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半點不由人(上)
‘草長莺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正看大江浩渺的李家明扭過頭來,擠出個笑臉道:“不學無術!”
雖然是官宦人家出身,也跟權貴搭不上關系,能考上北大的王鐵不過是想借《村居》,勸誡自己上司、老同學一二。
見老同學終于有了個笑臉,作東的王鐵拈着薄如蟬翼的白瓷杯敬了個羅圈,陪笑道:“李教授,在您老人家面前,咱是文盲,聽聽這首?晴川歷歷浔陽樹,芳草萋萋單家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唉,心中苦澀的李家明笑了笑,鄙夷道:“文不對題!”
“那要不您來作一首?”
就算是湊個樂子吧,苦中作樂的李家明脫口而出道:“長江啊,你全是水。駿馬啊,你四條腿。美女啊。”
剛說到美女二字,老婆孩子就在樓下的李家明讪讪閉嘴,引來幾人暗自嘆息。頭也變了,不會再跟自己這幫人嘻笑怒罵了。
但這也是好事,總算是把氣氛松動了點,陪坐在茶幾邊的桂銘不敢象以前樣打趣,端起白瓷茶杯道:“頭,就這麽說定了?”
千思萬慮,李家明也沒有想到,極速集團三年前便引進了數碼盈科當大股東,而且是自己大姐夫跟長實集團和解後引進的。三年來,沒有一個人跟自己談過這事,連水仔都沒來跟自己打個招呼。
斜了一眼當說客的王鐵,臉色陰郁的李家明拈起茶杯,玩味道:“銘子,我就弄不明白了,你們就這麽怕李家?”
稱呼變了,事情就算揭過去了?
唉,不是怕他,而是怕他吃進鄧灏的股份。如果那樣,公司的控制權便會易手。以前被大家一口一個姐夫的鄧灏早變了,已經蛻變成了唯利是圖的商人,為了利益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穿着正裝來的桂銘苦笑起來,自嘲道:“頭,你是一時豪傑,我們不過是家家雀。當時我們的資金鏈快斷了融不到資,鄧董他們又不願追加投資,逼不得已而已。”
或許吧,或許這是當時的和解條件,也或許是姐夫太想擺脫自己的陰影。可這事不能擺在臺面上說,那會讓二伯、二嬸以及二姐、三姐、滿妹她們都難過。
苦悶的李家明強笑道:“錯,縱歌兼縱馬,詩酒趁年華。”
這世界哪有完全自由的人?大家也早過了縱歌縱馬的年紀,三人能搞出這麽大場面,又豈是蠢笨之人?
可人家都這麽說了,三人只能相視苦笑,當說客的王鐵也連忙打圓場:“頭,當時我都把能借的都借給了他們,實在是沒辦法了。”
是該結束了,大家都不是當初的少年了,都有自己的事業,也都有了自己的考慮,那酸話怎麽說來着?聚散從來半點不由人,一切都是緣起緣滅。
黯然失色的李家明将杯中的殘茶一飲而盡,感慨道:“知道嗎,我以前在燕園的時候總會想着,我這些同學會從這破舊的宿舍裏走出去很遠,他們會變成科學家、企業家,會變成自己小時夢想的樣子。多年以後,我們會再一道回來,一道看隔壁那王八蛋出任總理、樓上的色狼當主席。”
這話雖然象書面語,卻透出一種無奈的心酸,跟李家明最為親近的水仔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張那嘴。
真的揭過去了,如蒙大赦的桂銘和水仔、小四也連忙一飲而盡。他們當時知道‘頭’與香港李家有過節,但跟‘頭’是骨肉至親的鄧灏都力主引進新股東,他們為什麽要反對?
飲完了茶,李家明又扭過頭去看大江煙雨,暗嘆的王鐵作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三位老同學先走。燕園四年,跟頭走得最近的就是他們三個,卻引進了他的對手當股東,這讓頭情何以堪?
将三人送下這座浸染在煙雨中的聽江軒,王鐵又來陪李家明邊飲茶看江上煙波,繼續幫着說情道:“頭,他們也難,要怪只怪這操蛋的世道。”
或許吧,但那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臉色不好的李家明拈着茶杯的中指一彈,如玉般的白瓷杯劃了道弧線,掉進了濤濤江水裏,浮沉兩息便被吞沒。李家明看着拍打着江堤的浪頭,長嘆了一聲,黯然道:“你不懂”。
唉,造化弄人,心裏也不好受的王鐵長嘆一聲。當年在學校時,自己跟家明看不對眼,還被他教訓了一頓。時過境遷,當年跟他最親近的人都背信棄義,反倒是自己看不對眼的人成了他的夥伴。
看了一陣江景,李家明換上笑臉下樓,樂呵呵地把撲過來的女兒架在自己脖子上,招呼着正擔心的老婆和滿妹回家。
一歲多的新新口齒還不清,卻最喜歡揪着她爸的耳朵騎大馬,一颠一颠地嚷道:“吧吧,我要吃糕糕!”
這孩子,滿面笑意的李家明寵溺道:“嗯,我們吃糕糕!”
口齒不清的女兒在脖子上一颠一颠,嚷嚷着要吃蛋糕,讓李家明溫暖異常。回到岳父的官邸,李家明陪着女兒躲開故作不知的妻子,兩父女分吃了塊新鮮蛋糕之後,卻不接滿妹遞過來的衛星電話。
“五哥哥?”
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剛才在聽江軒上,李家明就把事情琢磨明白了。極速集團缺資金,沒了自己支持的灏華集團又何嘗不缺?
失去了自己的現金支持後,灏華集團早已經淪為了一家二流地産公司,不得不仰長實集團的鼻息。可是,即使極速網購一直處于虧損狀态,資金鏈緊張的鄧灏也不會輕易言棄。當年SOHU上市、利方上市,他又不是沒見識過那兩個財富奇跡。
或許,或許這就是一個煙霧彈。李澤锴以為自己還跟鄧灏親如骨肉,想拿他作法;而鄧灏将計就計地示弱,拖得一時是一時。可笑的是桂銘他們以為機會來了,還跑到自己這來求援,卻也不想想鐘朝誠是什麽态度。當年的老鐘,便能布一個局強行入夥,這些伎倆會看不清楚?
目光短淺又格局不夠,三個扶不起的阿鬥,自己當初怎麽就看走了眼呢?
“萬一是真的呢?”
是真的又如何?該還的都還清了,還想自己當活雷鋒?
李家明冷冷一笑,跟他更親的滿妹恍然大悟,小聲道:“五哥哥,你早該這樣了,你又不欠鄧灏的,憑什麽總要幫他們?”
話是這麽說,李家明依然覺得從骨子裏透出寒冷。情如兄弟的老友為了利益,可以瞞自己三年,連自己扶持良多的水仔都如此,何見人心有多易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