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王卉吓住了:“為什麽啊?這個不能說嗎?這種事沒什麽吧?現在又不是wg。她舉報你什麽?”
周靜雅聲音聽起來很糟糕:“作風問題。部隊裏跟外面不一樣的, 未婚生子是違反紀律的。這種事要是沒人說的話也不怕, 上面睜只眼閉只眼也不會怎麽樣, 把結婚手續補了就好了, 這個年代沒人針對這種事。可是如果真有人要舉報你, 拿這個作文章, 也是要挨處分的。更何況我們現在結婚手續都還卡着辦不下來, 現在補手續也補不了。”
王卉完全沒想到, 慌了:“那要怎麽辦啊?他們要怎麽處分你啊?”
周靜雅低聲說:“我還不知道,可能是記過, 我一會要去政治部了,去了才知道。你跟周琳打電話說什麽了?我告訴你, 她說的話你不要信,她嘴裏沒真話的。”
王卉不住點頭:“我知道。可是你怎麽辦啊?”
周靜雅沒說清楚,不一會兒電話挂了。
周靜雅和政治部那邊起了沖突。他不肯接受相關處分,極力想解釋跟王卉事情的情由,稱一直在打報告,但沒有獲批,言語中提起周琳,明說部隊裏有人濫用職權。對方是個分管了多年政治工作, 很有資格的老領導,根本不理會他的舉報, 只是好言相勸說:“那些事情我們管不着, 我們今天讨論的是你違反紀律的事。我們也不想為這種事處分同志。但是你違反紀律是事實, 有人舉報了我們不能不理。所以這個處分不能不給。”
老領導含着笑, 一臉慈愛地拍着他肩膀說:“這個說到底也是小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頂多就是影響你兩年的晉升。小夥子年紀還輕,也不用着急,以後前程還多着呢。回去了好好反省一下,以後工作多努力,将來還是有出息的。”
周靜雅的臉色陰沉,和他形成鮮明的對比:“那麽,處分過了,我的結婚報告能批了嗎?既然已經犯了錯,處分也受了,我總要去承擔責任。”
老領導說:“這我就不知道了。還是得看女方政審合不合格,出身清不清白。處分是處分,結婚是結婚,這兩碼事。”
周靜雅一言不發,摘了帽子,脫了制服,扯掉了肩章,把這幾樣東西一件一件全拍在老領導的辦公桌上。老領導傻眼看了半天,一拍桌子,指着他鼻子斥道:“你在幹什麽?你這是個什麽意思?”
周靜雅語氣平靜說:“我請辭,我不幹了。”
“荒唐!哪有你這樣說不幹就不幹的!你是軍人,你以為你是菜市場賣菜的,哪天不賣了卷起攤子就走?你頭腦裏還有沒有忠誠,你眼睛裏還有沒有紀律?”
周靜雅只剩了一件白襯衫,和軍服褲子,站的筆直,面無表情說:“我當然忠誠。我忠誠的是國家,不是忠誠的小人。請領導放心,我就算不做這個,離開部隊,也不會去做任何有違國家法律,有損國家榮譽的事。請領導允許我辭職。”
領導抓起桌上的帽子,丢到他的頭上,将他一通惡斥,說他個人主義,不服從命令,藐視組織雲雲,将他趕出辦公室,聲稱要找他營長和司令員,要開會,專門讨論這個同志的問題。
周靜雅滿臉疲憊地往宿舍去,想着扣到頭上一頂頂的大帽子,就感覺頭沉甸甸的,脖頸也跟着酸痛起來。他站在宿舍樓外的空地上,給王卉打電話,聲音低啞說:“我這次可能真要倒黴了。我跟領導起争執了,他說要專門針對我開會。”
王卉那邊非常擔憂:“那你怎麽辦啊?開會會怎麽樣?他們會怎麽處置你啊?”
周靜雅搖頭握着話筒,擡頭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說:“我不知道。他們相關的領導要開會商議,沒有讓我去。我猜想着最壞也就是雙開吧。”
王卉愣愣地說:“靜雅,什麽是雙開?”
