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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野蜂窩

昨天放學時,已經給吳先生打了電話的李家明,以為自己對石矶渠很熟悉,但真正鑽進大山裏,才知道自己完全錯了,因為那是‘二十年後‘山上差不多已經光禿禿的印象。也幸好毛砣和細狗伢都足夠單純,完全看不出他神情的異樣。

精神恍惚之下,‘啪’的一聲,手裏拿着東西的李家明,差點讓前面反彈回來的枝條打到臉。

“家明哥,小心點。”

“嗯,手裏拿了東西沒注意。”

走在最後面的細狗伢,連忙走到李家明前面,好意地幫他擋開那些反彈回來的小枝丫。

“毛砣哥,你慢點,家明哥手裏拿着東西呢。”

“哦”,手裏一樣拿着東西的毛砣連忙放慢了腳步。

多單純得可愛的玩伴啊,雖然有些皮得沒邊,但只要有事就會幫忙,而且不會起疑心。這也是他已經在王老師的首肯下,開始享受‘天才‘待遇後,還喜歡跟毛砣他們一起玩耍的原因,跟大人們在一起實在是太累了。

李家明跟着毛砣、細狗伢,在密不透風、滿地枯枝落葉的雜樹林裏鑽了一陣,終于聽到了山泉水的叮咚聲,久遠的往事也開始清晰起來。

這裏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水源地,供附近三個屋場的人用水。随着日本人亂扔的一顆炸彈落下,前面那條有着不知有多久歷史的古石渠應聲而斷。那時候沒有水泥,要想在被炸彈炸出來的石壁上,開鑿一條水渠難度太高,三個屋場的先民們只得各自重新找水源地,石矶渠這一片也就逐漸荒廢了。

已經被帶到修水去做小工的狗伢,是個非常有冒險精神的皮仔子,三年前闖了一次大禍後,為躲避他父親的狠揍,無意中鑽進了這片林子。菩薩保佑,那混小子在山裏鑽了整整一天,非但毛都沒少一根,還讓他找到了村裏老人口中的石矶廟、石矶洞。從此那幾棵板栗樹就成了李家明他們四個人的小秘密,摘下來的板栗,都成了四個皮伢子和小妹、桂妹的零食,連各自家裏的大人都不知道。

在密不透風的雜樹林裏鑽了許久,三人終于來到了林地的邊緣,山泉流動的嘩嘩聲越來越大。順着已經兩邊長滿了野草、藤條的古石渠沒走多久,就看到不遠處幾棵參天古樟之下,有座已經倒塌的小廟。要不是小廟正好建在一塊巨石之上,恐怕早被肆意生長的蕨類、野藤給淹沒了。

“休息一下!”

“哎!”

李家明說休息一下,毛砣和細狗伢放下手裏的東西,坐在石渠沿上喘氣。随着王老師的首肯,李家明在學校裏開始享受‘天才‘的待遇,毛砣和細狗伢在各自父母的威壓之下,也徹底成了他的小跟班,每夜到他那去做作業、接受他的輔導。

這次期中考試之後的第一次測驗,重讀三年級的細狗伢考了語文72、數學81,桂妹、金妹都考了雙百分,連以前難得及格的毛砣也考了68和72,更讓這兩皮伢子把李家明當成了老師,最多就是這小老師可以一起玩鬧,但正事一定要服從。

休息了幾分鐘,三人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塊巨石前面的幾棵漆樹,當看到那塊離地半米多高、向前突出的巨石下的蜂巢,李家明不禁吸了口冷氣。

這得要多少年,才能讓群野蜂造出這樣大的一個蜂巢?

平時常見的野蜂巢多建在大樹上、樹洞裏、峭壁上,呈一個圓球狀或是扁平的扇狀,最大的也不過十幾二十公分的直徑;可這個三十多公分高的扇狀蜂巢,沿着洞壁往裏延伸了三四十公分長。

看着從蜂巢裏進出嗡嗡作響的野蜂,李家明頭皮都有點發麻。山裏的野蜂,可比家養的那些蜜蜂毒性大得多。別看現在是冬天,野蜂沒有春夏季活躍了,但若是一個不小心讓這群野蜂炸了窩,自己三個伢子鐵定要吃大苦頭!

李家明是頭皮發麻,毛砣和細狗伢可是興奮異常,這個野蜂窩要是搞下來,裏面肯定二三十斤蜂蜜都是往少裏算。來之前,李家明就說了,有個有錢人出了高價買,這得能賣多少錢啊?家裏大人再摳,也得一人獎個兩三塊錢吧?

“家明,動手不?”

“動個屁!你想死是吧?”

李家明低聲罵了一句,扯着他們回到了那條古石渠邊,捧了一捧冰涼的山泉水洗了把臉,才沉聲道:“毛砣、細狗伢,等下要聽我的,不能亂來。要是野蜂炸了窩,搞不好我們都要死在這!”

這兩皮伢子都有被野蜂追的慘痛教訓,立即答應道:“肯定聽你的,你怎麽說,我們怎麽做!”

那就好,李家明把任務布置好,“等下我一個人去,你們站在這等。萬一情況不對,你們就往回路跑。”

“那你呢?”

“我沒事,穿那麽厚、又戴着頭盔,最多被鑽進去的蜂子蟄幾下,死不了人的!”

兩人都答應了下來,“嗯,聽你的!”

