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第三百九十章
“你這夥計口才可真好,”漫秋兒聽得半晌面露微笑,“本來我就喜歡這桌子,聽你這麽一說,更要好好瞧一瞧了。”
“那是那是,”夥計一臉笑容,“不管姑娘您買不買,我這功夫得做到位嘛。”
“好,這桌子我很喜歡,不知是什麽……”
卻不想,一個兇巴巴的聲音打斷漫秋兒的問話。
“什麽價位!?你這窮丫頭膽子還真夠大,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這桌子,豈是你買的起的?!”
一個趾高氣揚的聲音從漫秋兒和從遠的背後響起來,漫秋兒心裏一緊,聽這聲音十分的耳熟。
“這窮小子也在,還真是冤家路窄啊!”
那聲音陰陽怪氣的道。
漫秋兒轉過頭去看到來人,果然是他。
胡昌華?
“喲,這不是梨花村的裏正嘛?怎麽有閑心來這兒溜達?”漫秋兒不急不氣,歪歪頭一臉笑意的看胡昌華。
“呵 ,這木材工廠裏的原料大部分從我梨花村購置,可以說,我們梨花村算是木材工廠的合夥人,你說,我可不可以來?”
“可以,當然可以,”漫秋兒點點頭,指着方才來時的入口,“那不就是方才我們進來的入口?我們人可以走進來,那一些畜生就跟着進來了,我又能說什麽?”
“你!!!”胡昌華的臉上出現一抹怒意,“你這臭丫頭還是如此牙尖嘴利,讓人好生厭惡!”
"厭惡你就別在這兒帶着啊,當自己是什麽香饽饽不成,我看你還怕眼裏生瘡呢!"漫秋兒毫不示弱的回道。
胡昌華冷笑一聲,“嘴上功夫了得!不過,你當我沒有讓你走的權利?我怎麽也算這兒半個掌櫃的,想讓你這樣的人離開,易如反掌!你,給我出去,木材工廠不歡迎你!”
“喲喲喲,瞧把你能的,”漫秋兒唇邊勾着冷冷的嘲笑,“你若是有時間莫不如好好想想怎麽将欠李員外的錢趕緊還清了,成天在這兒裝什麽大尾巴狼?誰不知道你幾斤幾兩啊?”
“少在這兒放屁!”胡昌華見漫秋兒公然提起自己的糗事,有些惱羞成怒,“你若再亂說話,信不信我把你的嘴撕了!”
“你敢?!”從遠從背後冷冷的發出兩個簡短的音節,目光如霜刀一般的刮着胡昌華,“你最好收回方才的話,否則……”
“欸,跟這種人動粗,豈不是很沒面子?”漫秋兒攔下了意欲發作的從遠,“放着我來,這種人無須動手,光是用唾沫,就能給他釘死!”
“臭丫頭片子你少胡說八道!”胡昌華憤怒的吼道,“我告訴你,這兒不歡迎你,你給我哪兒涼快回哪兒去!”
方才給漫秋兒介紹桌子的夥計臉色有些惶白,不知道他們因為什麽吵起來了,又吵得這麽兇,竟然難分難解。
“憑什麽?”漫秋兒冷冷勾起一抹笑,“我來這兒買桌子,別說你不是掌櫃,就算你是掌櫃,也沒有開門拒客的道理,你倒是說說,憑什麽讓我們出去?”
“就憑你們買不起!”
胡昌華冷笑一聲,“你們秀山村的人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別以為你們家有一輛破牛車在秀山村裏能耀武揚威出來也一樣耀武揚威!告訴你,你們那個破村子裏所有人加起來,都沒有我一個人有錢!”胡昌華嚣張的大聲喊道。
周圍看熱鬧的群衆裏,有秀山村的,也有梨花村的,只是當他們聽到胡昌華這樣講的時候,心裏有的又急又氣,有的幹脆就不想認他是梨花村的人。
“那又怎樣??”漫秋兒的笑容不變,“你前面說的沒錯,我們秀山村的人的确及不上你這個人不要臉,欠了別人的銀子,居然遲不歸還,不僅如此,還将自己的親生女兒給牽出來,給那老賊做小妾,為了錢什麽事情都做的出來,最恨人的,便是你!”
“那又怎樣!”胡昌華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告訴你,臭丫頭,沒錢少在這兒給我裝大爺,哪兒來的滾哪兒去!”
就在兩人争執不休,四面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的時候,人群裏面忽然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急急忙忙進了店鋪,看了看争執的兩人,問:“怎麽了這是?胡裏正,咋了動這麽大火?這位客人,有什麽問題?”
“你問他!”漫秋兒沒好氣的指了指胡昌華,一臉嫌惡。
“問我?哼,好啊,我告訴你,這窮鬼她手裏沒有一點銀子,卻要來看桌子,人家不讓他來,他非要來!這是為什麽?還不是因為她小小年紀就貪慕虛榮,想多看看自己買不起的東西!”
"買不起?是誰告訴的你?"漫秋兒冷笑一聲,“別把自己看的那麽高,也別把別人看的那麽低,有時候,在最下面的人,是你而已。”
她目光輕飄飄的落在一旁的掌櫃的身上,“這樣吧胡昌華,倘若我買得起這張桌子,你就乖乖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再叫三聲奶奶,你覺得怎麽樣?”
“你……”胡昌華臉色一變,随即冷笑道:“倘若你買不起呢?”
“倘若我買不起,條件你定!”
“倘若你買不起,就上我家給我家蓮兒端三個月的洗腳水!”
漫秋兒冷冷一笑,“就這麽定了!”
胡昌華得意的抱着雙臂,似乎已經開始再看漫秋兒的笑話了。
“掌櫃的額,這張桌子,價值幾何?”漫秋兒緩緩問道。
掌櫃的偷偷瞟了胡昌華一眼,低聲對漫秋兒道:“丫頭,我看你年紀輕輕,何必跟胡昌華這種人對賭?罷了罷,我給你說個請,你就勢離開算了,跟他賭氣,沒好果子吃的,就算贏了,也非要……”
第三百六十章刺頭
“掌櫃的有心了,”聽着掌櫃的話,漫秋兒瞬間對他的好感大升,“不過您不必為我省錢,盡管告訴我便是。”
“這……”掌櫃的有些為難,鎖定了漫秋兒的目光,嘆了口氣輕聲道:“這是上好的黃花梨桌,一套桌椅下來,統共三十四兩銀子……”
胡昌華冷笑的看着漫秋兒,準備着看漫秋兒出醜的樣子。
漫秋兒聽過價格之後,果然不出戶胡昌華意料的做了個咂舌的動作。
“一套三十四兩?”漫秋兒頓了頓問。
“正是,”掌櫃的見漫秋兒神色有變,只當她是被自己的價格吓到了,連忙道:“姑娘,你若是想走,這會兒也可以……”
“不,不必,多些掌櫃的一片好心。”
漫秋兒低聲拒絕了掌櫃的幫忙,而是想看看胡昌華吃癟的樣子。
“掌櫃的,”她一臉堆笑的仰着腦袋,故意調大的聲音足夠四面圍着的人們能能夠聽到,“這套桌椅我定下來!額外還要在和你這兒定十套黃花梨木的桌椅,若有成品,我想先看看。”
“十套!?”
那掌櫃的呼聲幾乎要将自己吓到,“這麽多!?姑、姑娘,你不是開玩笑吧?”
“怎麽是開玩笑呢?”漫秋兒笑着将手伸進懷裏,“定金我都帶來了,掌櫃的過目。”
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躺在漫秋兒的手心裏,漫秋兒的手掌細膩,掌心躺着的銀子就像是一朵花開在了她的手上。
“您這兒一套普通的黃花梨木桌椅多少銀子?”漫秋兒問。
“姑娘一氣訂十張的話,算是大主顧了,那這噗通的黃花梨桌椅……我給姑娘……這個數!”
掌櫃的偷偷給漫秋兒比劃了個五,便是證明這一套普通的桌椅最少,也要五兩銀子。
“好,咱們也不是初次合作了,我信掌櫃的!”漫秋兒和掌櫃的一拍即合,“定金交給掌櫃的,您只管去做!”
“好、好……”掌櫃的有些受寵若驚。
一氣訂了十張黃花梨木的桌椅,又将店裏最大的二十人的石桌買走,這樣的主顧,他想不巴結都難!
"你、你……"
胡昌華在三人的對面,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胡昌華,現在是不是到了你該履行諾言的時候了?”漫秋兒好心情的沖胡昌華笑笑,十分的溫和。
胡昌華的臉色越發的沉了,他望着漫秋兒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驀地背過身沖遠處的天空跪下來。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嘴窩囊的事情啦,我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但我發誓,日後一定将這個臭丫頭好看!”
“行啦行啦,別說那麽多沒用的,莫不如實際點,趕緊跪下來磕三個頭叫爺爺便 回去睡覺了,這大冷天的,誰願意跟你在這兒裏耗着,聽你在哪兒說的颠三倒四?”
胡昌華的臉色比豬肝還要難看,他勉為其難的向前走了幾步,“你……”
“做什麽!?”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來,打破了看熱鬧人群的注意力,也讓站在店裏的幾個人微微愣住了了。
這聲音沉沉如鐘聲,蒼老而有力。
就像浸了幾十年寒潭水的老玉,敲一聲,便知底力。
這是個老态龍鐘的老者,眉目嚴肅如挂霜,那緊緊向下抿着的嘴角有一種不怒自威的而感覺,可更多的,從遠從這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沒來由的敵意。
敵意,從何而來,他絲毫不知,卻感覺的如此清楚。
漫秋兒同樣感受到這人的敵意,皺着眉頭打量了會兒,卻發覺這老頭除了面向兇一些實在沒什麽特別的。
“白掌櫃,你和我說說,這裏發生了些什麽事?”那老者冷冷的問。
白掌櫃連忙點頭,輕聲解釋道:“方才我去解手,店裏便只有新來的夥計照看,恐怕是還有些生疏,才沖怒了兩位客人,欸,說來也都怪我,若是我沒去方便,這兩位客人不就是相安無事?肖二爺,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白掌櫃大度的攬下了所有的罪責,既沒有的嘴漫秋兒從遠,也沒有得罪胡昌華。
“就這樣?”肖二爺眯縫着眼睛,鷹隼一樣的目光從那道縫裏面射出來,鋒利而老辣的光足以懾人肝膽。
“是,”白掌櫃畢恭畢敬的道,“驚擾了肖二爺,倒是白某的不是了。白某在這兒給肖二爺陪個不是,也給漫秋兒姑娘和胡老爺陪個不是。”
“這不管白掌櫃的事,”漫秋兒搖搖頭,意有所指的瞥了胡昌華一眼,“有些人心裏清楚,先開始挑刺的人是誰……”
“少胡說八道!”胡昌華惱羞成怒,惡人先告狀的指着漫秋兒沖肖二爺道:“二爺明鑒!我此前半點沒招惹過這個女人,誰知道她自己跑上來挑釁,二爺,別看這丫頭片子年紀小,肚子裏面全是鬼主意,壞着呢!”
“唔,”肖二爺眯縫着的眼睛倏然變得大了起來,“我也看到了,不必你再說一遍,真當我老了不成?!”
“不敢不敢,當然不敢,”胡昌華陪着笑臉道。
“哼!”
那肖二爺冷哼一聲,将目光重新房在從遠和漫秋兒的身上。
早在這個肖二爺現身的時候,從遠便将漫秋兒牽到了身後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肖二爺暗含深意的視線。
“肖二爺有什麽指示?”從遠語氣淡淡的,就像他在說一件再稀松平常都沒作用的唇膏。
“指示談不上!充其量,不過一點看法罷了!”那肖二爺似乎對從遠的看法頗大,“我們這店裏,就算有大買家,腰纏萬貫,只要是個難對付的刺頭,我們說什麽都不會放這種人進來!”
第三百六十一章小書童
“肖二爺這是什麽話,”從遠微微笑了下,“只有黑心的賣家,可從來沒聽說過有黑心的賣家。肖二爺做生意幾十年來,在外頭吃的鹽應當不算少了,怎說得話還這般武斷,沒滋沒味?”
“你這小子說話陰陽怪氣,我讨厭的很!”肖二爺冷哼一聲,“不過你也是夠膽量,敢站在我肖老二的面前指責我的不是,你是頭一個!”
“肖二爺嚴重了,只是,我想若是沒有一個公正而平等的賣家,就算這裏面的貨品再好,我們都不會進來!”他的聲音如風雪般冷硬,“店家不缺捧場的客人,我們這些做買家的也不是非要一家木材加工廠罷了!”
從遠要說的這一番話,正代表了漫秋兒。
聽着從遠不卑不吭。抑揚頓挫又言之有理字字有力的話,漫秋兒的心裏就跟吃了蜜似的。
望着從遠的俊臉,她開始有另一種占有的想法:這俊俏的青年是我的,他只愛我一個,我們還在擔心什麽?
“小兄弟說的是啊,”肖二爺忽然變了臉,“說的沒錯,這做生意的和來捧場生意的人,本就是互幫互助,是個表現雙方态度李曼的地方,可無論在哪兒做生意,這賣家就是一個誠信,一個态度,這二者,缺一不可。白掌櫃,聽到沒有?”
“小兄弟還有何高見呢?”肖二爺皮笑肉不笑的問。
“高見談不上,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從遠溫暖的之間與他的話和眼神毫不相幹,“我希望肖二爺記住,這江湖上的事情,最多便可總結成四個字。”
別太放肆!
肖二爺的态度很明顯,自然是不肯讓兩人繼續追究有關胡昌華的事情了。
可非常明顯令人不解的一點是,胡昌華分明也和肖二爺不熟,這個肖二爺到底為什麽如此反感他倆?
兩人離開了木材工廠,而離開之前,白掌櫃也答應漫秋兒将做好的成品圖發給漫秋兒看看。
“方才那老頭是什麽來歷?”漫秋兒好奇的兒問道,“看上去職位可不低,應當是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應當是這個木材工廠的東家,不過,方才我聽人談論這肖二爺來着,他不光是這木材工廠的東家,也是咱們平日裏趕集市的東家。”
“集市的東家也是他!?”漫秋兒微微詫異了下,“想不到這老頭藏得這麽深,身份這麽高!”
“不錯,但是……”從遠皺起了眉頭,“你應當能感受到他的敵意,他的眼睛裏,有明顯的憎惡。”
“我自然感受到了,這老頭與咱們必定是初次相見,怎麽就看咱們不順眼?”漫秋兒抓抓腦袋,顯得十分的不解,“莫不是從前哪次得罪了他,咱們卻不知道?”
“有這可能,”從遠笑笑,“不過,這麽擔心做什麽呢?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比這老頭還要兇惡狠厲的人咱們都對付下了,還差他一個不成?”
“就是,”漫秋兒理所當然的點點頭,“才不怕呢,走吧,咱們回去,跟張叔說桌椅的事情已經弄完了。”
“好。”
兩人剛剛走出木材工廠,就聽到工廠的正門右側傳來一陣叱罵聲。
“小要飯的,小兔崽子,要錢要到我頭上了,剛才在裏面那兩個小兔崽子欺負的不夠,連你這個叫花子都過來讨錢,真他娘的晦氣!”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伴随着碰撞聲和痛苦的悶哼,漫秋兒和從遠走過去便聽出來,正是胡昌華!
胡昌華用力踢着提上一個滿面污穢的小乞丐,一邊踢打,一邊罵的極為難聽,似乎在發洩着心中的怒氣。
漫秋兒看的憤怒,厲聲吼道:“還不住手!”
胡昌華的動作愣了一下,扭頭看到漫秋兒憤怒的走過來,臉色登時就變得更加難看了。
“臭丫頭,怎麽哪兒都有你!?”胡昌華厲聲罵道,“方才在工廠裏我便是讓着你,你莫給臉不要,這會兒出來了還要惹我的不痛快,真當我胡昌華是好欺負的!?”
“臭老頭,你欺負這麽小的一個娃娃,好意思嗎!?你這樣的家夥,也配當人 ?”漫秋兒眼看着角落裏的小乞丐有出氣沒進氣,心裏又急又怒,“你怎麽說也是為人父母,這樣對一個孩子,就不怕遭報應?!”
“遭報應?好笑!我胡昌華是梨花村的裏正!多少個人指着我發家致富,他們感激我,稱我是善人還來不及,誰會說讓我遭報應!?”胡昌華的臉色鐵青,瞥了一眼地上的小乞丐,冷哼道:“你倒是會多管閑事,不過你這套假惺惺的樣子,我早就看的穿了!”
胡昌華的眼光落在從遠的身上,冷冷道:"還有你,你這小子別以為一聲不吭就可以在那裏裝好人!小蓮的事情,還沒算完!總有一天,小蓮受的傷要讓你們兩個如數償還!"
胡昌華狠狠瞪了下地上的小乞丐,轉身對他帶來的兩個下人道:“把這小乞丐帶回去!我們梨花村正卻人手幫忙,給這小子一口飯吃,可比某些人假仁假義的嘴上說說要好得多!”
“誰讓你把他帶回去了!?”
漫秋兒厲喝一聲,“把人給我放下!”
早就看到這胡昌華對待下人的模樣,這小乞丐若是真的随胡昌華一起去了,保不齊要受到什麽樣的折磨,她怎麽能袖手旁觀?
“這你也要管!?”胡昌華冷笑一聲,“我不能帶回去,難道你能帶回去!?”
“我怎麽不能帶回去?”漫秋兒推開胡昌華,将角落裏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扶了起來。
看到那小乞丐髒污之下的容貌,漫秋兒心裏一震。
這、這不是當初李員外家那三個臭小子的小書童嗎?怎麽是他!?
第三百六十二章體無完膚
“臭丫頭,你……”
胡昌華見漫秋兒扶住那小乞丐便一動不動,登時有些不耐煩,便要去抓漫秋兒的胳膊,卻不想被人拎住了脖領。
“你動手之前想一想,能不能承受這樣做的後果,”從遠的聲有若冰霜一樣割着胡昌華的耳朵,“否則,你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他的手微微用了些力,登時痛的胡昌華哇哇大叫。
“哎哎哎哎,放開,放開我!!!”胡昌華劇烈的掙紮,在松脫之後驚懼的看着從遠。
這人看着也沒什麽特殊,那雙手,怎麽像鐵棒似的?緊緊箍住他的皮肉,痛得他恨不得能昏厥過去。
就在胡昌華驚疑不定的時候,漫秋兒懷裏抱着那小乞丐站了起來。
“從遠,”她有些焦心的喚了一聲,“這孩子的情況不太妙。”
從遠冷冷瞥了胡昌華一眼,轉身去給那孩子號脈。
想起方才被胡昌華踢得那幾腳,漫秋兒心裏心疼極了,滿眼怒色的盯着胡昌華,冷聲道:“若是這孩子因你有什麽閃失,你就等着償命吧!”
“跟我有什麽關系!?”胡昌華陰鸷的盯着漫秋兒懷裏的男娃,“他沒貪上個好爹娘,淪落在街頭要飯,反倒怪罪起我來了?哼,這樣的小畜生,早就該死了,活着也是礙人眼!我們走!”
“你……”漫秋兒恨得牙根癢癢,可懷裏抱着小書童她也無暇分身去教訓胡昌華。
“送鎮上的醫館去吧,”從遠沉聲道:“這孩子應當好多天沒進食了,又發起了高燒。”
從遠将小書童放到自己的背上,兩人連忙向醫館去了。
到了鎮上的醫館,漫秋兒将孩子送了進去。
救治的大夫還是那日給古之道療傷的大夫,見到漫秋兒這次抱了個孩子進來,不敢耽擱,連忙送到裏屋的小床上醫治了。
醫治的功夫,漫秋兒走出來,和站在門口的從遠說話。
“你認出這孩子是誰了嗎?”漫秋兒輕聲問。
“是李員外家的小書童,”從遠淡淡道,“這孩子……也真是可憐。”
漫秋兒咬着自己的嘴唇,沉默了一會兒,有些糾結的望着從遠:“你說,我那日的做法是不是錯了?我……不應當自作主張,将那孩子的賣身契偷出來,那孩子在李家雖受欺負,可好歹也能吃上一口飯。你看他如今這模樣……”
漫秋兒有些心酸,這小書童的年紀和二娃一般大小,二娃在家裏還是人人呵護的老幺呢,而這小孩子已經開始被當成仆人一樣使喚,說是仆人,是好聽的,李家那三個兔崽子當初對他,比對一只畜生還不如。
那夜将小書童的賣身契拿出來交給這孩子,正是變着法的讓他離開李家。可漫秋兒如今想起自己的舉動,開始有些懊悔。
今日看到這小書童,她險些沒認出來這娃娃。
面黃肌瘦,方才抱着孩子的時候,他的身體輕的就像是一張紙,随時可能飄走。
她扪心自問,當初的做法,真的對嗎?
“別這麽想,”從遠沉聲道,“你有沒有想過另一件事,李員外一家離開了牛家村外出逃命,若當初小書童沒有離開李家,會是怎樣一種場景?”
漫秋兒茫然了下,搖搖頭。
“八月十五那天我們看到了李家的家丁在飯館裏是怎麽對待那老板的,李家的家丁……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這孩子倘若當初沒有離開李家,趁亂逃走,恐怕現在,也非叫那些家丁給欺負死了。”
“一個個處處充滿暴虐和毆打的生活,不值得留戀。”從遠安慰道,“何況,這孩子從現在起不就是好了嗎?遇到了你,就是他最大的福氣了。”
這孩子雖說在外流浪的日子過得也不稱心如意,可從這一刻起,遇到了漫秋兒,那麽,有漫秋兒一口吃的,就必定不會餓到這孩子。
難道,這不是這孩子的福氣嗎?
漫秋兒聽從遠這樣說,登時釋然了不少。
“你說得對,這孩子,我便要照顧下了!”
這孩子看上去便乖巧懂事,這些年在李家受了這麽多的欺負,想必十分渴望有一份自由的生活。
今個,便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了!
王大夫招呼漫秋兒進去的時候,那孩子還在睡着。
“這孩子,是怎麽受了這麽多傷的?”王大夫皺着眉頭,将小書童身上的傷口展示給漫秋兒,“這孩子幾乎是遍體鱗傷,你看着淤青,這兒,還有這兒,這些都是新傷,應當是被人什麽毆打的。但最可怕的,是這孩子身上的舊傷。”
王掌櫃将小書童的手臂擡起來,一條又一條猙獰而蜿蜒的疤痕從他的腋下直貫腰腹,一、二、三、四……
這腋下,統共六條傷疤,每一條都讓漫秋兒觸目驚心!
“這……”漫秋兒倒吸一口冷氣,“這是……”
“另一邊還有,”王大夫語氣沉重的說道,将小書童的另一條胳膊擡起來,七八條蜿蜒可怕的傷疤在小書童小小的身體上蔓延着。
“這幫王八蛋!!!”漫秋兒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此刻比憤怒更多的情緒是心疼。
這孩子……到底受了多少的欺淩啊?
李家的三個小畜生,是他們給這孩子弄傷的嗎?
漫秋兒想起當初教訓那三個小畜生只是将他們的頭發剃光,現在懊悔不已。真該把這孩子所遭受的傷痛如數還到那三個小畜生的身上!十倍,百倍也不為過!
第三百六十三章夢醒時分
“到底是什麽人,才這麽小的一個孩子虐待成這樣啊?”王大夫的頭發花白,此刻也顯得十分的氣憤,胡子都在抖動着,“真是造孽,造孽啊!!!”
