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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無遠慮有近憂(下)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

出身貧寒的李家明穿得了粗缯大布,但也不至于富貴之後還刻意地勤儉節約,起碼在吃住行方面與那些超級富豪并無二樣。結婚之前,公務專機、豪華游艇、度假用的別墅和小島、奢華莊園……應有盡有,就連平時喝的酒都是那些陳年佳釀,根本不沾市面上的勾兌酒。

結了婚後就不同喽,比如家裏的高檔餐具破損了一二,放在以前肯定是傭人去專賣店配齊,可柳莎莎嫁過來後則成了逛街時随便買兩個樣子差不多的就得。甚至于,幫着他倆打掃衛生的傭人用的是lv包,喜歡去圖書館的柳莎莎卻讓她老公背着她标志性的牛仔包,裏面除了放書筆外還有水杯、零食、紙巾……,用李家明的話來說叫百寶箱,用楊芬華的話則就叫這妖精過得比較糙。

來訪的張領事夫婦是客,又是江浙人不習慣吃辣菜,聊了個多小時天後,李家明請他倆去高檔中餐廳用餐。出于尊重客人,肚子已經很大了的柳莎莎特意打扮了一下,精致的淡妝、得體的衣着與談吐,雖然她的容貌不太符合美國人的審美觀,但出衆的氣質也應證了‘腹有詩書氣自華’。

四人用完餐,張領事夫婦告辭而去,在車上張夫人直贊嘆柳莎莎的灑脫與純粹。很多事可以做僞,卻不可能沒有破綻,柳莎莎那間書房可謂完美地诠釋了不執着外物。

書桌是黃花梨木的明清古董,桌上的筆卻是國産塑料英雄筆,更妙的是缺口陶瓷茶缸裏泡的是極品大紅袍。要不是女主人是哈佛的博士,父親又是副部級實職高官,張夫人還以為到了暴發戶的家裏。

“老張,我見過不少豪門名媛,還真沒見過如此出色的。她就象是鑽石,璀璨而又堅硬。”

衣着考究的張領事有些失望,卻連連點頭。裝低調、裝勤儉不容易,要在二十多歲的年齡看淡榮華富貴更難,可那女人就是做到了。

“純粹才能唯美,可能李家明那小子迷戀的就是她的純粹。”

張夫人也附和了幾句,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個默默付出的女人,她無疑是張領事的賢內助,今天跟他來拜訪,也是想拉近與柳莎莎的關系。即使乘坐的是外事車輛,駕車的是多年的部下,倆人也沒聊起李家明的事。直到回到總領帶館,夫婦倆進了自己的家,張領事才自嘲道:“小俐,這次得靠你喽,看能不能讓柳博士去影響李博士,我算是對李大教授沒辦法了。”

“怎麽了?”

铩羽而歸的張領事将與李家明的聊天情況說了說,換來了他夫人的好奇。

“他真準備去研究人工智能?”

這兩夫妻都是清華出身,卻從事外交工作,不能不說是另類。張夫人的好奇,也是回到家後的張領事想不通的地方。在李家明那,他覺得那是敷衍之辭,但一路上的思考,他又覺得不完全是。

漢華研發一個手機都花了八年時間,将ipod産生的利潤揮霍一空,那更為困難的人工智能呢?如果說iphone只是一個成功的科技産品,那麽人工智能則是一門新的技術科學,涉及到的東西太多了,需要的資金也太多了。

旁觀者清,張夫人稍一思索,立即搖頭道:“不對,他還是在準備退路。老張,iphone一年的銷售額有多少,利潤又會有多少?如果再加上漢華集團在‘卓越’系統上的利潤,即使會很快出現競争對手,一年少說也有二三百億吧?”

這話提醒了張領事,可他苦笑之後又道:“這能怪他嗎?”

本是說客的張領事反問,他夫人也同樣點頭同意,不怪人家如此,只怪國內的政治體制落後于經濟發展。雖然李家明沒有明言,但大家都知道遲早會有變局,誰也沒把握将來的變局會是平和的還是劇烈的。

雍容的張夫人沏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丈夫,詢問道:“老張,你覺得我們可能走越南的道路嗎?”

這是一個敏感話題,也只有相濡以沫的夫妻關了門才會講。去年越共幹了件大事,将國會代表選舉和地方人民議會代表選舉放在同一天進行,而且采取了有限度的民主制。在越共提名的800多位候選人中,最終誰能進入500名國會代表行列,将由6000萬選民手中選票來決定,可謂是國際共運史上的破天荒。

能稱得上政治家的張領事苦笑,搖了搖頭道:“不太可能,起碼在短期內不可能,他們是船小好掉頭”。

那就應證了李家明并非杞人憂天,張夫人沉默片刻後,小聲道:“那你如何彙報?”

“據實說就是,你我能看到的事,首長會看不到?要不是明年要選接班人,首長也不會如此謹慎,如果他幫了那小子一把,也不至于讓那小子害怕。”

也只好如此,哪怕是正幫妻子揉腿的李家明也與張領事的判斷一樣,只是他給妻子解釋得更為嚴重。

“越南人與我們不同,他們從未站在過世界之巅,旁邊又有個實力可以碾壓他們的大國,也就不會有不切實際的野心。我們不同,歷史的包袱太重了,以前沒實力還可以韬光隐晦,有了實力即使你不想出頭都難。”

小腿浮腫的柳莎莎很聰慧,但這些事還是難以理解,疑惑道:“為什麽?埋頭發展不是很好嗎?”

哪有那麽容易?以前的美國是棵參天大樹,華國最多是只猴子,在上面蹦來跳去最多是踩折點枝葉;等它成長成了猩猩甚至是大象,再在美國這棵大樹上折騰,樹幹都會被它折斷。

“去年我們已經超過了英法,gdp與德國只有一線之差,估計最多只要三年就能超過日本。以前日本崛起時,歐美搞出個廣場協定,我們又不是日本,不會那麽順從的。”

“那就對抗?”

“應該稱為‘鬥而不破’更恰當,這很考驗當權者的智慧。”

這下不用丈夫再解釋,柳莎莎也明白了,外部環境惡化極易泛起民粹主義。如果當局不能正确引導,很容易會被裹脅,後果将是無法想象的。

“對,內裏的政治體制無法與經濟基礎相适應,外部的國際環境又惡化;如果經濟停滞不前,累積的社會矛盾一旦集中爆發,鬼知道會有什麽樣的變局。”

是啊,這些或許只是猜測,或許那些從人堆裏沖殺出來的領袖會有足夠的政治智慧解決,但萬一發生了呢?

兩夫妻默然無語,他們沒經歷過民粹主義興盛的年代,但圖書館裏的史料汗牛充棟。大時代裏充滿了激情,但誰知道大時代之下,會有多少人間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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