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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大結局

“想我做什麽,”漫秋兒一笑,“又在這兒跟我說情話?”

“不,真的在想你。”從遠認真的說。

“我在想,如果等你傷好了,咱們做些什麽去。”

“能做些什麽,”提起這事兒,漫秋兒倒是不如從遠那般看的開,反而對未來所能做的事情充滿了憂愁。

韓敬遲是臨江的知府,而這片地方又有趙禾木,有趙禾木的地方,就很可能有蕭震。

而從聞與柱子,明令禁止他們與官方的人多加接觸,甚至連面都不可以露。

在這個到處要小心翼翼的地方,他們除了能窩在這裏暗中尋找二娃,還能做些什麽呢?

從遠道:“等找到二娃,我們就離開。”

“回秀山村嗎?”漫秋兒喃喃的問。

“去皇都怎麽樣?”從遠淡笑着睜開眼睛看她,“左右我們手頭的銀錢暫時也夠了,舉家到皇都去,不是很好麽?”

漫秋兒并沒有以往那樣歡喜的回應他,亦或者憧憬的想象他們以後的日子。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所能做的寥寥無幾。而現在言未來,實在太早。

在黑暗中中,她神色複雜的望着從遠的方向。

她不忍打破從遠的期悸,可還是不想蒙蔽自己,亦或者蒙蔽從遠。

“讓子照給你把脈,好麽?”她輕聲的道。

從遠皮膚下的血液像是流動的快了——漫秋兒甚至能感受到她說罷這句話後,從遠的心跳也快了起來。

漫秋兒有些愧疚,可現下她只能硬着頭皮要從遠面對現實。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誰,讓我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你不滿意現在的生活麽?”從遠的聲音中添雜了一絲難解,“難道和我成親,過現在的日子,這樣的光景,你膩煩了麽?”

漫秋兒忙搖頭否認,“怎麽會?無論是什麽樣的生活,只要和你一起,總是好的……”

“那為什麽總是揪着前塵往事不放?”從遠的聲音幽幽的。

“你有沒有想過,一旦開始着手追查我們從前的事情,那麽……現在的日子,很可能一去不複返。”

“當你不再是漫秋兒,我不再是從遠,你覺得,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生活嗎?”

從遠擰着眉,聲音充滿了疲憊。

“尋找從前那些事情到底有什麽好?難道前塵往事,對你就那麽有吸引力麽?”從遠不解,也不想去尋找從前的記憶。

漫秋兒默然。

過了會兒幽幽道:“我只是……只是不想糊裏糊塗的過一輩子。”

“淡忘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從遠聲音提高了些,“你有沒有想過,若從聞前輩真的知道我們過去的種種,為什麽現在只字不提?或許,他根本就是在為了保護我們!”

“若曾經的你我共同經歷過什麽風雨,最後為什麽會雙雙失憶?原因,無非那麽幾種。最大的可能便是,我們遇到了不可擊敗的對手!亦或者面對着無法扭曲的事實。”

從遠有些激動,聲音發顫。

每當漫秋兒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從遠總會顯現出與他平日的理智既不符合的一種激動來。

這時候的從遠,既不耐煩,又不冷靜,就好像……提起這件事,就有違他的某種規則一般。

漫秋兒起初的勸說在聽從遠這般講解他所理解的前塵之時,變得冷靜下來。

或許,從遠有道理。

可,這并不代表兩個人一定要稀裏糊塗的過一輩子。

漫秋兒幽幽道:“當我知道從聞有可能知道咱們兩個身世的時候,我便下了一個決心。”

“什麽決心?”

“無論我們兩個到底因何而到了這種地步,這一年多的時間,我所能看到的好人,無論他們與我的身世有沒有關系,在得知我的身世後,決不能讓舊事與他們有所牽扯。”

“舊事只是舊事,想要知道是為了過清楚這一輩子,而不是尋根究底吼過回從前的日子。相公,你不信我嗎?”

她最後這句柔柔婉婉,帶着些許女子的哀傷。

從遠心頭一震,他如何不知漫秋兒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些貧苦的日子熬過來,那些患難的日子攜手走過,若說這世上最理解漫秋兒的,除了他,絕無第二人。

細細想來,他之所以阻攔漫秋兒和龔子照去尋找舊事,無非是擔憂找回舊憶的她,有可能因為某事而與他翻臉,情意不再。

可結合諸多原因關系,他想,他可以确定的是,從聞知曉他們的過往,卻還同意他們成為夫妻,這便代表着,兩個人在前塵舊事當中,絕不可能有着悲劇的牽連!

他能确定這一點,那麽更能确定,知曉前塵舊事的漫秋兒,不會因此而跟他分道揚镳!

可即便這樣想,從遠還是不能完全釋懷。

“你先睡吧,我好好想想。”他如是道。

漫秋兒知道,想要說服從遠改變主意,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她柔柔的一點頭,倚靠在從遠的肩膀上,安心的閉上眼睛。

一連幾天,從遠看着一如往常,可實際上,卻備受煎熬。

但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在漫秋兒的期待中,接受了龔子照的把脈。

把脈的結果讓兩人震驚卻也在兩人的意料之中——兩人同中了一種名為斷魂草的毒。

所謂斷魂草,對人的身體其實并沒有什麽大的損害。只是對人的記憶,會産生一種阻隔的作用。

只要這藥進了人的血液,無論前塵過往有多麽的難忘,再睜眼,腦中也是一片空白。

曾經重要的人就算站在眼前,也分不出來。

這種毒效力持久,不過個七年八載,怕是不會減弱。

而龔子照所驗出,這種毒在兩人的體內幾乎于差不多的時間內所投放。

“想要解這種毒,也不是沒辦法。”龔子照沉吟着道。

第四百五十二章尋人

漫秋兒眼前一亮,“你說。”

無論什麽樣的辦法什麽樣的代價,只要能讓她清楚的知道前塵過往,她都會盡力一試。

龔子照安靜了片刻,凝眉思索着怎麽回答。

“斷魂草這種毒,有一種克星,名為滅憂花。這種花生長在極寒之地,幾乎是十年盛開一朵。很難采摘。”

從遠微擰眉頭,“只要能解毒,我寧願去尋這種花。”

龔子照卻搖了搖頭,“聽我說完。”

“滅憂花是斷魂草的克星,很難采摘,這點沒錯。但,這世面,只要你肯出銀子,總有賣給你的。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服用滅憂花解毒,服用之後,的确可以使人記起前塵往事,但,卻有一個難以消除的後症。”

“什麽?”漫秋兒急切的問。

龔子照幽幽長嘆一聲,“這後症,便是斷魂草的用後之症了!”

漫秋兒張大了嘴巴,“那……那不就是說,我們會再次失憶?”

“是,”龔子照點頭,深深看了夫妻倆一眼,“便是尋回前塵往事的同時,在這期間你所經歷的一切,會随着滅憂草而煙消雲散,成為腦中永遠無法彌補的空白。”

“這……”漫秋兒震驚的不肯相信,“怎麽會有這樣的解藥?明明是解毒,可為什麽要……要斬斷這些日子的過往?”

龔子照惋惜的嘆了口氣,“我只能如實告訴你們。作為一名大夫,我不建議你們這樣做。”

始終默然的從遠苦笑了下,“就算不用你說,我們誰也不會選擇服用滅憂花的……”

漫秋兒失神的靠在從遠的肩上,原本充滿期望的胸腔中這會兒滿是遺憾與失落。

“罷了罷了,”從遠輕聲安慰,“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誰說只有用恢複記憶這種法子才能讓我們知道曾經的身份的?”

漫秋兒怏怏的擠出一抹笑,“難道還有別的法子嗎?”

從始至終,她就将所有的期望抱于龔子照診斷之後。

而這樣的結果,太打擊人了……

從遠揉了揉她的頭發,“總會有辦法的。”

龔子照輕嘆口氣站起來,“若再有什麽辦法,也不是本大夫幫得上忙得了。你們聊,我去取飯。”

龔子照離開屋子裏,漫秋兒還是處于失落難過當中,怎麽也提不起精神。

從遠沒法子,只得勸道:“咱們自己有手有腳,只要想查,這世上有什麽事情攔得住咱們?”

漫秋兒擡頭,驚訝道:“你的意思是……”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找回從前的身份,那麽無論如何,都得盡力一試。”從遠神色鄭重,“我答應你,等你傷好,咱們好好探尋這件事,就從從聞查起!”