“惡人自有天收,”漫秋兒深吸了一口氣,“大夫,這孩子身上的傷,能好嗎?”
“這孩子這些天水米沒進,身上傷口發炎引起了高燒,我已經給這孩子喂了藥,且看看情況吧,若是這孩子明早之前能醒過來,就沒有大礙。”
漫秋兒的心提了起來,“那若是沒有……”
“看造化吧……”王大夫長嘆了口氣,幽幽道。
漫秋兒和從遠守在裏屋裏,每隔半個時辰給小書童喂一次藥。
當中,漫秋兒已經托人去給秀山村的李翠花帶了口信,說是今晚回不去了。
黑間的時候從遠買了些吃食回來,漫秋兒卻沒什麽胃口。
“別擔心了,這孩子經歷了這麽多苦難,老天爺不舍得将他收了去的,你一天沒怎麽吃東西,必須吃點。”從遠将粥菜推到漫秋兒的面前,“不許在愁眉苦臉的,你就不怕這孩子一會兒醒過來被你吓到?”
漫秋兒苦笑了下,“難不成我比李老狗和胡昌華還吓人?”
“笑笑總是沒錯的,來,笑笑,”從遠輕輕捏起漫秋兒的臉頰,扯了扯,“這樣才好看。”
漫秋兒被從遠哄得沒法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裏。
從遠看到,稍稍放了心。
“我記得,這孩子叫泉夕照來着,多好聽的名字呀,”漫秋兒輕聲道,“怎麽命這麽苦呢?”
“遇人不淑,”從遠輕聲說,“這孩子求生意志很強,将來,定是個人才。”
方才喂藥的時候,藥汁已經幾次從他的嘴裏流出來,可漫秋兒在一旁低聲喃喃安慰他,再喂藥,便喝下去了。
這樣的孩子,還沒看到許多好看的風景,還沒吃到好吃的美食,倘若走了,豈不全是遺憾?
漫秋兒守到黑間約莫戌時的時候,便有些昏昏欲睡撐不住了,打起瞌睡的時候,被從遠抱到了床上,蓋了層薄被,掖了起來。
小書童比漫秋兒醒的要早。
漫秋兒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小書童正坐在自己對面的床上,沖自己笑呢。
“從遠,從遠,”漫秋兒慌忙拍拍從遠的肩膀,“孩子起來了,快去叫大夫。”
“叫什麽大夫,”從遠的身體乳一灘爛泥似的,小書童卻咧着嘴吧越發的邪魅起來。
“叫大夫,就能叫醒他?”小書童的臉漸漸化成了一個模糊的圖像,鷹鈎鼻,深陷的眼窩,毫無血色的嘴唇。
這是誰?
漫秋兒不認識,心底卻越發的恐懼起來。
“醒醒,醒醒,從遠!!!”漫秋兒的聲音帶着哭腔的搖晃從遠。
她發誓,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手足無措。
向來如天如地的從遠倒下了,她從未想過。
“你是誰,你做了什麽!?”她轉眼堅強的速度超乎自己的預料。
她得保護從遠,她得在這時候成為她和從遠的天,地。
“你先搞清楚自己是誰吧,”那張臉上氤氲的邪氣漸漸散去,一個淡淡的沒有五官的臉呈現在她的面前。
“真的要當一輩子縮頭烏龜?你不報仇了?”
那聲音戲谑的說,霧氣随着那張臉譜一同漸漸散開。
“報什麽仇,你到底是誰!?”她聽到自己惱怒而堅強的聲音吼道。
“漫秋兒,漫秋兒!?”
有人在搖晃她的手臂。
漫秋兒醒了,額前全是冷汗。
從遠擰着眉頭一臉擔憂,“做噩夢了?我在呢,別怕,啊。”
漫秋兒想起方才在夢裏推他手臂時那種毫無氣力的感覺,登時便哇的一聲埋在從遠的懷裏。
一邊用手用來的擰着從遠的胳膊,“你不能倒下,不能倒下,你還沒娶我呢,不能讓人暗算了!!!”
“你說什麽呢?”從遠忍着痛擡起漫秋兒的臉龐來,那張美麗的臉蛋上全是淚水。
“到底是什麽噩夢,把我們膽大包天的漫秋兒給吓成這樣子?”從遠無奈的哄道,“你看我在呢,在這兒呢,啊。”
漫秋兒強忍着方才噩夢帶來更多更濃的情緒沒有發洩,死命的盯着從遠,好像這樣盯着他,噩夢裏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似的。
“行啦,”從遠苦着臉,瞅了一眼漫秋兒死死掐着自己的指頭,“別讓孩子看笑話啊。”、
他身子一閃,露出身後的小床上,坐了起來正在喝粥的小書童。
“你醒啦!”漫秋兒一見到小書童,登時忘記了噩夢裏的事情,手也松了下來。
“姐姐,”小書童見到漫秋兒,腼腆的低下頭,輕聲說道:“謝謝姐姐救了我。”
“沒事兒,遇上這種事兒,誰都得出手,你身上還疼嗎?”漫秋兒用手附在小書童的額頭上,臉上露出喜色,“燒退了,太好了!”
“王大夫昨夜沒閑着,來給夕照施了幾次針,今個一早,夕照就醒了。漫秋兒,你也精神精神,吃點東西,一會兒咱們先回家去吧,夕照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休養。”
“好,”漫秋兒點頭道,“我一會兒去酒樓張掌櫃的那,看他家有沒有夕照能穿的衣裳,今個外面飄了小雪,可挺冷的那。”
“我都準備好了,”從遠指了指一旁疊好的棉衣,“你先吃點東西吧。”
從遠駕着馬車回到家裏的時候,李翠花正在後院的豬圈裏喂豬。
第三百六十四章福寶
聽到聲音李翠花連忙來到了前院。
“漫秋兒,遠兒,你們昨個去哪兒了?娘擔心了一整宿,喲,這孩子是誰家的呀?”
“娘,有吃的沒,給夕照拿點,”漫秋兒讓從遠抱着孩子去了柱子那屋,自己則拉着李翠花進了炤房。
她和李翠花說了小夕照的經歷,自然隐去了去李家時将賣身契拿出來一系列事,只說路上遇見有人欺負這孩子,便給送到了醫館去.
"這孩子不過和二娃一個歲數 ,卻是同人不同命呢,"李翠花一臉心疼的道,“成,讓這娃在家裏住下吧,把傷養好了再說!”
“欸!”
晌午吃飯的時候,夕照被從遠抱到了床上,和柱子坐在一邊。
柱子素來喜愛小孩,遇見乖巧安分的聽話喜愛不已,不停的給孩子夾菜。
“來,娃,多吃點,這是你嬸子做的拿手菜,還有這個,嗬,紅燒肉,愛吃不?”柱子給小夕照夾的碗裏如小山似的。
“當家的,你再吓到孩子,”李翠花嗔怪了句,柔聲道:“孩子,你叫……夕照是吧?有沒有乳名?”
“福寶,”小夕照小聲的說,“叔叔嬸子,哥哥姐姐,你們叫我福寶就行啦。”
“欸,福寶,福寶,這名字多喜慶呀,”李翠花說着給福寶夾了塊雞腿,“這孩子太瘦了,得多補補。”
漫秋兒見狀笑道:“成啦,福寶這些日子在咱家,鐵定得胖起來了。”
“胖起來還不好?”柱子呵呵笑道,“福寶跟二娃年紀差不多,可你看這孩子說話,可比二娃沉穩多了。”
“二娃還不是被你慣得,”李翠花嗔道,“你這個當爹的就縱容,事後又說二娃調皮。”
“嘿嘿,嘿嘿。”柱子也不反駁,繼續給福寶夾菜。
吃罷了飯,福寶主動要去收拾桌子碗筷,被李翠花攔下了。
“去和你哥姐玩吧,跟二毛去院子裏耍去,收拾桌子是大人的事兒,哪用的到你這個娃娃?”李翠花一把将福寶抱下床,“去玩吧。”
“沒事兒的嬸子,以前我在東家家裏,也是這麽伺候少爺的,我都習慣了,就讓我做吧。”福寶有些可憐兮兮的哀求道。
“福寶,來,來,”從遠在遠處招呼福寶。
福寶怯怯的走過去,“哥,你叫我。”
“它叫二毛,是個特別聽話的狗狗,你敢不敢摸摸它?”從遠笑着,一臉溫和的說。
“恩……”福寶的注意力被毛茸茸的二毛吸引了,怯怯的伸出手,杵了下二毛的肚皮。
二毛舔了下嘴唇 ,沒啥反應。
“再摸摸。”從遠在一旁慫恿道。
福寶揉了揉二毛的肚子,二毛顯得非常的享受,幹脆仰着身子躺過來蹭到福寶的手底下。
“哈哈,嘻嘻……”福寶顯得很興奮,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繼續揉二毛的毛發。
“這孩子,苦慣了,方才那樣子,我看了都心疼。”屋裏,李翠花低聲對漫秋兒說。
“這孩子的确命苦,讓人看了心疼,”柱子嘆了口氣,接話道:“方才我也沒敢問這孩子的家裏人都哪兒去了?怕惹起這孩子的傷心事來。”
“若是家裏人還在,看到這孩子的模樣,可要心疼壞啦,”李翠花道,“這些日子給這娃的身板養一養,實在太瘦弱了!比二娃輕好些,個子也照二娃矮半頭。”
“恩,下晝把那半只雞炖了,給這孩子補身體罷。”柱子道。
漫秋兒和李翠華收了碗筷去炤房清洗的時候,被正在和二毛玩耍的福寶看到了,連忙撇下二毛跟過來。
“嬸子,姐姐,讓我幹點活吧。”他央求道,“我不能在你們家白吃白喝,求你們給我點活吧。”
“這孩子……”李翠花又心疼又糾結,“有啥活讓你哥小娃娃幹?還不如我們自己個來呢呀。”
“這樣,福寶,你看二毛髒兮兮的,可有好些日子沒洗澡了,一會兒我燒點熱水,端到後院雜間去,你先洗澡,再給二毛洗個澡,成不成?”
“成!”福寶連連點頭。
洗幹淨早的福寶領着二毛出來,跟方才髒兮兮的小孩判若兩人。
福寶就這麽在耿家住下來了。
和二娃一般大的孩子,照理說應該過的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可福寶卻像是每天都活在擔驚受怕裏。
在耿家過了幾天之後,戰戰兢兢的福寶像是漸漸安定些了,可見到漫秋兒和李翠花幹活,還是一溜煙的跑過來幫忙。
漫秋兒和李翠花的哄騙不好使,只得給福寶安排一些輕活,譬如摘個青菜,給柱子屋裏的茶壺倒點水之類的。
家裏多了一個人,每日漫秋兒和從遠去鎮子裏辦事兒的時候,再回家,李翠花的身邊保準有一個安分守己的小乖娃,李翠花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漫秋兒幾次看到李翠花的臉上,正是對待二娃時候的那種柔情。
福寶的到來,讓一家人的心裏不但沒有別扭不适,反而更好的融合在一起了。
沒過多少日子,木材工廠的老板傳了話來,說是那批桌椅已經做好了,問漫秋兒什麽時候能給送到酒樓裏去。
漫秋兒和從遠去驗貨的時候,見到這批桌椅,很是 滿意。
白掌櫃笑呵呵的看着漫秋兒,道:“姑娘這批貨是要送到酒樓裏去吧?我就是怕姑娘着急,才特意催工人盡快趕工,您看看這桌椅的成色質量,可還滿意?若是哪裏不稱心,我再返工,讓他們拿回去改改。”
第三百六十五章刁蠻客人
漫秋兒笑道:“白掌櫃您真是爽快人!這批桌子已經很好,暫時沒什麽要改的,咱們這邊把銀錢結算一下,稍後您還得找幾個人,幫我把這些桌椅給擡回去。”
“那沒問題,”白掌櫃道,“姑娘也是個爽快人,我就喜歡與爽快人打交道!”
一套能容納二十人的黃花梨石心畫桌是三十四兩,加上十套普通的黃梨木桌,統共八十四兩。而訂桌子那天漫秋兒交付了五十兩的訂金,今日便拿了三十四兩銀子付給白掌櫃。
付了尾款,漫秋兒看着已經幹癟下去的荷包,嘆了口氣。
“這銀子少了好多呢,”漫秋兒喃喃道,“要賺銀子也要等明年開酒樓後啦……”
從遠含笑看着漫秋兒,溫聲道:“你急什麽?咱們想着多賺些銀子回來給它填滿不就成了?少了便少了罷,年後酒樓開起來,這銀子就一點點回來了。”
漫秋兒嘆了口氣,“這銀子不好賺,可卻這般容易花!”
兩人剛剛準備離開木材工廠的時候,聽聞身後傳來一聲得意的笑聲。
“白掌櫃,好久不見啊!”聲音中氣十足,又帶着一抹得意。
“喲,不是胡裏正嗎,什麽風又把您吹來了?”白掌櫃招呼的聲音響起來。
漫秋兒有些意外的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胡昌華那張春風得意的臉。
“這老東西怎麽又來了?”她嘟囔了一句,“幸好方才沒撞見他,否則又要惹一肚子氣!從遠,咱們走吧,桌椅的事兒定下來,回去和張叔說一聲!”
"恩。"
從遠點了下頭,兩人正要走出去,卻聽身後胡昌華的聲音大了幾倍,尖銳到刺耳的說道:“白掌櫃,這是小女成婚的喜帖,年後,可一定要去喝一杯喜酒啊。”
“喲,是令愛要成婚了?”白掌櫃連忙恭賀道:“恭喜恭喜,胡裏正喜事臨門,家裏這是要新添一位姑爺了,不知這姑爺是什麽人吶?”
“啊,現在是梨花村村外一家客棧的掌櫃,年輕有為,這人人品才情不錯,這才将他和小蓮湊到一起去。”
“青年才俊,恭喜胡裏正,賀喜胡裏正,這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白掌櫃連聲道。
“好好好……”胡昌華的笑聲越發的得意張揚,身後越來越多的恭維賀喜将他的笑聲埋沒起來。
漫秋兒咂咂舌,“什麽梨花村的客棧掌櫃?他還真是會給自己找面子!不過,有人收了胡小蓮也算是老天開眼,否則,以胡小蓮那樣的善妒狡猾的人品還不知道要禍害多少不知情的人呢。”
從遠一臉淡然,不予置評,對于外人的閑事,他向來不聞不問,不如漫秋兒一般好奇那些家長裏短。
兩人剛回酒樓,便看到酒樓外面聽着一輛馬車,馬車不小,還似乎在哪裏見過似的。
“沒開張就來客人啦?你猜是誰?”漫秋兒問從遠。
從遠的眼睛落在馬車車身上幾眼,半晌搖搖頭,平靜的道:“我也不知道。”
沒開張便開始有客人源源不斷的進入,漫秋兒心裏自然是高興的,步子歡快的走進去,去尋客人的身影。
客人沒尋到,倒是看到張掌櫃一臉糾結的從廳裏走出來。
“掌櫃的,你這是去哪兒?咱們酒樓是不是來客人了?在哪兒呢?”漫秋兒連忙打聽。
這第一個客人,如此捧場,就算她還沒準備開張,今個也要讓客人盡興而歸!客人想吃啥,盡管點!今兒,務必讓第一位客人盡興而歸!
“是,是來了兩位客人,可是……”張掌櫃有口難言一般吞吞吐吐,看着漫秋兒張張嘴巴,“可是她的要求怪多的……”
“要求?啥要求?”漫秋兒愣了下,随即大度的擺擺手,“沒事兒,掌櫃的您也不是第一次開酒樓,麻煩的客人還不是大有人在?有要求,咱們就解決罷了嘛。”
今個第一桌的客人,若是吃好了,這走出去,可就是個活字招牌啊,能給自家這酒樓宣傳好了,哪怕要求再多,漫秋兒都樂意滿足她!
“我可沒見過恁多要求的,”張掌櫃見漫秋兒一臉不在意的樣子要往廳裏去,連忙拉住她,“這桌客人要訂年後的兩桌席子,一則要求酒席上不能有葷腥肉類,可另一方面又要席子上有雞鴨魚的肉味。”
漫秋兒楞了下,“這是什麽要求?既然要有肉的味道,又為何不能有肉類出現?”
張掌櫃道:“這客人懷了身孕,見不得葷腥。”
漫秋兒恍悟道:“原來如此,是個特殊的身份,那也可以理解。那……菜肴便加上雞鴨魚肉熬出的油,擱在面粉或豆腐裏面,吃起來口感與肉類無異。”
“這二則要求便是今日要将那日在酒席上做出的菜肴做出來,讓他們品嘗一番,他們吃得慣才算過關。”
漫秋兒聞言笑道:“我當是什麽,這個要求倒也不算過分,那我一會兒便做出來,過不過關,他們一試便知。”
張掌櫃苦着臉,“還有第三呢,三,他們說咱們酒樓的名字不好,田緣二字……他們不喜,讓咱們……把酒樓的名字給改了!”
“改名!?”漫秋兒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到底是什麽樣的客人,才能提出這樣的要求來!?”
“我勸您還是別進去了,那兩位穿着不像寒酸的,又是坐着馬車來的,可行事作風,忒小家子氣……”張掌櫃輕聲道:“我去尋個理由,就說年後還不知什麽時辰能開業,把他們打發了算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自擾沒趣的胡小蓮
“成,掌櫃的你去吧。”漫秋兒點頭不疊,“這樣的客人咱們還是別招惹的好……”
吃頓飯,還要酒樓改名,腦袋被驢踢了不成!?
漫秋兒正要轉身和從遠回家的時候,卻忽然聽聞廳裏傳來一道嬌軟卻夾帶着濃濃不滿語氣的聲音響起來。
“偌大的酒樓,竟然連兩張席子都解決不了,也配自稱東寧鎮最好的酒樓?我看,連七家堡邊墳圈子的那個驿站都不如了!你們這幫飯桶,趁早回家滾蛋,這樣的酒樓,不開也罷,開了,也是賠本的買賣,遲早要關門!”
誰人說話這麽惡毒刻薄!?
漫秋兒霎時間就皺起了眉頭,方才還想打包票讓他們滿意的那種想法頃刻間煙消雲散,這會兒,只剩下厭惡與反感了。
廳裏面率先走出一個男人,手臂扶着一個女人。
那男人的容貌普通,身材矮小,滿面精光算計之色,漫秋兒的腦海裏閃過什麽,這人……
這人,不是梨花村胡昌華家的那個管家嗎!?
也正是那日在下人廂房中與胡小蓮歡好的那個男人呀!
所以……說話的人……
簾子後面的女人走出來了,可不,正是胡小蓮!
這懷了孕的女人,是胡小蓮!?
漫秋兒深吸一口氣,忽然間心裏的嫌惡與讨厭消散了一點。
既然是胡小蓮,那麽便是情有可原。不過有一點,漫秋兒想不明白,便是這胡小蓮有了身孕,必定是這王管家的,可為什麽兩人年後才成婚?再看方才胡昌華嚣張的樣子,漫秋兒覺得胡小蓮和王管家的婚事,不簡單!
不過,這是別人家的事,她是不願意插手的。
可他們來酒樓搗亂,刻意砸田緣酒樓的招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說這冤家路窄,自家這家酒樓未開先火,能引來胡小蓮這樣的人也不足為奇。況且,這胡小蓮本就綿裏藏針偷奸耍滑,能提出這樣刁鑽的要求,實在不足為奇。
先前胡小蓮失身的事情本就弄得家喻戶曉,道上一句活該之外,這胡小蓮也是夠凄慘倒黴的,這般想着,漫秋兒冷冷一笑,且看她怎麽作妖!
胡小蓮走出來的時候,也沒想到見到的人會是漫秋兒。
王管家在她身旁,見到漫秋兒的時候,也愣了一下。
“哎喲,這不是漫秋兒姑娘嗎?”胡小蓮随即恢複常色,“可真是趕巧,妹妹今個和相公來訂年後的酒席位子,想不到在這兒碰面了——不過,你怎麽在這兒?呵,你原來不是在什麽——仙來酒樓打雜嗎?哦對了,後來我聽說那仙來酒樓被人燒了,化為灰燼,啧啧啧,你的黴氣可真是夠重的,走到哪兒,哪兒就跟着倒黴呀,我說張掌櫃,你可要小心些,雇這樣的夥計,可要擦亮眼睛,保不齊你們這家酒樓,哪天也要被人給燒成灰了呢。”
“胡小蓮,你說夠了沒有?”漫秋兒不氣反笑,笑吟吟的看着胡小蓮,“你大着個肚子,這種事兒不讓家裏的下人去做,竟然親自來查探酒樓事宜,怎麽,李員外又來催債,管你家要銀子了?連請下人的工錢都出不起了,你還在這兒裝什麽大小姐?”
胡小蓮的臉色白了白,刻意轉過頭去不理會漫秋兒的話,而是對張掌櫃說道:“張掌櫃,我可是你們這兒的貴客,方才我跟你說了,我爹是梨花村的裏正!梨花村裏裏外外百八十口子人,在東寧這片地方可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想好了,我這單席子,你接是不接!”
“有生意上門幹嘛不接?掌櫃的,咱們接呗,”漫秋兒毫不在意的直盯着胡小蓮,抱着雙臂靠在了一張桌子上,“不過我們有言在先,你這席子我們可以接,但,你方才說的那些條件,我們一個都不能答應,只按照正常的席子去做。你若能接受,我們便定下來,若不能接受,就請你出門左轉,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好了。”
“你這是什麽态度!?張掌櫃,這就是你調教的下人嗎!?”胡小蓮氣急敗壞的看着張掌櫃。
張掌櫃幹笑了兩聲,之後便無動于衷,只管低頭撥弄算盤,裝作聽不見的樣子。
胡小蓮更加惱怒,面子上挂不住了,推搡了身旁的王管家一把,“這臭丫頭片子這般擠兌我,你聽不見!?”
“聽見了,”王管家慢吞吞的說,“那你想怎麽樣?”
“我要你去教訓她!”胡小蓮吼道,看了眼酒樓裏幾個夥計投過來的眼色,更是惱火,“看什麽看!?一幫人下人的臭打雜的,再看,我讓我爹把你們這破酒樓給封了去!”
漫秋兒有些同情的看着胡小蓮,越發覺得在她做出下春藥那種事兒之後,腦袋裏面的那根弦一發不可收拾的崩斷了。
她爹不過是個裏正,怎麽在她的嘴裏,倒像是她是天王老子的女兒似的?
何況今天這種事兒,明眼人都看的出來,無論胡小蓮怎麽鬧騰,田緣酒樓是不可能接這樣的生意,自壞口碑的,她還在這兒鬧騰什麽勁兒呢?
王管家被推搡了一把,有些不高興的皺了下眉,不輕不重的回頭看了一眼胡小蓮,胡小蓮被他的眼神看的一愣,竟然有些往回退縮的神色。
“張掌櫃,你莫在那裏做沒聽見的樣子!”王管家咳了一聲,不緊不慢的說道,“你是怎麽管教夥計的?這酒樓,你是想開還是不想開?!我娘子懷着身孕,你們這下人說三道四,若是讓我娘子動了胎氣,我們胡家必定要讓你這田緣酒樓好看!”