周靜雅說:“開除黨籍,開除軍籍。”
王卉默了半天,啞聲說:“要不我們這個孩子不要了。靜雅,你去跟領導好好解釋,道個歉吧。真的,你快去認個錯吧,不要犟,你聽我的你快去。”
周靜雅說:“你不要瞎說,不要傷害自己,也不要傷害我們的孩子。我沒事的,就算雙開頂多不過變成普通人。我又沒有違法犯罪貪污受賄,不會有事的。”
王卉都要哭了:“靜雅,我好擔心你啊。”
“我沒事。”
周靜雅說:“興許過不了多久我就回來了。你身體怎麽樣,去醫院做檢查了嗎?媽媽有沒有陪你?我昨天夢到我們的孩子出生了,醒來後想想,才六個月呢。真想摸摸他,他最近有沒有踢你?”
王卉說:“我做了檢查了,我現在很好。他經常動呢。”
周靜雅背靠着牆笑:“聽你說的真好。”
王卉叮囑說:“靜雅,你千萬不要有事。我也會堅強的,我現在不逼你,你的事情,你慢慢處理,不要跟人家起沖突,找你戰友或者上級幫你說說情。我會等你的,我會照顧好自己跟我們的小孩子,你什麽都不要擔心,只保護好自己。”
周靜雅說:“我知道。”
周靜雅滿心等着倒黴,結果事情并沒有他想的壞,保護他的人很多,他的戰友、上級都幫他說話。最後只挨了個小小的警告。那會開完後,一群人都來安慰他,上級又把他叫去談了不少的話,主要還是安慰鼓勵。而且他這事鬧的上級領導知道了。上級了解了這一情況,直接發話,斥責了濫用職權的相關人等,考慮事實情況,撤銷了對他的處分,并要求立刻處理了這件事。
上頭發話,效率杠杠的,一周之內周靜雅的結婚報告審批通過了,又問他結婚日期。周靜雅來不及打電話問王卉,高興起來,自己直接定了,于是部裏順帶着給他批了婚假,讓他滾回家休假。
周靜雅謝了同事,謝了戰友,收拾東西回家,衆人都羨慕祝賀,問他什麽時候辦喜事,要發請帖。周靜雅還做不了決定,笑着答應了大家,當天便往家趕。搭了部隊運送物資的順風車,到了城區後打了個出租,一路風馳電掣到家。
王卉正由何美芸陪着,在醫院做檢查。她肚子已經大了,但身材完全沒有胖,還是細胳膊細腿兒的。因為懷了孕沒化妝,露出細膩白淨的皮膚底子。天氣熱,她穿着白色印花t恤,長裙,腳上穿着刺繡平底鞋,戴了個紅色鴨舌帽子,長發随意的披着,看起來還是清純的學生模樣。何美芸去交費,讓她坐在椅子上等,說:“這人多,你別站在過道上,讓人擠着你。”王卉乖巧的聽她媽媽的話,雙腿并攏了坐在那,手放在膝蓋上,懷裏抱着水杯和太陽鏡。
周靜雅穿過人群而來,一直走到她面前:“我們去拿結婚證吧!”
王卉怔怔的看着他:“你說什麽?”
她半天沒反應過來:“靜雅,你說什麽?”
周靜雅重複說:“我們去拿結婚證吧!”
她反應過來。愣了一下,驚喜地跳起來抱着他:“靜雅!我好想你!你可算回來了!”
周靜雅給她展示自己剛拿到的審批表:“報告批了,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
王卉高興的回不過神來:“你拿到了嗎?咱們現在可以辦手續了嗎?”
周靜雅說:“可以了,咱們馬上就去吧。”
周靜雅拖着她的手就走,王卉趕緊拿起自己的水杯、墨鏡和包包,激動的手忙腳亂:“靜雅等一等,媽媽還在裏面呢,我們等等她一起。”
周靜雅說:“我去叫她,跟她說一下。”
王卉說:“那我們檢查不做啦?”
周靜雅說:“等手續辦完,下午我來陪你做。”
周靜雅擠到窗口,找到何美芸,說了這件事,何美芸高興的不得了,趕鴨子似的:“那你們趕緊去,一會十二點人家下班了。你們不用管我,自己去,我這邊把費交了下午你們直接拿着單子來做檢查。你們打量怎麽去,要開車嗎?”