漫秋兒望着 從遠清湛的目光,這一刻對自己身邊這個親密人的存在感到幸運無比。

無論她是漫秋兒,還是在漫秋兒之前別的身份,她可以肯定的是,哪一個時候的自己,都會因為身邊有從遠的存在,而被幸福包圍着。

兩人的手靜靜交握在一起,未來,無論狂風暴雨,彼此就是永遠的倚靠。

漫秋兒的傷勢在漸漸好轉,而李翠花夫婦及耿老頭每日除了見到漫秋兒時,會露出難得的微笑外,幾乎是愁眉不展了許久。

二娃究竟去了哪裏,對耿家人來說,還是一個謎題一般的存在。

而最漫秋兒與從遠最初的估計,也不禁動搖了起來。

兩人最初以為,這孩子不過是貪玩想家,應當是從臨江與武師傅分別之後,會想法子從臨江的碼頭離開回到東寧。

可臨江碼頭從未見到耿家人所描述的孩子,而月牙與大鷹來信,秀山村也并沒有二娃的消息。

耿家人愁眉不展。

李翠花嘴上不說,可每天夜裏都偷偷的走到院子裏,流一夜的淚。

漫秋兒心中焦灼,可卻已經沒什麽好法子能想出來。

時間一日接一日的過去,三個月後,漫秋兒的傷,已經完全的好 了。

而這時候的耿家人,似乎對尋找二娃這件事,已經漸漸失去了希望。

漫秋兒嘴上不說,可心裏難過的厲害。

古之道在臨江的郊外開了一家野味飯館,每日随性的挑兩個時辰開業,這功夫,漫秋兒和從遠都會去幫忙。

而除了幫古之道的忙,另外的目的便是能向來的客人打聽,二娃的蹤跡。

他們三人不方便路面,在大堂裏招待客人的,是臨江聚緣軒原來的夥計。

都是靠得住的夥計,也将尋找二娃這事兒放在了心上,進了屋,便将畫着二娃畫像的告示笑眯眯往客人手裏一遞。

不過,得到的結果全然都是搖頭的,有的多問了幾句的,漫秋兒就在後堂側着耳朵聽。

野味飯館不大,一共只有十張桌子,前面說了些啥,他們這只隔着一張簾子的後廚聽得一清二楚。

聽的久了,漫秋兒對那些看了一眼跟着追問的客人,心存感激,但也知曉,多半是無望的。

這日,飯館剛剛開門,便來了兩桌客人。

一桌是四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一桌是一位年輕的白衣姑娘,以白紗遮面。

夥計笑呵呵的去迎客,一面請客人們入座,一面奉上了菜單,并着将畫着二娃畫像的紙張遞了過去。

畫像不多,連續時日的傳遞端詳,原本那幾張便已經有些破損。

這會兒,夥計将唯一剩下的那張畫像遞給了四個年輕人的飯桌,那白衣姑娘的飯桌上,夥計站在一旁,安靜的等着她點菜。

第四百五十三章弱女子

誰知這四個看似充滿着文人墨客氣息的青年人,接過畫像和菜單的那人,見到菜單底下還有一張孩童的畫像,便不在意的一撇,随手扔到了同伴的面前。

那同伴也不是什麽好貨色,以為是菜單便着手接了過來,卻不想是畫像告示,一撇嘴,将畫像扔在了地上。

因剛開門,地上才拖的,上面有不少的水漬。這畫像飄飄忽忽的掉在了地上,很快就被水漬印染,成了一張廢紙。

夥計心疼,不禁欸喲一聲。

誰知那扔紙的年輕客人,見到夥計出聲,便覺得夥計是沒将他看在眼裏,登時發作了。

“你欸喲個屁!一張紙掉在地上你還欸喲?誰讓你拿過來的?我們來這兒是為了吃飯,難道是為了幫你看告示尋人麽!?”那人怒氣洶洶,“一個跑堂的還敢跟老子擺臉色,你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配麽?”

那夥計登時冤枉極了,委屈道:“客官,我沒這個意思呀……”

“老子管你有哪個意思!”夥計服軟,那人卻還不肯善罷甘休,“存心給老子添堵,滾!!!”

那夥計委委屈屈的走了,那人的同伴嘻嘻哈哈的勸道:“何必呢,跟一個跑堂的置氣,犯不上……”

這時,只聽給白衣姑娘那桌點菜的夥計問:“姑、姑娘,您說您要什麽?”

姑娘聲音提高了些,柔柔道:“我要和那桌人一樣的四只豬頭,有麽?”

那桌人還沒反應過來,夥計卻呆了呆,結結巴巴的道:“昨、昨兒後廚獵了只野豬,但也只有一只,四只是沒有的……”

“大哥,他們說咱們是豬頭呢!”最先反應過來的便是扔紙的那青年,憤怒的一拍桌子,“臭娘們,你說誰是豬頭呢!”

“誰說你們了,”面紗下的白衣姑娘悠然一笑,“真是不打自招。”

“你……”

前廳的這一番鬧劇,被後廚聽得一清二楚。

漫秋兒笑道:“這姑娘真是個不怕惹事兒的,這些人對夥計都這麽無禮,她就不怕一會兒愛欺負麽?”

站在她身旁的從遠淡淡道:“你沒見到她腰間的軟劍?敢說敢做,必然得為自己的言行負責。若是沒兩下子,怕是不能在江湖上行走。”

漫秋兒撇撇嘴,“我自然看到了。不過,那軟件的劍鞘名貴的很,你沒看到是黑曜石鑲嵌的?怕是華而不實,一般的習武之人,誰用那種軟劍?都要隐蔽些纏在腰間才好。”

她頓了頓,一臉狡黠的問:“不過你平白無故,往人家姑娘的腰間看什麽?莫不是有什麽非分之想?”

“咳咳!”

身後專心切菜的古之道重咳兩聲,“你們小兩口,說話就不知道避着我這老頭子點?”

漫秋兒笑嘻嘻的回道:“師傅,您老人家太謹慎啦。我們什麽也沒說呀?”

這功夫,前廳的局面已經劍拔弩張,白衣女子先後激怒了四個青年,四個青年一擁而上,将白衣姑娘的飯桌團團圍起來,夥計怎麽勸說都不好使。

古之道也聽到動靜有些大,在後廚的小窗口上瞧了瞧,有些擔切的道:“丫頭,這姑娘不能出事兒罷?你和遠兒兩個,還是去前廳看看罷。”

古之道吩咐下來了,小兩口兩個也停止了嬉笑,從遠道:“我去看看,你留在這兒別出去。”

“好。”

從遠剛出去,卻見前廳中的戰火升級了。

最嚣張的那個青年啪的一聲将茶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一臉兇神惡煞的威脅那姑娘:“你今兒不給我們兄弟四個道歉,就莫想走出這飯館的門!”

“道歉,憑什麽?”白衣姑娘不屑的一仰頭,“道歉不是不可以,但憑什麽是你們這四個豬頭?”

“只是想讓你認錯服個軟,你卻是不肯,看來,你應當知道教訓二字怎麽寫了……”

那青年森然一笑,撸起袖子就要沖上前去。

漫秋兒在後廚看的一皺眉,打女人?這小子怕是一會兒別被揍得哭爹喊娘才是!

她拿起一旁的竹筷,就要向那人的身上扔去。

這竹筷威力有限,但卻足夠将他那只爪子打傷。

打女人的男人,都該回爐重造!

漫秋兒這般想着,手腕卻被握住。

一轉頭,古之道板着臉看她。

“遠兒不是已經去了麽?你若是再插手,一會兒怕是要把官府招來了!”古之道沉聲道。

漫秋兒心中方才憤慨,才沒尋思那麽多。

這會兒虧着古之道提點,她細細一想,可不就是這個理!

他們當下是在臨江,不是在東寧鎮,自由自在散漫慣了。

臨江可與東寧那種偏遠小城不一樣。這裏,每一個看着不起眼的人,都可能非比尋常。

而這裏的官府,也是漫秋兒無法招惹的起的。

臨江知府韓敬遲,怕是恨不得能扒她一層皮!

漫秋兒這般想着,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師傅教訓的是,是徒兒魯莽了。”

前廳裏,從遠剛剛從簾子後面露頭,便見到那要打人的青年已經沖上了前去。

那白衣姑娘似是沒料想到他真的會過來打自己,一時之下竟然毫無反應。

從遠也怔住了,見那姑娘沒有反應,正合計着這姑娘會不會是什麽深藏不露的高手,若是他貿然上去,怕是會自爆身份。

等那姑娘眼見那青年的拳頭沖下來,才急忙躲開——向桌子底下鑽去。

明裏暗裏圍觀的人才知道,這姑娘這般張揚嚣張,卻是沒半點功夫傍身的。

從遠趕忙要沖出去救人,卻見這功夫,門外又沖進來一個人。

“欺負一個弱女子,遠非男子漢大丈夫所為!”一聲豪情壯志的厲喝,一個人影便向着打人青年撲了過去。

第四百五十四章你知道我是誰

來人正是龔子照,這家夥,不在家裏呆着陪福寶,跑出來做什麽?

一行人正在愕然之際,卻見那青年的同夥都上了。

方才他們還很不好意思去圍攻一個女子,這會兒見有男子上來,可不就是要把龔子照當成活靶子了麽!

龔子照和那青年扭纏在一塊,打的不分你我,這時候卻見旁邊人都沖了上來。

龔子照沒有功夫,純屬亂打,見這陣勢,忙喊:“群毆算什麽本事?住手!一個一個來!嘿!從遠兄弟,幫我啊!”

從遠見這情景好笑,故意走慢了幾步,等那幾個人在龔子照的肩膀腰上落下幾拳之後,才沖上去,只幾下便将他們打的落花流水。

“還不快滾!”他呵斥道。

“你、你給我們記着!”那青年屁滾尿流的跑了。

滿飯館都是一片狼藉,夥計唉聲嘆氣,開始打掃。

那白衣姑娘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望着門口的方向心有餘悸。

而從遠将龔子照從地上拉起來,龔子照哭喪着臉抱怨:“哎,從遠兄弟,你若是想揍我,自己上手不好麽?非要假借他人之手!你以為我沒看到麽?你方才刻意走慢了幾步,欸喲,你下手還能輕點,他們下手,我這屁股,怕是要青上幾日了!”

從遠笑道:“既然沒那個本事,何苦逞能當英雄?做你的大夫不好麽?”

龔子照義氣凜然的一仰頭,“那啓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為?眼見弱女子受欺負,當然要拔刀相助。”

“姑娘沒事吧?”龔子照熱切的走過去問。

那白衣女子方才也吓得不輕,這會兒緩過神來,沖龔子照搖了搖頭。目光,卻略帶猶疑的落在了從遠的

臉上。

從遠與漫秋兒自來此便低調行事,平日更是不願意真容示他人。這會兒見那白衣姑娘盯着他的臉看個不停,從遠微微擰起了眉頭,快步走向後廚。

白衣姑娘眼見從遠離開,忙出聲挽留:“留步……”

從遠置若罔聞,倒是龔子照,揉着屁股笑嘻嘻的上前,“姑娘可是要與他道謝?有什麽要說的跟我說便是,我可替你轉達。”

白衣姑娘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朋友,”龔子照嘿嘿一笑,“姑娘,你方才怎麽惹到那幾個無賴了?能對一個弱女子下手,方才真應該好好教訓他們一頓才是……”

白衣姑娘竟顯得有些不耐煩,白了他一眼,“他叫什麽名字?”

“他?他叫……”龔子照正要回答,卻眼珠滴溜一轉,“龔子照。”

“龔子照!?”白衣姑娘驚訝,“就是神醫的弟子小神醫龔子照?”

“對!”龔子照得意洋洋的擺擺頭,“姑娘聽說過這人?”

白衣姑娘略帶驚訝的點頭,喃喃道:“都說小神醫行事瘋癫為人随性,沒半點老神醫的持重沉穩,如今一看,那些果然都是傳言……”

“呃……”龔子照顯得有些尴尬。

“我想和子照公子說幾句話,不知你能否傳達一下?”白衣姑娘詢問。

龔子照撓了撓頭,“你跟我說罷?”

白衣姑娘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這人怎麽這麽啰嗦?我若能和你說,還和你廢話做什麽?你若不能傳達,我只管自己進去找他。你到底能不能?”

龔子照臉色顯得有些難堪,“你這姑娘……”

“罷了罷了,我自己去找人,你還是別在我面前晃悠了。”白衣姑娘竟不耐煩的搖搖頭,将龔子照趕到了一旁去。

在後廚忙碌的漫秋兒沒防備後院會忽然進來一個人,望着眼前女子震驚的臉色,她顯得有些迷惑,但很快警覺起來。

從遠剛提了水桶進來,見到後廚的外人,神色不悅:“誰讓你進來的?”