第三百六十七章狗眼看人低
“咳,客官,您言重了,”張掌櫃放下算盤,笑眯眯的走過來,“方才我本是想管這件事兒的,可沒想到,胡小姐見到我們東家,看着很是親熱,我尋思這是東家和胡小姐兩個小姐妹之間的事情,我一個大男人,插什麽手?咳咳,您這會兒又讓我管教,您說,我是管教您呢,還是管教胡小姐呢?”
“東家?”王管家疑惑的看了一眼漫秋兒,“你們東家是誰?”
“不才,正是本姑娘。”漫秋兒慢悠悠的走上一步,撣了撣衣角,“兩位客人,可是有什麽吩咐要和本東家說!?”
“你、你是東家!?”
胡小蓮臉上震驚的表情無異于看到了鬼,“開什麽玩笑,你是這裏的東家!?”
“還要讓我重複一遍!?”漫秋兒不緊不慢的給自己倒了杯茶,“你以為我這十多張桌椅是從哪兒來的?可不就是讓你們梨花村的工人給我連夜趕制 出來的?說起來,我還算你們梨花村的衣食父母呢!胡小蓮,我倒是不用你管我叫娘,你叫聲嬸子來聽聽好啦。”
漫秋兒這般輕飄飄的說着,那邊已經将胡小蓮氣的火冒三丈,又羞又憤了。
可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門外又竄進來一個人,正是胡昌華。
胡昌華沒看到背對着他坐在椅子上的漫秋兒,見到胡小蓮與王管家站在廳堂前面,連忙招手道:“小蓮,席子的事兒訂的怎麽樣了?你不是說,這家酒樓是東寧鎮新開張的,價錢保準能商量麽?商量的怎麽樣了?”
他未看胡小蓮的臉色,便又去看在賬臺上算賬的掌櫃,笑道:“喲,這位是掌櫃的吧?先前在我們木材工廠定下那批桌椅的人,便是你啦?您可是我們工廠的大客戶,久仰,久仰。”
張掌櫃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冷淡的招呼了過去。
胡昌華被張掌櫃的漠然弄得有些摸不到頭腦,一轉頭,便看到漫秋兒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飲。
“你這臭丫頭也在?!”胡昌華見到漫秋兒,臉色就變得猙獰了起來,“怎麽哪兒都有你?你這臭丫頭,莫不是屬膏藥的?處處跟着我,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胡裏正這話可說錯啦,”漫秋兒手裏把玩着茶杯,也不看他,“我可是你們木材工廠的大客戶,你這般跟我說話,不是得罪衣食父母麽?”
“放你娘的狗屁!”胡昌華怒不可赦,“你給我滾出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不過就是看我家蓮兒現下嫁得好,日子過得富足,便想過來稱姐道妹借光占便宜罷了,你少在那裏做夢!我告訴你,有我胡昌華在一天,你這兒臭丫頭片子,就莫想在我們胡家身上唠到一點好處!”
他一口氣呵完,喘了幾口,又道:“窮鬼一個,少在這兒裏裝大小姐,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他抻着脖子喊起來,卻沒看到連同張掌櫃在內酒樓的夥計們臉色都愈發的黑了,身旁有家夥的抄家夥,沒家夥的去雜貨間,抄了把笤帚。
胡昌華渾然不知,繼續罵罵咧咧道:“有你這樣的臭丫頭片子在,這家酒樓都變了味!張掌櫃,關于這個丫頭我可要好好和您說道說道了,這丫頭片子原來便在你的酒樓做事兒,恐怕還裝的人模狗樣的,您不知道,這丫頭片子的心,是黑的!先前騙我家小蓮,險些糟了歹人的暗算!後來,又三番兩次去我家門前要吃要喝要銀子,我便都給了,前幾日,她又跟過來找我,讓我給她讨錢,說是她外頭有一個私生子,讓我出錢給她養……”
“放你娘的狗臭屁!!!”張掌櫃越聽越離譜,哪裏還肯讓胡昌華胡言亂語下去,随手抄起石墨甩在了胡昌華的臉上,“你再在這兒瞎編我們東家的壞話,我打折你的狗腿!!!”
“哎喲!!”
胡昌華慘叫一聲,臉上被摔滿了黑乎乎的墨汁,灌進他的嘴裏去,舌頭都染黑了。
“你……你怎麽打人呢……”
胡昌華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在地上扶着自己的腦袋顯得霎時委屈,“我說的句句屬實,如果張掌櫃不信,可以去問問我女兒蓮兒……”
“我們東家的為人我最清楚不過,你跟你女兒的那些亂遭事兒,沒人願意聽,趕緊從這兒給我滾出去,滾!!!”張掌櫃憤怒的吼道。
張掌櫃身後是一群義憤填膺的夥計,此時已經蠢蠢欲動,恨不能上前去将胡昌華扔出去。
胡小蓮大着肚子,戰戰兢兢的從胡昌華身旁走過去,連把手都不敢伸。
王管家溜的更快,第一個跳上了門外的馬車,胡小蓮一只腳剛剛踏上馬車,他便催着馬夫開動了。
而胡昌華似乎接連兩次沒聽到張掌櫃說了些什麽,依然不折不撓自認為苦口婆心的說道:“掌櫃的,這個臭丫頭當真是個吃裏扒外的東西,若我所言有半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
漫秋兒不禁一笑,這胡昌華還真是怕報應來的少一些,這種話都說出口,就不怕真有遭到報應的那一天麽?
這次,沒等張掌櫃和夥計動手,剛剛從門外買完糕點回來的從遠,眼神驀地一冰。
“你還真是賊心不死,三番兩次污蔑漫秋兒,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從遠厲喝一聲,抓住胡昌華的半個肩膀,見他直接甩出了酒樓的大門。
“哎喲!!”
跟着,酒樓裏的夥計紛紛湧出去,對着胡昌華罵道:“瞎了你的狗眼!!!漫秋兒姑娘是我們的東家,可不是什麽使喚丫頭!下次再聽你胡言亂語,非砸斷你這狗東西的牙不可!”
第三百六十八章有眼不識泰山
“東家!?”胡昌華一臉黑墨的面孔霎時間顯出些紅綠的顏色來,“她、她是田緣水樓的東家!?”
“讓你開開眼,這田緣酒樓這四個字,還是我們東家題的字!!”一個夥計驕傲的指着牌匾上龍飛鳳舞的大字,大聲說道。
胡昌華呆呆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裏面端坐着一身淡然的漫秋兒,就像夾着尾巴的狐貍似的,低着頭溜走了。
他的一身一頭墨,滴答在了地上,順着他離開的方向留下了豆大連串的墨跡。
廳裏,從遠皺着眉頭坐下來,“和這種人廢話做什麽?他來了,直接扔出去便是,連門都不要讓他進!”
“我們也不知曉這胡昌華竟然這般不識好歹,連點眼力見都沒有,口出狂言,”張掌櫃氣憤的道:“下次見了他,鐵定把他攆出去!”
漫秋兒倒是無所在意,“這有什麽的,一個胡昌華罷了,以後比他還要刁鑽的人多了去呢,我們還都能攆出去不成?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這老東西就是缺人教訓,哪天再撞上門來,我好好教訓他一頓,他便不敢來讨打了!”從遠冷冷道。
漫秋兒嘿嘿笑道:“你跟這種人較勁做什麽?早晚有別人收拾他不是?好啦,東西也買完啦,我們這就會去算了,爹娘還在家等着呢。”
兩人回到家裏的時候,看到福寶正在東廂房裏,趴在柱子的腳邊給柱子捏腿呢,柱子一臉享受的表情,這爺倆相處的其樂融融。
“爹,娘,我們回來啦!”進了屋,漫秋兒高聲喊道,“福寶,喏,給你買的酥梨糕。”
“謝謝姐姐,謝謝哥哥,”福寶乖巧的接過糕點,放到了一旁。
“漫秋兒回來啦,酒樓的事情弄的怎麽樣啦?”柱子仰了仰身,換了個姿勢問道。
“年後估摸着就能開業了,爹,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看看!”漫秋兒一咧嘴。
“哎喲,爹這把老骨頭跟着去添啥亂?你和遠兒在酒樓裏好生經營,爹心裏呀,就比什麽都踏實。”
漫秋兒動容道:“爹,瞧你這話說的!到底把沒把我們當姑娘兒子看?你姑娘兒子開了酒樓,當爹的連去看一眼都不去,那叫啥?被咱們鄉裏人知道了,還不是要把我們笑話死!”
“說到這事兒,下午你秀芳嬸子來過了,特意還就這事兒,跟我和你娘賠了個不是呢。”柱子說。
漫秋兒詫異道:“這事兒?啥事兒?”
“你秀芳嬸子下晝來之前,魯婆子上她家扯閑白,結果……”
結果秀芳嘴一塊,便将漫秋兒和從遠要開酒樓的事情給說出去了,又說了阿虎準備 去酒樓幫工的事情,魯婆子一聽大喜,毛遂自薦要去耿家找漫秋兒商談這件事,想把張寶兒給弄到酒樓裏去,忙叫秀芳給攔住了。
魯婆子不知天高地厚,難道還不知道自己在耿家人眼裏幾斤幾兩?
原先跟耿家鬧騰成那樣子,現下咋還有臉敢去耿家給自己兒子要差事?
當時李翠花為了緩和兩家的關系,不計前嫌的去參加了張寶兒的婚宴,在宴席上被人給劃破了手,那魯婆子探望都沒探望一下,現下,她若是真敢進耿家讨差事,還不叫人給一腳蹬出來!
魯婆子雖說被秀芳給攔住了,可漫秋兒在鎮上開了酒樓這事兒,還是傳了 出去。
這魯婆子一知道這事兒,那就代表着,秀山村的人都會知道,牛家村的人都會知道,保不齊,就連梨花村的人,都會知道了!
到時候十裏八村但凡與李翠花柱子有點關系的人,知曉了漫秋兒開酒樓的事兒,一股腦的找上來,可夠耿家人招架一番的!
秀芳心裏不安,便過來提早和李翠花說道,想着怎麽能補救一番。
漫秋兒聽了柱子的描述,渾不在意的擺擺手,“嗐,那有啥補救的?知曉就知曉了呗!秀芳嬸子是擔心有人來咱家,熊爹和娘進咱們酒樓?那不可能!平日裏善待咱們家的人,我都記在了心裏,不用他們提我也會去主動找,有錢大家一起賺不是?可那些素日和咱家連句話都不說的親戚鄉民,這會子若是湧過來想從我這酒樓裏讨個差事謀生,甭費勁,我耿漫秋不是觀音菩薩,沒那個救世濟人的公德心!”
漫秋兒轉轉頭,看到柱子的臉上添了一份愁苦之色,笑了笑,說:“爹,你這會兒就有負擔了?是不是擔心若是親戚朋友找上來,不好開口拒絕?沒事兒!你就跟他們說,有啥事兒直接去田緣酒樓找我,別來煩你和娘就成啦!”
“欸,那不是給你和遠兒添亂?”柱子有些擔憂的道,“若是長此以往,該影響生意了……”
“甭擔心!”漫秋兒随意的一揮手,“成啦爹,您就別想這些事兒,費腦子!我去幫娘準備準備,咱們一會兒開飯啦。”
飯中,一家人說起過年的事兒來,李翠花有些心不在焉的,漫秋兒知曉,這是李翠花又想二娃了。
“娘,這也沒幾日就 快過年了,我後日去市集上問問,看王掌櫃那還能通融通融不,若是能把二娃接回來一天過年,就再好不過了。”
李翠花臉上有些猶豫,“行、行嗎?”
“沒事兒,回頭我問問,娘,你放心吧。”漫秋兒笑眯眯的看着李翠花,“娘,您就安心在家裏呆着,外頭有啥跑腿的事兒,我和從遠就夠啦!”
李翠花臉上浮現動容的神色,欣慰的點點頭,“欸!”
後日就是了,距離過年沒有幾日,這也是大年之前的最後一趟趕集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年前的采買
這天,漫秋兒和從遠一早就當帶上了福寶,駕着牛車趕往了東寧鎮的市集。
福寶好像是第一次來東寧鎮的市集,顯得很好奇,東看看,西看看,一張笑臉上寫滿了興奮之色。
“福寶,想吃糖葫蘆不?”漫秋兒指着紅彤彤果子問福寶。
福寶的眼珠盯着糖葫蘆便轉不開磨,可又有些不好意思,眨巴着眼睛吞了口口水。
漫秋兒一笑,遞過兩文錢,買了兩串冰糖葫蘆,給了福寶一串,福寶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很是開胃。
“我也嘗嘗。”從遠的腦袋伸出來,将漫秋兒咬了一小口的山楂給吃了進去。
漫秋兒到沒覺得有什麽,福寶倒是很稀奇,“姐姐,哥哥吃你的東西。”
“吃就吃呗,你哥吃一個還不行啦?”漫秋兒故意逗福寶。
“我娘說,只有夫妻倆才會吃同一個果子的。”福寶認真的說。
漫秋兒噗嗤一笑,“你這小子,懂得怪不少的,那你每天吃飯的時候,跟我同吃一個饅頭,算不算吃同一個果子?可咱倆也不算夫妻,這話呀,你娘說的不對!”
“也是哦……”福寶果真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恩,姐姐說的對!”
漫秋兒心裏忍住笑,沖從遠努了努嘴吧,悄悄說:“還是孩子好騙!”
今個鎮上的集市,照之往常更加熱鬧,貨品種類也豐富了許多,從前未曾在集市上出現的各種新奇花樣百出的小零嘴也在集市上路面了。
各種各樣的小點心,小麻花,種類繁多口味奇特的堅果之類層出不窮,光是不同口味的瓜子,漫秋兒就買了四包。
家裏的菜蔬還有好些,可漫秋兒想着,等再開集市起碼要到正月十五,便在牛車裏碼了四五斤的白菜土豆,就算吃不下,三十那天晚上用來包餃子也是好的。
市集裏額外還有許多賣鞭炮的,福寶畢竟是個男孩子,看到這些炮竹煙花之類的喜歡的不得了,漫秋兒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家裏拿不出買炮仗的銀子,還是秀芳家裏給拿 了些炮竹,二娃聽着別人家門前的炮仗聲,小臉上那個羨慕。
今年,家裏再也不會拿不出買炮仗的銀子,只讓他聽着過瘾了,可二娃卻在學院裏刻苦着,也不知能不能出來和家裏人過了這個年。
過了今年,二娃也十歲了,再過三四年,也就當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是個大人了。
可現下……漫秋兒忽然很思念這個乖巧精靈的弟弟,也不知過年,他能不能回來?
賣炮竹的老板見福寶的眼睛落在炮仗上,便笑着給他們介紹道:“這是二踢腳,威力大又響,放出的煙花還好看哩,姑娘,買一個吧?”
“成,給我來兩個,還有這個,這個,這個,”漫秋兒指點了其餘的幾個炮仗,“每樣兩個,都給我包起來。”
福寶看着老板包好了炮仗,送到漫秋兒的手裏,問:“姐,二娃哥哥是不是要回來呀?”
漫秋兒一愣,看着福寶黑亮的眸子,問:“你咋知道呢?”
“因為姐姐買什麽零食和炮仗,都是雙份的。”福寶答道,“我聽翠花嬸子說過幾次,說二娃哥哥現在在學堂裏念書習武哩,過年如果能回來,你們就一家團圓啦,所以,我也希望二娃哥哥能回來!”
“你這鬼靈精!”漫秋兒拂了下福寶的腦袋,“還真是啥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哩,福寶,你放心吧,現在既然姐姐将你接到家裏過日子,以後就不會撂下你一個人,往後,你的日子姐都負責!”
漫秋兒想着,福寶畢竟還小,等到了明年開春,就将福寶給送到學堂裏,與二娃一般去念書習武,他往後願意走哪一條路,就任由這孩子走,總之,她眼裏覺得這孩子可憐,決計不會将這孩子放任自流,上街流浪了。
誰知福寶聞言卻搖搖頭,道:“姐,你還是莫管我了,學堂那種地方,哪裏是我這種人可以去的?”
“有啥不可以去?”漫秋兒心裏緊了一下,就怕福寶露出這種卑怯的情緒來,忙道:“以後咱們是一家人,福寶,你莫……”
“姐,我……”福寶打斷漫秋兒的話,“我是從大戶人家家裏跑出來的,”他低着頭,聲音裏含着一種恐懼,“我不能長久住在家裏,因為……我怕那日被原先的主人家發現,連累姐你們全家。”
福寶是從李員外的家裏逃出去的,這點漫秋兒心知肚明,可是,卻從來沒想過,若有一天福寶的身份暴露,李員外知曉了小書童在耿家,若是帶着人馬殺過來,可該咋好?
“福寶,現在別想這些事兒……”漫秋兒一時也不知怎麽規勸福寶,輕聲道:“你就安心在姐家呆着,往後有啥事兒,都有哥姐在前面給你頂着,你就放心吧,啊。”
福寶眨了下眼睛,懂事的點了點頭。
賣完零食和炮仗,漫秋兒和從遠直接奔藥鋪去了一趟,王掌櫃還道兩人要來賣藥,弄清楚兩人的來意之後,便顯得有些遺憾。
“恐怕将二娃接出來不太好辦,”王掌櫃如實道,“那日我和我小舅子特意囑咐過這事兒,他說,今年的情況特殊,這一批孩子的悟性好,天賦高,想趁着過年這陣子,抓緊時間潛心修習,年後五六月份帶着他們去臨江的普安寺裏,有大師的弟子與他們操練,到時候不要輸得太難看。這,也是為了孩子們好不是。”
漫秋兒聽王掌櫃這麽說,心涼了半截。
看來今年過年,二娃是很難回來了。
第三百七十章再去耿府
嘆着氣回去之後,漫秋兒和從遠采購了東西,倒是沒急着回去,而是轉身,去了東寧鎮上的大宅院,耿府。
上次在耿府見到老爺子時候,漫秋兒深深感受到了老爺子的無力和悲哀,平日裏老爺子在耿府過得是啥生活,一看便知。
到了大年,想來老人在耿府的生活也不會有啥重大變化,莫不如将老人給接到家裏去,一家人團團圓圓的過了這個年,比啥都強!
敲響了耿府的大門,從裏面彈出一個腦袋來。
那人看到了門外站着的漫秋兒,險些沒一頭栽過去。
漫秋兒還沒想的出這人為何如此懼怕,便看到那人連滾帶爬,走的時候捂着自己的褲裆,一臉驚懼之色。
“這人,誰啊?”漫秋兒疑惑的看着那個身影。
從遠在身後輕輕咳了一聲,“我也不記得了,走吧,我們進去。”
這次兩人的目的是将老爺子給接到耿家去,并不想與耿府的人作對,因此,見到葛翠英的時候,漫秋兒自認還是客氣的。
“喲,大娘,”漫秋兒一咧嘴,“侄女漫秋兒,提前給您拜個早年啦。”
“什麽風把漫秋兒丫頭吹來了,”葛翠英笑得一臉油膩,“來了也不提前招呼一聲,大娘都沒來得及準備。來人,看茶。”
漫秋兒有些意外于今日葛翠英的态度,上次來耿府與她要人,她還一臉不屑之色,怎麽今日自己前來拜訪,葛翠英竟然如此客氣呢?
雖說漫秋兒深知,這葛翠英不是什麽好人,此刻的笑容背後,必定藏着一把刀!
“大娘,這幾日不是過年了嗎,我尋思着,這些年爺爺奶奶在耿府過年,沒甚心意,也該是時候讓爺奶去我們這小鄉下轉轉,跟爹娘他們一起過個好年。大娘,我和從遠,是來接爺奶回家過年的,您——不會不同意的吧?”
“啊?”葛翠英喝茶的動作僵住了,“你想讓老頭、咳,老爺子跟你回去過年?”
“對,還有奶奶她老人家,”漫秋兒頓了頓,“上次沒見到奶奶她老人家,不知她老人家現在身體可好 ?”
“呃……應該還好吧,”葛翠英有些慌亂的喝了口茶,眼珠一轉,道:“漫秋兒丫頭真是個好姑娘,這般孝順,想将爺奶接回去過年,這我有啥不能同意的?你先坐坐,我去後院将你爺給招來,給他收拾收拾東西哈。”
葛翠英說着,就吩咐下人在廳裏伺候着,自己則帶了個丫鬟趕往耿府的後院。
這葛翠英,今日怎這般反常?
漫秋兒清晰的記得第一次來到耿府的時候,那葛翠英對待老爺子的暴虐,欺辱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老頭,她在這一點上做得有多麽的苛刻。可今日,這葛翠英難道是轉性了不成?竟然還親自去請老爺子出來,還要給老爺子收拾行李,這一切,也太反常了些。
可當下,漫秋兒腦袋裏想的這些,卻沒法子告訴從遠。
幾個丫鬟下人在場,她們兩個又不好打發,只得看着從遠與自己默默的用眼神交流。
葛翠英離開廳裏大概半個時辰左右,漫秋兒等的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這婆娘到底幹嘛去了?說好的接一個人便回來,怎麽屁大點的宅院,請人請了半個時辰?”漫秋兒又是不耐煩,又是擔心,這葛翠英,說是去找人,保不齊,在搞什麽新花樣,若是想算計自己和從遠,漫秋兒現下毫無防備準備,可着實要擔心着些了。
正當漫秋兒坐立不安,心神不寧的時候,卻看葛翠英忽的從前院回來了。
葛翠英的身後,跟着一臉皺紋,滿臉疲憊的耿老頭。
耿老頭……看樣子吃了不少的苦,瘦削到尖刻的臉頰就像是一把剪刀似的,身形也急劇衰退。
這樣的耿老頭,在見到漫秋兒從遠的那一刻,熱淚盈眶。
“爺,你這是咋了,咋瘦了這麽多呢?”漫秋兒有些心酸,看着耿老頭臉上的胡茬,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情,恐怕已經在悄然之間發生了。
“沒咋,沒咋,”耿老頭拭了一把淚,抽了抽鼻子,“爺就是許久沒見到你們,給激動的!"
"爺,二娃現在在學堂呢,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漫秋兒一說起這個,鼻子發酸。
祖孫倆相互看着,耿老頭給漫秋兒拍了拍肩膀,輕聲說:“別惦記啦,二娃那孩子我從小就覺得這孩子有腦袋瓜,極為聰明,在外面呀,受不了多少虧的,你再看是不是?”
漫秋兒心裏更酸郁了,想起二娃在從前每次在她黯然神傷的時候,總會親昵的走過來抱住她的脖子,喊她一聲姐姐姐姐。
從遠知曉漫秋兒也思念二娃,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有什麽眼淚什麽話都留着!等二娃那個臭小子回來之後悉數奉還。現下,就莫要在這個女人的面前失了分寸,小心丢人了。”
聽了從遠的小聲叮囑,漫秋兒忽然有一顆覺得有些意思。
從遠的擔心不無道理,上次二娃險些出事之後,漫秋兒在耿府所做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勾當。而今個來到耿府,漫秋兒可沒閑心去看什麽門規幫規家規,只想着,早點将耿老頭給接出來。
耿老頭聽到漫秋兒這個要求之後,第一時間便感動的熱淚盈眶了。
“那我奶呢,爺?”漫秋兒忽然道,“上次你說我奶傷風了,這次呢,我奶在哪兒,怎麽沒見她?”
耿老頭臉上的神色又是一僵,支吾道:“你奶……她……她……”
第三百七十一章葛翠英的說辭
“你奶,前些日子家裏無事,便去了娘家,準備去那邊待一陣子,若是條件允許,這個年呀,恐怕就要再鄉下過了。”
“那爺爺你一個人豈不是無聊死?”