周靜雅說:“不了媽媽,我們打個車。我們先去了。”打完招呼,拉王卉飛赴民政局。
王卉又激動,又緊張,一直以來等待盼望的事,突然成了真,一點準備都沒有。她坐在車上,緊緊握着周靜雅的手,像做夢似的,生怕他會跑掉。城市車水馬龍,一幢幢高樓大廈從車外一閃而過。她對周靜雅說:“靜雅,城市變化好快啊。我記得我們小的時候在縣城裏,都沒有出租車,只有摩托車和破三輪。”
周靜雅點頭,說:“以前這市裏也沒有這麽多高樓。感覺到處房子都是新修的。”
城市就是這樣,日新月異。不論是街道還是建築;不論是店鋪的招牌,還是姑娘們身上流行的時裝;不論是電影還是電視劇,每一天都在發生變化,每一秒都跟上一秒有所不同。甚至包括街頭的乞丐都在更新換代,每天都是不同的面孔。世界變化的太快,有時會讓人眼花缭亂,有時會讓人心生恐懼。王卉拉着周靜雅的手,由衷地露出一個微笑,說:“靜雅,只有我們沒變。我們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周靜雅歪過頭,靠在她肩膀上。他高高的身材,一百四十多斤的骨架,卻像個孩子似的偎在她肩頭。王卉說了話見他沒回答,扭頭去看,見他閉着眼睛只是笑。王卉也笑,要叫他:“你幹什麽呢?”周靜雅擡頭親了一下她嘴巴,有點撒嬌說:“我先睡一會,我一周沒睡好覺卉了。昨天晚上也一夜沒有睡。”
王卉猜他這段時間怕是受了不少心靈折磨,趕緊伸出手,将他摟着,拍拍腦袋說:“你睡,靠在我身上睡,不要坐着。要不你躺我腿上吧?”
周靜雅說:“不用,我怕壓着你,我就眯一會。”
王卉摟着他頭,撫摸着他臉,周靜雅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兩人笑着閉上眼。
去民政局辦了手續,他們是上午最後一對。辦完已經是十二點多,打車回家,何美芸已經在做午飯,一開口喜氣洋洋。下午周靜雅睡了一下午的覺,彌補了一下這數月來的焦慮和失眠。王卉不睡,就在床上陪着他,抱着他,看着他的睡臉發笑。下午四點多,周靜雅睡醒了,兩人躺在床上又接吻親熱。卧室的門關着,何美芸在外面一邊弄晚飯一邊哼歌,一會叫一聲:“小卉,靜雅醒了嗎?你們兩個還不出來呢,晚上想吃什麽?”王卉一邊高聲敷衍媽媽,說想吃土豆泥,想吃辣子雞。何美芸說:“吃什麽辣子雞,我給你炖雞湯吧。我還買了點新鮮的牛肉,給你們炖番茄牛腩。”
兩人抱着,親熱了一會,周靜雅赤着上身,抱着她腰,臉埋在她柔軟的胸口笑說:“媽媽一個人煮飯,咱們兩個都窩在床上,要不要去幫幫忙啊?”
王卉笑說:“一會再幫她洗碗嘛。你今天剛回來,媽媽會體諒的。”
周靜雅說:“結婚證拿了,咱們婚禮要怎麽辦呀?我的婚假請了,就這個月了。”
王卉笑:“靜雅,我下午在想。其實我不想請什麽客,太費事了,又沒什麽意思。我想的是請自家人聚一聚吃個飯就好了,也不用弄慶典。把這些時間省下來,我們兩個自己度蜜月去。”
周靜雅說:“嗯,要是你覺得現在不方便,那就先像你說的這樣,以後想辦了再補也來得及。你現在懷孕,我也怕累着你。”
王卉笑着說:“嗯。我現在不想去敷衍那些,就想跟你一起,好好享受一下假期。”
周靜雅親了親她的臉:“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其實我這個月突然想通了,以後不想再飛了,我想申請轉業,找個離你近一點的單位,每天可以正常上下班,每天可以回家。我覺得在部隊裏好孤單,我想呆在你身邊。”
王卉說:“可以轉業嗎?會不會不讓轉啊?”