三人先小心地砍掉兩棵擋路的漆樹,又清理掉石洞旁邊的枯枝、落葉,全部堆到蜂巢旁邊,免得引發了山火。巨石旁邊的枯枝、落葉不多,三人清理完又到旁邊找來更多的枯枝、落葉、用冰冷的泉水打濕,小心翼翼地堆到那塊巨石之下。

見差不多了,李家明将從這裏帶來的幹艾草、幹除蟲菊,堆在小柴火堆上點着了火,這才退回到石渠邊。等到巨石之下濃煙滾滾時,毛砣和狗伢幫忙用小麻繩,把李家明棉襖棉褲的袖口、褲腳全部綁緊,再仔細檢查一遍,最後戴上從四叔房裏‘借‘來的摩托車頭盔、皮手套。

李家明在頭盔裏嗡聲嗡氣道:“再檢查一遍“。

“哦”,兩人又檢查了一遍,這才道:“沒問題了。”

“走遠一點!”

“哦!”

等全副武裝的李家明,拿着那個改縫過了的碩大的尿素袋、菜刀,咳嗽着、流着眼睛來到那個巨大的蜂巢下時,才發現自己實在是過于小心了。

幾分鐘的煙薰火燎,早讓那群兇殘的野蜂離巢而去,在上空十幾米的地方嗡嗡盤旋,只剩下一個巨大的蜂巢孤零零地懸挂在石壁上。只是,濃煙薰走了野蜂,也把悶在頭盔裏的李家明,薰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管不了那麽多了,李家明快手快腳把還在冒着濃煙的柴火堆,全部移進巨石下的小山洞,讓那些濃煙繼續從小山洞裏往外冒。山裏的野蜂機警又頑固,如果這沒了濃煙,正在上空盤旋的蜂群會立即撲下來。要是讓那些野蜂發現老窩讓人端了,自己可能逃過一劫,腦袋上沒頭盔的毛砣他倆,絕對在劫難逃!

鼻涕眼淚一齊下的李家明,難受地咳嗽着移完柴火堆,最後才踮起腳用菜刀沿着山洞頂壁,切割那個巨大的蜂巢。

這也是有講究的,蜂巢最頂上一般都是蜂蠟、石蜜(多年積累的固态蜂蜜),從這裏切蜂巢,不容易流出液态蜂蜜。要是不小心讓蜂蜜流出來了,沾到了尿素袋外面或身上,聞到了香味的野蜂就會如影随形地跟着你跑,真到它們将可怕的尾針刺入你體內,真可謂是不死不休。

很好,很順利,蜂巢沒有破一點,完整地被李家明從洞壁上剝離了,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重啊,真他媽的重!

李家明抱着巨大的蜂巢打了個趔趄,連忙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它裝入裏面襯了塑料薄膜的尿素袋裏,然後迅速将袋口紮上。

太重了,李家明試了試重量,确信自己無法提着它走路。這才将戰利品留在原地,一邊流着眼淚鼻涕,一邊咳嗽着,還得透過模煳的有機玻璃面罩辨認着路,慢慢地一步步往回走。要是走快了,那些野蜂肯定會順着風追過來的,這也是李家明捅蜂窩多次的經驗。

一步步地挪,差點把肺都咳出來的李家明,終于到了沒煙的地方,也聽不到耳邊令人畏懼的嗡嗡聲,整個人才算松懈下來,拉開頭盔上的有機玻璃面罩,一屁股坐在枯黃的蕨草叢裏,沖毛砣他們的方向作了手勢讓他們過來。遠處的毛砣、細狗伢見蜂群還在巨石周圍盤旋,沒追在李家明後面,也立即跑了過來,急切道:“怎麽樣?”

“咳咳咳咳!咳死我了!”

鼻涕眼睛煳滿了一臉的李家明已經取下了頭盔,貪婪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立即從身上解下那些細棕繩,示意細狗伢趕緊幫毛砣紮緊袖口、褲腳。

“咳咳咳咳,我拿不起,你去拿!小心一點,別把蜂巢弄破了,盡量慢一點,曉得不?”

“嗯”,毛砣在摩托車頭盔裏嗡聲嗡氣地應了聲,也走進了那片滾滾濃煙裏。

一會,身材高壯得多的毛砣,雙手吃力地提着那個巨大的尿素袋,咳嗽着趔趔趄趄從濃煙裏走出來了。李家明和細狗伢立即迎上去,用一塊塑料薄膜,将尿素袋再裹上一層,然後将袋口紮死,大家才算徹底放松了。

“咳咳咳,咳死我了!”

毛砣取下了頭盔,鼻涕眼睛煳滿了一臉,比剛才的李家明好不了多少。

“家家明,洞頂上還有些石糖沒刮下來,我再回去一趟。”

“不要了”,李家明一把拉住這傻大膽,沉聲道:“夠了,別太貪心!給野蜂留一點,看明年還會結窩不?”

“哦”,毛砣答應了一句,不再不舍地看那股濃煙了。

李家明麻利地在袋口挽了個繩扣,将帶來的扁擔穿了過去,跟毛砣扛着大塑料袋,又鑽進了密不透風的雜樹林。

個把小時後,趾高氣昂的毛砣和細狗伢,扛着巨大的白色尿素袋回了村,後面還跟着個興高采烈的李家明。

“家明,什麽東西啊?”

“蜂窩!”

這麽大的蜂窩?整個屋場都沸騰了,都跑到李家明家看稀奇,當蜂窩從尿素袋裏倒出來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看着大家的震驚目光,毛砣、細狗伢得意洋洋地解說,他們三人是如何将這蜂窩弄到手的。

“……家明昨天打了電話,那個吳老板明天下午就會來買,嘿嘿嘿。”

兩個皮伢子一炫耀完,大家都盯着李家明,兩人的母親紅英嬸、蓮英嬸更是目光中透出熱切。這麽大的蜂窩最少也有二三十斤野蜂蜜,能值不少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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