“啥無聊不無聊的,爺這一大把年紀,每天掃掃地,擦擦臺子,這一日過得比一日快,漫秋兒丫頭,你能來接爺爺回去過年,爺爺……做夢也沒想到!”
“爺,看您這話說的,咱們本來就是一家人,何況我爹這些年在床上躺着,即便他想來拜訪您老人家,也得身體條件允許不是?爺,您就跟我回去吧,哪怕就那麽幾天就好,成不?。”
老爺子聞言苦笑不已,“我回去倒是沒啥要緊事兒,可爺今年想自己過……”
“年節不就是要在屋裏有個人說話聊天唠嗑嗎?若是空蕩蕩的一個人,啥也沒有,小鬼都不願意和您作伴哩!爺,您說是不是?”
耿老頭苦笑一聲,“丫頭,你說的對,這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幹啥不活的肆意随性一些?”
漫秋兒微微一笑,目光又落在從遠的身上,“既然如此,爺爺就和我們上馬車吧,爹娘在家裏若是見到您,一定是做夢都會笑醒了。”
老爺子有些猶豫的向葛翠英的身上落了一眼,“這……”
“爺,您就別猶豫啦,爹娘都想死您了,快跟我們回去吧。”漫秋兒柔聲道。
葛翠英不知給老爺子使了什麽眼色,不多時,老爺子的臉色僵了僵,深吸了一口氣。
“成,漫秋兒丫頭,今年過年,爺爺一個人去你們家,好不好?”
牛車裏駕着耿老頭,漫秋兒的腿上坐着福寶,車裏大大小小滿滿登登的吃食零嘴,還有一些炮仗與紅紙,用來書寫對聯。
“爺,現在都出來了,你有啥苦衷,就跟我和從遠說呗,我倆還能回去給你告密了是咋?”漫秋兒有些不理解老爺子的做法,這老頭一臉的有苦難言,可偏偏選擇了閉口不言。
這樣的做法,要承受多大的苦楚?明明能解決的事兒,為啥不說啊!?
耿老頭的眼神一僵,遍布着胡茬的唇角抖動了一下,就像是秋風裏的殘葉,飄了下來。
“好孩子,爺爺知道你孝順,可現在,爺爺過得挺好的,哪兒都不錯,有啥嘛心事兒,跟你們幾個孩子說,不是給你們心裏添堵嗎?”耿老頭苦笑了下,“這種事兒,爺爺咋做?做不出來嘛。”
漫秋兒一時間有些無奈,“爺爺,這你說的啥話?咱們是一家人,你這般說,就好像我們那般冷血不近人情似的,可實際上,我們是想幫爺爺您,卻無從下手啊。”
耿老頭苦笑了下,扯了扯嘴角,“漫秋兒丫頭,你就莫逼爺爺了,爺爺……”
蒼如樹幹的手抹了把眼淚,“爺爺過得挺好的,甭惦記了。”
“……”漫秋兒聞言默然,緊緊抿了下嘴角。
耿老頭帶給她的感覺,就如同柱子和李翠花。
李翠華和柱子救了自己的性命,她管他們叫一聲爹娘,讓耿老頭,就是她的長輩,她的爺爺。
耿老頭生活的如不如意,明眼人一看便知。
這分明是有苦難言,可耿老頭不說,漫秋兒只能暫且不動聲色。
若說有不如意,十之八九也是從葛翠英那兒來的,等年後送耿老頭回去,去耿府瞧上一眼便是了。
漫秋兒這般計劃着,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來。
“爺爺,這兩次去,咋都沒見到我大爺呢?這都快過年了,大爺又出去收租子了不成?”
這話如一道閃電,橫劈在耿老頭的腦袋上。
耿老頭的眼裏霎時間閃過一道猶如晴天霹靂的驚詫來,那一刻,耿老頭被問的面如死灰。
“你、你大爺……好些日子沒回來了,”耿老頭哆嗦着嘴,細密的皺紋擠在了一堆,“你大娘也不說他具體去了哪兒,我就只能在家等着。”
“大爺好些日子沒回來了!?”漫秋兒心裏一緊,“多久?”
“上次你們回來到現在,一直……沒回來過。”耿老頭哽咽着說。
一個不好的預感在漫秋兒的心裏升起,“爺,你是說,從我們上次去,大爺就消失了,現在也沒露過面?”
“恩……”耿老頭蒼涼的點了下頭。
“大娘不肯說大爺去哪兒了?”漫秋兒緊皺着眉頭問,心裏的擔憂越發的升騰起來。
“你大娘說你大爺去臨江收租子,路上遇見事兒耽擱下了,夏至時候那邊發大水,你大爺便一直沒回得來。”耿老頭的聲音有些發顫,“可那都是夏天的事情了,如今都到了新年,咋還不回來呢?”
“什麽耽擱下了,我看,就是那女人不讓大爺回來罷!”漫秋兒氣憤的道,“那女人本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如今這般做,必定是另有所圖!爺爺,你……”
漫秋兒的話未說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她轉過頭,呆呆的看着耿老頭:“爺……奶她該不會也是那時候就一直沒回來,到現在吧?”
耿老頭一臉悲涼的垂着頭,哀嘆一聲,“你奶的娘家,就在臨江啊!”
這……怎可能兩人一同失蹤,還都是在臨江!?
這怕是葛翠英一人的說辭罷!
漫秋兒的腦袋裏轟然有什麽東西炸響了,耿府……這是出事兒了啊!
回到秀山村家裏的時候,已經是下晝了。
漫秋兒把福寶從車上抱了下來,又攙扶着耿老頭下了牛車,進了院門,從遠去栓牛車,漫秋兒則向東廂房裏面招呼道:“爹,娘!我們回來啦!”
第三百七十二章團圓
“孩子們回來啦,吃飯了沒,”李翠花的身影很快從屋子裏面閃了出來,“娘去給你們熱熱飯……爹、爹!?”
李翠花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裏的簸箕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咋啦?翠花,翠花?”屋子裏的柱子聽到李翠花的聲音不對勁,連忙推開小窗子看外面的情景。
“爹!?爹!!!”
柱子的眼睛也直了,望着耿老頭,臉膛上又是激動又是驚喜。
“柱子!”耿老頭的眼眶明顯濕潤了,幾年沒見的兒子兒媳,終于在這個新年來臨之際,一家團圓了。
“爺,爹,娘,咱們別站着說話呀,”漫秋兒攙着耿老頭的手,笑道:“爺,你先進去坐,我去給你弄點吃食來,咱們這頓簡單吃一口,夜飯漫秋兒給您多做些好吃的!”
“欸喲,你看我這腦袋,爹,您快進去,外頭多冷呀,屋裏有炭爐,進去烤烤火,我去燒水給您沏茶……”李翠花在乍驚之下顯得手忙腳亂,“爹,快進屋……”
耿老頭随和的呵呵一笑,“翠花,你甭忙活啦,咱們這麽多年沒見,一起進屋子說說話,莫弄那些麻煩的。平日在耿府,這些事兒也都是我自己個來。”
“那不成,”李翠花紅着眼眶搖頭,“這些年,爹在耿府也受苦了,是我們做兒女的沒能耐,才讓爹在哪兒吃苦,我們平日伺候不到爹,今個還不在爹跟前孝順孝順?對了,娘呢?”
這話問道了點子上,耿老頭的臉色微微變了,正猶豫着怎麽回答的時候,漫秋兒連忙過來打圓場。
“奶回娘家了 ,今年過年恐怕是回不來了,”漫秋兒笑吟吟的道:“好啦娘,讓他們爺幾個好好聊聊吧,福寶,扶爺爺進屋子。”
“知道了姐姐,”福寶乖巧的應了一聲,扶着耿老頭邁進了東廂房裏。
漫秋兒和李翠花去炤房,李翠花煮了一大鍋水,燒開之後下了五個荷包蛋,漫秋兒那邊将掐好的面片往鍋裏下,快熟的時候下了些油綠的青菜。
五大海碗面片盛好了,在上面碼一小疊切好的臘肉,花色各式,噴香撲鼻。
“漫秋兒,你能想着将你爺接過來,真是好孩子,”李翠花的聲音裏帶了一抹動容,“這些年別看你爹嘴上不說,可心裏頭,惦記你爺奶的緊,要不我也想着,等年後帶些酒水吃食,去鎮上看看你大爺大娘呢。”
“娘,爺這不來了嗎?您就甭去啦,等奶啥時候回來了,我把爺奶一齊再接回來便是了,您和爹,還是莫跟葛翠英那個女人見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也畢竟是耿家的人吶,”李翠花嘆了口氣,“再怎麽不和,看你爺奶的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不是?”
漫秋兒沉默了下,“娘,這些天,你和爹好好勸勸爺爺,讓他別走了,就留在咱家吧,不多一張嘴吃飯,你和爹還能開心些!”
其實最主要的是,她不想看到耿老頭再受葛翠英的欺負!
可這話,她說着沒力度,讓李翠花和柱子說,總是有效果的!
柱子和耿老頭六七年的光景沒見,今個見到了,爺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唠着。
“這腿好了,真是大喜事兒啊,身體是不是都康複了?”耿老頭問。
“是,比往前好多了,”柱子答道,繼而沉默了下,“爹,娘真是去了臨江?”
“真的,”耿老頭連忙點了下頭,“你娘臨走的時候還念叨着,今年要來村裏看看你和翠花,欸,這一走,就一直沒回來呢。”
“等年後,倆孩子弄得酒樓開起來了,就讓爹娘多去吃吃飯,”柱子笑呵呵的道:“兒子沒別的本事,就是這倆孩子養的好!”
“恩,漫秋兒是個好姑娘,這從遠伢子也是個好小子,這倆孩子,都是個有出息的料!欸,你大哥跟你大嫂是不行了,這耿家不知道造了哪輩子的孽,讓你大哥把你大嫂給娶進門,欸……”
柱子寬慰道:“爹,看開點罷。這些年我和翠花都熬過來了,你看如今,兒女滿堂,過得不也是挺樂呵?爹,要不年後,你就從大哥家裏搬出來,住在咱家裏得了,你看東邊那倆屋子還空着呢,你和娘來住,豈不是正好?”
“再說吧,再說吧,”耿老頭三言兩語将柱子打發了,岔開了別的話題。
夜飯吃的十分豐盛,近乎這是這些年來,耿家從未做過這麽多吃食。
一海碗的辣炒雞塊,一大盆子涼菜,油汪汪的紅燒肉,還有好些漫秋兒拿手的菜色,一大家子人吃的不亦樂乎。
過了今個,就是二十五了,等到了二十六的時候,大家便開始洗衣掃舍,清洗屋院了。
李翠花原本說什麽都不讓耿老頭沾手打掃的,可耿老頭拖着簸箕去了後院的豬圈,将豬圈雞圈連同雜間弄得幹淨又敞亮,倒是叫李翠花內疚不已。
“爹,來過年是為了享福來的,誰讓您打掃了呀,”李翠花将耿老頭手裏的器具奪過來,“柱子在裏屋呆的煩悶呢,爹去裏屋喝口茶,說說話就成。”
耿老頭笑呵呵的進屋了,抱着福寶,跟柱子一言一語的唠起嗑。
耿老頭來家裏三天的光景,漫秋兒明顯看到柱子臉上的笑容多了,話也多了。
柱子和李翠華都是善良孝順的人,這些年沒見到爹娘,身為孝子的他們,心裏頭也過意不去。如今,能和耿老頭一齊過這個年,心裏真是再高興不過了。
日子過得很快,臘月二十七宰雞趕大集,臘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貼花花。
第三百七十三章過年
到了臘月二十九這天,耿家一家人去上墳請祖上大供了。
等到下晝一大家子人從山上祭祖回來,漫秋兒和李翠花剛去炤房準備飯菜,家裏就進來人了。
來人不僅讓李翠花有些意外,就連漫秋兒都愣住了。
懷裏抱着孩子的大紅,手裏提着塊豬肉,站在耿家的院門口,正向裏面探頭張望呢。
“大紅嬸兒?”漫秋兒愣了下,放下手裏頭的蔬菜,“你咋來了呢,快進屋吧,外頭這麽冷,進屋暖暖手。”
大紅局促的搖搖頭,“不了,不了,我就是來送塊肉,那啥……大嫂,過年好!”
李翠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雙手,“過年好過年好,大紅,進屋說去呗?沒吃飯呢吧?鍋上熱着飯呢,一會兒一塊吃吧。”
“不了嫂子,我……就是來看看你們,你們挺好的就行,這是我從鎮上剛割的兩斤肉……”
漫秋兒看了看大紅身上的衣裳,雖然不是新衣裳,但卻勝在幹淨整潔,便道:“大紅嬸兒,現下……過得挺好的?”
大紅将元寶的棉襖裹了裹,往懷裏抱緊了一些,輕聲道:“恩……周老三是不要我和元寶了,我……現下跟了鎮上的一個裁縫,我倆在一塊,現在,是雙身子 呢。”
“呀,大紅,你有喜了?”李翠花輕呼一聲,“那在外頭更受不得凍,來來來,快進屋暖暖。”
大紅使勁掙脫着李翠花的手,“別了嫂子,屋子我就不進了……我……也沒臉見柱子哥了。”
她低着頭,嗫嚅的說:“我說幾句話就走,上次,丫頭在後院見到了我,沒給我攆出去,還給了我兩個馍馍和一串銅錢,嫂子,你和你家丫頭都是好人,善心人,你們都會有好報的。現在我想想從前做的那些事兒,真是對不住你們……我落得那個下場,是我活該!嫂子,多餘的話我就說了,我、我給你磕個頭吧!”
大紅抱着元寶,噗通一聲雙膝砸在了地上,重重的就要磕下一個頭去,李翠花連忙攔住了。
“大紅你這是幹啥,你懷着身子呢,莫做這些危險的動作呀!”李翠花驚聲叫道。
漫秋兒和李翠花連拉帶扯的将大紅攙扶起來,好說歹說才去了炤房裏,算是比之方才暖和了。
“大紅,人活一次不容易,現下你懷了身子,這孩子,就是你過好日子的兆頭,以後就莫要做傻事了,手腳勤快些,好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李翠花感嘆了一番,勸慰道。
“嫂子,我知曉,”大紅點點頭,“你放心吧,不沖別的,就沖嫂子你們一家對我的好,我也不能像以前似的那麽混賬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翠花拉住大紅,逗弄着懷裏的周元寶。
周元寶現在已經會下地走路了,虎頭虎腦的模樣,看着也十分可愛,漫秋兒去蒸鍋裏摸了兩個紅豆餅子,遞給元寶。
“呀,呀……”元寶拿過紅豆餅子,小嘴巴咧的像月亮似的。
臨走的時候,李翠花讓漫秋兒去鍋裏拿點吃食給大紅母子,自己則快步走出去,沒一會兒,回來後捏了捏元寶的小臉蛋,拿出一串銅錢,“孩子的壓歲錢,回去買點糖果點心,大家一起樂呵樂呵。”
大紅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嫂子,不行,這太多了……”
“行了,你一個女人帶個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心疼元寶吃虧,拿着吧,”李翠花安慰道,“若沒事兒就常來串串門,自己個在鎮上呆着也怪孤單的不是。”
“知道了嫂子,那、我先走了。”大紅将元寶抱起來,漫秋兒撩開簾子給這對母子送到了門外。
“欸,大紅現在也算是脫離苦海了,周老三那個殺千刀的,太坑人了。”
李翠花自然知曉大紅和周老三的事情,很少在她嘴裏聽說一個人的不好,可這次,李翠花還是忍不住念叨起周老三原先的事跡來。
“從小就不學好,混賭坊混青樓又偷雞摸狗的,大紅這個媳婦我跟你爹還算是媒人,本想着娶了媳婦能學好,誰知道,這是讓大紅也跳進了火坑,欸,男人不學好,女人家有啥辦法?從前大紅做的那些事兒也不對,可照周老三比起來,可差遠了!”
在李翠花的念叨裏,漫秋兒想起了秀山村的另一個女人來——張寡婦。
上次在山腳下的河溝邊見到張寡婦,張寡婦差點沒讓魯婆子害死。
挺着大肚子在那樣的家裏生活,也不知張寡婦是咋挺下來的。
都是女人,懷着身子的時候多不容易,自己個也知道。魯婆子,何苦為難給自己家生養的張寡婦?
可這都是別人家的家事,外人再怎麽可憐同情,也管不上絲毫。
到了三十這天,一大早上起來就是一連串的鞭炮聲,漫秋兒去廂房裏叫福寶,一出門卻看到福寶老早就醒了,正和從遠站在院子裏頭,點炮竹哩。
“姐姐,過年好!”福寶咧開嘴巴,“我和從遠哥哥正猜你什麽時候能醒呢。”
“猜我啥時候能醒幹啥,”漫秋兒好笑道,随手将盆裏洗漱過的水潑了出去。
“你啥時候醒,我們啥時候就能放炮竹呀。”福寶天真的道。
漫秋兒啞然失笑,“這外面漫天都是炮竹聲,你們還怕把我吵醒了不成?放吧放吧,大年三十早上不就是放炮竹的?”
“那不一樣,”福寶搖搖頭,認真的說:“那是外頭人放的,我們管不了,姐姐在睡覺,我們總不能自己放炮竹,把姐姐吵醒。”
第三百七十四章一家團圓
“你這娃娃,咋這麽懂事呢。”漫秋兒過去捏捏福寶的小臉蛋,“跟你哥放吧,我去炤房,一會兒咱吃飯了。”
院裏院外,但凡有門窗的地方,都貼上了火紅喜慶的福字,打掃的一塵不染的炤房裏,李翠花正在和餃子餡。
“娘,過年好!”漫秋兒從炤房門口走進來,眉開眼笑。
“欸,過年好,”李翠花回首含笑看着漫秋兒,“餓了吧,丫頭?”
“還不餓呢,娘,現在就弄餃子餡呀?太早了吧?”漫秋兒将袖子撸起來,“累了吧娘?換我來吧。”
“累啥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奔的不就是過這個節?”李翠花手上動作不停,“我早點把餡子弄好腌上入味,晚上才好吃,晨飯咱們吃白面馍馍,都蒸好了,一會兒把那肉下鍋抄抄,咱就吃飯了。”
“成,那我現在炒菜去!”
漫秋兒麻利的向竈膛裏添了一把柴火,拉起風箱生火。
幾個菜炒熟了,漫秋兒端着熱騰騰的盆菜從炤房往外走的時候,那熱騰騰的白氣又香又濃,福寶見了,連忙跑過來,“姐,我幫你拿。”
“去玩吧,姐不用你拿,”漫秋兒笑着道,“看你那小手髒的,洗把手,咱吃飯了,從遠,洗洗手,吃飯啦!”
晨飯始終吃的比較簡單,下晝和夜裏的餃子才是主角。
吃過了早飯,漫秋兒給炕頭添了一把柴火,讓耿老頭和柱子安穩坐在屋裏唠嗑,她便出來和李翠華準備中午燒飯菜的事兒。
後院的豬圈沒等漫秋兒搭手從遠就帶着福寶去喂過了,雞鴨竹鼠也都吃的飽飽的,不用操心。
按照秀山村的習俗,每家每戶誰家放的鞭炮響,就代表着新的一年裏誰家的日子能過得更紅火。
準備吃晌午飯之前,漫秋兒和從遠帶着福寶去家對面的土路上,将炮竹擺成一個圓圈,就等着日頭一過晌午,就開始放炮呢。
火石剛點着,漫秋兒就聽耳朵邊傳來一串啥聲音。
漫秋兒回頭一看,老遠跑過來一個圓咕隆咚将棉襖裹得緊緊的小孩兒,手裏還捧着些東西。
漫秋兒的心突突跳着,看那小身影跑的進了,放下手裏頭的炮竹就跑出去,一面大聲喊道:“二娃,二娃!!!”
是二娃,二娃回來了!
二娃黑了不少,也高了,也瘦了,回來的時候懷裏還揣着一只熱乎的烤雞。
這個年,一家人好歹是團聚了。
二娃咧着嘴,給耿老頭看,“爺,這是我們夫子在我們走之前給烤的,可好吃啦!他說今個是大年,街上不會有人賣東西,空着手回去也不好看,就烤了只雞給我們帶回去。”
耿老頭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孩子,一會兒這雞腿就你一個,福寶一個,倆乖娃娃吃。”
“不,不行,是爺爺一個,另一個給……給福寶吧!”二娃道。
福寶忙搖頭說:“福寶不愛吃雞腿,給……給嬸子吃!”
“行啦行啦,你們倆個娃子,這麽乖是不是想疼死人喲?”李翠花一手摸着一個小腦袋瓜,“就你倆吃,甭讓啦!”
二娃這次回來,是夫子特意放行。
在今天說可以回來之前,二娃也不知曉自己能回來過年,心裏着實念想了好久。
“二娃,知道不能回來過年,掉眼淚沒?”漫秋兒偷偷給二娃咬耳朵,以她對二娃的了解,這個小男子漢不會因為挨揍挨罵掉眼淚,卻會因為見不到家人而哭鼻子。
二娃臉一紅,連忙否認道:“姐你說啥呢,我是男子漢啦,才不會掉眼淚。”他說着,就打岔似的往福寶那邊跑去:“福寶弟弟,你還放炮不?走,咱倆出去玩!”
“這臭小子!”漫秋兒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可心裏頭暖呼呼的,比什麽都充實。
一家人忙了一年,這一年的改變有多大,他們都有目共睹,能有現在的成果,這一切,來之不易。
漫秋兒低頭忙碌着洗菜洗米,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你、你幹啥!”漫秋兒瞪着眼睛輕呼,“又不正經,一會兒娘進來該看到了!”
從遠笑着抓住被漫秋兒縮回去的雙手,“怕什麽?親都親過了,摸摸手還不讓了?”
“你這人,”漫秋兒瞪着從遠咬牙切齒,“又開始不正經了是不是?”
從遠飛快的在漫秋兒的臉上啄了一口,目光柔柔的輕聲道:“什麽不正經?你早晚都是我的,總要正經着有什麽意思?”
漫秋兒羞紅了臉,正要拿手去砸他,忽聞炤房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連忙低下頭去裝作整理食材的樣子。
從遠倒是不緊不慢的在炤房裏晃悠着,沒有一點做賊的心虛,更是不怕被抓包。
門外進來的人是福寶,臉上綻着一個天真爛漫的笑,道:“哥哥,姐姐,娘說有好事要宣布,讓你們過去呢。”
“好事,啥好事兒?”漫秋兒好奇的看着東廂房的方向,“難不成,娘有喜了?”
