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民工大俠
九七年早春還沒通地鐵的中關村，還是一個非常破舊的場景，街邊那兩排高大的行道樹有點大城市的氣派，可狹窄的公路、遍地的商販、亂七八糟的廣告牌，讓這個二十年後的IT業中心分分鐘鐘變回了郊區。
“要光盤嗎？”
醒目的‘國人離信息高速公路還有多遠？向北1500米’巨大廣告牌下，一個抱着孩子的大嬸湊上前來，正跨坐在自行車上感慨世事無常的李家明，連忙擺手示意不要。
“大兄弟，洋妞、日本妞，很便宜的！”
“大嬸，我真不要！”
兩人正糾纏之際，一輛皮卡車急剎在後面。
“喲，李大俠？趕緊的，把車扔上來，跟老子去做苦力！大嫂，別纏着他了，他是gay，知道什麽叫gay嗎？這小子不喜歡女的！”
孫維剛？裹着大圍巾的李家明回頭一看，沖破皮卡車裏的鳥人豎了根中指，然後下車扔車進車廂。
坐副駕駛室的年輕人扔下掌中機，扭過頭來熱情洋溢道：“剛子，莫非這小兄弟，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大俠？
兄弟，鄙人免貴小姓趙，趙錢孫李的趙，世清，世界的世、清靜的清。鄙人最仰慕大俠，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小兄弟簡直是我輩之楷模！”
媽的，這都些什麽人啊？
“清哥是吧？別聽這孫子胡吹，我就一窮學生，以前跟誠哥蹭了剛哥幾頓飯。”
咦？搞錯了？
剛拍一通馬屁的趙世清狐疑起來，耍詐道：“大俠，這孫子可是吹您是財神再世，白手起家建起一個大公司，號稱我燕園第一富豪。”
李家明其實也開朗，否則也不會被姐姐們說成是‘八哥’（話痨），只是這幾年壓力太大，逼成了不喜言語的人。如今遇上個性格差不多的學長，說話也就胡扯起來。
“前面是屁話，後面的預言肯定說中了，第一富豪現在還談不上，但也是遲早的事。”
可沒想到李家明的謙虛，換成人家的大聲驚呼，而且是那種透出假的。
“哇噻，citizen的stiletto（西鐵城光動能手表）耶！這表得幾萬吧，是真貨嗎？”
媽的，又碰一海龜？不愧是天子腳下，海龜遍地爬。
面子是自己掙的，可不是別人給的，特意把電子表換成西鐵城的李家明，也立即驚呼起來：“不會吧？昨天我在前面那攤上買的，才四十六塊錢！”
白金表殼、黑色鱷魚皮表帶、連表扣都是白金的，戴在李家明手腕上，簡約大方又透出低調的奢華，識貨的趙世清仔細看後被嗆住了。
這小子終于耐不住了，本來就是嘛，開公司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還用得着遮遮掩掩？開車的孫維剛吃過李家明的虧，見同學也上了當，安慰道：“精子，別跟他計較，這孫子就是扮豬吃老虎，你這算個屁啊？”
“媽的，你們這些有錢人，能不能開大奔，別踩破自行車啊？”
“這可真不怪我，園子裏連教授都沒車，我一學生好意思嗎？”
“你真是學生？”
“如假包換，九六經濟，學籍號是096xxxxx。”
衣冠楚楚的趙世清，悻悻道：“操，你們這幫七0後，還讓不讓人活啊？當年我們在園子裏，能吃頓紅燒肉，就當是過年。”
服氣了就好，李家明伸只手過去，笑道：“學長，自我介紹下，李家明，贛省袁州人，地道的山裏老表。”
“趙世清，正宗北平土著人，祖上是給公公們剃頭的。剛子這腦袋就是我哥的業餘作品，手藝還過得去吧？”
李家明瞄了眼孫維剛的板寸、光潔的下巴，不住點頭道：“好手藝，敢用刀子刮臉的手藝人都值得尊重。我爸就是木工，我五個叔伯們都是木匠、泥瓦匠，蓋個房子都不用請人。”
“好出身！我現在都後悔，讀書讀書，讀到頭來，還不如我哥業餘時間開個剃頭店賺錢快。啧啧，他給那些明星燙幾撮金毛、化個鬼樣的妝，就敢收千多塊，簡直跟搶銀行一樣！”
呵呵呵，能業餘時間給明星做發型的，可不是一般人，這兄弟夠會顯擺的，不愧是土著北平人。聊起興頭的李家明剛想刺刺人家，聽膩了的孫維剛已經把車，停在一個倉庫門口。
“別吹了，幹活！家明，你和精子搬交換機，那些輕一點。”
操，這還真是倉庫，空無一人的大院子，連個看門的都沒有，哪家公司膽子這麽大？哦，出來個大個混子，而且是西裝革履的那種肉山。
身高足有一米九的孫維剛跳下車，轟隆隆地推開那扇大鐵門，招呼道：“別看了，趕緊的，要是讓公司的人看到了，非得讓凱爾那老小子開除他不可！秦子，謝了啊。”