周靜雅說:“可以的,我想辦法混個病號。飛行員只要身體出了一點問題就不能飛了,要轉業還是容易。”
楊卉說:“我看你。你喜歡怎麽樣就怎麽樣。你要是實在什麽都不想做,還可以去媽媽那幫忙呢。其實媽媽那現在很忙,都靠我舅媽在幫她,但舅媽畢竟是外人。我就想着要是我身體好了就去幫她。媽媽年紀大了,我不想看她這麽累。我一直想勸她把公司賣了算了,本來就是個小公司,又沒啥前途,趁着現在盈利還好,賣個好價,自己拿一筆錢養老,她又不舍得,把自己耗裏邊。現在服裝行業不景氣,好多同類型的公司都在虧損,去年倒閉了不少。我生怕萬一後面虧損起來,弄成個空殼子,她這心血白費了,她肯定受不了。她前不久說想投資什麽健身房,又說想做基金理財什麽的,我都沒說話。她不太懂,就是看哪兒熱鬧就想往哪兒湊。我說這年頭做生意,你還不如去瞅瞅哪兒不限購趕緊多買兩套房子。反正她也挺愁的。”
周靜雅說:“嗯,等度假回來,我們一起給她琢磨琢磨。實在不行就把公司賣了算了,手裏留點現錢,再作別的打算。”
王卉說:“嗯。”
吃飯的時候,王卉把婚禮的打算告訴何美芸,何美芸随他們,于是便定下了。吃完飯王卉幫着何美芸洗碗,何美芸叮囑她:“你這段日子跟靜雅還是分開睡吧,你現在懷孕,不能同房。”王卉說:“沒事的啦媽媽,我會小心的。你讓我跟他分開睡,我們怎麽睡得着啊。”
何美芸就笑她:“不害臊。”
王卉擦了擦手上的水,伸手抱住水槽邊的何美芸,說:“媽媽,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和靜雅養大,謝謝你把靜雅留在我身邊。以後我們一家人永遠住在一起,我和靜雅會好好孝順媽媽的。”
何美芸笑了罵她:“你快省省吧。老娘才四十多歲,要錢有錢要身體有身體,買的衣服包包比你還貴,踩着高跟鞋能走五地裏,老娘這麽大本事用得着你孝順。你以為我七老八十了呢?”
王卉幸福地抱着她,說:“我真高興,我長大了,媽媽還年輕。我真想跟媽媽一起變老,要死一起死。”
何美芸說:“呸呸呸,快吐了,說什麽蠢話?咒我呢?你老娘可不想死,你老娘還想再活五百年,要死你自己死去。”
王卉苦了臉,說:“媽,你真的好愛說粗話啊,你都把我教壞了。”
何美芸說:“我的粗話,都是以前罵你爸練的。那孫子欠罵,我三天兩頭忍不住。”
王卉跟周靜雅聽他提起王菲,王菲怎麽讨厭,怎麽惡劣。好像是上輩子的事,王卉也跟着回憶起來,說:“我爸他以前老兇了,每次考試考得不好就讓我罰跪,頭上頂一碗水,跪給全校的同學看。靜雅你還記得吧?媽你記不記得有次我來省城找你,小姨給我買了好多的衣服,他全給我扔了。哭死我了。”
周靜雅笑,點頭表示記得,也說了幾句。
王卉跟何美芸就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起王菲,很多了不少故事。已經過去的人了,随口提起,或笑或罵,誰也不往心裏去。是真的忘卻,或者說不在意了。
周靜雅面帶微笑,聽着耳邊的閑言碎語,心想,他和王卉都很幸運。成長給了他們多少的傷疤,最終都被愛浸染消毒,被歲月的流沙撫平。多少童年舊事成為了凡人一生的隐秘傷痕,而他和王卉現在能夠當做尋常小事提及,這是幸運。或許每個人的人生,都不定是完美的,都有着許許多多的缺憾。許多人的命運生來就是夭折的,許多人的終生活在勞碌和痛苦中,那其中少數的幸運兒,雖然也遭受過水與火,苦與痛,然而終于能夠忘卻,能夠擁有幸福,未嘗不是一種團圓。比不得命裏抽簽的大幸運,只能叫弄拙成巧小團圓。然而小團圓也夠了,天上無有,人世難得。
他笑着,用毛巾抹去了廚房大理石上的最後一點水漬。雪白的臺面,雪白的瓷磚,雪白的抹布,銀光閃閃的不鏽鋼擱物架,一塵不染的抽油煙機。他把抹布平鋪在窗口的小臺子上,感覺這屋子裏明亮整潔,一切正合我意。順心如意的感覺,像駕駛着戰機在天空中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