“啥事有喜了呀姐姐?”福寶仰着頭,單純的問道。
“沒事兒沒事兒,姐姐瞎說的,”漫秋兒嘿嘿一笑,摸摸福寶的小腦袋瓜,“走。”
進了東廂房,一家老小正坐在炕頭上,柱子臉上也洋溢着興奮的笑,李翠花更是滿眼柔光。
一家人沉浸在歡樂的氛圍當中
三十這頓的餃子,一家人握在一塊,炕頭上燒的熱乎乎的,滿桌子豐盛噴香的菜肴,二娃吃的滿嘴流油,在餃子裏吃出一個銅錢出來,樂呵的傻小子合不攏嘴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辭舊迎新
吃罷了餃子,幾個大人在屋裏頭說話唠嗑,漫秋兒忙着給裏屋添茶倒水端果子,從遠帶着兩個弟弟在外頭放炮竹。
一年到頭來,要的就是過大年這一刻的樂呵與歡騰呢。
大年夜的時候,秀山村墨黑的天空被一片五光十色的煙花染遍了。李翠花叮囑漫秋兒放下手裏頭的活計,幾個孩子一同去院子裏面看煙火。
“真好看,”漫秋兒望着缤紛斑斓的煙火,喃喃道。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和二娃站在了同樣的位置,看着天空上的煙花。
只不過那個時候,秀山村上空的煙火裏面,沒有一朵屬于耿家的煙火。
而今,這裏的煙火極其旺盛,二娃和福寶手裏頭還攥着好些沒放完的炮竹。
去年今日,耿家一家人衣衫褴褛,在年三十這天,只吃上了一頓餃子。
那時候柱子一臉灰敗,李翠花也勉強帶笑,這個家裏只有漫秋兒自己每天琢磨着如何去弄些活計謀生。
而今,她的身邊站着一個能扛起一片天的男人,站着一個真心把她當成了寶貝的男人。
“年後酒樓開了,就把咱們的事兒,提上議程吧。”從遠輕聲道。
“啥事兒?”漫秋兒明知故問,故作不知情。
從遠毫不介意她的裝傻充愣,快樂的笑了下,“你既然不知道,那我可就全權負責了。”
“傻子!”她捏捏從遠的鼻子,心裏快樂極了。
如果每一年的春節,都能和從遠一起,能和耿家人一起這樣,該有多好!
不過,目前來看,這并不能算的上一個願望,因為,這實在是太普通不過了。
“姐,我該走啦。”二娃不知道啥時候放光了手裏的炮竹,悄悄走了過來。
“走,現在,要回學堂?”漫秋兒愕然了下,随即與從遠對視一眼,“那你等會,我回屋跟爹娘說一聲,再讓你哥把牛車拉出來。”
漫秋兒說着就往院子裏走去,卻被二娃攔住了。
“姐甭忙活啦,”二娃拉着漫秋兒的手臂,小手微微用力。
“我就是不想看到娘看我走時的難過樣,才悄摸過來和你說的,”二娃用力吸了下鼻子,“姐,你甭去叫爹娘和爺爺,我悄悄走,沒人知道,讓爹娘爺爺安穩過個年,莫因為我再傷心落淚啊。”
“傻小子,忒懂事了呢!”漫秋兒使勁拂了下二娃的腦袋,“臭小子,姐一定會去看你的,啊。”
“姐,你別說這話,”二娃努力笑着,“你要是說這話,我回去就該沒心思學習,每天盼着你出現了呢。”
“那姐不說,”漫秋兒心裏心酸又心疼,“姐想你了,咱娘想你了,就去看你,你就甭惦記了,啊。”
“我知道,姐,”二娃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姐,你和哥哥在家,幫二娃照顧爹娘,等二娃日後學成回來,我照顧哥哥姐姐!”
“傻小子,別說這外道話了,”漫秋兒揉揉二娃的臉蛋,“錢還夠花不?”
“都沒動呢,”二娃咧咧嘴巴,“姐,不多說了,我們夫子讓我們在天亮之前趕回去呢,我該走了,哥,我走了,你們好好的,可莫吵架啊。”
“恩。”從遠摸摸二娃的腦袋瓜,輕輕嘆了口氣。
二娃又跑去和福寶道了別,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耿家,身影漸漸消失在村口。
“這孩子……”漫秋兒忍住鼻酸,“這麽懂事兒,讓人怎麽不惦記着?”
“好了,”從遠擦了擦漫秋兒臉上崩出的淚花,“莫哭,若是被娘看見了,一準跟你抱着痛哭起來,那成什麽了?"
漫秋兒吸了吸鼻子,咽下喉嚨裏面的酸郁,過了會兒進了東廂房去。
“欸,咋進來啦?在外面玩呗?”李翠花正在剝花生,見到漫秋兒撩開簾子進來,擡了眼,笑着說道。
“娘……”漫秋兒躊躇了下,才道:“二娃走啦。”
“走、走啦?”
花生粒從李翠花的手裏滾落掉地上,蹲在一旁的二毛連忙跑上去,将花生粒撿起來含住了。
“恩,夫子讓他天亮之前趕回去,現在時辰不早了,他……怕您和爺爺還有爹見到傷心,就先走了。”漫秋兒如實道。
“這孩子,咋不說一聲呢,”李翠花的臉上霎時間出現一抹苦郁,也不剝剩下的花生了,站起來拿着炕頭木箱上的一雙新鞋,嘆氣道:“我給二娃和福寶坐的鞋,方才還想二娃回來了,能拿走穿,到底是沒讓二娃穿上新鞋……”
“沒事兒娘,年後我去王掌櫃那兒走一遭,這鞋子托王掌櫃給捎進學堂便是了。”
“那、那也中!”李翠花勉強點點頭,“只能這麽辦了。”
二娃雖然走了,可耿家一家人也在一起過了個安穩喜樂的大年。
這個年,漫秋兒和從遠每天黏糊在一起,倒覺得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到了年初二,是走親訪友的日子了。
初二那天一早,耿老頭便想收拾包裹回耿府了,讓漫秋兒發現,生拉硬拽着留在了家裏,說什麽也要過了正月十五走不是。
耿老頭耐不住漫秋兒和福寶的軟磨硬泡,還有李翠花和柱子的堅決挽留,只得暫時打消了離開的念頭。
耿老頭回去也是受罪,也是每天自己在屋子裏,面對着牆壁,苦等杳無音信的老伴和兒子,啥時候是個頭?
何況,耿府的事兒,不簡單,漫秋兒準備年後再會會葛翠英,看看這個女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第三百七十六章不要臉的一家人
在這兒熱熱鬧鬧的,漫秋兒見到耿老頭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再沒有剛來那日臉上的愁苦煩悶了。
第一個來拜年的人,是秀芳家的。
秀芳帶着現捏的豆沙包和兩盒蜜餞,一家三口一同到了耿家。
見到耿老頭在家,秀芳忍不住羨慕起來。
“翠花姐,我真羨慕你現下的日子,家裏有老有小,多熱鬧呀?不像我和大虎,家裏就我們兩個,連個兄弟姊妹都沒有,欸,這大年,就我們一家三口,跟平日裏一樣,多沒意思呢。”
“嗐,羨慕啥?這些年咱們村裏住着,可不就是情同一家人?秀芳,咱們也莫外道了,等過正月十五那天,你來咱家,咱們兩家一起過正月十五,熱熱鬧鬧的吃元宵!”
"那、那感情好啊!"秀芳也連連點頭,贊同李翠花的建議,“咱兩家一起過節,也熱鬧不是?欸,對了翠花姐,大伯他啥時候回來的?我都沒聽你說起這事兒,嬸子咋沒跟着一起回來呢?”
“欸,我婆婆她說是去了臨江老家,一直沒回來呢,今個過大年,家裏的條件比往年好些不是?倆孩子做主把老爺子給接回來了,給柱子高興地呀,”李翠花抿着嘴笑,“你沒看這些天氣色也好了?就連那腿,都跟着動了呢。”
“是呀,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秀芳連連點頭,“看柱子哥現下恢複的進展,日後保準能站起來能走能跳,一個大活人,往後,翠花姐你就不用出去幫工那般辛苦了,你看,你們家多好!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李翠花不自禁的向屋裏頭熱鬧歡慶的大人孩子望去一眼,柔聲道:“都是兩個孩子的功勞,這個家,就是兩個孩子撐起來的呀……”
“是呢,”秀芳點點頭,“這話,一點沒錯。”
李翠花留秀芳一家子在家裏吃過了晌午飯,熱熱鬧鬧的送走了這一家,下晝,秀山村的另一戶人家又來拜訪耿家了。
這也是三個人來的,卻咋都扯不到一起去。
來人,正是一臉漠然冷厲的張虎,和谄媚賠笑的魯婆子,以及面目木讷的張寶兒。
“魯、魯姐?”見到院門外頭站着的人,李翠花愣了下,倒是有些不知道咋招呼了。
“欸,欸,翠花妹子,我來看看你們,年過的咋樣?挺順心不?”魯婆子臉上的褶子比上一次見到時多了不少,擠着笑問李翠花的時候,眼角的皺紋猶如稀軟的餃子皮般邋遢。
“挺好挺好,”李翠花雖然意外,可基本的禮數一點未少,“既然來了,就快進屋吧,外頭冷,莫凍壞了。”
李翠花有些尴尬的将三個人讓進屋裏頭,屋子裏面的氣氛登時變凝重起來。
“我去燒點水,漫秋兒,你跟我過來。”從遠淡淡道。
“欸,從遠小兄弟可是礙着我在這兒礙事?”一直冷言漠語的張虎見到從遠起身說辭要離開,緩緩起身,望着從遠,一語點破,“若是我在這裏讓從遠小兄弟有啥不方便的,可要及時與我說,我可不能保證,我有啥自知之明,只是知曉你們兩個娃娃看我不順心罷了。放心吧,我心裏有譜,不會帶太久的。”
李翠花臉色一滞,張了張嘴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行啦,我去燒水吧,”李翠花連忙過來打圓場,“你們老少爺們在屋裏唠嗑,我們女人去炤房忙活就成啦。走,漫秋兒!”
這話原本就是說給漫秋兒聽得,漫秋兒聽見了,自然連忙點頭答應,卻不想,在這屋子裏頭的另外一個女人卻忙屁颠屁颠的跑過來了,“翠花妹子,走,咱們可有些日子沒見到,他們說他們的,咱們說咱們的體己話。”
漫秋兒這會兒已經撩開簾子走進炤房了,聽到魯婆子這樣說,心裏有些反胃。
這魯婆子拿自己當什麽了?還體己話?
體己話又怎麽會和她一個外人說!
漫秋兒翻了個白眼,走到一旁給竈膛裏添柴火。
“大妹子,我今個來,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魯婆子見漫秋兒去燒火,很麻利的坐在一旁去拉風箱,“我知曉你們家漫秋兒在鎮子上開了個酒樓,還挺大哩,我就尋思着,那麽氣派的酒樓,是不是得挺缺人手的?”
“這……”李翠花臉上的神色有些尴尬,瞄了一眼漫秋兒漠然的背影,支吾着回答:“我也不大知曉這事兒,不過,酒樓的人手都是漫秋兒安排的,應當是已經夠了。”
“哎喲,人手只有缺不缺,可沒有夠了這一說,翠花妹子,你怕是以為我這一把老骨頭想進你們酒樓混吃混喝吧?欸,不是!是我家寶兒,我家寶兒不是中過秀才嗎?他肚子裏也很是有些墨水的,莫說別的,單說撥弄個算盤算個賬啥的,都不在話下!這,我跟你保證!漫秋兒丫頭,你寶兒哥若是去酒樓當賬房先生,那是大材小用,你呀,就偷着樂去吧!”
“賬房先生?魯大娘,我們已經有人選了,”漫秋兒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您一片好心,不過,用錯了地方。”
“那、那采辦呢?”魯婆子忍住沒有變臉色,“還有啥跑堂管事之類,能給我們寶兒安排個職位,差不多就行!”
“魯大娘,你來的很不巧呀,我們酒樓的職位,都滿啦,”漫秋兒一臉遺憾的道,“說起來,寶兒個在我們這兒還真是沒啥合适的職位,這……大材小用,殺雞焉用牛刀嘛!”
“這……”魯婆子越聽漫秋兒的話臉色越白,“漫秋兒丫頭,當真連一個職位都抽不出來,給你寶兒哥?”
第三百七十七章不可理喻的魯婆子
漫秋兒鄭重的點點頭,認真的回答道:“真的!魯大娘,咱們酒樓呀,照鎮上別的酒樓還是有些區別的,這夥計幫工之類的,都是事先招好的,當真空不出職位給寶兒哥啦!”
魯婆子的臉色陰沉下來,“漫秋兒丫頭,你可莫诓我呀!那天你秀芳嬸子和我說的清清楚楚,說是你跟阿虎那小子已經說好了,年後就讓他去你的酒樓上幫忙去!這才幾日的功夫,你們就能将夥計都招滿!?我不管!你能照阿虎那愣頭小子,我家寶兒差在哪兒?一樣給我招進去!”
這魯婆子還如以前一般,絲毫沒有自知之明,明明是在求人,卻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沒有一點真誠懇切的态度,這惡劣的樣子,傻子才會給她走後門!
漫秋兒這一年來見過各種嘴臉的人,也深知如魯婆子這般的鄉村老太婆最是不講理最是刁蠻刻薄,惡毒的秉性更是難以移除,但在此刻,見魯婆子這般頤指氣使的時候,她還是被氣笑了。
“魯大娘,這竈房裏生着火,怕是不适合你呆着。要不你先出去,我和我娘研究研究這事兒吧?”漫秋兒臉上溫溫的笑着,一本正經的對魯婆子說,絲毫看不出任何敷衍人的破綻。
若說是換成別人,見到漫秋兒這般說辭也應當就出去了,等人家研究研究給答複就是。可魯婆子偏偏是個鑽牛角尖的,她方才的自賣自誇被漫秋兒一口回絕,這會兒非要漫秋兒馬上給出答複來。
“有什麽可研究的!這鄉裏鄉親的住着,一個差事罷了,哪兒那麽多可研究的!”魯婆子提高了嗓門,兩只眼睛瞪得溜圓,口裏的唾沫星子直接随着高聲噴到漫秋兒的鼻子上,“我不管,你寶兒哥這事兒你今兒必須給我個說法,憑啥不要你寶兒哥?你寶兒哥好歹是個秀才,肚裏的墨水多多哩,哪兒不如那個阿虎了?”
見魯婆子氣憤的樣子,李翠花也無可奈何。
這大過年的,哪兒有上人家家來找晦氣找架吵的人吶!要是被人聽到了,多丢人的!
李翠花沒得法子,心裏雖然憋着一口氣,可這會兒也只能上來委婉的勸魯婆子道:“欸喲,魯姐,這大過年的你跟一個孩子生什麽氣?我家丫頭年紀小,話說的直罷了,哪兒沖撞了我給你賠個不是不就成了?莫氣莫氣……欸喲,寶兒這孩子不是該去鄉試了?咋還有功夫來酒樓找差事呢?”
魯婆子微微定了定神,吸了口氣惡聲哼道:“還不是家裏那個老騷狐貍害的!我兒子本就是當狀元的料子,可偏偏被那賤貨拖累,如今拖家帶口,眼下那騷婦要下崽子,寶兒重情義,哪裏肯走?非說今年要留在家裏,不去鄉試了!”
她惡狠狠地沖地上啐了一口,罵道:“三年一次的鄉試,寶兒好不容易等到了,就是因為這個臭娘們,哪兒都去不得!真是個沒出息的!大男人一個 ,哪裏為女人留下的道理?莫說那娘們剩下個小子張家有根,就算生了一條龍出來,那臭娘們也永遠進不了我們張家的祠堂!”
這一席話讓漫秋兒李翠花母女兩個目瞪口呆,沒想到這魯婆子罵起張寡婦來還是這般的不客氣。
張秀華就算有千不是萬不是可此刻也是張寶兒的媳婦,肚子裏還懷着張家的娃,魯婆子為人母的,怎能這般說話?同樣的情景,若魯婆子懷着身子時聽到婆子媽說這話,心裏可該咋想?
漫秋兒緊緊的抿着嘴,心裏對張秀華這個女人又是同情又是嘆息。
如若張秀華知道日後嫁給張寶兒會是這樣的不受待見的場景,還會嫁進張家嗎?莫不如這一輩子都一個人呆着!
不過,聽魯婆子方才說的話,怕是能讓張秀華感到安慰的,還有來自于張寶兒的一絲疼愛吧。
張寶兒能因媳婦在家生産而放棄鄉試,這也倒也證明媳婦在他心裏,還是有一定的分量的。
漫秋兒心裏對張秀華的同情這才微微消散了一些。
李翠花道:“魯姐,你就莫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秀華那是給你們張家開枝散葉,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哩,你對兒媳婦好一些,她也能對你兒子好一些不是?”
這本是勸慰魯婆子放寬心的話,誰知魯婆子斜睨了李翠花一眼,冷哼道:“翠花妹子,我可勸你,往後千萬甭這麽對你家兒媳!兒媳都是外來貨,嫁進家門那是會撺掇兒子跟老娘的關系的!碰上個聽話的,就多讓她在家做活,省的吃白飯。碰上個不聽話的,就跟我家那老騷婦似的,又懶又饞,一點招都沒有,能咋整?還讓我對她好,做夢!”
魯婆子的聲音又尖銳又刺耳,漫秋兒微微側了側耳朵,輕皺着眉頭向後退了一步。
這魯婆子,真是不可理喻!
兒媳婦獨身一人嫁進家門,理應受到一家人的包容喜愛才是!若天下都是如魯婆子一般的惡婆婆,怕是再也沒有人願意與男人成親,哪怕男方家腰纏萬貫!
魯婆子那邊還在滔滔不絕的說着張秀華的壞話,李翠花這邊輕輕嘆了口氣,別開眼去弄竈膛裏的柴火,漫秋兒悄悄退了出去——既不想聽魯婆子說她家的事兒,也不想一會兒讓魯婆子給纏的脫不開身。
剛剛從竈房裏出來,漫秋兒也不想去廳堂的方向看張寶兒和張虎那兩個人,便靜悄悄一個人往後院走,想着去喂喂兩頭小豬也是好的。
不曾想,院子的拐角處站着一個人,似乎早就知道漫秋兒要過來似的,猛的一閃身,蹿到了漫秋兒的面前。
第三百七十八章一個接一個的奇葩
“哎呀……”漫秋兒心裏正想着事兒,自然而然受到了驚吓,定睛一看,沒好氣的道:“寶兒哥?你不在堂裏喝茶,來這兒幹啥?”
張寶兒一身紅簇簇的嶄新紅襖,蒼白的面龐上嘴微微的張着,呵出些許的白氣來,這讓他整個人顯得有些激動。
“漫、漫秋兒妹子!”他輕輕的叫了漫秋兒一聲,眼裏有些緊張的神色,“我……我有話和你說哩!”
“和我說?”漫秋兒警惕起來,想起方才魯婆子不依不饒問她要答複的事情,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這對母子真覺得他們耿家是好欺負的?一個老太婆沒有眼力見就算了,張寶兒再不濟也中過秀才,難道一點都不明事理?
一個酒樓的差事,她若是想給,不用等魯婆子開口她就會将這份差事許諾給張寶兒。可她不想給,就算魯婆子和張寶兒再怎麽說,也不會改變半分心意。
這酒樓不光承載了她的期望,更代表着張掌櫃、師傅和從遠等一衆人的殷切期盼!
這是能讓耿家一家人看到曙光看到希望的太陽,她絕不會因為人情而将這酒樓容納下一個她不喜的人!
張寶兒目光殷切的看着她,見漫秋兒半晌沉默着沒說話,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開口了,道:“漫秋兒妹子,我……”
漫秋兒心裏對張寶兒沒什麽好印象,皺着眉頭打斷他的話,“寶兒哥,你莫說了!關于這事兒你怕是還不知道我的态度,那我便和你實話說了罷!我并不贊同這事兒,”她瞥了張寶兒一眼,見張寶兒臉上的神色很是古怪,也沒在意,便接着說道:“至于原因,你不必多問,咱們平素裏的交情……”
她不是個翻舊賬的人,但見方才魯婆子那一番言辭,心裏斷定還是與魯婆子這樣的人越少聯系越好。若是張寶兒真在田緣酒樓幫工,倒時候指不定有這樣還是那樣的事情發生!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還是魯婆子這樣的人……她寧願一個人都不招!
誰知張寶兒聽了漫秋兒這話卻并不顯得多麽尴尬,嘴巴張大了一些,露出驚愕的神色來。
漫秋兒正想與他講這事兒說明白,卻不想,張寶兒激動的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她的手,壓低着聲音道:“漫秋兒妹子!我就知道你會為我好!我娘也是這般說的!可我家那婦人死拉着我不肯讓我走,還威脅我若是去鄉試,就抱着孩子跳河哩!”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又道:“我想着,等孩子生下來,讓我娘抱着孩子去我舅家幾日,這婦人到時候怎麽作弄也奈何不得我!”
他得意的睨着漫秋兒,眼裏滿是洋洋自得的喜色。
漫秋兒呆住,根本沒聽懂張寶兒的話,遲疑了一會兒問道:“你說的什麽?”
張寶兒愣了下,奇怪的反問她:“不是說我今年不去鄉試的事情麽?”
“……”漫秋兒語塞,默默的翻了個白眼。
張寶兒卻并未察覺漫秋兒的異常,而是繼續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漫秋兒妹子你會為我好,我自會聽你的,等到今年鄉試我高中之後,那婦人我便尋個理由給休了,你安心在這裏等我。”
漫秋兒緊閉着嘴巴看他,心裏一陣犯惡心。
原以為這張寶兒知道疼媳婦,願意放棄去鄉試的機會而留在家鄉照顧妻兒,卻不想,張寶兒的真正想法竟然這般令人不齒!
再者說,這張寶兒也太過自作多情了些!他願意去鄉試與否,完全是他自己的選擇,平白無故跑來問漫秋兒做什麽!
漫秋兒越想心裏越氣,也不知這氣是在為張秀華鳴不平,還是為這張寶兒的舉動感到氣憤好笑,瞪了張寶兒一眼,轉身就走。
張寶兒正說着話,雲裏霧裏不知漫秋兒怎麽就走了,連忙跟上來道:“漫秋兒妹子,你怎的走了?是覺得等我的時間太久了?可這俗話說好飯不怕晚,不就是這個理?漫秋兒妹……”
“你閉嘴吧!”漫秋兒忍無可忍,停下腳步氣沖沖的瞪着一臉呆滞的張寶兒,深吸了口氣,“張寶兒,你怕是誤會了!從事你的事兒,與我有什麽幹系!?我既不感興趣也不想摻和,你還是別與我說了!”
張寶兒瞠目結舌的看着發怒的漫秋兒,讷讷的道:“漫秋兒妹子,你怎麽……”
“別叫我漫秋兒妹子!”漫秋兒壓低聲音吼道,“去找你娘去,少在我面前礙眼!”
“漫秋兒……”張寶兒不依不饒,還是跟在漫秋兒的身後随她的腳步走着。
“幹什麽呢!?”
一陣威嚴的低喝響起來,漫秋兒的目光不由得向右望去,看到一臉陰沉的張虎正盯着張寶兒慢慢走過來,臉色很是不悅。
“這麽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讀書人連一點言行都不知道反省麽!?”張虎沉聲呵斥張寶兒,張寶兒的臉色瞬間刷白。
“青天白日,你在這裏拉車漫秋兒姑娘,知道的知道你生性率直不拘小節,不知道的就會以為你騷擾人家姑娘,小可遭人白眼,大可給你管至監牢幾日!你知不知輕重!”
張虎一番教訓,讓張寶兒的頭低到了脖子。
他怯怯的擡頭看了張虎一眼,聲音又細又小的道:“是我、我錯了,我……我知道了……”
張虎目光嚴厲的看了張寶兒一眼,斥道:“那還不快進去,真想讓人家姑娘遭人非議麽!?”