“趕緊的，老子剛把人支走！媽的，要不是看你們不容易，非得把那兩臺systemx1200m4賣你們！”
省了三百萬，孫維剛也嘴上不吃虧，不耐煩道：“行了，等老子發了財，送你個漂亮妞，省得你自己撸！趕緊搭把手啊，那小子瘦得跟竹杆樣，還能指望他幹粗活？”
南方人的體格确實不能跟北方人比，李家明不比這位有秦子矮，但比人家瘦削了一圈。可看着這二位擡個一百二三十斤的服務器，都呲牙咧嘴還臉紅脖子粗，李家明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放好東西回來扛起一臺舊服務器就往車上放。
這力氣可把自诩平民出身的趙世清佩服得五體投地，回到公司又是李家明當主力，将三臺真正的舊服務器扛進電梯、扛進公司，更讓公司裏這幫瘦弱碩士、學士們把他當民工。
“大俠？”
“民工大俠？”
不過，搬完這三臺服務器，李家明也累癱了，這都多少年沒幹這粗活了？
“喝口水，還是你牛，要換成這些文弱書生，還得去借輛小推車來。”
喘粗氣的李家明，接過孫維剛的高檔不鏽鋼保溫茶杯，喝了幾口溫熱的白開水，戲谑道：“合着你不是書生，還是民工？”
設備搬進了機房，剩下的活有人幹，孫維剛也樂得輕松一會。大冷天裏冒着白毛汗的孫維剛，接過杯子也喝了幾口，感嘆道：“跟你比是書生，跟他們比就是民工。哎，過來有事？”
“老兄，人家一個月出六百大洋工資給我，能不過來看看嗎？”
這小子還真當真？孫維剛會意地沒提其他的，苦惱道：“情況不太好，昭洋在電話裏沒多說，但看那樣子應該很難。”
肯定難，想在一個互聯網荒地上做門戶網站，融資哪有那麽容易？
“家明，如果昭洋那邊不順利，你那邊沒問題吧？”
李家明瞟了眼從紙盒裏拆出來的舊交換機、服務器，暗贊老章真不愧是老章，雖然張揚了一些，但總能以最少的錢幹最多的活。創業嘛，首先考慮的是生存而不是發展，這些從外企裏淘汰出來的舊貨，就是公司生存、發展兩不誤的最優選擇。
“哎，問你呢！人可以堅持，公司沒錢可不行，趕緊跟‘風華’聯系，我們這等米下鍋呢！”
‘哦’，回過神來的李家明應了一聲，撓撓頭皮壓低聲音，為難道：“剛哥，我也不虛僞，資金沒有問題，但得按商業規則來。不能和以前樣，我們四個人坐下來一聊，這事就能馬上辦。”
“家明，這是創業！”
沒錯，但創業也要講規矩。不能公司上市成功後，老章成了風雲人物，你們這幫孫子成了互聯網英雄，自己小李只拿堆股票數着玩。剛才還說話小聲的李家明，突然把聲音提高了一點，把大姐夫說成自己的帶頭大哥。
“我知道，你們最擔心的是決策權分散，我姐夫早就說過不要那權力，只要我平時過來轉一轉看看賬就行。你自己說，公司的事務，我什麽時候幹涉過？公司缺的不是一二百萬，即使你有路子搞到舊設備，還能憑空變出一個公司？
這些兄弟，哪個不是在外企裏賺美刀的？大家都是指着公司上市拿期股，才願意拿這幾百塊錢一個月。我姐夫說他可以讓出一部分利益，但大家都要讓，而且要以vc融資的方式讓。
剛哥，我姐夫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人家二十來歲的時候，帶着一幫小兄弟們大冷天裏販冬筍，大太陽下收香菇，還得時刻準備與人幹架！他能讓我們一幫小兄弟服服帖帖，憑的是什麽？
為人公道！
這事要是沒成，就當是大家一次人生經歷，這沒得說。可若這事成了呢？既然大家都出了力，就要都得利，不能當頭頭的吃得滿肚肥腸，手下的兄弟們個個饑腸漉漉。”
這話孫維剛不好接了，其實公司裏只有他、章昭洋才是海歸，一年能拿上萬美刀的年薪，其餘的人都是各個公司裏招來的。以前他們就拿一兩千塊錢每個月，現在跟他們談期股激勵？就算世清是燕園的碩士畢業，以前在DELL也不過三千多月薪，太早了。
兩人坐在機房角落裏的聊天，卻讓機房裏的其他人安靜下來，都豎起耳朵聽。操，這大俠就是跟常人不同，別人當老板只想着壓榨員工，他卻想着大家共同富裕，難怪人家能成大富豪！
哎，不對啊，大俠還有老大的？也是，十八九歲再有本事，還能真自己開公司？操，那沒露過面的大老板，到底是哪路神仙？
可正在聊的李家明，看到那幫海龜将服務器上架，突然一拍腦門子，叫道：“停停，你們不會是想自己管這些東西吧？”
“啊？是啊，自己的設備，還讓別人管？”
我的媽呀，時代的落後，觀念也落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