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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盡人事聽天命

放寒假了,又考得非常不錯的妹妹們,每天穿着大姐半買半送的溜冰鞋,滿屋場亂蹿、大呼小叫。也幸好叔伯們将幾幢泥巴屋、曬谷坪全鋪上了水泥地,連屋與屋之間的泥巴路也換成了水泥地面,否則那幾雙溜冰鞋沒多久就得報廢。

忙于生意的叔伯們沒回來,放了學但要打寒假工的大哥、二哥也沒回來,但他倆托回家過年的大姐、二姐送了五盆水仙球回來,說是給五個妹妹的新年禮物。

五個小玻璃盆裝的水仙球葉片翠綠,還頂着白色的花骨朵,着實讓三個小家夥兩個半大妹子喜歡。經過李家明的教訓、大伯的教育,倆人終于有了些當兄長的樣子,不管他們是流于表面還是發自內心,總是不錯的轉變。

而李家明則依然悶着頭學習,董昊又給他送來一批名校參考資料,不得不說大城市裏的有錢人就是好,居然連北平四中的資料都搞得到。李家德兄弟也天天呆在堂弟書房裏,這些資料可太珍貴了,連縣中的老師都搞不到。

不過,三兄弟都沒有将這些資料與人分享的意思,贛省不比北上廣那些大城市,這是個高考重災區。若是把這些資料給了老師,指不定會洩漏出去,将來高考時會幫了競争對手、虧了自己。李家德不用這些東西,也能考得上清華北大,李家明和李家道可不行,好大學一年在本省的招生名額就那麽多,沒道理為了旁人的利益,讓自己兄弟去冒風險。

李家明悶着腦殼做完一張數學試卷,擡起來一看,他四哥已經做完兩張了,不禁贊嘆道:“四哥,你這腦殼怎麽長的?這道立體幾何,足足費了我半小時,才想出個最笨的辦法。你居然解題方法這麽簡單,厲害厲害!”

沉靜的四哥笑了笑,感嘆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也就是做題目厲害了點。要說起來,你小子才叫厲害,看你做的那些事,有時候我們看着都覺得眼暈。”

“莫,你就莫捧我了,再捧就得起雞婆肉喽。”

四哥還是不喜歡開玩笑,笑笑着喝了口大姐倒的蜂蜜水,讨教道:“家明,我正好有件事,要問問你的意見。”

“你講!”

這個半妖半仙的怪物又想跳級了,明年上半年直接參加高考。

“我仔細想了想,我以前的想法就是個笑話,我不喜歡跟同學玩,連看着他們玩都沒興趣,哪有什麽少年與青年之分?自學到現在,我也覺得吃力了,還不如到大學裏去。”

李家明臉上笑眯眯的,心裏卻有種無力感,上次種的種子發了芽,卻長出了自己不想看到的果實。

能阻止嗎?阻止不了的!

這是個偏執狂,他說是問自己意見,其實是怕他自己考慮得不周全,想讓自己幫着拾遺補缺。

算了,這一切都是命啊,老天爺多給李家一點東西,就要收回點什麽東西。

“呵呵,我覺得你也是沒必要再磨蹭下去了,就你這性子,算了我不損你了。四哥,你要是決定了,我個人認為你別去清華去北大。清華是所純理工學校,你理科夠吓人了,最好是去沾沾北大的人文氣息。當然,這只是我個人意見,也不知道對錯,你自己考慮。”

深思一陣,四哥輕輕點頭,“有道理,現在不是追求術有專攻的時候,而是打基礎的時候。”

或許吧,反正李家明盡量将四哥往老路上推,至于能不能讓他認識四嬸,能不能還走老路,那就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

做完了作業,一直陪着他們的大姐,将兩人轟下樓去活動活動,正趕上毛砣、細狗伢在拿鋤頭、背蒌,準備上山去挖冬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崇鄉的山上不是木頭就是毛竹,挖冬筍也是山裏人賺錢的門道之一。李家明的幾個叔伯中,挖冬筍最厲害的是大伯,他每年挖冬筍能賺幾百塊錢呢。這兩小子去挖冬筍,除了供家裏吃之外,還是他們賺零花錢的途徑,運氣好的話一天也能賺十來塊錢,比工地上的小工還賺得多。

冬筍?李家明隐隐約約覺得有些什麽事,可仔細回憶了一陣,還是搖了搖頭,有些事情太‘久遠’了,‘久遠’到已經想不起來了。

“家明,你們去不?”

“不去,等下還要跟大姐去趟母舅屋裏,紅紅姐分到了新屋,也不曉得什麽時候過屋。”

“真的?啧啧,三四萬塊錢呢,還是當幹部好,連屋都有分!”

兩個扛着鋤頭的伢子羨慕地直咂舌頭,傳健伯這次走關系在農機局集資買了兩套房子,準備給大家以後去縣城讀書住,單集資款就花了七萬四。那些幹部不出一分錢就能得套磚屋,難怪大家都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別啧啧了,趕緊去挖冬筍!”

“哎!”