張寶兒夾着尾巴低頭溜了,原地留下一臉莫名的漫秋兒和神色溫和下來的張虎。
第三百七十九章哭個不停
漫秋兒心裏暗暗思忖着,今天這張家兩家人來他們這兒,表面看似是拜年緩和關系,實則怕是早有算盤。
但這張虎來耿家是什麽目的……漫秋兒一時半會還真沒想到。
早在去年的時候,張秀華帶着張虎來耿家鬧事的一幕漫秋兒還歷歷在目,說不上翻舊賬,但漫秋兒心裏對張家一家人還是敬而遠之的。同情張秀華是一回事,對他們的态度是另一回事。
無論是張虎還是魯婆子,她都不想招惹。
這夥人,就像是瘟神,沾上必有晦氣!
張寶兒悻悻的走進廳堂,見到耿家的三代爺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他登時有些心虛。
尤其是從遠的目光,就如平靜而幽深的大海,看似無風無浪,可這一雙眼眸裏面滿是審視度查。
張寶兒正左右為難進退不得的時候,柱子咳了一聲招呼他道:“寶兒,過來坐罷,喝口熱茶。”
張寶兒讷讷的應了一聲,蹭着步子走過去。
張寶兒剛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的從遠噌的一聲站起來,看也不看他,而是轉頭對柱子和耿老頭說道:“爺,爹,我去外面看看。”
“欸。”柱子不明所以,點頭應了。
張寶兒見從遠要出去,臉色卻是一變,忙的拉住從遠,急道:“你、你不能出去!”
“我為啥不能出去?”從遠鎖着眉頭冷臉看張寶兒,“放手。”
張寶兒抓住從遠的力氣很大,一副死也不放手的架勢。
從遠的臉色黑了兩分,“放開!”
“呀,寶兒,你這是……”柱子見情況不對,連忙走過來,“這是做啥呀?”
張寶兒見柱子過來,就像找到了救星一般的,趕忙抓住柱子的胳膊,“柱、柱子叔!我……我有事兒和你們說哩!”
“啥事兒?放開手,坐下來好好說嘛!”柱子空閑的那只手拍了拍張寶兒的後背,溫和的說。
誰知張寶兒并不領情,死抓着柱子和從遠的手又用了兩分力氣,眼睛緊緊盯着從遠的神情,有些緊張的道:“就、就在這兒說,說完我還要回去習書哩!”
“在這兒說就在這兒說,寶兒,那你說吧。”柱子耐着性子,好言好語的道。
張寶兒咽了口唾沫,謹慎的瞄了柱子一眼,道:“我……我決定今年去鄉試哩!等考上了舉人,回來就提親!三年後,我再去院試,一定中狀元哩!”
聽了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柱子忍不住和從遠面面相觑了一番,就連坐在一旁的耿老頭都歪起了腦袋,神色不解的看着張寶兒。
柱子輕咳了一聲,“寶兒啊,去鄉試是好事兒,男兒讀書可不就是為了建功立業光宗耀祖的?那……叔就不留你了,回去溫書吧,啊……”
“柱子叔,不是,不是……”張寶兒拼命的搖着頭,“柱子叔,我的意思是……”
“你要向誰提親?”身旁的從遠寒着一張臉,聲音涼飕飕的問。
“向、向漫秋兒呀。”張寶兒頓了一下,接着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三個耿家男人都沉默了,廳堂哩是黑雲壓山般的寂靜。
柱子呆了呆,醒過神來後的第一反應竟是去看從遠,“遠兒,你莫跟他……”
莫跟這張寶兒一般見識,他就是個呆子!
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柱子就眼看着從遠揮着拳頭砸向了張寶兒的鼻梁。
“唉喲!!!”
一聲慘叫之後,張寶兒哇的一聲捂着鼻子做到了地上,順着他的手下流淌的是眼淚鼻涕和血水。
“遠兒!”柱子略帶責備的看了從遠一眼,那眼神無奈又寫滿了理解。
從遠臉色不善,這一拳砸下去并沒有緩解他的怒氣,嘴唇緊緊的抿成了一條線,不斷的怒氣從他的胸腔之中溢出來。
“好了好了,遠兒,你回屋去吧。”耿老頭起身,給意欲再動手的從遠推搡進了廳堂後面。
柱子拿過帕子給張寶兒遞過去,“寶兒,男兒有淚不輕彈哩……”
他也不知道說些啥,只得硬着頭皮讓張寶兒別哭的,心裏倒是狠狠的鄙夷了一番,哪兒有男的挨了一拳就這麽哭得?不上去還手就罷了,還像娘們這樣哭唧唧的!丢人!
張寶兒的哭聲早就驚動了耿家前院後院的人們,先趕過來的是魯婆子和李翠花,見到張寶兒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渾身血跡的樣子,魯婆子的尖叫聲蓋過了張寶兒的漫天哭喊:“唉喲我的兒子呀,哪個天殺的把你弄成這樣?老婆子我要跟他拼命!!!哪個殺千刀的動我兒子了!!!!”
“這、這是咋回事啊?”李翠花一臉驚愕的看着這對號喪般的母子倆,徹底呆住了。
柱子給她耳語一番,李翠花好歹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看着地上兩個人的目光也多了一分郁悶,大過年的每家都是其樂融融,偏偏她家來了這麽幾個瘟神,挑事兒找茬不說還坐地上嚎,晦不晦氣!
“魯姐,快看看寶兒的傷勢哩,嚴不嚴重,要不要去找郎中?”李翠花蹲下去,輕聲說道。
魯婆子聽到這話猛的停住了哭聲,三角眼狠狠的瞪起來,“流了這麽多血,怎麽不要請郎中!請,必須請哩!”
她從地上叽裏咕嚕的爬起來,去扯張寶兒的胳膊,“寶兒,你還站得起來不?咱們找個郎中去瞧瞧……”
張寶兒大概是哭得累了,兩個眼睛一耷拉,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泣着,哼哼唧唧的猶如剛出生的豬羔子。
柱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沒事兒哩,就是碰到他的鼻子流了血,拿了布條止血就沒事兒了……”
第三百八十章麻煩精們
“咋碰的,誰碰的,做啥碰的!!!”魯婆子像是炸了毛的公雞,一下從原地跳起來,火冒三丈的沖柱子喊道:“你給我說清楚了,必須給我個交代哩!我兒子好端端的來,好心好意來給你們拜年,憑啥給碰這樣?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了?!”
柱子自知理虧,不管說啥,從遠都是打人不對在先,只得悻悻的嘟囔着:“那還不是他傻哩,不知道躲還就這人……”
說話間漫秋兒和張虎也從後院過來了。原本聽見有人哭就覺得納悶,想來這屋裏頭能哭的絕不會是耿家人,那就非張寶兒莫屬了。可張虎在一旁她應付着脫不開身,這會兒見張寶兒哭得停不下來了才過來看看。
一看張寶兒渾身是血的在地上嚎,漫秋兒也吓了一跳,“這是咋啦?”
張虎臉色不悅的看着張寶兒,暗罵了一聲不成器,呵斥道:“大老爺們哭什麽?丢不丢人?給我站起來!”
魯婆子見到張虎這般對張寶兒,咬着牙瞪着眼卻不敢發作撐腰,悶着頭給張寶兒打理身上的血跡,一面盤算着:在耿家出了意外,一會兒可得找他們好好算賬!
張寶兒被呵斥了一番,擡眼瞄了張虎一眼,繼而又抽泣了幾聲,小聲的道:“他們不講理,打我哩!”
“誰打你!?”聽到這話,魯婆子又不幹了,狠狠掃了一圈 廳堂的人,尖着嗓子罵道:“誰動的我兒子?”
“魯姐,你這是幹啥,屋裏還有老人哩!”李翠花見狀連忙去拉魯婆子的手,想讓她消停下來。
魯婆子不管不顧的甩開李翠花的手,罵道:“老人多個屁?你給我說清楚,今天是誰打的我兒子,我非跟他拼命不可!”
李翠花一臉愕然,柱子氣的說不出話來,扶着耿老頭的手往廳堂後面走去,漫秋兒皺着眉頭瞧廳堂裏亂糟糟的一灘事兒和魯婆子飛揚跋扈的樣子,不禁氣從心中來。
她始終壓着的怒火從心裏騰的燃燒起來,黑着臉站到魯婆子面前,“跟人拼命?你怕是還沒那個資格!”
魯婆子愣了一下,接着尖銳的嗓門大喊起來,“臭丫頭片子,你說誰呢,你……”
她的話說到一半,一個耳光迎面飛來落在她的左半邊臉上,巴掌的聲音又響又脆,頃刻間便出現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哎呀……"魯婆子捂住自己的左臉,登時便嚎啕大哭起來,“王八羔子!!!你憑啥打我!?”
出手的不是別人,正是張虎。
張虎厲着一張臉色,銅鈴般的眼睛怒瞪着魯婆子,呵道:“你當這是誰家?在這裏撒什麽破耍什麽瘋!?自己的兒子幾斤幾兩你心裏沒數?”
魯婆子被張虎打了一巴掌又罵了一頓,又氣又委屈,可竟是半點都發作不得,抱着張寶兒一起嗚嗚咽咽的哭起來,捂着自己的那半張臉,不時狠狠瞪漫秋兒和李翠花一眼。
漫秋兒不在乎魯婆子什麽言行,但對張虎出手制止的事兒倒是有些驚奇。不過,想起方才張虎找她說的那些話,怕是仗着張虎在做樣子罷了。
方才,張虎找她不為別的,目的與魯婆子差不多,都是對她的酒樓有所想法。
只不過,魯婆子的目的是讓漫秋兒收了張寶兒在酒樓當差,而張虎,則是另有見不得人的目的。
張虎在縣衙當差,負責東寧鎮部分區域的治安管轄,而他所負責的區域,正是田緣酒樓。而今天,張虎與魯婆子張寶兒三人來,各懷心思,這張虎的意思,便是旁敲側擊的告訴漫秋兒,現如今,在長街上開鋪子好開,可要想往長遠了開下去,怕是不容易的。
漫秋兒哪裏會聽不出張虎的話,登時便與他裝糊塗,問他如何才能将酒樓長久的開下去。
張虎便告訴她,如今東寧鎮的局勢不同往日,東寧鎮的幾個惡霸幾次三番遭到了教訓,地頭蛇之類不敢太過嚣張招搖,但在暗地裏收的保護費,并不以前少,相反,每戶商鋪交的保護費比以前還要多。
這地頭蛇不敢去招惹那些有背景有人脈的館子酒樓,就只能将視線放在那些生意紅火卻沒甚後臺的鋪子酒樓上了。
這田緣酒樓是漫秋兒開的,長街附近的地頭蛇早已經打聽清楚,就等着年後酒樓開業的時候,去鬧騰一番好好訛一筆銀子。
張虎的話說到這兒,意味深長的看了漫秋兒一眼,又問她,想不想消解此事。
漫秋兒聰明過人,又怎會想不到他接下去要說些什麽?
若說想,張虎接下去必定會說讓漫秋兒往後依仗他,就會多出一堆不必要的麻煩,同樣的,随之而來的怕是張虎的獅子大開口,要的銀子恐不會比那些地頭蛇的敲詐要少。
而這張虎的話已經說的這樣明白,若漫秋兒說不想,那就是徹徹底底的得罪了張虎,到時候,田緣酒樓的麻煩恐怕要接二連三,她可不想每天為怎麽解決張虎而頭疼。
她只想安安靜靜的開好酒樓,與這些麻煩精們劃清界限。
可眼下,麻煩精們自己找上門來,她不得不去應對。
兩人的話說了一半,就在這時候,前院的嚎啕聲便響了起來。
臨去前院之前,漫秋兒匆匆的與張虎道了一句張叔費心,這幾日家中瑣事多,閑下來我去拜訪張叔,請張叔指教一二,張虎的臉上才微微放松,和顏悅色的與漫秋兒一道去了前院。
這便有了方才張虎怒斥魯婆子和張寶兒母子的一幕,張虎這是做給漫秋兒看,意思是若漫秋兒與他為伍,不管什麽人,只要膽敢招惹她漫秋兒,必定有好果子吃!
第三百八十一章被虐待的往事
張虎扯着哭哭啼啼的母子回了家去,這出鬧劇才算完。
不過也虧得有了張虎,這張寶兒手上,得理不饒人的魯婆子應是一文銀子都沒從耿家訛來,甚至還不知道是誰将張寶兒打成這樣。
等着三個麻煩精離開了耿家,漫秋兒又和李翠花忙活起來,擦地的擦地,收拾杯盞 的收拾杯盞。
柱子從廳堂後面出來,和李翠花一同擦地收拾廳堂的地面,耿老頭也到了後院去喂豬喂雞,從遠匆匆的進了竈房去。
見到從遠從門外進來,漫秋兒并不驚訝,挑了下眉,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的道:“今兒氣性這麽大?跟那種呆子較勁做什麽?”
從遠沉默的看了她幾眼,伸開手臂給漫秋兒緊緊抱在懷裏。
“這些人氣人的很,”他在漫秋兒耳邊喃喃的道,“憑什麽以為自己配喜歡你?你只能被我一個人喜歡,他們誰敢喜歡你,那就是和我作對。”
漫秋兒被他的手臂勒的喘不過氣,掙紮着從從遠的懷裏冒出頭來,“誰喜歡我了?你說的是張寶兒?”她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你就是因為這個打的他?”
從遠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腦袋按回懷裏,悶聲說道:“難道這件事不值得我動手?”
“傻瓜!”漫秋兒輕輕嗔怪了一聲,“有人喜歡我,那不是證明你眼光好,找到了寶?他們願意喜歡就喜歡,左右我又不會喜歡他們。你這傻子,平日裏做事那麽聰明冷靜,今天怎能這麽沖動?”
幸好今天将張虎哄住,這才有人能治得了魯婆子,否則,耿家今兒的氣,怕是難消!
“不說這個了,”從遠輕輕撫了一下漫秋兒的腦袋,“方才張虎與你說話了?他找你做什麽?”
兩人這才正色起來,說起張虎的事情。
張虎的話,說白了就是在變着法子的威脅漫秋兒,與地頭蛇強制收保護費的性質無二。
可若是細細想起來,這張虎,怕是比地頭蛇還要難纏!
這地頭蛇無賴起來,漫秋兒和從遠可尋了機會去教訓,可這張虎是縣衙裏的人,若是去教訓了……怕是在引火燒身。
從遠思忖了一會兒,道:“倒也不必太過顧忌。這張虎充其量就是縣令的走狗,難道還有翻雲覆雨的能耐?咱們且拖着這事兒,年後開了酒樓,若他真的來帶頭鬧事,我再想法子應對不遲。”
兩人有勇有謀文武雙全,一個張虎背後的縣衙再可怕,可縣令也是有弱點的。
譬如……葛翠英。
漫秋兒心裏思量了一番,與從遠的态度 一致,先拖着這張虎,等到酒樓開起來的時候,若他真的帶人來鬧事,想法子應對也不是不可。
她暗暗想:這些人總不會像那些地痞無賴一般,趁月黑風高的時候燒打搶砸罷?這些大抵是不會的,就是怕鬧翻了撕破了臉皮的時候,這張虎做些旁的見不得人的事情,陷害他們!
現在想對策為時過早,若事情真的發生了,就如從遠一般說的想法子應對即可。
飯菜做起來的時候,漫秋兒将 排骨扔進了鍋裏,便去福寶的屋子。
早上那魯婆子三人來了耿家的時候,就不見福寶的蹤影,這孩子平日裏也見了人都來問好的,怎的今日眯在屋裏不出來?
漫秋兒招呼了李翠花一聲,便 在圍裙上擦幹淨手,去了從遠的那間廂房想看看福寶在做啥。
進了從遠的廂房,床鋪上幹淨而整潔,沒有看到福寶的影子,漫秋兒心裏奇怪,掃了廂房裏一圈見沒人就準備退出去,卻不想……
屋裏床鋪對面的另一角,傳出輕輕的聲響來,漫秋兒回頭 ,正看到福寶小小的身子蜷縮在角落裏,抱着膝蓋輕輕的發抖。
“福寶?”漫秋兒怔了下,忙走過去,“你怎呆在這兒?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她貼了貼福寶的額頭,微微有些冰涼。
福寶不肯吭聲,只是将腦袋埋在膝蓋裏越垂越低。
“付吧哦,是不是不舒服?福寶?”漫秋兒心裏焦急,擔心福寶是身子不适。
這孩子身上糟了那麽多傷,到現在雖說恢複的差不多,可畢竟也有舊傷在身,若是再傷風着涼了,怕是不妙。
漫秋兒給福寶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給被子蓋好,又連忙去了前院後院喊人。
李翠花把了脈,道:“脈象倒是沒什麽問題,就是這孩子……似是受到了驚吓。”她遲疑的和柱子互望了一眼,“只是這孩子好端端的,受了什麽驚吓?”
“是不是做了噩夢?”耿老頭擔憂的問,“還是年紀太小罷,把夢裏的事兒當成了真的,怕是吓得。欸,從前對福寶下手的到底是什麽人,怎的這般惡毒!”
“殺千刀的,拿孩子和女人出氣的最不是個東西!”柱子憤憤的罵道,又問:“翠花,那咋辦哩?我去鎮上買些藥?”
“倒是不用,家裏有安神的草藥,我煎兩副便是。”李翠花這般說着,便出了廂房的門。
漫秋兒跟着出去想幫李翠花忙活,可從遠也跟了出來。
“漫秋兒,早上的時候,有沒有人進過廂房?”
“早上的時候?”漫秋兒楞了一下,“你是說,魯婆子他們?”
見從遠點頭,漫秋兒回憶了一下,“沒有。我看的很緊,他們誰都沒有去廂房這邊。”
漫秋兒瞧着從遠緊鎖的眉頭,脫口問道:“你懷疑是他們今早吓到了福寶?”
從遠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廂房的方向,擰着眉頭道:“怕是從前虐待福寶的,和這三人有關系。”
第三百八十二章做錯事的是壞人
“張虎?”漫秋兒立即想到這個可能,這三個人中,除了張虎,另外的張寶兒和魯婆子就算做事再缺德應當也不會對一個孩子過不去。
而張虎……這人在縣衙是縣令的一條走狗,無論什麽樣的人在縣衙那種地方熏染,怕是也變得沒有人性了。
可張虎心裏得有多黑暗,才能對一個孩子下這樣的毒手?
從遠輕聲道:“這事兒咱們光靠自己推斷沒有用,畢竟咱們沒有看見,也沒聽到有關這事兒的消息。”
福寶來到耿家之後,耿家一家人都是用心用力的讓他變得快樂,變成這個年紀孩子應有的模樣,根本沒人追查是誰虐待了他,是誰下的毒手施暴。
而現如今,福寶很有可能是看到了從前毒打他的人,才引起了這樣的反應,說來,漫秋兒隐隐有些自責……
從遠看她略帶哀傷的眼眸,已經猜到了幾分她心中所想,勸道:“好在福寶的事情不算太遭。如今我們陪在他身邊,照顧呵護,我看這孩子這幾日臉上的笑容多了許多,你倒也不必自責。等他傷好了,咱們就讓他和二娃一樣,去學堂念書識字,當成自家弟弟一樣照顧便是了。”
漫秋兒擡起頭,眸中盛着盈盈的水光,哽咽道:“我……我就是可憐這孩子!若當初從李老鬼家裏将他救出來,直接帶回家,也不用他遭這麽多罪了!”
好在老天有眼,如今讓福寶再次遇見他們……看到這孩子,漫秋兒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個懂事又乖巧惹人憐的二娃是的……
從遠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瞎想了。你做的已經很好,好了,我去燒點水,你去找些蜜餞可好?福寶吃了藥嘴裏怕是很苦的。”
漫秋兒吸了吸鼻子,點頭應了照着從遠的吩咐去将蜜餞盒子找來,又拿了兩包糕點。
藥煎好了之後,漫秋兒一勺一勺給福寶喂了下去,這孩子雖然一臉驚恐,可好在還如平日一般聽話乖巧,安靜的喝了藥,漫秋兒給嘴裏喂了兩顆蜜餞,便給福寶掖好了被子,拍着哄着讓他睡着了。
耿老頭和柱子臉上也滿是心疼的神色,張羅着說福寶喜歡吃雞腿,晚上再殺一只雞叫小福寶好好吃一頓,補補身體,李翠花便讓從遠去後院抓了一只雞,給宰殺了後炖上了。
福寶一覺睡醒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了。
小小的豆腐一樣滑而幹淨的臉上恢複了些血色,只是清澈如海的眼瞳裏還閃着一些未散的驚懼。
漫秋兒從遠和柱子守在福寶的身旁,見他醒了,從遠忙去竈房裏将雞湯盛了一碗出來,喂給福寶了。
“福寶,好點了不?”柱子問。
福寶怯怯的點了下頭,舔了下嘴角,“叔,姐姐,我是不是給你們惹麻煩了?”
他兩只小鹿一樣澄澈的眼睛裏,閃着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神色,愧疚,自責,難過……
漫秋兒心疼極了,輕捏了把他的小耳朵,柔聲道:“麻煩什麽,福寶不過就是睡了一覺,怎麽醒過來變成了一只小貓?怕什麽呀?”
福寶默默的看着漫秋兒,過了會兒才輕聲的道:“我看到你們還有嬸子、哥哥、爺爺在這兒忙哩!都是福寶的錯,福寶惹了麻煩……”
柱子欸喲一聲站起來,一面走一面搖頭嘆息着說:“這孩子多懂事兒呀,多好的孩子……”
福寶弱弱的看着漫秋兒,小聲說道:“柱子叔是不是覺得我麻煩哩?”
“哪兒能呀!大家喜歡你還來不及!”漫秋兒刮了刮福寶的鼻子,“你這傻孩子,以後不準說這話了。”
福寶懂事的點了點頭,從遠已經從竈房端了第二碗雞湯過來,李翠花也跟着進來,看了看福寶的狀态,哄着福寶莫多想之後,便出去準備晚飯了。
屋子裏留下漫秋兒從遠兩個,漫秋兒使了個眼色,從遠會意,便出了門。
接下來要問的東西,怕是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哪怕是耿家人,也不要知道。
漫秋兒和福寶一起坐在炕裏,她細心的給福寶掖好被子,揉了揉他的腦袋瓜,問:“福寶,跟姐姐說說,今兒為什麽這麽害怕,好不好?”
福寶的小身體明顯抖動了下,受驚的小兔子一般的仰頭看着漫秋兒,“姐姐,我……我錯了……”
漫秋兒愣了下,有些錯愕,又有些心疼,她還什麽都沒問,福寶就這般将所有的過錯往自己的身上攬,這孩子,到底在怕什麽?
“福寶,你沒有錯,你一直都是乖孩子,姐姐知道的。”她耐心的對福寶這般說着,“做錯的是那些做盡壞事不知廉恥的壞人們,他們才應該反思悔過。”
福寶似懂非懂的望着漫秋兒的下巴,小聲的問:“姐姐,那,你會不會嫌福寶是個麻煩?”
“傻孩子,”漫秋兒失笑,“福寶是最乖的娃娃,姐姐怎麽會嫌棄你?疼你還來不及呢。不光是姐姐,你嬸嬸、叔叔、爺爺和哥哥都喜歡福寶的很,小傻子,以後莫問這些傻話了,知道不?”