白衣姑娘震驚的目光從漫秋兒的臉上移開,望到從遠的時候,沒為他冷淡的态度動怒,反而是更添一絲驚訝。

就好似……見到了什麽不該見到的人。

“你、你們……”

她指着漫秋兒和從遠的手指微微顫栗,“你們竟然在這兒……”

漫秋兒不明的愣了愣,可見到那女子的反應,沒一會兒便想通了這其中可能包含的種種可能。

前廳進來了些客人,透過那簾子,似是向發生動靜的後廚瞧了瞧。

這功夫,漫秋兒趕忙拉緊了那簾子,一個閃身握住那女子的手腕。“

從遠心如明鏡,自然也反應了過來。

這女子,莫不是看他們面熟?

莫非……知曉他們的身份?

……

……

白衣姑娘被漫秋兒抓着手腕,一路進了後院,将房屋反手關上的時候,這姑娘的一雙眼睛還直勾勾的瞧着漫秋兒的臉龐。

漫秋兒瞧她看呆的神色,心中已經有了幾分了然。

“你認識我,對不對?”

門一關上,漫秋兒就迫不及待的相問了。

那 白衣姑娘眨了眨眼睛,“我看過你好多次呢。”

漫秋兒心中激蕩又緊張,“那……你可否告訴我,我是誰?”

白衣姑娘愣了愣,“什麽?你……”

從遠插口打斷她準備的問詢,“姑娘,若你知道認識我們,還請如實相告,我們到底是誰?”

白衣姑娘呆住,“你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我怎麽知道?”

她的反應出乎漫秋兒和從遠的預料,兩人一怔。

“你不認識我麽?那你為什麽說你看過我好多次?”漫秋兒狐疑的望着白衣姑娘。

白衣姑娘倒也不客氣,坐在椅子上理直氣壯的一挺腰板,“我在緝拿告示上見過你們兩個,每次回家路過那告示牌,自然見過你們好多次。”

“緝拿告示!?”

漫秋兒神色一陣,不由得有些遲疑起來。

第四百五十五章麻煩上身

方才,是她有些沖動了,竟也不問緣由,就将這姑娘給扯進屋裏來。

而這會兒,她又說她不知道兩人的身份,只是在緝拿告示上見過他倆。

那又是什麽緝拿告示?

是在哪兒看的?

又是誰貼的?

上面寫了些什麽?

從遠逐一問那姑娘,漫秋兒屏氣凝息的等待她回答。

白衣姑娘擺擺手,“很久以前啦!說你們是皇都裏一樁殺人案的案犯,逮到你們的人能賞黃金萬兩呢。嗯……”她歪着頭回憶了下,“那告示都撕下去很久了,半年前便沒了!”

“皇、皇都?”

漫秋兒忍不住驚訝起來,“姑娘沒記錯,真的是皇都?”

“是呀。”姑娘點點頭,“雖說撕下去了,不過,我能記得清楚,是因為那張告示貼了許久,少說也有半年多吧!”

這一下,換成夫妻二人沉默了。

漫秋兒低着頭,不知在思量着什麽。

白衣姑娘瞅見他們這安靜的樣子,似是覺得有些太過寂靜,咳了兩聲,“你們方才問我什麽?問我知不知道你們兩個是誰?嗯……我能不能理解為,你們兩個在逃跑的路上摔壞了腦子,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了?”

這句話,如一記雷劈在了兩人的腦袋上。

漫秋兒猛的擡頭,神色凄惶又盼切的盯着她,“姑娘,還請告知我們的名字!”

這話說的是很好笑的,哪兒有上來問人家知不知道自己名字的?

可漫秋兒也是沒了法子,才說出聽起來這麽令人啼笑皆非的話來。

從遠與她一同,淡淡的看着白衣姑娘。

那白衣姑娘怕是沒想到,這夫妻倆,竟然一個個都用殷切而企盼的目光望着她。

她讪讪道:“你們、你們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麽?難不成被我猜對了?咳咳……我就是随口那麽一提……”

她瞄了漫秋兒一眼,見對方臉上并沒有笑色,而她身旁的男子臉上更是泛着沉默,連忙開口,“我、我想想……”

“我記得……你叫從、從媛兒罷?嗯……對,你叫從媛兒……你麽,你叫……”

對于從遠的本命,白衣姑娘好好的思忖了一番,才一拍大腿,跳了起來道:“你叫方來!”

從媛兒……方來……

漫秋兒腦海裏閃過一記閃亮的雷擊!

她饒記得,在從遠當初剛來耿家的時候,嘴裏經常念叨的一句便是……

從遠方來。

原來,此從遠方來不是彼從遠方來,而是……

而是一個被喂了斷魂草的人,憑借最後的感覺喃喃說出口的,自己與最愛的人的名字。

從媛兒,方來。

漫秋兒想通這一點,淚流滿面的看着身旁的從遠。

原來,我是從媛兒。

你是方來。

我們一路從遠方來,慶幸,你還在身邊。

……

……

白衣姑娘嘴裏所能說出的關于兩人的消息,只有這麽多。

但漫秋兒已經感激不盡。

這意外的露面,竟然讓她知曉自己和從遠真正的名諱。而不僅如此,她想起當日從遠口中所吐露的話,得知當初的兩人,怕是與現在一般的要好。

否則,如何會在失去一切記憶之後,還能念念不忘的喃喃着對方的名字?

而有了這名字,對于追查起兩人的曾經過往,也方便了許多 。

白衣姑娘的名字叫初雪,家中從商,因此經常皇都臨江的兩頭跑。

對于兩人名字更多的消息,初雪能給的不多,但卻說這從媛兒這個名字經常在哪兒聽到。只不過,現在不怎麽能聽到了。

如此,便足夠了。

漫秋兒為了謝初雪,投其所好送了初雪一套暴雨梨花針。

這套暴雨梨花針還是他們從東寧前往臨江的時候,從聞謹防她身受重傷給她用來防身的。

初雪很高興,三天兩頭便往古之道的野味飯館跑。

一來二去,竟然與龔子照結成了歡喜冤家。

野味飯館裏除了客人們吃食的聲音,沒事兒還能聽到兩個青年少女鬥嘴的聲音。

而對于從遠和漫秋兒的身份,知曉內情的初雪讓他們放心的很。

“我爹說了,天下官府一個樣!素來是只許州官點燈,不許百姓放火的。那些告示上,可沒少過江湖上有名的狹義之士。不過,我對江湖中和朝堂中的事情知道的素來不多,你們若是能将這兩個名字擺出去問一問,想來馬上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聽初雪這般說,漫秋兒臉上露出了苦笑。

“我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可只怕,若是行事一個不小心,就會讓麻煩找上身……”

就連龔子照,他們都暫且瞞着。

他們得知了自己的名字,一時半會沒急着去查身份,而是按兵不動,繼續在飯館和家裏兩頭跑着。

這陣子也不知臨江知府韓敬遲抽了什麽風,拍了許多官兵在街上巡察,若是見到面生可疑的人,直接扳倒,毫不客氣!

漫秋兒夫妻倆推想了一下韓敬遲這樣做的可能,便說想來怕是東寧鎮那邊傳來消息,如今距離密林大火已經過去四個月的功夫,漫山遍野卻尋不到他們兩個失蹤的人影,前後連着李翠花他們來了臨江,應當是韓敬遲對他們耿家人還沒有放松戒備。

如此想來,白日他們上街,更要小心謹慎一些了。

是以這些日子,從遠都安心呆在飯館和家裏,除了這兩個地方,其餘的街頭更是不去的。

這日天下小雨,龔子照抓了把瓜子悠閑的可這,望着外面的雨簾,懶散的道:“這幾日我瞧你們氣色不好,莫不是遇上了什麽煩心事兒?”

從遠淡淡道:“能有什麽事兒?成日在這裏也做不得什麽,安心呆着,有些憋悶罷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龔子照的秘密

龔子照驚奇的一瞪眼,“欸喲,你可別拿這鬼話來糊弄我!從遠兄弟,這哪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呀?快說說,你倆是不是查到什麽了?”

“什麽也沒有,”從遠搖頭,“你也不是沒看到外面這情景。就算我們有心思去查,有哪裏能出的去?”

龔子照撇撇嘴,“你說的倒也是。你說這知府發什麽瘋?上頭見到臨江知府這德行,就沒有管管的麽?”

“你多年生活在皇都,可知道些皇都和宮裏的事情?”從遠忽的問。

“知道啊,”龔子照點頭,“你說的是什麽?是妃子們宮裏那些風流春閨還是皇帝好的那些個口味?嘿嘿……”

從遠懶得理他,淡淡瞥了他一眼。

龔子照嘿嘿兩聲正色,“你想知道什麽?旁的我不敢誇下海口,但前些年的宮裏和皇都的事情,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我那時候成日往宮裏跑去給貴妃看病,多少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

龔子照一臉得意,正要細數他知道的那些皇帝的風流韻事,卻聽從遠忽然打斷他的話。

“那在緝拿告示上的人物名號,說與你,你可能知道?”

“是誰你直接告訴我,我一聽不就知道了?”龔子照擺手随意的道。

“從媛兒。”從遠平靜的道。

龔子照起初沒在意,聽了這名字後片刻愣了愣神,“你說誰?”

"從媛兒。"從遠重複了一遍。

龔子照眼睛瞪大:“六扇門女老大?你問她幹啥?”

“六扇門女老大?!”從遠眼神敏銳起來,“那方來呢?”

“方來!?那不是本朝第一神探麽?”龔子照大叫,“好端端的,你怎的說起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怎麽了?”從遠壓下眼裏掀起的波瀾,平靜的問。

龔子照猶豫了下,“這兩個人……”

“前年犯下了大案子,頭上的烏紗帽都沒摘了不說,還成了全國通緝的要犯。”龔子照敏感的看了從遠一眼,“怎麽忽然問起他們?你們……”

他望着從遠黑的像一片烏雲的神色,似乎誤導了什麽!

“你們……你們!!!”龔子照定定的看着從遠,瞠目結舌。

“難道你們就是……就是……”

從遠沒想到,他在得知自己身份的這一刻,別人口中的自己竟然是一個犯下要案的犯人。

而漫秋兒他的妻子,居然也是與這起案子有關的犯人!

“這都什麽跟什麽!”

龔子照激動的叫嚷了一聲,“你們怎麽會是從媛兒和方來呢?這……這不可能!”

相比自己內心所想,龔子照的反應卻讓從遠有些不解。

“為什麽不可能?”

