢藏在我睡這邊……後來,就沒見着了,直到剛才……”
李曼青了然,屋裏沒有被翻過的痕跡,門窗沒有被撬沒有壞……都不用問,這事鐵定是羅有秀幹的。
她“當機立斷”,“爸媽,咱們報警吧。”
老太太六神無主,總覺着只要被警察追究的就不是好事,回去被人知道了面上無光。
“這……會不會……”
李曼青嘆口氣,七百塊錢可不是小數目,她婆婆到這時候了還在猶豫,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她和豐梅對視一眼,在小姑娘眼裏看到了支持和贊成,立馬讓她幫看着孩子,她下樓去前臺找老板。
“什麽?我們所裏有小偷?怎麽可能,我一整天都在這兒坐着,每天進來什麽人都得登記呢。”
李曼青裝出一副又氣又怒的模樣:“不行,就是你們這兒有小偷,還開在大學城邊,說不定是串通好了的黑店……”心裏卻默默道:對不住了大姐,為了效果逼真,暫時委屈你一下,事完了我一定會賠禮道歉的。
果然,老板娘炸毛了:“小姑娘怎麽能這麽說話,我們好好的店……不行就報警吧。”
李曼青等的就是這句話,“好,那就報警!”
屋裏,大雙小雙無知無覺,跟着媽媽出門玩了一天,好容易回來,已經睡成小豬豬了。
唐家三口唉聲嘆氣。
老爺子想到十年前丢了那兩百,恨鐵不成鋼的瞪了老婆子一眼。
老太太也想到那事,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哽咽着道:“我……我也不想的,誰能想到在村裏有賊,來城裏也有賊!”卻哪裏知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賊從村裏惦記到城裏來了。
“這些天殺的王八羔子,短命鬼,棺材瓤子,以前害了豐年,現在又來害我們,我這是倒了幾輩子黴……”
豐梅拍着她後背,勸道:“媽,別自責了,這事也不能全怪你。”
“怎麽不怪我,我就應該長點記性的,那年丢了的也是藏毛毯下面,我還記得是臘月裏,我嫌冷,墊了一床舊毛毯……原以為正月裏訂完婚,不出五月就能給你哥娶媳婦兒了……”要是當年的媳婦娶成了,孫子都早上學了。
老太太越想越氣,又“棺材瓤子”的咒了一堆。
老頭子被她罵得心煩,又不好當着閨女面再說她,也跟着嘆氣。
警察來得很快。
他們還在屋裏唉聲嘆氣呢,就聽見兒媳婦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爸媽,警察同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