“嗯。”福寶點了點頭,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了。
漫秋兒心裏長嘆一聲,想來也不知這孩子究竟是遭了怎樣的虐待,才會連她都開始提防起來。
“福寶,說了這麽多,你還沒告訴姐姐,今天到底在怕什麽呢。”漫秋兒的語氣輕柔的如一片羽毛,昵昵的不會讓福寶有一絲不舒服的感覺。
“姐姐……”福寶茫然的擡頭,俨然是一副正在糾結着要不要與漫秋兒說實話的樣子。
第三百八十三章虛僞而陰暗
漫秋兒凝視了福寶一會兒,半晌苦笑道:“罷了,福寶,你若是不願意說,姐姐不會逼你。姐姐只是怕你下次在遇到這樣的事情,會傷害自己……”
她揉了揉福寶的腦袋瓜,笑道:“好了,你自己在這兒呆一會兒,姐姐去幫嬸嬸做飯,一會兒咱們就開飯了,啊。”
漫秋兒從床上跳下來,心裏都沒有多少失望的感覺,這結果早已經在她的意料之中。
福寶這孩子年紀小懂事聽話孝順善良,可這并不影響他是一個年少老成,心事重重的孩子。
從李家到流落街頭的乞兒,再到耿家過上好吃好喝的無憂日子,誰有知道這孩子心理經歷了怎樣的一番風雲變化呢。
漫秋兒穿好鞋子準備出門,手已經拉到了門闩,就聽福寶在後面輕輕喊了一聲,“姐姐!”
“嗯?”漫秋兒順勢回頭,正瞥見福寶一張淚流滿面的哀傷小臉。
“我原來,是牛家村李員外家的公子陪讀,簽了賣身契的。”福寶輕輕的開口,聲音裏裹挾着無比的脆弱哀傷,“後來陰差陽錯找到了我的賣身契,我便趁亂偷偷溜了出來”
“溜出來的日子不好過,每天吃了上頓沒下頓,沿街乞讨,碰見好心的嬸子婆婆能給我施舍一口飯,下雨天去捧些水來喝,別人叫我乞丐,可我想,這日子還是比在李家的日子要好的。”
福寶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淚,聲音低沉難過的繼續道:“我在李家的時候,不光要伺候三個少爺的讀書寫字,每天還要負責他們的吃喝拉撒,他們一不順意,就拿我尋開心。李家後院的牲口棚我住慣了,和牲口搶食的事兒我也沒少做過,這都不算啥,每次家裏來了客人,三個少爺在門後面作亂搗蛋,大少爺總是把我踢進屋裏去,我撞到了客人,老爺每次都大發雷霆命人狠狠的抽我一頓。”
福寶說到這兒,小鹿一般純潔的眼眶中已經盛滿了委屈的淚水,“有一次,我撞到了一個客人的身上,還沒等老爺發話教訓我,那人就扯着我的脖領給我拎出去,挂在樹上狠狠的揍了一頓……後來,老爺給我關到了柴房三天不準吃飯,那人不知怎的又來了柴房,将牲口屙的屎尿潑了我一頭一臉……”
漫秋兒聽到這兒,已感同身受的想象到福寶在經歷這些的時候是怎樣的孤立無援,是怎樣的無助和脆弱!
李家一家人犯下的惡事怕是比她想象中要難以計數!
一個不到十歲的孩童 ,在李家竟然遭受這樣的虐待,難怪福寶會說,在外乞讨的日子也好過在李家!那分明是豬狗不如的日子!
漫秋兒眼眶忍的通紅,這會兒淚水已經解決不了什麽事情,只會讓福寶與她一同沉浸在哀傷之中。
她深吸了口氣,走過近緊緊的将福寶攬在懷裏,“姐姐答應你,以後絕不會再讓你受到這些欺負,誰敢欺負你,姐姐一定帶你欺負回去,咱們再也不受氣了!”
"姐姐……"福寶糯糯的聲音響起來,兩只軟軟的手摟住漫秋兒的脖子,努力露出小臉來給她看,“你別哭,福寶已經不疼了,福寶現在每天都過得好着哩。”
漫秋兒見狀心中更是酸郁,忍淚輕聲道:“嗯,福寶最乖了,答應姐姐,往後不管出了什麽事兒,一定要告訴姐姐,不能一個人憋着了,知道不?”
“知道了。”福寶乖乖點頭,又有些忐忑的看了漫秋兒一眼,“姐姐,今天來的三個客人裏,那個潑我屎尿的客人就在哩……”
是張虎?
漫秋兒的眼色陡然冷起來,緊緊的咬起了牙關,恨,氣,怒,這張虎道貌岸然,竟然做這樣畜生不如的事情!
對一個小孩子下手,他怕是一點人性都沒有了!
她眯了眯眼睛,問:“是不是那個個子最高的人?”
“有他一個,但不是他,是那個鼻子被打出血在地上哭得哩!”福寶如實的道,“那天來見老爺的是兩個人,他倆都在哩……”
“是張寶兒!???”
漫秋兒目瞪口呆,只感覺一陣的不可思議。
“福寶,你确定,潑你屎尿的人是那個坐在地上哭得?是鼻子被打出血的那個?”她感到有些懷疑,只得再三向福寶确認。
“就是哩,”福寶蔫蔫的點頭肯定,“就是他,我記得的!”
“竟然……竟然是張寶兒!?”漫秋兒感到震驚的同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這張寶兒平日裏都是一副只讀書讀死書的書呆子模樣,誰也不會将他與一個虐待孩童的畜生形象聯系起來!
福寶所言必定不會有假,所以……這欺辱福寶,害他顫栗恐懼的人,是張寶兒!
這人忒可恨,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實則是一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僞裝的實在高明!
一個讀書人,在書中難道學不會仁義禮智信這樣的道理嗎?
漫秋兒萬萬沒想到張寶兒會做下這樣的事情,不禁很是震怒,一時半刻在驚異中沒有反應過來,反倒是福寶輕輕的抱住漫秋兒的脖子,小聲的說:“姐姐別生氣了,事情已經過去這麽久,我只是一時沒忍住,才怕的哭起來了……”
這孩子現在這時候,竟然還在安慰別人!
漫秋兒忍住心酸,摟住福寶小小的聲音,輕聲回應道:“好孩子,姐姐答應你,再也不會讓那個人邁進咱家半步了,好不好?”
福寶低着頭沒說話,半晌望了望漫秋兒的臉頰,道:“姐姐,不必這般在乎福寶的。福寶自小跟家人分開,這些日子能過得這樣開心有人疼愛,已經很知足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接二連三的麻煩事兒
漫秋兒生怕福寶再說下去,她的眼淚就真的要掉下來了,連忙道:“傻孩子,不是說了往後不準說這樣的傻話?往後就好好在家裏呆着,有姐姐一口吃的,就一定不會餓到你!”
福寶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惹人憐的小臉可愛極了,“姐姐最好了,福寶最喜歡姐姐!”
哄着福寶在廂房裏歇息一會兒,漫秋兒便先出來了。
紅着眼眶的她這副模樣自然被從遠看在眼裏,早在方才她和福寶說話的時候,從遠便将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漫秋兒見了從遠,便有些控制不住酸楚的情緒,可依然盡力隐忍着哽咽道:“張寶兒真不是個東西!枉我還曾經以為他只是個書呆子沒什麽旁的不好,卻不想,這家夥竟然連小孩子都欺負!”
"這樣的人竟然還大言不慚說要來提親,我真該擰斷他的脖子!"從遠寒聲說着,又凝了漫秋兒一眼,眼色立刻溫柔下來,“莫哭了,快擦擦眼淚,一會兒娘看見可該怎麽說?”
漫秋兒忙拿了帕子将眼淚拭幹,在李翠花喊她們去吃晚飯之前将自己整理好,又去了廂房将福寶叫過來,相安無事的吃了晚飯。
除了漫秋兒從遠知情外,耿家其餘的三個人對福寶的遭遇一無所知,漫秋兒也并不願意讓他們知道。
左右知道張寶兒是這樣的為人,她往後絕不允許他踏進耿家半步,斷了一切的聯系才好!
漫秋兒心裏思忖了很多,但李翠花和柱子卻并不知道這事兒,只道福寶上晝是做了噩夢才會那般的害怕,見福寶已經可以吃正常的吃完飯說話心裏都安定了下來,一個勁兒的給福寶夾菜盛湯。
接下去的幾日,福寶安安穩穩的呆在耿家,就如張寶兒來之前一般,再也沒人提起那日上晝的事兒。
而漫秋兒與從遠則連續幾日留在家裏,一面怕張寶兒亦或是張虎再來,會為難李翠花他們,另一方面,眼看田緣酒樓就要開業,漫秋兒這幾日安心在家練習廚藝,而從遠也能在夜裏探了張虎家後,回來喝上一碗熱湯。
若非那日知道了福寶經歷的事情,原本兩人對張虎并沒有什麽興趣,只認為這人是一個普通的縣令走狗,雖不做什麽好事但所做的壞事也無非是敲詐商家店主,性質不會多麽惡劣。
可那日福寶所說,這張虎與張寶兒兩人一同去了牛家村李員外的家裏,這一點,就不由得不讓人深思了。
這妹夫和大舅哥兩人一同去旁人家也就算了,去的還偏偏是無惡不作喪盡天良的李老鬼家裏,他們所為何事?
怕是這張虎和張寶兒,遠沒有看上去這麽簡單!
于是,漫秋兒和從遠便商量着,從張虎入手,去查探一番他的實際背景,到底還有什麽來頭是他們不知道的。
可接連幾日的查探之後,從遠也沒得到什麽線索,這張虎每日從東寧鎮回來後,便吃吃喝喝,偶有不不回家的時候,那便是去了東寧鎮的青樓喝花酒,這張虎的媳婦也見怪不怪,看來是早就清楚自己男人是什麽德行了。
而不僅如此,從遠還看到張虎吩咐手下的人次日一早去藥房抓藥,而那藥方上的藥很是奇怪,配出的方子叫人不懂這是用來治什麽病症的。
兩人誰也沒在意這藥方,不覺得這藥方有什麽古怪。是以在查探張虎行徑的同時,根本沒去追查這藥方從何處而來。
兩人暗中進行的一切都是秘密的,耿家家裏人并不知道他們所做的。
轉眼間就到了正月初七,而距離酒樓開業,還有七天的時間。
耿老頭吃罷了晌午飯,默不作聲的回廂房裏收拾了一番,将來時手裏拎的那個小包裹夾在了腋下,若不是竈房外頭抽煙袋的柱子看到了,怕是他就這麽無聲無息的走了。
“爹,你這是做啥嘛!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塊過個年,你咋說走就走?咋也得等到過了元宵節,我和翠花給你送回去呀!”
“唉喲,我都出來七天了,”耿老頭顫顫的說,“若是你娘這些日子回來了,怕是自己個在家等着我哩,我哪能呆的安穩呀,趕早 回去,等着你娘回來哩!”
漫秋兒心中一片沉悶,垂着眼梢有些悲哀。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耿老太與耿武……怕是已經遭了不測了。
而耿老頭滿心的期盼與希望,怕是難以找到一個托付……
她望着耿老頭和善的臉,臉膛上的皺紋這幾日少了幾道,可若是再回到耿府去,豈不是又進了水深火熱之中?
她得想法子,讓耿老頭從耿府那個地方搬出來!
這葛翠英是怎麽對待耿老頭的,明眼人一看便知。身為人兒媳,對待自己的公婆甚至不如一條狗!
而若漫秋兒所預測的是真的,耿老太和耿武的失蹤與葛翠英有關,那麽耿老頭自己獨身回去,這葛翠英也早晚會下手!
不成,她不能讓葛翠英察覺到自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
是以今個耿老頭要回耿府,怕是還真阻攔不得!
想到這兒,漫秋兒便擠出一個笑容來對耿老頭道:“爺,您想奶奶了?那咱們過些日子去臨江好了!臨江那地方山清水秀風景好得很,怕是奶奶在那兒歡喜的樂不思蜀不願意回來了呢。”
柱子也連忙道:“是呀,爹,漫秋兒說的很有可能哩。你着啥急走,過些日子我去跟嫂子說一聲,讓漫秋兒遠兒他們帶你去臨江走一圈,順帶着将 娘接過來,不是挺好的!”
第三百八十五章回耿府
耿老頭緊皺着的眉川又多了幾道溝壑,“那咋行哩,酒樓年後就開了,丫頭在這兒都忙不過來,咋還能帶我一個老頭子出去玩?我這不是扯你們的後腿麽?不行不行……”
他連連擺手,一副說什麽都不肯的樣子。
漫秋兒咬了下嘴唇,心中也是糾結萬分。
一方面她知道這個葛翠英不是什麽好東西,耿老太和耿武無論出于什麽原因都不會擱置在臨江不歸,這其中的緣由與葛翠英脫不開關系。由此一來,若耿老頭回去,那麽耿老頭的安危便也很難保證了。
可若是耿老頭一直在耿家不回去……這葛翠英察覺出了風吹草動,必然會提防着漫秋兒,到時候想要追查葛翠英在背後動了什麽手腳,追蹤耿老太和耿武的下落,便更是難上加難了。
由此想着,漫秋兒獨自琢磨了一會兒便還是開口了。
“爹,您莫勸爺爺了,爺爺若是想回去,自然有回去的道理。這樣罷,元宵節的時候,咱們帶上娘還有福寶,一起進鎮上去看爺爺,去酒樓裏吃一頓飯不好麽?若爹您到時候還是不放心爺爺,再讓爺爺跟咱們一塊回家!”
漫秋兒此言一出,耿老頭和柱子兩人的心裏皆是覺得這辦法好。
柱子 既不會感到耿老頭這般快的離開而心裏感到愧疚自責,耿老頭也能回去,又不會耽誤他惦記老伴和兒子的思念。
而這樣的說辭就算是放到葛翠英那兒,也是解釋的通。
酒樓已經定了時日開,那麽開業前這段時間,從遠在追查張虎和張寶兒的行蹤,而她在家裏聯系廚藝之餘……自然可以去好好拜會一下這個葛翠英。
葛翠英,怕是遠比她想象之中要陰狠,狡詐!
送耿老頭回東寧鎮耿府的事情由漫秋兒一個人負責了。
柱子手忙腳亂的從竈房給耿老頭拿了好些東西,新鮮的臘肉,兩只昨兒夜裏烘烤的竹鼠,一斤地瓜幹……
這幾樣那幾樣,就給耿老頭帶了三四個包袱,放在了車上。
福寶也很是舍不得慈祥的爺爺,抱着耿老頭的脖子好久不撒手,過了會兒才依依不舍的松手告別。
柱子帶福寶留在家裏,李翠花去了謝婆子家裏,漫秋兒本想過去招呼一聲可讓耿老頭制止了。
耿老頭笑呵呵的道:“莫去喊了!你娘若是知道也必定不肯讓我走的,左右再過幾日咱們又見面了。走吧,漫秋兒,送爺爺回去!”
上了牛車,車子悠悠晃晃的載着兩人到了秀山村外,耿老頭向後深深的望了一眼耿家的方向,嘆道:“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你爹腿摔傷的時候,你娘的天都塌下來了……唉,這些年,我們為人父母的心裏實在慚愧,當初什麽忙都幫不上,只能眼看着你爹娘在這裏受苦,唉……”
“爺,現在日子不是好過了嗎,總回憶那些苦的幹啥呢。”漫秋兒在車前頭甩了甩鞭子,輕聲的又道:“爹娘都是好心人,老天有眼,不舍得讓他們繼續苦難下去,您看,現在咱家怎麽樣?雖說不是大富大貴,腰纏萬貫,但至少,吃喝不愁,豐衣足食。爺,知足常樂,這句話說的可一點沒錯。”
耿老頭聽罷笑道:“你這孩子真是不尋常,小小年紀比我一個老頭子看的還透徹,倒是安慰起我來哩!好,好,好,你爹娘的眼光好,有你們這三個聽話懂事的孩子,或許,是補償了他們沒托生到好人家的苦罷!”
漫秋兒陷入沉默之中,雖說現下的日子過得比往常好許多,可每當回憶起初來耿家的情景,那清貧的小院和破落的黃土壁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耿家三口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憂傷和艱難。
可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李翠花和柱子依然堅持要收養漫秋兒,清苦的三口之家接納進一個垂危重病的姑娘,雪上添霜……
如今日子好起來,離不開各方面的幫助,既是漫秋兒和從遠打拼來的,也是李翠花和柱子終年如一日的支持來的!
柱子和李翠花都是心善之人,他們有多疼愛自己的兒女,也同樣有多孝敬自己的父母。
耿老頭和耿老太,是他們心頭多年的另一個痛。
他們何嘗不知道耿老頭和耿老太在耿府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耿武為人 懦弱懼內,耿府的大事小事大體都是聽從葛翠英的,而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成日苛待耿老頭老太,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而柱子夫婦這些年手頭拮據,身上也有難以治愈的傷痛,即便有孝順父母的心,又哪裏有那個能力呢?
如今,耿家終于翻身,夫婦倆見到了希望的曙光,自然願意将耿老頭接在身邊,讓父母跟着他們享清福。
若非那日耿老頭提起這件事,漫秋兒原本的打算也是讓耿老頭住在耿家,不再離開,可眼下……
她必須得将耿老太和耿武的蹤跡查出來,不論結果如何,至少……要給耿老頭一個交代!
趕了半個多時辰的路,終于到了東寧鎮的耿府。
漫秋兒扶着耿老頭下了車,一下車,耿老頭便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臉上也浮現了些許難掩的苦澀。
漫秋兒知他也同樣不想回到這地方,若不是為了耿老太和耿武……
“爺,我去叫門。”漫秋兒體貼的讓耿老頭站在原地,她上前扣了扣緊閉的耿府大門。
沒一會兒,耿府的下人開了門,見門外是漫秋兒和耿老頭,眼神一縮,忙給兩人讓進去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死訊
葛翠英今兒不在家,漫秋兒便扶着耿老頭,下人拿着包袱一道進了耿老頭的廂房。
廂房與下人的房子緊挨着,狹小逼仄陰暗潮濕,常年滋生出黴味,耿老頭要往廂房裏進,卻不想下人攔住了。
“夫人命小的們給老爺子換了廂房,在清水苑那邊,姑娘随我來。”
“換了廂房?”漫秋兒微微一皺眉,“她還有這麽好心?”
耿老頭聽了下人的話卻是激動起來,“是不是……是不是武兒和他娘回來了?”
“沒,”下人搖頭,“老爺和老太太并未回來。”
耿老頭方才眼裏燃起來的希望瞬間熄滅了,臉色重回黯淡。
漫秋兒輕聲安慰道:“爺,沒事兒的,咱們先去看看你住的地方,把你安置好,我在這兒等大娘回來,然後問問奶奶和大爺到底是咋回事兒,是被困在臨江了還是有啥別的原因,您別急啊。”
“不急,不急,這都三個多月了,我這一顆心懸了落,落了懸,這麽多個來回……唉,丫頭,該做的打算我都做了,若是你奶真的……有了不測,我也跟着去算了!”
漫秋兒一聽這話,登時大驚失色。
“爺,您說啥呢,這話可亂說不得,這大過年的,多不吉利呀!”她看着耿老頭苦笑的神色,心裏很不好受,“奶沒事兒的,說不定就是困在臨江了,您莫亂想了,啊。”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耿老頭的新住處,是個小獨院,裏面被打掃的很幹淨,地方也比原來的敞亮寬闊許多,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推開窗子便是午後的陽光灑下來,落在人身上很是溫暖。
“爺,這地方很不錯哩,”漫秋兒将四處看了一圈,微笑着道:“比我家大多了,您先住着,過些日子我再給您接過去。”
耿老頭臉上擠出一抹笑,“爺爺歲數大了,住哪兒都一樣,一把老骨頭,享受這麽好的院子不是浪費麽……欸……”
漫秋兒幫耿老頭收拾好床鋪,沒一會兒,下人過來禀報說夫人回來了。
耿老頭本想跟着漫秋兒去看看,卻被攔下了。
“爺,趕了這麽久的路,您歇着吧。再說大娘她在您面前是小輩,要看也是她來看您。”漫秋兒的語氣淡淡的,又對耿老頭道:“爺,您在忍一陣子,過一陣兒,咱們回家,再也不讓您在這兒遭罪了!”
漫秋兒跟着下人到了耿府的廳堂,見到丫鬟正服侍着葛翠英脫掉身上的大氅,一旁的桌子上是兩只祥雲紋金的精致盒子,價值不菲。
漫秋兒眯了眯眼睛,多瞧了幾眼那盒子,覺得哪裏眼熟,這功夫葛翠英已經轉過身,看着她了。
她忙收了目光,作勢給葛翠英拜了年,葛翠英摸出三個紅包說是給三個孩子準備的壓歲錢,漫秋兒不動聲色的收下 了。
“大娘,我爹娘本想一起過來的,可最近這陣子家裏事情不少,沒脫開身。我們打算過些日子正月十五過來,接爺爺出去,若他老人家願意,再去家裏住一陣子的。到時候,少不得又來大娘府上叨擾,還請大娘見諒。”
葛翠英的臉上從始至終都堆着笑,見漫秋兒說的如此客氣,更是語氣十分親昵的道:“說的什麽話!咱們是一家人,什麽叨擾不叨擾的!你爹娘若是願意,就是來家裏住一些日子才好呢!”
“爹娘住慣了家裏的屋子,怕是享受不來這樣的豪宅。”漫秋兒笑眯眯的道,“對了大娘,還有一事哩,我聽爺爺說大爺跟奶奶是去了臨江了?怕是去了幾個月罷?啥事兒耽擱了這麽久,嚴重不?”
“哦喲,我正是為這事兒回來的!本想着跟你爺爺好好說說這事兒,正巧你在這兒,我便先告訴你,一會兒再跟你爺爺說。”葛翠英語氣真誠懇切,說着沖桌上的盒子努了努嘴,“那便是你大爺托人送回來的了,我還沒看那裏面是啥哩!”
漫秋兒順着她的目光仔細去端詳那兩個盒子,那兩只盒子精致非凡,而吸引了她的目光的,而是那兩只盒子後面被擋住的另一只黑盒子。
她這才看到那只黑盒子,瞧了幾眼覺得不對,又仔細看了看,心猛烈的跳了起來!
“這!這是……”她震驚的看着那只盒子,“這是……”
葛翠英見她神色驚愕,同情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你奶奶的骨灰盒。”
漫秋兒幾乎是一瞬間 ,便将冷寒的目光鎖定在葛翠英的臉上。
怎麽會這麽巧,她前腳來問耿老太和耿武的消息,後腳葛翠英就拿出來耿老太的骨灰盒……
怕是葛翠英畏懼她追查,這才拿出一個骨灰盒,用來搪塞她和耿老頭的!
她咬着牙逼自己不可現在發作,冷冷問:“那我大爺身在何處?”
葛翠英竟掩面哭泣起來,“怕是……也遭遇不測了!”
“放屁!”漫秋兒怒極将桌子一腳踹翻,桌子上兩只精致的紋金盒子摔倒了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出來,是一摞書信和幾塊碎銀。
“那這些東西是誰送過來的?又是誰告訴你他們遭遇不測了?他們在臨江那麽久不回來,為什麽沒人告訴我們!為什麽你明明知道他們被困在臨江卻毫無措施?”
若葛翠英沒有将耿老太的骨灰盒拿回來,漫秋兒也不會如此激動。可此刻,葛翠英分明是将他們當成了傻子一般玩弄,只拿了骨灰盒與三言兩語,以此便想讓她相信?