“因為……因為……”龔子照的臉色難看了起來,半晌他搖搖頭,“怪我,我和你們相處這麽久,竟然沒有意識到,你們可能就是從媛兒和方來……”

從遠察覺他隐瞞了什麽沒說,追問:“你若有什麽知道的,還請多告知我們。”

“沒什麽……”龔子照吞吞吐吐的,“就是……”

“從遠,子照,咱們吃飯了!”

漫秋兒脆聲從後廚傳來,端着飯菜上了前廳。

“吃飯了吃飯了!”

龔子照如蒙大赦,“餓死我了,我要吃飯!”

從遠瞧着他神色有異,微微皺了皺眉,卻沒多說什麽。

龔子照在飯桌上刻意避開從遠的眼神,不停的夾菜吃菜悶頭扒飯,飯桌上若古之道和漫秋兒和他說些什麽,他也不擡頭,只是将臉轉向那邊的方向,含糊的答幾句。

漫秋兒知他素來古怪慣了,也沒在意。

正吃着飯,初雪從門口進來了,見狀笑道:“你們都在吃飯?太好了!我正餓着!不介意我多加一副碗筷罷?”

“不介意,快坐下!”

漫秋兒笑盈盈的叫夥計添了把椅子,給初雪盛飯。

對于這個性格直爽潑辣卻實際天真的姑娘,她很喜歡,況且,自己的真實名字還是人家告訴的,而自己與從遠隐瞞着的身份人家也一直守口如瓶,這樣的朋友,怕是不多了。

初雪坐下來在龔子照旁邊,見到龔子照從她進門也沒擡頭瞧一眼,奇怪的很。

“你今兒是怎麽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這麽蔫兒?”初雪問。

龔子照搖搖頭,“餓!吃飯……”

初雪嫌棄的看看他,轉而向漫秋兒道:“我今日來時,聽到城裏有人消息說皇都那邊派了巡察使來,要徹查現在的知府是如何戴上烏紗帽這一說的呢!都說現在的知府是殺了老丈人,又攆走了原配,使了許多見不得人的手段,才爬上了知府的官位。”

“這裏面門道何其多,哪裏是這三言兩語說的清楚的。”古之道搖搖頭說。

他們都知道這臨江現任知府是個什麽樣的貨色,對于那些不該說的,他們不想扯遠。

“你們就不好奇麽?”初雪側頭看着漫秋兒從遠,“現在城裏的人都在傳這個消息,怕是現任知府也該知道了。難道朝廷就不怕他跑了?哼!還有,現在都傳巡查使帶了新任知府一同來的!這巡察使的來頭也不小,是當朝宰相的獨子,白羽呢!”

白羽兩個字一出口,龔子照一口飯噴了出來。

“你、你、你說誰?!”龔子照瞪着眼睛問。

初雪氣呼呼的将龔子照崩在她身上地方飯粒撥弄開,“白羽!你認識怎麽着?”

“不認識,不認識!”龔子照連忙搖頭,“就是聽這個名字耳熟!”

初雪白了他一眼,“大驚小怪!”

從遠悄悄的盯着龔子照的面色不放松,心裏卻有了些成算。

吃罷了飯,飯館裏陸陸續續進了一些客人,後廚漸漸的忙叨了起來。

第四百五十七章約定的一個月

初雪沒一會兒就回去了——她長期居住在城裏的萍水客棧,是那裏的老主顧了。

按理說,在飯館混了晌午飯吃,龔子照就應當回到家裏,去照看福寶。

可吃罷了飯,龔子照卻沒有一點想走的意思。

而從遠也不在後廚幫襯着,罕見的與龔子照坐在後院的石椅上,兩人默默對望。

“咳,從遠兄弟,咱們也不是外人,若你有啥話,想問就直接問罷!我一定知無不言!”龔子照誠懇的道。

從遠沒吭聲,淡淡掃着龔子照誠摯的臉孔。

龔子照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又清了清嗓子,“家裏福寶還在等着我哩……要不我先……”

“福寶有陳嬸兒看管着,你早回去晚回去都不妨事。左右他現在也不待見你。”從遠淡淡道。

龔子照顯得有些尴尬,“從遠兄弟這是怎麽說的……我咋說也是福寶的師兄嘛!”

“皇都裏面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從遠靜靜的凝視着龔子照,想從他細微的神色變化中發現一些端倪。

可龔子照坐在這方面卻隐藏的很好,見從遠将話說開,咧嘴一笑,“我不是都和你說了嗎?該說的,我都說了!”

從遠垂眉下來,“那白羽是誰?”

龔子照愣愣,“我……我跟他不熟……”

“那就是認識了?”從遠警覺的望着龔子照。

龔子照抿抿嘴,覺得今日左右逃不開從遠的審問了,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從遠兄弟,你未免将我想的太神了些。”

“就算我知曉的再多,可我能力有限,也不過是一介大夫罷了。皇都中貴人衆多,我所能數的上來的兩三個也就是那些。恐怕只要随便拽出一個在皇都中生活的人,怕是了解的都比我詳細。”龔子照如此認真的說着。

“可初雪姑娘可就不如你知道這麽詳細。”從遠瞥了他一眼,“那要是照你這麽說,從媛兒和方來這兩個名字,在皇都裏,豈不是響當當?”

龔子照神色一哂,“我也只是碰巧聽說……碰巧聽說而已。”

對視上從遠的目光,龔子照不由得有些心虛。

從媛兒和方來這兩個名字,放在皇都,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大名鼎鼎的六扇門女捕頭,和才如神鬼的第一神探,誰會不知曉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成雙成對,名號響亮的只要揪出一個人來,就能說出這兩人的事跡來。

從媛兒的父親是大理寺卿從賀,此人嫉惡如仇清廉正義,在當地, 極有名氣,受老百姓的愛戴,也很得皇帝的器重。從媛兒的四叔從山從是邊疆的将軍,駐守疆土功名赫赫。

從家一家人在大周的朝堂上,是不可小觑的名望家族。

可也就是這樣的一家人,卻在一年前,遭遇了家族大變,分崩離析。

外敵入侵,從山戰死沙場,卻沒得到應有的功勳。

而同一時間,皇都內的從賀有夥同外邦傳系大周機密的罪過,在派兵圍捕的過程中,拔劍自刎。

六扇門女捕頭從媛兒,成了孤家寡人,在朝堂的大力追捕緝拿之下,從此失蹤杳無音信。

一年之後的皇都,從家的事情暫且告一段落,可每當有人路過從府的門前,看着往日繁盛如今凄涼的府邸,總會不自覺的嘆一口氣。

龔子照對從家的英勇人物早有耳聞,但再怎麽思量,卻也沒将漫秋兒與傳聞中英姿飒爽的從媛兒聯系在一起。

如今,龔子照擡頭默默凝視了一眼從遠,心中打定主意: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将他們的真實身份說出來!

這樣的事實,怕是沒有人能接受的了!至少,不是現在!

張虎在臨江的防守安排的如何嚴密!若透露他們的身份,這兩個人的脾性,怕是難以按壓,登時便要前往皇都的。

可就算他們離得開臨江,可在皇都那種虎狼林立的地方,又如何能将自己的身份追查下去!

龔子照思忖了一會兒,開口了:

“從遠兄弟,我的确不知你們兩個的身份,但這也不代表,我就不能幫你們查到你們的身份。”他頓了頓,又道:“過些日子,等臨江的風波平靜一些,我有一個同門師弟來臨江拿藥。他長期生活在皇都,知曉的那些事情比我知道的要多。”

“無非是這個把月的事情,從遠兄弟,要我說,你就等一等?”

從遠擰着眉,“你這話靠譜?”

“靠譜,靠譜,絕對靠譜!”龔子照拍着胸脯保證。

從遠深吸了口氣,“那好,我便等你一個月的時間。”

龔子照眉開眼笑,“好咧,好咧!”

……

……

既然答應要給龔子照一個月的時間,那麽這一個月之中,從遠便不再過問他所知道的江湖事兒了。

而事實上,以他們現在的處境,就算龔子照死咬着不松口,他也半點法子都沒有。

他得為一家老小考慮,若自身行動被發現,很可能連累到耿家人,就連古之道身後的聚緣軒,怕是都要牽扯出來。

如是想着,從遠便安心的等着龔子照口中的那位師弟前來臨江。

這期間,初雪倒是和漫秋兒打成了一片。

漫秋兒只知道初雪來自商賈之家,但卻并沒有怎麽問過初雪的真正身份。

面對初雪直爽率真的性子,漫秋兒倒也喜歡。

不過,直到有一日,漫秋兒知道初雪有一位姐姐的時候,才有些意識到了什麽。

“你家中還有姐姐?”漫秋兒笑着看初雪,“倒是沒怎麽聽你提起來過,還有些旁的兄弟姐妹嗎?”

第四百五十八章再相見

“沒啦,就這一個姐姐!”初雪撇撇嘴,“我爹疼我姐姐比較多,老早就給她找了個合适的人家定下親事。欸,我姐姐命比我好,那戶人家家裏權勢大,那人又疼愛我姐姐不比我爹差呢!”

漫秋兒笑道:“你才多大?那麽早成婚有什麽好的?像你們這般家中殷實富足的人家,父母又疼愛,找一個般配的又合眼緣的,不是很好麽?且等一等,該你的總不會溜得。”

初雪大樂:“欸喲,你說的正和我的心意!”

“我姐姐仗着自己有人疼愛,一回了家便在我面前轉悠,說我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合适的人家了。哼,她不過比我早出生那麽兩年,憑什麽這麽說我?”初雪嘟着嘴巴,老大不樂意。

漫秋兒笑着看她不甘願的樣子,問:“你姐姐現在也在臨江?”

“是呀,”初雪抿嘴笑,“若不是姐姐姐夫在這邊,我怕是早被我爹給叫回皇都去拉。”

“不過,再過兩日我姐夫就要離開臨江了,到時候怕是我姐姐要孤身一人留在臨江。我給她也帶來,咱們三個一定玩的到一起去!”初雪興沖沖的說。

“好倒是好,”漫秋兒看她率性的樣子,跟着微笑,“就怕你姐姐覺得這裏太清靜,會厭煩呢。”

“那不會!”初雪自信的擺擺手,“我姐和我性子差不多,看着潑辣不好相處,那是沒找對人!你不要煩我們擾亂你的生意才是。”

“怎麽會,”漫秋兒偷偷的笑了,“左右我師傅開着飯館,也沒奔着要多好的生意才開!”

……

……

初雪把她的姐姐帶到野味飯館的時候,漫秋兒正在後廚切菜。

古之道在她身旁幫忙。

進了門,只聽初雪不顧半屋子的客人,大喊道:“漫秋兒,快出來,我姐姐來了!”

