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伏見沒有坐過過山車。
混亂的, 吵鬧的。
不認識的一群人借着腎上腺素的激增做出自以為“釋放”“自由”的舉動,耳邊回蕩着亂七八糟的喊
叫,光是想想就覺得煩躁。
伏見不喜歡。
但千代光很感興趣。
莫名其妙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直到在座椅上固定, 伏見都在思考自己為什麽會那樣做,答應這麽蠢的
事情,甚至是在千代沒有明确邀請的情況下。
仔細回想, 可能是擔心她會害怕。
這個詞聽起來與千代光毫不相幹,這人膽大得令人咋舌,過山車而已, 她途中全程沒有出現失控的尖
叫,倒是語調飛揚地附和幾聲,在一衆混雜的聲響中都分外出挑, 以至于伏見一下就聽清了, 手指攥緊扶手, 卻覺得沒什麽了。
初次嘗試這麽高難度的後果是心理即便沒事,生理上也不太受得了,伏見腦子不受控制的眩暈, 腳步虛
浮, 原本想靠在一邊休息, 卻被人流沖散到一邊,等他晃晃腦袋清醒過來, 隐約聽到了千代的聲音。
實話說被一堆尖叫充斥耳邊的感覺有如魔音貫耳,伏見到現在都有些幻聽, 卻當即直起身去搜尋千代的
身影,沒找到,拿出終端想要撥過去,發現終端機不知何時斷了信號。
明明已經不是初期階段還會出現這種狀況,科技發展真是堪憂。
伏見驀地煩躁起來,點在地面的腳尖甩了甩,先去出口處找了一圈,沒有,再去其他地方,還是沒有。
人太多,輕而易舉将人阻隔開。
所以伏見才這麽讨厭游樂場。
時刻盯着終端是否恢複信號,伏見決定前往中心廣播臺時,不争氣的終端終于恢複,他立即撥了過去,
對面似乎比他還急,雙方的質問聲撞到一起,那瞬間伏見不可否認,自己切實地感覺到有什麽從心底破了出
來。
貧瘠無垠的荒蕪土地上,由皲裂破敗的泥土中,長出了一朵花。
确定了千代的方位,他立刻趕過去,少女如他所言,乖乖待在指示牌下沒有亂走,遠遠地看見他,頓時
高舉右手來回揮動。
“……真麻煩。”
伏見聽見自己這麽說,眼前的少女一瞬間有些懊惱,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這次可不是我亂跑,我是
去找你了!所以你到底去哪裏了?”
“下來之後的臺子旁邊。”伏見揉了揉額角,頭疼于她腦子不靈活的問題,“你真的認真找過了嗎?”
“有啊。”千代心有餘悸地喘了口氣,“我認真找了,怕你被那些人帶走又聯系不上才着急的。”
“……算了。”
伏見妥協了。
連他都不清楚這股感覺到底是妥協了什麽。
“下次不要亂跑”這種話再說不出來,畢竟對方拿出了堪稱滿分的理由。
擔心這種情緒伏見剛剛經歷過,暫且就不在這件事上繼續責備她了。
“還要去什麽地方?”伏見低頭看時間,問她。
時間不早了。
千代搖頭:“回去吧。”
伏見“嗯”了一聲,随口道:“過來的路上有買炸小肉丸的攤位。”
“诶!!”
萎靡的氣息一掃而空,千代立刻振奮起來,眼睛亮亮的:“我要去買!”
連忙朝着那個方位跑過去,半途停下來回頭看向慢吞吞的伏見,斟酌不過一秒,去拉住他往前跑。
“喂,放開。”
“快點啊,萬一賣完了怎麽辦!”
“又不是限時特供,急什麽。”
“我就是想吃啊!”
“那你先過去,不要扯上我。”
“然後到時候又被你訓?”
“……強詞奪理。”
千代完全不聽他無關痛癢的反抗,大腦反應機制對熟悉的情況有了既定的應對方法,結果就是繼續帶着
人往前跑,她速度又快,雖然刻意減緩了,還是有種跳脫飛揚的感覺。
從車站處分別,伏見活動着脖頸等車,突然想起什麽,問:“要開學了吧,你應該和我一樣,都是國中
生吧?”
“唔……是。”千代無端卡殼,因為不清楚自己現在的設定是什麽。
“哪所學校?”
“……”
伏見皺眉,轉過視線來,重複了一遍:“你是哪所學校的?”
“……世界學校吧可能。”
千代小聲嘀咕。
“什麽?”
車正好開過來,千代立馬跳上去想要逃避,沒想到伏見居然就這麽跟了上來。
“你??”
伏見冷着臉看她:“不能告訴我嗎?”
學校名字而已,為什麽不能說?