葛翠英臉色稍變,但語氣還是很悲傷的道:“節哀順變!早在去年深秋你奶奶的身子骨便不大康健……”
第三百八十七章擔憂
你大爺也一直瞞着我,後來臨江那邊爆發了瘟疫,你大爺和你奶奶誰都沒有逃過去,我也沒想到事情這麽嚴重……對,我以為他們沒事,直到前幾日你大爺還寫了信回來說奶奶的身體有所好轉……”
漫秋兒腦袋亂哄哄的,看着葛翠英在身旁叽叽喳喳的只覺得一陣煩躁厭惡,冷冷的回頭卻不想一轉身便看到站在原地像一根木頭似的耿老頭。
耿老頭的手裏還端着一碗熱茶,看來是想來給葛翠英端來的。
“爺……”漫秋兒怔住,連忙上去撫慰耿老頭,“爺,您……”
“我……要去臨江……我要去臨江!!!”
出乎漫秋兒的意料,耿老頭沒有痛哭流涕,沒有哀嚎脆弱,而是表現出異常的平靜和堅持。
他堅持要去臨江,要去找耿武和耿老太的蹤跡。
“就算是死,我也要讓武兒回來!”他手捧着那只黑色的骨灰盒,神色鄭重的道。
葛翠英見狀忙道:“爹,臨江那邊正鬧着瘟疫呀,你現在去了也難進城。莫不如過些日子等瘟疫過去,我派人送您去?”
耿老頭卻堅持的道:“不,我立刻就要過去!”
“爺!”漫秋兒見耿老頭執意要去,只得跟着阻攔道:“我們怎能放心你一個人去臨江?大娘不是說了,那邊鬧着瘟疫?這樣,您暫且在這裏呆着,我回去和爹商量一下,明兒一早我們過來和您商量,成不?”
耿老頭這才作罷,神色怔忪的捧着黑色的骨灰盒,顫顫巍巍的離開了廳堂。
廳堂只剩下漫秋兒和葛翠英,見耿老頭離去,漫秋兒也漸漸的垮下臉。
“如果叫我知道奶奶和大爺的事兒有一丁點關系,我必不饒你。”她的聲音盡量平靜着,可聲音再平靜,眼裏蘊含的淬着霜雪的光難以掩飾起來。
“丫頭,你的心情我理解,可這事兒跟我沒有半點關系,我願意對天發誓!”葛翠英一臉憤然的道。
漫秋兒沉默的看着她,嗤笑一聲,扭頭離開。離開之前,她将地上散落的書信全部撿起來,在手中捋好。
“那些你不能拿走!”葛翠英的聲音驚叫起來,“回來,你……”
前方跳出幾個下人,看樣子是要阻攔漫秋兒的去路。
可還沒等漫秋兒動手發話,這幾個下人便各自颠三倒四的栽到了地上。
“你……”葛翠英瞠目結舌的看着這一幕,臉色完全的陰沉了下來。
廳堂外站着凜然一身的從遠,漠然的看着廳堂最裏面的葛翠英。
“我們走。”從遠簡單的說了三個字,便去拉漫秋兒的手。
“既然往後要撕破臉皮,你們不要有後悔的那天!”葛翠英厲色呵斥道。
從遠淡淡的轉頭來,“要後悔的人,是你才對。”
漫秋兒疲憊的撫住額頭,“我們走吧。”
到了耿家,漫秋兒雖然不知怎麽開口,卻還是将這事兒告訴了柱子和李翠花。
夫婦二人知道之後,又是傷心又是震驚。
“那明日一早我便和爹一同去臨江,将大哥找回來。”柱子流着淚道。
李翠花傷心的垂着頭,“咱們成親那年,娘還很健康哩。只這幾年的功夫,到底遭了些什麽……”
漫秋兒哀聲道:“娘,人世無常,您看開一些。既然爹陪爺爺去臨江,那明兒一早我便去給爹打點行李。”
“我不信,大哥人是懦弱了點,可怎麽會離開東寧這麽久!娘也是!她和爹的感情最是深厚,就算去娘家,也不可能呆這麽久!更不會留下爹一個人在耿府受罪!”柱子猛拍桌子站起來。
他的每一絲哀傷都挂在臉上,漫秋兒看的清楚,也感受的真切。
可眼下,重要的不是追查耿老太和耿武的死因,而是安撫好耿老頭,将耿武接回來,好好安葬……
這其中真正的緣由,她和從遠自會追查!
在正月初九的早上,耿老頭和柱子一同上了東寧鎮碼頭的客船,到臨江來回少說也要半個來月的時候,況且那邊還鬧着瘟疫,李翠花望着客船駛遠的影子,船上只有寥寥三四個人影,心碎的無以複加。
年過到一半便出了這事兒,剩下的幾口人誰的心裏都不好過。
可漫秋兒還要提起精神來,應付酒樓開張的事宜。
每日去了酒樓幫張掌櫃打點瑣事,随着日子的推進 ,田緣酒樓後日便要開張,而漫秋兒還未從消沉的意志中掙脫出來。
“丫頭,這幾日你便歇歇吧。後日咱們酒樓開張,碰巧咱們旁邊也有一戶酒樓 ,規模和咱們差不多,開張那日争搶客人怕是少不得要從早上忙到後半夜,你這幾日好生養精蓄銳,那日咱們可都指着你呢。”張掌櫃如此勸慰道。
漫秋兒點頭應了,又道:“過些日子咱們酒樓便招一個副廚罷,這樣咱們酒樓後廚忙開了我也有個幫手不是。”
張掌櫃點頭道:“好,那一會兒我便貼個告示,尋個靠譜的廚子。”
漫秋兒點頭昏昏沉沉的應了,扭頭出門的時候差點撞到一個人。
“漫秋兒?”
一個聲音響起來,“真的是你?”
擡眼,黃正榮的臉龐出現在眼眶裏,寫滿了緊張與擔憂。
"是你啊……"漫秋兒勉強笑了下。
“你的臉色怎麽這樣差?我都沒認出你來!”黃正榮擔心的看着她,“我知道你們酒樓這幾日就要開張了,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你的,你……還好吧?連軸轉可不行,身子吃不消的!我帶你去看郎中!”
第三百八十八章開業前夕的忙碌
黃正榮不由分說,抓起漫秋兒的手帶她去了最近的醫館,郎中說是肝郁化火,開了幾副安心寧神的藥,黃正榮交給随身的小厮回去煎了,與田緣酒樓的人說了一聲,便去了聚緣軒。
漫秋兒提起精神來笑道:“我都是田緣酒樓的人了,還來你這聚緣軒,旁人若是以為我來偷師的可怎麽好?”
“那也是我心甘情願給你偷,再說,沒人敢說這樣的話 。”黃正榮招小二上了清熱瀉火的菊花茶,仔細的凝視着漫秋兒的眼睛,嘆道:“最近這陣子酒樓生意忙,我父親命我好生照管生意,我便一直沒有抽空去尋你。漫秋兒,你這是怎麽搞得?酒樓裏的事兒再忙也不能親力親為,夥計都是做什麽的?瑣事讓下人去弄不就是了?"
漫秋兒聞言苦笑道:“多謝你的關心了。酒樓裏的事兒的确有些雜亂,但我也不光是為生意上的事兒煩惱憂愁。欸……”
她忽然想起黃正榮曾經多次輾轉臨江皇都等地,對臨江應當很熟悉,便問:“你這陣子有去臨江沒有?”
“年前二十三左右去過一次,便沒有再去了。怎麽了?”黃正榮問。
“臨江鬧的瘟疫你可知道?疫情到底如何?”
黃正榮睜大了眼睛,“瘟疫?”
“沒有麽?”
“瘟疫……的确有。不過那已經是去年秋時因牲口爆發的疫情,主要在牲口的身上流傳,除非是那些身子骨太差的人,否則一般人是不會染上瘟疫的。”
漫秋兒聞言頓了頓,又問:“現在疫情控制的如何了?”
“這場瘟疫根本沒有蔓延多長時間啊,”黃正榮疑惑的道,“不過兩月,去年入冬的時候疫情便完全控制住了。若疫情太過嚴重,我姑姑又怎麽會經常往返臨江東寧兩地呢。”
漫秋兒鎮定的喝了口熱茶,“我知道了 。”
耿家。
“你是說,奶奶怕是去年便已經不行了?”
“沒錯,怕是葛翠英一直隐瞞着奶奶的死因,知道現在才告訴咱們。”漫秋兒凝視着從遠的眸子,“她一定是怕咱們查到什麽不好解釋,所以現在才……”
“可爹和爺爺現在已經去了臨江,一切都得等他們回來定奪。若奶奶和大爺的死因與葛翠英有關系,我們要弄清楚她這麽做的目的。”從遠淡淡道。
“我也正是想不清楚這一點!”漫秋兒費解的思忖着,“就算爺奶和大爺在耿府,葛翠英也照樣無法無天,她願意做什麽便做,根本沒人制得住她,她為什麽非要對老人家和自己的丈夫動手?真的不怕事情敗露?”
“怕是另有內情罷。”從遠凝眉望着她,“ 別胡亂猜測了。”
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的接近正月十四,馬上到了田緣酒樓開業的日子。
張掌櫃為酒樓開業沒少忙活,原來在仙來酒樓時候那些市場的老主顧,親自上門挨個送了開業請帖。
而田緣酒樓的那條街上,同樣有一家新開業的酒樓,叫月香酒樓。
月香酒樓也是在正月十四那天開業,張掌櫃留了個心眼托人去問了一嘴,得知這酒樓的東家是從皇都來的,曾經是皇都蕭王爺府中的禦廚,手藝也很是不錯。
而街面上流傳着說月香酒樓的東家有意與田緣酒樓的東家一較高下,看看是東寧鎮本土的廚子做的菜吸引客人,還是他們皇都下來的廚子能讓客人大飽口福。
而一切準備就緒,還有四日便到了開業日子的時候,漫秋兒将事先找來的幾位夥計都接進了田緣酒樓去。
阿虎、彭亮、福生三個人,就連程大鷹也來了。
程大鷹跟他師傅在年前這陣子就放下了手裏的活,一直到四五月份才能重新跑活去,這當中的空閑就算不來酒樓裏幫忙,也得去鄰近村落打零工賺的銀子恐怕還沒來田緣酒樓給的工錢多。
到了田緣酒樓,漫秋兒跟張掌櫃和大堂管事介紹了四人,都是同村來的,讓他們多關照着一些,張掌櫃和大堂管事永蓮自然應聲答應。
眼下酒樓的夥計和後廚的幫工人手有些緊缺,漫秋兒和張掌櫃合計了一番,便決定将阿虎和彭亮留在後廚幫忙,而福生和程大鷹是手腳勤快嘴裏甜的,便暫且去跑堂了。
四人的工錢和漫秋兒當時去仙來酒樓的工錢一般,每日從未時到申時,月錢是三百文。
田緣酒樓的夥計、賬房、管事之類都是從仙來酒樓帶過來的,大家相處的已經十分的熟識,有一個算一個,人品底子都是漫秋兒信賴的過的,自然十分放心讓阿虎他們留在酒樓,可以多接觸一些人,也能多學些知識。
眼下柱子不在家,李翠花平日裏留在家裏,或是縫制衣裳或是納鞋底,準備等過些日子給漫秋兒出嫁穿。
“娘,眼下家裏出了這事兒,按理是要守孝三年的呀……”漫秋兒輕聲道。
“是,按規矩是得守孝三年。”李翠花點點頭,“可凡事都有例外不是。何況,要守孝三年是我們這些做兒女的,你們是後一輩,倒是沒那麽多講究。”
“欸,怕是你和月牙先前想好的一起嫁出去是難了。不過,娘和你爹走之前還商量了一下,左右一定讓你這和遠兒的親事在今年定下來!”
“娘……”漫秋兒輕嘆了口氣,“這些日子您暫且現在家裏呆着,等到爹和爺從臨江回來了,咱們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原本他們的計劃是等到田緣酒樓開業了,讓李翠花和柱子将份飯攤子擺到田緣酒樓的一樓大廳去,流水線似的一份一份售賣,想來也能吸引些客人。可如今……
第三百八十九章腳不沾地
李翠花見漫秋兒提起份飯攤子的事情,勉強擠出笑容來道:“這事兒急啥!左右你們開業的事情已經敲定了,娘這心裏的石頭也就落了下來。在家安心縫縫補補,倒也消停不是。”
漫秋兒知道,李翠花剛接手份飯攤子的時候,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能賺錢,每日說說笑笑的忙活一陣就能回家了,可不比原來浣衣的工活強多了?
後來她和從遠預備要開酒樓,便和李翠花說,等到開了酒樓将份飯攤子挪到酒樓一樓去,到時候讓柱子和月牙他們都來幫忙!
可真等到開業的這幾天,柱子去了臨江,家裏出了這等事兒,李翠華提起精神打點家裏的事務,每日盼着柱子歸來,操了不少心。
好在家裏還有一個小福寶陪在李翠花的身邊,福寶又是個乖巧懂事的,很聽李翠花的話。這家裏有人陪着李翠花,多少能讓漫秋兒和從遠在外忙活的時候放點心來。
正月十四這天,田緣酒樓和月香酒樓所在的這條長街上熱鬧無比,這兩家規模不小的酒樓似是帶動了整條街的繁華,舞獅的隊伍喜慶歡騰,敲鑼打鼓的響亮震天,一挂挂鞭炮聲足比大年三十那天還要熱鬧。
漫秋兒和阿虎彭亮他們在後廚忙活着,還有前天來打活的副廚石頭一起在後廚。
今兒的客人可真不少,就算有月香酒樓在一旁分客,可今天開業的時候,好些個老主顧帶着一家老小湧進了田緣酒樓,指名帶姓的要吃漫秋兒做的那道金龍富甲湯。
後廚的食材今兒天沒亮就送來了,新鮮的白菜、土豆、鯉魚、老鼈,還有漫秋兒從家裏帶來的,黃鳝、竹筍、竹鼠,份飯攤子上的那些菜式漫秋兒換了個花樣給做出來,價格不貴且極受歡迎。
而張掌櫃今天擺明了要與月香酒樓争個第一的架勢,門前的紅綢紅花為裹着嶄新的金字牌匾,門兩旁的簾子上裹着藍色的綢布,一切看上去都是歡騰而熱鬧的,客人源源不斷的往酒樓裏用,而門前門裏,夥計們嘴裏喊着:“客官裏面請,今兒開業酬賓,您看吃點什麽?”
這樓上樓下三層樓有多忙活,後廚的幾個人就有多腳不沾地。
漫秋兒這會兒可理解黃正榮當初為啥為招不到人犯愁了,手旁的阿虎和彭亮,去井旁打水就沒停下來過,可也只能去将食材啥的去洗幹淨,若說将食材切絲切片剁塊之類的,還得屬她和石頭。
石頭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個子不高,長得很是敦實。
張掌櫃見到石頭的時候問他有啥絕活,這石頭倒也個心實誠的,說自己沒啥絕活,就是下盤穩,是個天生當廚子的料子,何況他家裏也是世代為廚子,除了這個他也不會別的。
按照張掌櫃的意思,本來是沒看上石頭的。
這人不愛說話,性子太悶,甭管是做廚子還是做跑堂的,在酒樓這行當裏面,性子沉悶就不适合。可碰巧漫秋兒過來了,聽說石頭是過來當副廚下手的,便将他叫過來,看了看他的刀工。
這人的基本功還是很不錯的,何況那時已經臨近開業的日子,若是再招不到個副廚,光憑漫秋兒可難一個人忙活,登時便給石頭留了下來,一月五百文銅錢,管吃管住。
這石頭不愛說話,可是個實打實幹活的。從天沒亮就從床上起來一直忙活到晌午,愣是一個抱怨都沒有。
這人雖然不說話,但手下的刀很是穩準,若是換了旁人站在炤臺旁将這老些食材處理成條、絲、片,怕是有那個功底也沒那個性子,即便能做也要偷懶耍滑的,可石頭還是一絲不茍的将食材處理好了,又主動幫漫秋兒分擔了颠勺的活計。
晌午的時候客人高峰,等過了晌午的時候,下晝的客人比上晝和晌午來的少一些了,後廚才有了空閑,得以喘口氣吃上飯來。
從遠給後廚的人端了茶飯來,漫秋兒放下了菜刀歇了一會兒才發覺手都些算了,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從遠将她的筷子拿過來,夾了菜,“張嘴。”
漫秋兒臉一紅,“我自己來吧。”
這旁邊還有人哩,哪兒有一絲讓從遠喂呀。
阿虎眼神一滞,避開了眼睛。
彭亮倒是沒覺得啥,傻乎乎的一笑,悶頭往嘴裏扒拉飯。而石頭壓根就不看這對膩人的小情侶,三下五除二吃了飯又喝了一整杯茶,又站起來忙活食材去了。
從遠被漫秋兒嗔怪了幾聲,卻依然不肯放下筷子,漫秋兒只得就範,被從遠一口菜一口飯的喂着,沒一會兒也吃飽了。
“歇一會兒罷,下晝客人少,我多在後廚幫幫你就是了。”從遠皺着眉頭,看漫秋兒握菜刀的手兩處已經紅了,不禁有些心疼。
漫秋兒自然不肯,“那咋行?今兒開業第一天,可不能從我這兒犯了毛病。左右咱們今兒也要忙一天,後廚你便甭管了,頂多也就今兒忙一天,從明兒開始又是老時辰來上工,歇一晚上也就沒事了。”
從遠道:“方才黃正榮過來了,問你這後廚缺不缺人手,也怪我,不想多看他在眼前晃悠。不然一會兒我讓他帶兩個人過來幫你吧?”
漫秋兒瞧他有些懊悔的神色,不禁好笑,“你做的對,咱們酒樓是自己家開的,若是總指着別人來幫忙,那咋成呢?我說我沒問題,你放心就是了。”
從遠給漫秋兒的小手捧在掌心,仔細的揉着發紅的地方,輕聲道:“看來往後我要多學學這刀工手藝了,不然等到酒樓忙起來的時候,都幫不上你。”
第三百九十章風乍起
“這不是幫上連了嗎,飯都不用自己吃了。”漫秋兒小聲的道,狡黠的看了他一眼,“好了,你甭惦記我了,前堂怕是又忙開了,我聽聲音怎的那般大?你快去幫忙吧,我也該幹活了。”
一頓飯不過半柱香的時辰,漫秋兒重新起來打理食材,這功夫阿虎和彭亮也吃好了,站起來重新挑水、清洗食材。
前院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大,漫秋兒起先沒在意,可後來前堂來的夥計都沒了蹤影,她這才起了疑心。
吩咐石頭在後廚看管一會兒,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掀開門簾便走了出去。
一出來見到大堂裏的景象,漫秋兒才皺起了眉頭。
一樓大堂中間圍了幾個官兵模樣的人,一旁是張掌櫃和大堂管事永蓮在和他們說話。
方才還源源不斷的客流這會兒一個個的不再是往酒樓裏進,而是一個接一個的往外溜。
而就連二樓包間裏的客人也都擁着圍欄向一樓伸着脖子看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
整個酒樓裏亂哄哄的,有客人們的竊竊私語聲也有那幾個官兵的吵吵嚷嚷,還有掌櫃的和永蓮的解釋聲。
“官爺,我們都是去縣衙辦了手續的,合法經營的酒樓呀!您不認識我了?我是從前仙來酒樓的掌櫃!從前咱們說過話的,您忘了?”
那官兵模樣的人眯了眯眼睛,似乎照着張掌櫃說的認出了來,便道:“呦呵,我還真沒看出來,居然是你。”
“是呀官爺,咱們這手續可都齊全,是縣令大人親自在文書上蓋的章,怎麽今兒還要再看一遍?”
那官兵用鼻子嗯了一聲,“現在酒樓開張的流程改了,難道你不知道今天開業,要拿着批好的文書去縣衙走一遭,再向縣令大人申報一次嗎?”
張掌櫃一呆,“申報什麽?”
“自然是申報營業文書和經營文書!還有稅務的文書要一同教給縣令大人過目,虧你還是開過酒樓的老手,怎麽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張掌櫃聽這官差說了這麽多,有點傻眼,“官爺,可從前沒這麽麻煩的呀,我……”
那官差不耐煩的擺擺手,“不是和你說了流程改了?往後都是這個流程,你莫跟我說!現在暫停營業,需得去縣衙申報文書!”
張掌櫃和永蓮大驚失色,“官爺,我們做了滿桌的客人,您現在說讓我們暫停營業,這不是砸我們的招牌嗎!”
“誰讓你們開業之前沒打點好這些手續,現在在這兒哭嚎的有什麽用?”為首的官兵瞪起眼睛,“你們挑一個管事兒的,現在和我走,其餘的留在這兒,人和文書沒回來之前,暫停營業!”
“這是欺人太甚啊……”張掌櫃欲哭無淚的道。
漫秋兒擠過人群,拉住張掌櫃的手,“掌櫃的,先別急。咱們有話慢慢說。”
“你又是誰?”官兵瞧着漫秋兒穿戴着一身後廚的衣裳圍裙,擰着眉頭打量她。
“我是這兒的東家,官爺,咱們能否借一步說話?”漫秋兒聲音低柔,向一旁比了比劃。
那官兵猶豫了下,還是跟着漫秋兒去了一旁的賬臺。
“官爺貴姓?”
“姓王。”官兵上下瞄了漫秋兒一眼,“姑娘年紀不大,想不到竟是酒樓的東家。不過,咱們大周的律法可不會憐香惜玉,是什麽流程還要走什麽流程,還望姑娘悉知,不要動別的腦筋,盡快找了人和我去縣衙走一遭,也省的耽誤你們的生意不是。”
這官兵也算是個敞亮人,三言兩語将這事兒和漫秋兒交代的清楚。
可漫秋兒并不敢完全聽信這人的話,畢竟,東寧鎮的縣衙可沒有什麽好心人。更多的,都是和張虎那般,被利欲蒙了心的黑心人。
“王大哥,您別急,我只是想和您打聽一件事兒。”漫秋兒柔柔的一笑,可人的面龐上滿是少女的靈俏秀麗,一笑之間讓人感覺如春風襲面。
“這條街上原本是張虎張大人管轄的區域罷?今兒怎麽是王大哥您來的?王大哥您別誤會,我可不是攀親戚,我和張叔是同村的,我這酒樓開業之前,張叔還特意給我指點了幾處迷津,對我說他往後在這片地方管着,有什麽事兒找他便是。”
“你認識張大人?”那官兵臉上露出狐疑的臉色,“你認識他?”
“當然。”漫秋兒笑着點點頭,“王大哥能否告訴我,為何今日不是張叔來巡邏?”
“他……”王官兵思忖了一會兒,皺着眉頭道:“他今日家中有些事情,因此沒趕來。我和兄弟們代張大人巡邏。”
“是這樣啊……”漫秋兒理解似的點點頭,“那,我便和王大哥走一遭罷,也省的王大哥為難。”
“欸,欸,別,既然你和張大人認識,那我們倒也不好插手這件事。等明日一早張大人來了縣衙,你們自己溝通便是了。”
漫秋兒笑着道:"如此甚好。倒是麻煩王大哥一遭。"
“例行公務罷了。一旁的月香酒樓也是一樣,”官兵笑着說,“那既然如此,我們兄弟便不再這兒叨擾了。”
“王大哥和諸位兄弟們在這兒喝杯酒再走吧。”漫秋兒跟着說道,“你們公務辛苦,外面又冷,怎的也該讓兄弟們在這兒喝點熱酒,再弄些好菜來。”
“這……”
那官兵動了心,猶豫了下。
張掌櫃見漫秋兒使得眼色,連忙和永蓮一起,将這一行官兵指引着上了二樓的包間。
漫秋兒見他們的身影都進了包間,臉色這才松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