“欸,來了來了!”

漫秋兒沖古之道吐吐舌頭,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快速的擦幹,這才小跑了出去。

後院裏,站着兩個容貌嬌豔的姑娘,一個神色喜悅和興奮,一個神色古怪而驚訝。

“禾木!?”

漫秋兒沒想到在這兒會遇上趙禾木,驚了驚,甚至忘記了向初雪解釋。

“你認識我姐?”初雪驚訝的看着漫秋兒,又看了看她姐,“你們兩個竟然認識?”

趙禾木盯着漫秋兒半天,似乎在确認漫秋兒的真實身份。看了半晌,她咬牙切齒的哼道:“我當是誰,不過是一個不顧情意說走就走,一點也不為別人着想的騙子!”

“騙子!枉我還為你灑了那麽多眼淚!”趙禾木氣憤的道。

漫秋兒呆了呆,反應過來後連忙搖頭,“禾木,事情複雜的很,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趙禾木憤怒的盯着她,“我自然知道事情不簡單!但你也不應就這麽說走就走,難道你沒聽說我找了你多少趟?給我一個你尚且安穩的信兒,都這麽難?”

漫秋兒心中有愧,低聲道:“是我的不是,但當時情況緊急。我身受重傷,是在來不及安排這些……”

“你就是個騙子!”趙禾木憤怒的喊。

“欸,等等等等,”初雪一頭霧水的看着不知怎麽就争吵起來的兩人,“你們認識啊?那你倆到底是啥關系?我怎麽看着你們不像是朋友,倒像是仇人?”

“就是仇人!”趙禾木氣呼呼的一跺腳,“初雪,同一個人娘胎生出來的,咱姐妹的腦袋瓜一樣不夠用。姐姐被這女人騙了,你可千萬別再信她的話,上了當!”

“禾木!”漫秋兒愣了愣,忙追過去。

“欸喲,別理她,她這人就這樣,”初雪拉住漫秋兒,“走走走,她愛走就走,咱們說咱們的去!”

初雪親熱的扯住漫秋兒的胳膊,晃了晃手裏的糕點,“我給你帶了酥梨糕,你不是說你最愛吃麽?”

漫秋兒心裏亂哄哄的,卻又不好就這麽追出去,只得問:“禾木這樣跑出去沒事麽?”

“沒事!”初雪一擺手,“她是鎮遠将軍的未婚妻,看着孤身一人跑出去,實則暗地裏不知多少保護她安全的呢!嗐,別擔心她了,走,咱們去那邊吃點心!”

漫秋兒跟着初雪去後院石桌旁坐下,兩人話說了沒半句,卻見前院跑出去的禾木又跑回來了。見兩人吃着糕點有說有笑的樣子,趙禾木大怒:“初雪你個沒良心的,我跑出去你都不知道追追?”

初雪歪頭,“我追什麽?想保護你的人多得是,若是我出了事兒,你和爹爹豈不都得擔心?”

趙禾木瞪瞪眼睛,想反駁兩句,卻沒找到合适的話。

看來,這對姐妹的性格一樣極了,就連姐姐,都治不了妹妹。

漫秋兒将紮禾木不善的目光望過來,連忙道:“我現在的身份實在不适合在街上逛游,要不我就出去找你了……來,咱們坐下聊一會兒,當初的事情,我好好與你講一講。”

她過來拉禾木的胳膊,禾木第一次甩開了,第二次再甩的時候幅度卻小了許多。

漫秋兒知道這倆姐妹都是個要面子的,她比她倆都大,按理來說,應當讓着這兩個小的才是。由是笑了笑,拉着禾木過來坐了。

禾木落座 ,起初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等漫秋兒講起她在秀山村後山密林裏的經歷來,她便漸漸的瞪大了眼睛,與漫秋兒的話一齊陷入疊起的驚險危急當中了……

初雪也是頭一次聽漫秋兒說起這些事情,眼睛也瞪得大大的,聽得認真。

第四百五十九章歡喜冤家

漫秋兒細細将當時的情況講來,畢了喝口茶,在姐妹倆尚且失神的狀态中嘆了口氣,“就這樣,我一路來到了臨江。剛到臨江的時候身子還起不得身,休養了三個多月,這才慢慢痊愈。”

趙禾木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你告訴我,你們在路上,就不用受那麽多罪的。”

漫秋兒沉默了下來。

她和蕭震的關系那樣親近,誰都知道,她趙禾木在的地方,一定有蕭震。

而從聞與柱子強力禁止她與從遠靠近官家的人,她怎能請求趙禾木的幫助?

可這事情,漫秋兒說不來。

而也幸好,今日趙禾木前來,身旁沒有蕭震。否則,她如何與從聞和柱子交代?

怕是又要惹出許多的麻煩來了。

漫秋兒沉默了下,凝聲道:“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

“而是你顧忌蕭震對不對?”趙禾木盯着漫秋兒。

漫秋兒眼裏閃過詫異,“你……”

“我看出來了,蕭震也看出來了。”

蕭震也看出來了!?

漫秋兒心裏一緊,盯着趙禾木沒吭聲。

“按理說,以你口中你和伯母的關系,在你和從遠大哥失蹤之後,伯母表現的傷心不應該這麽短暫。更不可能在你們失蹤半個月之後,就要離開臨江城。”

“這一切都表明,你應該是帶了話給伯母,亦或者,你根本就是露面了。”

“而我和蕭震在這邊也在尋找你,卻得不到你的半點消息,也查不到什麽有用的線索。而最為主要的便是,早在你和伯母一家人被關進東寧鎮監牢的時候,從遠大哥明明就在田緣酒樓和我們一起商量對策。得知蕭震帶着将士們來到東寧後,從遠大哥再也沒露過面。有什麽推斷決策,都是通過我轉達的。”

“難道依據上面這些,還不好推斷,你們是在躲避蕭震嗎?”趙禾木淡淡的說着,嬌豔的面龐上平添一絲憂傷,“可你不該不相信我的。”

漫秋兒聽了趙禾木的分析推斷,默了一會兒,長舒了口氣。

“禾木,是我們低估你了,”她微笑着對趙禾木道。

“不,這些都是蕭震的猜想。”趙禾木微微一笑。

初雪忽然插嘴道:“姐,你說了這麽多,到底知不知道漫秋兒和從遠大哥的身份?其實他們是……”

“初雪!”漫秋兒忽然喝斷初雪的話。

“有些事,何必講得太清楚。”她淡淡道。

“咱們是朋友,可朋友之間,也是需要一些隐私的。”她擡頭真摯的看着這對姐妹,“關于我的身世,是在太過複雜,知道的人,還是不要太多。否則,會給你們帶來牽連。”

初雪迷茫的道:“你不知道,我姐她長期在皇都,很多事情都知道的……你們不是再查自己的身份嗎?告訴她,她會……”

趙禾木敏感的盯着初雪,又望了望漫秋兒刻意躲避的臉龐、

“初雪,別勉為其難。”她輕呵斥了妹妹一句。

“人家自己的事情,自己下決定才對,你跟着起什麽勁兒?”

“我只想幫忙……”初雪有些哀怨的說。

門外進來了一個人,見到後院石桌上坐着的三個女子,一愣,“三位姑娘?想不到咱們野味飯館後院藏嬌,我真是來對了!”

進門的正是龔子照,嬉笑着走過來,走得近了,這才看清趙禾木的面容,是以忽的一驚,“欸,趙姑娘在這兒?”

他用驚異的目光打量了趙禾木一番,又看了看漫秋兒

之前漫秋兒從遠刻意避開趙禾木與蕭震的事情,他自然知道。這會兒卻怎麽也也理解不了,趙禾木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是初雪帶禾木過來的,一塊來這兒玩兒。”漫秋兒笑道。

龔子照嘿嘿一笑,“趙姑娘,可還認得我?”

“神醫公子,我自然認得。”趙禾木還禮。

龔子照在皇都的名號遠比在臨江東寧要響亮的多。而旁人叫着神醫龔子照這幾個字,叫着叫着,便只剩下前四個字。這倒也風流雅致。

“趙姑娘是和鎮遠将軍一起來的臨江?”龔子照好奇,“不知鎮遠将軍身上的傷好的怎樣了?”

“已經痊愈了,奪魁龔公子全力救治,蕭震才能好的這麽快。”趙禾木道謝的時候,眼裏閃過感激。

龔子照笑笑,“那就好,鎮遠将軍本就身體強健超乎常人,趙姑娘盡管放心好了。”

初雪撇撇嘴,“姐夫壯的跟頭牛似的,怎麽會不好?”

趙禾木擰住她的耳朵,瞪眼兇道:“怎麽說話呢你?誰叫你這麽無禮的?爹知道非抽你不可!”

初雪疼的從她手下求饒,“我錯了錯了,我知道錯了……”

龔子照見到初雪的慘樣卻是哈哈大笑,“沒想到初雪最怕的竟然是趙姑娘,你們……”

“你們是姐妹!?”龔子照驚愕的看着初雪,又看了看趙禾木。

“當然!”初雪揚起下巴,理直氣壯。

這裏的旁人她不敢兇,但對傻乎乎笑嘻嘻的龔子照卻總是敢欺負欺負的。

龔子照輕咳了一聲,沒多說什麽。

下晝的時候,飯館早早關門,連帶着古之道一起,趁着黑夜,五個人回了小院裏去,和耿家人吃晚飯。

二娃還是沒什麽消息,李翠花似乎已經麻木了。

但見到趙禾木的時候,李翠花臉上還是顯現出驚訝的神色。

“伯母別太擔心,我回去便讓手下派人去找,若找到了,一定通知你。”她頓了頓,又道:“蕭震的手下不比旁人,若那孩子在臨江,咱們 一定會很快找到的。”

李翠花露出感激的神情,聽到趙禾木派的是蕭震手下的人,不禁為之一震。

第四百六十章鬥嘴

“多謝趙姑娘了。”李翠花顫聲道。

“客氣什麽。”趙禾木挽住李翠花的手。

漫秋兒偷偷與從遠說了趙禾木來的情景,從遠略微驚訝。

“沒想到趙姑娘和初雪姑娘是姐妹,”他沉吟了一番,“這倒是沒料到。”

“天下之事何其多,要是都讓你料到,豈不是讓你成神仙了?”漫秋兒打趣她的夫君。

從遠刮了刮漫秋兒的鼻子,疼惜的道:“你夫君若是神仙,你不就是神仙娘子?”