毛砣和細狗伢連忙拿着家夥上山,自從放寒假後,李家明就規定他倆每人每天至少挖五斤冬筍,倒不是要吃那口冬筍炒臘肉,更不是稀罕那四五塊賣筍的錢,而是讓他們知道賺錢不容易。幾個妹妹尚且做家務賺零花錢,他們憑什麽不能幹活賺錢?

“家明家明!”

正準備去找小妹她們回來做作業的李家明回頭一看,告伢正騎了輛自行車來了,看樣子還有點焦急。

“怎麽了?”

“有事”,告伢把自行車支在曬谷坪裏,小跑過來将李家明拉到旁邊去,低聲道:“毛伢打電話回來了,想向你借點錢回來過年。”

呵呵,那小子在店裏幹了七八個月,拿了兩千多塊工錢說想去學武,現在大半年過去了,聽說學費就交了一千多,居然才打電話回來借路費,也算是個能人了。

“多少?”

“八百,他說他在那邊還借了七百塊錢。”

那還差不多,李家明帶着告伢進屋,找張象楓拿了一千三百塊錢,交待他道:“莫跟大毛伢提這事,曉得不?”

上次訂親的事,告伢又不是不知道,毛伢打電話給自己而不打電話找他哥哥大毛伢,估計就是他姐姐打了電話過去,告訴了他那些事。毛伢那人平時嘻嘻哈哈的,但也是很要強的人,他親哥哥提出結婚就分家,他心裏會舒服?要是毛伢現在賺得到錢作得了主,估計他一回來,就得找他哥哥,把那層屋給還回去。

“曉得。”

“多的錢,讓他買件禮物回來,不管怎麽講,他們也是親兄弟。”

“嗯,那我去郵電局寄錢了。”

“去吧!”

告伢走了,一直不管繼子事情的張象楓有些明白了,小聲道:“家明,大毛伢的弟弟是不是心裏有氣?”

當然會有氣,這也是當初李家明剛開始,不願意幫大毛伢出主意的原因。親兄弟不比堂兄弟,一個娘肚子裏爬出來的,弟弟沒結婚之前,怎麽能就急着‘明算賬’呢?

哪怕是當年的大伯,沒摔瘸腿之前還養了四叔近一年呢。要不是後來出了意外,很有可能大伯、大嬸會把四叔拉扯大,最多是弟弟與兒子之間的待遇上有點區別而已。

雖然很精明,但本質還純樸的張象楓急了,連忙道:“家明,那你怎麽不跟他們講?”

“怎麽講?你以為大毛伢會聽?莫以為他屋裏的事是蘭姐說了算,那家夥就是‘面帶豬像,心裏嘹亮’的人!再說,這是人家的家事,我們一個外人,怎麽去管?”

“也是哦”。

張象楓嘆息一聲,從櫃子裏拿出一袋吃食,遞過去交待道:“這是給繼耶(幹爹)繼娘(幹媽)的,天太冷了我怕婉婉吹冷風,就不過去看他們了。”

“哎”,李家明接過東西放在踏板車的踏板上,等大姐、二姐把小妹、滿妹、金妹裹嚴實,帶她們去看阿公阿婆。

到了阿婆家,照舊是聽老人家一頓埋怨,然後大姐、二姐帶着小妹她們去找她倆的小姐妹玩,李家明則陪着阿婆在火塘邊烤火、聊天,聽她說些陳年往事。從她當妹子的時候說起,一直能說到早逝的女兒,有時兩阿婆外甥還能黯然神傷地抹眼淚。

人老了就容易懷舊,陪在她們身邊聽,就是對她們最大的孝順。

沒多久,上山挖冬筍的表哥回來了,見表弟又在聽婆婆說那些說了無數遍的事,好笑道:“明伢,你還真有耐性。來來,幫我剝筍,等下炒臘肉。”

“哦”,李家明拿起短粗的冬筍幫忙,玩笑道:“倫哥,真不幫母舅開店?你打工再賺幾多錢,還沒母舅賺得一半多!”

“不習慣了!我在外頭打了七年工,早習慣了外頭的熱鬧,你要我回來過年住十幾二十日還差不多,住久了會發癫(瘋)的!

就莫說我,忠華剛出去兩年、國華剛出去一年,傳民叔現在要她倆回來訂親、嫁人,你看她們會舍得回來不?也就是紅紅性子老實,我又沒本事幫她,否則我都不想她嫁回來。”

也是,人總是往繁華的地方遷移,哪有往山溝溝裏鑽的道理。

可這話阿婆不愛聽,罵道:“倫伢,莫打亂話,紅紅嫁給軍伢幾好?在縣裏當幹部、吃國家糧,又有大屋分,還不比你打工強?”

“是哦是哦,紅紅是嫁得好,又有幾多人有她的命好?婆婆你是沒去過外頭,等我跟豔妹賺到了錢,帶你出去看下子,你就曉得外頭有幾好了!”

“你曉得就好!”

李家明樂呵呵地聽阿婆教訓表哥,看着手裏只剝着的冬筍,剛才的異樣感覺又泛起來了,可努力去想卻總也想不起來。

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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