如果是怕和他牽扯,一開始就不要朝他伸出手好了。
“……”
千代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
換了世界,她完全不清楚這個世界裏符合年齡的國中學校是什麽。
這種事沒辦法刻意敷衍過去,千代只好尴尬地沉默着,說什麽都不合适。
伏見在下一站下車了。
(……他肯定生氣了。)
要是認為是玩得不錯的家夥不願意把學校告訴自己,千代也會有些不舒服,覺得對方不是真的想繼續做
朋友,連這種事都要藏着。
——可她是真的不知道。
千代糾結地算了各種後果,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下一站時随即下了車,準備去追伏見。一腳踏下去,久
違的、曾經在最初抵達冰帝線轉換帝光線的感覺湧了上來。
她在看臺上足足停頓了數秒,将電話撥給伏見。
打不通了。
千代捏緊手機,打給了通話記錄中順數下去第二位的赤司。
機身輕輕地震動一下。
接通了。
媽耶。
時間選的不錯,手機那端的赤司很快接起來,通過電流傳來他清潤的嗓音:“千代?”
“……”
還沉浸在震驚又混亂的情緒中。
赤司頓了頓:“千代?”
“啊。”
赤司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遇到什麽事了。”
“……沒有。”是遇到很大的事了,“你們合宿還順利嗎?”
“你是問合宿?”赤司的語氣微妙起來,“那早就結束了,之前桃井桑應該通知過你了。”
他停了停,補充道:“不過你似乎拒絕了外出的邀請,這段時間出什麽事了嗎?”
“……”
千代匆匆地挂了電話。
手機“啪”地一聲合上,又被立即翻開,日期顯示的數字讓千代差點就打個急救電話把自己送去醫院
了。
——明天就是帝光線的開學日。
她之前竟然都沒有注意到。
從這上面來說,暑假這段時間她被劃分去王權者線,在暑假結束的當下,她再度回到了帝光線。
(跪了。)
(這游戲混亂得沒邊了,各種層面上都是。)
手機響起,是赤司又回撥過來。
千代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接起。
“赤司?”
“有什麽為難的地方嗎?”
熟悉的,溫和理性的聲音。
“是有點事……”說是沒事也說不過去,反常的舉動無可掩蓋,“不過現在,沒事了。”
“是嗎。”赤司的語調沒有變化,這讓人感到一股平靜的安心,“那要好好休息,明天就開學了。”
“嗯。”
幾句交談後收了線,千代蹲在站牌邊思考了很久,去附近商店買了個棒冰冷靜,最後還是按照記憶走回
住所,結果越走近越覺得那棟看起來沒什麽變化的房屋周圍似乎産生了某種不可逆的巨變。
等千代望着隔壁家門前的銘牌久久沉思,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壞掉了的同時,從另一個方向走近的中年
女性溫柔地開口:“請問有事嗎?”
千代條件反射地否認:“沒有。”
目光随後才移過去,是和自己母親一樣,居家又普通的女性,看起來很漂亮,渾身上下都散發出親切的
氣息。
這位夫人淺淺地笑起來,解釋道:“因為看見你盯着我家門口的緣故,還以為是遇到了什麽困難。——
該不會,是小綱的朋友吧?”
“抱歉,我只是在出神。”千代不好意思地欠身鞠躬,“打擾到您了非常抱歉,我是住在隔壁的千代
光。”
“原來是鄰居,我們家是剛搬過來的。真有緣呢。”她驚喜地看着千代,熱切邀請道,“要來我家喝茶
嗎?我正好買了很多食物,還擔心家裏人吃不完呢。”
千代擺擺手:“多謝好意,不過我還是先回家了。”
“這樣啊……”
語氣非常失望。
千代最後瞄了眼大門前寫着“沢田”的銘牌,覺得應該是自己想錯了,魔化程度應該還沒有那麽高……
吧?
最後的僥幸在轉身看到那個從自己身邊走過、存在感像被狗吃了一樣,身形走姿都顯得有些怯懦的少年
時被全部打碎,千代目瞪口呆地看着沢田綱吉從眼神走過,過于熾熱的視線引得被注視的少年不明所以地擡
起眼來,對上千代的那一刻似乎是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大概是被千代那飽含情緒的眼神給吓到了。
“……我的媽媽,你女兒要不行了。”
千代顫抖着嘴唇,FLAG秒立秒收,感覺自己臉都要被打腫了。
而在沢田綱吉眼裏,這位看上去同齡的少女無端對他發出了過分熾烈的視線,讓人承受不住的同時卻是
對方率先露出了欲哭無淚的崩潰表情。
沢田綱吉:“……”
喂振作一點啊!
被吓到的應該是他才對吧!少女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