“不過,我倒是不想讓太多的人介入咱們的事兒,”漫秋兒又與從遠說了初雪想要禾木幫忙她的事兒。

從遠點頭道:“當然應該這樣。”

“你們兩個,說什麽呢?”龔子照笑嘻嘻的走過來。

“哪兒都有你。”從遠瞥了龔子照一眼,轉身抱起福寶進了堂屋。

“說禾木與初雪呢,”漫秋兒抿嘴笑,“這倆姐妹,其實性格很像的。”

龔子照點頭,“可不!”他湊近漫秋兒了些,壓低聲音,“脾氣一個賽一個爆!嘁,好歹禾木姑娘有鎮遠将軍,初雪這丫頭脾氣可真差,往後怕是嫁不出去了!”

“哪兒有你這麽說人家姑娘的,”漫秋兒輕輕嗔了一句,“你呀,也是夠孩子氣的!”

龔子照見她這麽說,漸漸收了臉上的嬉笑,轉而有一種認真的神色凝視着漫秋兒的臉龐。

“漫秋兒,你和從遠現在的日子挺好,真的挺好。”他專注的說着,臉上浮現出一絲羨慕的神色。

“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身旁始終有着從遠,能關心你,愛護你,就像是這世上另一個你喜愛的自己一樣。”

漫秋兒見他正色的說話,不禁一愣,莞爾笑道:“今天怎地這麽多感嘆?倒是一點也不像你。”

“什麽像我不像我,我就是我。”龔子照苦笑一番,“我說這些話沒別的,只是想告訴你,你們現如今的日子,已經不知讓多少人羨慕了。何必要在幸福的基礎上,去尋找那些可能會讓自己苦惱的事情?”

漫秋兒微詫。

她知道龔子照這番言論是為了讓她和從遠放棄查明身世的事情,可她不懂,為什麽一向自诩潇灑的龔子照,偏偏要插手管這件事呢?

何況,只是為了活的明白一些,不想讓未來的自己沉浸在懊悔之中,這件事,有那麽複雜嗎?

她也聽得出來,龔子照明裏暗裏的阻撓,目的怕是與從聞一樣,為了保護她和從遠罷了。

可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安全,就能糊裏糊塗的過下半輩子、明知道自己身份有異還不去查明白嗎?

“子照,或許查明身世這條道路要披荊斬棘,但總有撥雲見日的那一刻。”她柔聲說。

“不管是為了我和從遠的身世,還是為了那個真正的我的家人所考慮,我統統都要負責。”她堅定,而和緩的說。

“哪怕這樣做會讓你們重新身敗名裂,受盡屈辱卻永遠不得清白嗎!?”龔子照顯得略微激動,提高了些聲音說。

漫秋兒迷茫了,“你、你說什麽?”

龔子照怔了下,“我、我什麽也沒說……”

漫秋兒忽的變得敏銳起來,緊盯着龔子照道:“什麽身敗名裂,什麽受盡屈辱?你說的就是我和從遠的真實身份,是不是?”

“當然不是……”龔子照尴尬的咳了兩聲,“方才我的意思是,是……若你執意要破壞現在的而生活,說不定會後悔……”

漫秋兒沉默的盯着他,哼唧了兩聲,“你覺得偌大的臨江城,若我們想查明真相,只能問你一個人嗎?”

龔子照不言語,緊抿着嘴唇。

漫秋兒看着他,見他并沒有說出實情的意思,轉身就走。

龔子照咬牙糾結了一會兒,忽的沖漫秋兒的背影大聲道:“等等!”

“怎麽?”漫秋兒凝視着他,眯起了眼睛。

“不是我拿架子不願意說,也不是我故意刁難你們。而是……”龔子照苦笑,“請相信我,我沒什麽惡意。我這樣做一切的出發點都是好的。給我一點時間,至少讓我确認,說出事情之後,你們能在處于安全之後。”

“這麽說是什麽意思?難道有人在監視着我們?”漫秋兒疑惑。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就算不是監視,至少,還有張虎那邊的壓力。”龔子照嘆了口氣,“與從遠兄弟,我也是這樣說的。下個月我一位從皇都來的師弟,會與你們說明全部的情況。到時候,咱們再商量下一步的計策,這樣穩妥一點,你覺得呢?”

漫秋兒見龔子照說從遠都這般同意,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趙禾木與初雪告辭的時候,龔子照搶着去送她們姐妹。

初雪和龔子照在一處的時候,這對歡喜冤家總是會鬧出這樣或那樣的笑話來。

路上,趙禾木心思沉沉,一旁的龔子照和初雪不知什麽時候又鬥起嘴來。

“天下女人如果都像你一樣,那男人寧可孤獨終老!”

“孤獨終老?就算你想找人陪,也得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從沒見過哪個男人像你這樣瘋瘋癫癫,成日除了跟女人吵嘴,好像沒別的本事了!”初雪斜睨了龔子照一眼,“還好意思自诩神醫公子,我呸!”

龔子照臉膛泛紅,“你怎麽說話呢?這名號可不是我自己想起的,都是別人叫出來的!”

“管誰叫出來的,叫到你這種人的身上,都是侮辱公子二字!”初雪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譏。

趙禾木聽的煩了,不耐煩道:“你們兩個消停一會兒吧!多大的人了,成日聽你們這樣鬥嘴,很有意思麽?”

第四百六十一章不放棄

初雪見自己的姐姐陰沉下臉色,很委屈的道:“姐姐你又沖我撒氣!你原來和姐夫不就這樣麽?姐夫寵你的很,從來不像他似的!”

龔子照哈哈大笑,“男人寵自己的女人天經地義,那有什麽奇怪的?若誰是我的女人,我一把她寵到天上去!”

“就你?也不看看誰願意跟你!”初雪嗤之以鼻。

沒幾步,趙禾木便到了家裏,對龔子照客氣道:“龔公子,天色已晚,多謝你送我們回來。時辰不早了,我們姐妹回去休息,便不留你了。”

龔子照點頭:“應該的,趙姑娘不必客氣。”

姐妹二人準備轉身進客棧,卻見龔子照喚她倆:“趙姑娘留步。”

初雪就知道龔子照不是喊她,頭也沒回。趙禾木卻是略帶疑惑的回首:“公子還有事兒?”

“有幾句話想單獨對趙姑娘說。”龔子照聲音低了一些,“只一會兒的功夫,還望姑娘允準。”

趙禾木見他一斂平時的嬉笑,正色望着他,便引他一同進了客棧的茶水包間,招呼小二上了一壺茶,趙禾木問:“是什麽事兒?”

“是……關于從夫人的事兒。”龔子照輕聲道。

“漫秋兒?”趙禾木愕然。

她以為龔子照喊她來,是有關蕭震的事兒。最不濟,也是有關她們趙家的事情,卻不想……

“漫秋兒什麽事兒?”趙禾木問。

對她來說,只要是她趙禾木的朋友,那在她心裏,便于自己的家人一樣重要。

而漫秋兒的為人她極清楚,更知道以平日嬉笑怒罵的龔子照來說,與自己提起漫秋兒的事情,決計不是小事兒。

龔子照凝視着趙禾木一會兒,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些有關某種秘密的壓抑與悲涼。

“趙姑娘可還記得前年,險些被滿門抄斬的從家?”

“從家?!”趙禾木一驚,身子震了震,“你是說,漫秋兒與從家……”

“沒錯,”龔子照打斷她的話并予以肯定,“漫秋兒就是從媛兒。”

……

……

漫秋兒與從遠說了龔子照的事情之後,才發現兩人的想法一樣——單憑龔子照所說,不能完全讓他們信服。

不管龔子照亦或是從聞的出發點是什麽,他們無一例外,都不想要他們多加接觸自己的身份。

難道這樣拖着,一個月之後說這件事情的真相,與現在說,會有什麽分別嗎?

漫秋兒想,他們無非是想拖延時間罷了。

就算是為了保證她和從遠的安全,也完全可以采取勸說分析的方法,而非現在,吊着他們雙手讓他們無處安放。

“禾木應當比我們想象的靠譜許多,不如……”漫秋兒用眼神詢問從遠。

從遠自然知曉她的意思,沉吟着皺着眉頭,“可她終究是蕭震沒過門的妻子。”

雖然不知為什麽一定要遵守從聞所說的,院裏大周官兵的事情,可這還是要深信不疑的一件事兒。

漫秋兒雖糾結的,也正是這事兒。

趙禾木與他們熟識的時間不短,若這件事兒從她的身上問起,想來會比在臨江城裏随便拽一個人去詢問皇都的兩個人要靠譜的多。

何況,這兒,還是韓敬遲掌管的地方。

“這些日子也不知從聞前輩在做什麽,”從遠的目光放遠,“也不知他知不知道咱們已經知道自己從前一些事情的事兒了。”

“他那樣聰明的人,怎麽會不知道?”漫秋兒輕嘆了口氣,“現在我越來越好奇,這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局,才能叫這麽多的高手圍着咱們?咱們以前,到底是什麽身份?我越來越迷惑了。”

從遠苦笑,“我已經有一個預感,咱們非要知道身世的真相,知道後,怕是日子要比現在難過一百倍。”

漫秋兒怔了下,随即低下頭,“你怨我麽?吵着鬧着非要知道身世的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麽執着?”

“與你有什麽關系,是我太害怕,害怕失去你,失去你現在的一切。”從遠安撫她柔聲說着。

“說起來,咱們也許久沒有在一塊好好說說話了。”從遠心平氣和的躺在床上,靜靜的握着漫秋兒的手,“就算明天要沖向萬丈懸崖,可今日将你握在懷裏,就什麽都值得。”

不知為什麽,漫秋兒這一刻有些難過的情緒。

他看着夜色中從遠那張清隽朗然的臉,眼裏忽的湧出了一些淚花。

“我忽然後悔了,”她低聲說。

“如果知道真相的代價是失去你,我寧願永遠做一個糊裏糊塗的人。”

這天下,哪裏還有比他最親近的人還要重要的事情呢?

這個親近的人從她失憶之前就陪在她身旁,而在失憶之後,又追随而來。寧肯放棄曾經的一切,陪她一同。

兩人結發夫妻,這怕是幾世的緣分。

而現在,若要為了一個可有可無犯不上招惹的真相去破壞現有的一切,漫秋兒真的萌發了退縮的心思。

她緊握着從遠的手,顫聲說:“從遠,我……我們逃好不好?這兒的一切,我都不想再擁有了。”

“甭管什麽酒樓,什麽真相,還是什麽富裕無憂,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麽都是好的。我為什麽要去抓那些碰不到的泡沫呢?”她難過的說。

“已經走到這一步,你真的舍得放棄嗎?”從遠見她焦躁難過,這會兒必須得平靜溫和的對待自己的妻子。

他知她的性格,若非承受太多苦楚壓力,絕不會說出放棄的話來。

“只差一點,我們就知道事情的真相,難道你真的不想看看曾經的我們,是怎樣的關系嗎?”他微笑着,“說不定曾經的我們,鬧得比子照和初雪他們還要兇,說不定,你總是欺負我呢。”

“怎麽會?”漫秋兒破涕為笑,“我怎麽會欺負你?我又不是那樣兇巴巴的人。”

第四百六十二章乞兒

“怎麽沒有,”從遠一手将她攬過來,“說不定從前的日子,就是你上我下……”

“亂說什麽呢……”

黑茫茫的屋裏,冷燭随月光的倒影在地上泛起幽長的影,屋裏方才還凝重彌漫的氣氛,忽的變得旖旎下來。

兩人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溫存了,一番翻雲覆雨,漫秋兒以朦胧的睡在從遠的懷裏。

從遠心疼的吻了一口漫秋兒的臉頰,看着她進入熟睡的臉龐,手指在她滑膩的臉上蹭來蹭去。

他的妻子,他的愛人,他比性命還要重要的心頭肉。

就算奉出自己的生命,他也絕不會讓旁人再動漫秋兒一根手指頭!

在密林的火海之中,他先後在那只棕熊的身上刺入了二十多個血洞,那一煞那間他似乎變為惡魔,兇煞的另張虎瞠目色變。

而張虎,被陷入殘戾的他砍下了半只臂膀,但終究還是從他的劍下跑開了。

這一切,都在漫秋兒服用下九花玉露丸之後,就連從聞都不知道。

其實在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失憶前的自己。

失憶前的自己,對漫秋兒的熱愛與現下無異。若說變化,也有,卻是兩人的關系,哪裏有現在親密?

那時候的他壓抑隐忍着對漫秋兒的愛,卻不知怎麽,與她一同流落到了偏遠的秀山小村。

在這裏,他們結為夫妻,成為一對普通的農夫農婦。

可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平靜的日子最後還是被打破。

如果能一直生活下去多好呢?

他多期盼漫秋兒能生活的像半年之前的生活一樣——每天只尋思着怎麽開酒樓、開飯鋪,此外便是與他成日膩歪在一起。

膩歪的日子永遠也不夠,可眼下卻眼看着要結束了。

是的,從遠已經悲哀的預料到,他們的好日子,他們團團圓圓甜甜蜜蜜的日子,就要結束在在這一年了。

至少當他們知道有關身世的秘密開始,就已經被所多無謂的猜想與顧忌所左右着。

心,早不如從前那般自由自在了。

而在他們查明身世之前的這段日子,或許還算輕松的。

怕是知道了真實的身份,許多随之而來的煩惱便不會消停了。

一定是這樣的。

若不是這樣,何苦從聞和龔子照如此瞞着他們、阻攔他們查明真相?

真相也不過是失憶前半年或一年的事情罷了,有什麽值得他們這般隐藏的?

想來,若不是一件驚天秘聞,便是足以令人崩潰發瘋的事情。

而到底是什麽事情,從遠越是猜測,便越是心裏沒底。

從遠摟着漫秋兒肩膀的手又緊了緊。

睡夢中的漫秋兒似乎有些不舒服,擰着眉頭嘤咛了一聲。

從遠忙放松了手裏,捧着漫秋兒的臉蛋吻了吻,仔細的瞧了好一會兒才抱着她,半夢半醒的睡下了。

次日一早,本說好來野味飯館相聚的趙氏姐妹卻一個都沒有露面。

早就等在這裏準備詢問趙禾木的漫秋兒有些奇怪,卻也沒多想什麽,只是和從遠笑道:“這會兒有事兒問她,倒是不露面了。也不知禾木這丫頭什麽時候過來,還特意給她準備了酥炸的鹿肉 。”

“若是她聞到味,怕是會尋着來了。”從遠笑道。

兩人不以為意,在後廚幫着古之道的忙。

沒一會兒的功夫,趙氏姐妹沒來,李翠花他們卻來了。慌裏慌張跑來的柱子說,有二娃的消息了。

這消息無異于平地一聲雷,尋找二娃已經不下小半年的功夫,這會兒這孩子出現了,到底在哪兒?

柱子臉色難看的緊,坐下平息了好一會兒,才與他們說清楚今兒發生的事兒。

在臨江城的郊外,有一荒廢多年的破廟,那地方聚集滿了成日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乞兒。

那些乞兒當中,也有一些是例外。

幾歲十歲出頭的少年孩童,在那些乞兒裏,是被吆喝使喚的一類。

平日裏那些讨飯的乞兒去外面游蕩一圈,要來了一些吃食回來便使喚小乞兒給他們打點。

小乞兒平日裏都被使喚慣了,有些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還有一些不服從的,便是被乞兒拿着鞭棒威脅着,看押在這裏。

今兒一早,大乞兒帶着小乞兒去外面尋食,因過幾日是八月十五,今兒的乞兒去的多了一些。

而破廟中負責看押小乞兒的乞兒,放松了警惕,便被其中一個小乞兒奮起襲擊,被關的乞兒跑的滿郊外都是。

關于破廟被關押的乞兒一事,官府早有所聞,卻從不插手監管。

而今,乞兒跑的城內城外有了許多影響,便不能不管。

裏裏外外見到的乞兒都被官府派兵抓了起來,一并關在監牢裏。

這事兒已經過去三天。而今兒一早,這些乞兒都被放了出去,所聚合的地方,還是破廟。

在這破廟,那個啓事的小乞兒被揭發了出來,少不得被一同迎頭痛打。

這些乞兒身後跟着一隊官兵,見到這情景,竟插手阻止,卻想不到,乞兒依仗着他們人少又是自己的地盤,竟然将官兵紛紛抓了起來,關在破廟裏。

一來二去,這些乞兒徹底惹怒了官府,韓敬遲派兵将這些乞兒抓了起來,預備明日晌午草市斬首示衆。

而這些人裏,便有二娃。而那啓事的乞兒,也正是二娃。

“此話當真!?莫不是認錯了!?”漫秋兒從遠大驚失色,怎麽也沒想到,一得到二娃的消息,竟然是這般令人震撼的。

若說二娃這孩子腦袋瓜好使,平日裏鬼精鬼靈的,有些什麽主意不消說,但柱子所轉述的話裏,這乞兒可一點不像二娃!

他畢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啊!

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主意,又有這樣大的能力呢?

柱子滿眼通紅,看上去似乎短短時間內憔悴了十歲。

“你娘和你爺已經去看了,我來通知你倆。你倆行動不方便,便不要去了。不過今日打點官府那邊的人,怕是要到晚上了,還不知道這事兒咋樣了,我再回去看看!”

第四百六十三章耿家的焦慮

漫秋兒忙道:“去找禾木了嗎?”

蕭震在臨江自然有關系,趙禾木出面,多少都能幫上些忙的。

柱子忙點頭,“已經去找了。欸,黃家夫人也派人幫忙了,就是不知好不好撈人哩……”

“二娃有啥身份?不過就是一個小乞丐,放心罷,沒事兒,一定能出來!”漫秋兒安慰柱子。

從遠道:“無非是多用些銀錢,官府再怎樣也不會為難一個乞丐。放心罷爹。”

“話是這樣說,就怕……”柱子還是愁眉苦臉的,“我還是先去看看情景罷。”

柱子走後,漫秋兒也不由得擔心起來。

那韓敬遲與自己的仇恨雖說不上太大,可對方畢竟是一個心胸狹隘又陰險毒辣的家夥,萬一知道二娃是自己的弟弟……

從遠安慰她:“怎麽會?臨江城又不是秀山村,誰會認識一個乞兒?就算認識,又怎麽會那麽瞧,認識咱家二娃?你想太多了……”

漫秋兒幽幽嘆,“但願是我想太多……”

可事實證明,并不是兩人想太多,而是就這麽巧——二娃耿江來是耿家小兒子,是漫秋兒弟弟的事情,很快便被韓敬遲知道了。

原本只要花五十兩銀子便能撈出一個乞兒的事情,變成了知府韓敬遲親自監督絕無可逃的死罪,明日晌午草市斬首示衆。

回到家的漫秋兒和從遠見到大哭的李翠花,又聽聞這個消息,兩人紛紛驚立在原地。

“韓敬遲親自監督?!”漫秋兒不可置信,“為什麽他監督?他……”

“牢裏的關系打探出消息,說是韓敬遲要……要等……”柱子臉色蒼白,後面的話漸漸說不出來。

可漫秋兒不用多想也知道。

韓敬遲與耿家人沒仇怨,可與自己,卻是有深仇大恨的。

可她還是想不通,韓敬遲究竟是怎麽知道耿江來是她漫秋兒的弟弟的?

"我得去救二娃。"漫秋兒很快便打定了注意,擰着眉往門外走,一面說,“這事兒因我而起,若二娃不是我弟弟,他今兒怎麽也不會遭這罪!”

“你怎麽救?”從遠一把拽住漫秋兒的胳膊,“你說的那麽容易,你倒是給我講講,你想怎麽個救法?”

漫秋兒瞪圓了眼睛,“去監牢劫人!半路劫人!再或者,我幹脆殺了那個韓敬遲,一了百了!”

“別說傻話了!”從遠喝道,“這些都解決不了問題不說,還會把你搭進去,你覺得,這樣合适麽!?”

“不管合不合适,我總不能眼看着二娃被斬首。”漫秋兒雙眼通紅,“韓敬遲這個雜碎,二娃還是個孩子,才十一歲啊!”

“他殘暴兇戾,總會有人來教訓他,但你要做的是冷靜,而不是這麽沖動,”從遠沉聲說,“你不能讓我們在想辦法救二娃的時候,還要我們分神來照顧你。漫秋兒,恢複你的理智,好麽?”

漫秋兒死死的抓住黃花梨桌子的桌角,胸口向外噴着一團一團的火焰。

從遠的話沒有錯,若她貿然前去營救二娃,不但救不回人,還會将自己搭進去。

而若她這般做,怕是就落了韓敬遲的圈套了!

漫秋兒努力平複下來,慢慢的閉上眼睛開始思忖對策。

從遠見漫秋兒平息,稍稍松了口氣。

“古師傅和黃夫人都在外頭,我們去商量法子。漫秋兒,你先在這兒歇歇。”從遠這般囑咐。

院子裏的長桌上,幾個人已經圍坐滿了。

古之道臉色凝重,低頭與黃翠月商量了一番,慎重的對耿家人道:“翠月在臨江的人脈去疏通關系,看看有無可能在明日午時之前,去請到皇都的救兵。”他頓了頓,“翠月家在皇都還有些關系,能與皇都的一位大官說的上話。不過,咱們這邊還是要做些準備的”

這樣的話并沒有讓李翠花和柱子心裏有多少安慰,他們知道,黃翠月和古之道雖然自己做了準備,可畢竟,皇都離臨江的路程,最快也要兩三日。

今日才送去的消息,明日午時,怎麽可能趕得及呢。

二娃的事兒,怕是還要他們自己想法子做的。

一家人愁眉不展了好久,卻還是沒有想出什麽有用的法子。

倒是從遠,四處掃視了一番後,皺起眉頭來,“子照呢?”

平日家裏有事兒沒事兒,龔子照都人前人後的晃悠着,今日出了這樣的大事兒,龔子照倒是跑的沒了蹤影。趙氏姐妹今兒也沒露面。

李翠花道:“龔公子一早就出門了,看樣子是又急事。”

“他能有什麽急事。”從遠搖搖頭否認。

衆人想不出法子來,坐在院子裏也是幹燒機,沒過一會兒的功夫,黃翠月和古之道便起身告辭了。

兩人這番前來也是冒了險,如今,臨江城中到處都是韓敬遲的眼線,那韓敬遲得知耿江來在自己的手裏,料定漫秋兒和耿家人必定會想法子來救,如今這城中布防的兵力,是平日的三倍之多。

好在黃翠月和古之道兩人身邊有高手護着,何況所住的地方離這兒也不遠,出了遠門,一路西行,不多時便回了家去。

留在院裏的便只剩下耿家人了。

從遠自然看的出來李翠花和柱子心裏有多焦急。

可這事兒漫秋兒說的沒錯,的确是因漫秋兒而生出這番禍事。他們即便哀傷難過,卻也不能表現的太明顯。

畢竟,漫秋兒對二娃的疼愛,可不比他們這幾個做長輩的少。

“遠兒,要你說,該咋辦哩?”李翠花愁眉不展的問。

“實在想不出法子,那便按照漫秋兒說的,明日冒死也要去法場劫人。”從遠沉聲說。

柱子的心裏一緊,“你這娃,方才還說讓丫頭理智點,咋這會兒你也跟着犯虎?那法場全是官兵,能去麽?去一個就是送一個!”

“可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韓敬遲對二娃下手。”從遠低聲道,“有漫秋兒在,我自然不會讓她冒險。但我自己孤身一人去,勝算卻也不是全然沒有。”

第四百六十四章失蹤的從聞

“這臨江城的兵力再怎麽充足,卻也遠遠有限。而明日,城中各地布下的官兵,一定會集中在法場附近。但這時候,給韓敬遲來個後院起火,他一定沒有準備。”

見從遠目光炯炯的樣子,柱子的擔心卻沒有減少,“遠兒,這靠譜嗎?你要給韓敬遲家後院點火去?”

從遠微微笑了下,“爹,放心罷,我自有打算。不過,還得請您告訴我從聞前輩的住處,我一個人,可忙不過來。”

柱子點頭,“倒也是,你一個人應付那些官兵,那哪兒成哩?”

從遠沒給柱子解釋他的誤會,而是靜靜聽着柱子告訴他從聞的住處。

從聞相跟着他們一家共同來到了臨江,可是在臨江卻鮮少露面。就像在秀山村的時候一樣,從聞明明就住在山腰上,可卻從來不主動去尋他們見面。而是選擇了隐晦的獨自居住,他們一有麻煩,就來保護他們。

從聞在臨江的住處與他們現下居住的地方并不遠,甚至比古之道和黃翠月的住處還要近一些。

眼下,從遠剛要出門,卻見漫秋兒從裏屋走出來,喚住他。

“你去找從聞麽?”她老遠站在房門前,脆聲喊。

從遠向她身後掃了一眼,卻見到柱子一臉尴尬的站在那兒,沖自己搖頭。

既然不是柱子告訴她的,那她是怎麽知道的?

看出從遠的忖度,漫秋兒幹脆大聲道:“你以為我不會偷聽麽?你們說了些什麽,我聽得一清二楚。從遠,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你妻子?什麽叫有難同當,你不知道?”

面對漫秋兒的質問,從遠倒是顯得坦蕩。

“你傷勢未愈,你去了,我怕你給我們添亂……”

從遠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漫秋兒打斷了。

她冷着臉,“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少拿這話來搪塞我!什麽身體未愈,我身體痊愈已經很久了,只是你一直不讓我動手罷了。”

“你怕連累我,難道就不怕,稍有不慎,咱們就陰陽兩隔嗎?”她目光直直的盯着從遠,眼中盡管疼痛萬千,卻依然不能掩飾那抹心痛與憐惜。

她何嘗不了解從遠的想法,他只想将最好的最安全的給她,而有關風雨的,他寧願自己被淋濕全身,也不遠讓她觸到分毫。

這樣一個愛的毫無保留的男人,她動容,感激,卻同樣也埋怨,氣憤。

從遠将這世上最好的愛給予她,卻不想想,她對他的愛,難道就少一絲半毫麽?

他所不願意的,她同樣不願意加諸于他的身上!

漫秋兒狠狠的盯着從遠,忍着淚道:“帶我一起去!這樣的事情我與你說過多少遍了?你若是獨自前行,那就是對我的背叛!”

從遠抿着嘴,面無表情。

他真的不願意接下去的事情,牽扯到漫秋兒半分。

而前去尋找從聞,他同樣無法确定,從聞是否會選擇幫他。

于從聞而言,二娃不過是耿家的一個兒子,漫秋兒才是他所想保護的重視的。

他自己前去,的确有諸多不妥。

而若帶上漫秋兒,讓從聞同意的幾率便會大大增加。

而事實上,他們也的确需要從聞的幫助。

面對倔強的漫秋兒,低頭不語的從遠終于開口了。

“就算你要去,不管我們做什麽,你也不能插手。”他沉聲嚴厲的說。

這不是哄勸,而是他對她不容分說的命令。

漫秋兒見從遠退步,心裏稍稍松了些,“走吧,我們去找從聞。”

此時已經快過了午夜,街上卻還是有許多士兵巡視,毫不松懈。

漫秋兒因為事關二娃,情緒上已經有了明顯的焦躁。

從遠淡淡掃了她一眼,“早說過讓你別來,你偏來。”

“我怎麽能不去?”漫秋兒梗着脖子,“你要來找從聞,我當然要跟着。何況,這事兒關乎二娃,若你字去了,從聞肯幫你麽?”

漫秋兒也想到了這曾,從遠沉默了下。

“不過,我去的話,怕是也很難讓從聞開口。”漫秋兒有些遺憾的說。

從遠眼眉一挑,“那你還跟來?”

“沒法子,為了二娃,就算以身犯險也算不了什麽。”漫秋兒的面容嚴肅起來,“何況,我有法子威脅從聞。”

她将自己的話與從遠說了一遍,罷了看他略帶難看的臉色,問:“我這麽說可還行?”

“你若是真敢這麽做,我非明天把你綁在屋裏不可。”從遠沉聲說道。

這丫頭,也得虧她說得出這般威脅從聞的話。

若是稍後從聞不同意救助二娃,那她就孤身一人先闖知府府邸,再去監牢!大不了,魚死網破!

“我也只是說說,怕是從聞前輩不忍心看到我那個樣子的。”漫秋兒如實道。

從遠皺着眉頭,“你卻沒想第三個可能。”

“從聞前輩或許會答應,或許不會,但見到你這樣威脅他,他怕是會和我方才說的一樣,直接将你困在屋裏不就成了?”

“不是還有你麽?”漫秋兒微微一笑,“他盡管捆我,你将我救出來不就行了?這裏又不是秀山村的後山,難道還會冒出來幾只他馴養的棕熊?你盡管聽我的,保準沒事。”

從遠默默搖了搖頭,輕嘆了口氣。

可出乎兩人預料的是,他們所面對的,是第四種可能。

從聞壓根不在家。

兩人是等到外面的官兵巡防的間隙,使了輕功前去從聞家裏的。

翻過了屋院,卻發現裏面漆黑一片。兩人摸進了屋子,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沒、沒在?”漫秋兒傻眼了。

“是不是搬家了?”她有些急了。

從遠搖頭,“爹方才還說這地方他前幾天來過,下了雨,院裏石階下面的青苔還在,怎麽會搬家?”

兩人在屋子裏等了一會兒,卻覺得盼不來半點希望。

“要不然,我們出去尋尋?”

“臨江之大,處處是官兵,根本無從下手。”從遠皺着眉頭,忽的眼前一亮。

“既然從聞前輩不在,那我們去趙姑娘縮在的客棧走一圈,看看會不會碰上趙姑娘。”

漫秋兒知曉他的意思,“你是說,讓禾木出面幫忙?”

第四百六十五章另想他法

“可從聞和爹都說過,無論什麽事兒,都不可以與官家的人有來往的!絕不可以露面!”漫秋兒着急的道。

“難道看着二娃被斬首 嗎?”從遠何嘗不糾結,倘若有半點可能,他都絕不會去尋找趙禾木的幫忙。

趙禾木的身後,就是鎮遠将軍蕭震。

而蕭震若要派人增援,勢必會暴露他們的身份。

是以,兩人在從聞的院子裏商量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去禾木的客棧走一遭。

從城外進城內,情況更加險峻。好在兩人一路上還是避開了這些官兵,順利到了禾木所住的客棧。

令人心驚的是,已經過了午夜,可官兵卻并未從客棧離開,而是在客棧的大堂吃酒說笑,與掌櫃的談笑在一起。

去問詢掌櫃的趙家姑娘的房號,怕是難了。兩人施展輕功從二樓樓梯口上去,只得抱着僥幸的心裏挨門挨戶的查探趙氏姐妹的身影。

找的倒是順利,沒一會兒,便在三樓天字號房的門前,發現了熟睡的龔子照的身影。

“子照?”漫秋兒愣了下,與從遠對視一眼,連忙上去搖晃龔子照的手臂。

“子照,子照!”

在兩人的呼喊下,龔子照悠悠轉醒,望着眼前兩人,卻流露出迷茫之色。

“你們、你們怎麽在這兒?”

“我們來找趙姑娘,你怎麽在這兒睡着了?”從遠問。

龔子照掙紮着起來,拍了拍迷糊的腦袋,“我喝了點酒,就睡、睡着了。禾木在裏面,初雪也在,欸……不對,我怎麽出來的?”

他忽的瞪大了眼睛,很不理解方才自己還在房中喝酒,這會兒怎麽就躺在門外了?

從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清閑,知道出來躲清靜。家裏都亂成一鍋粥了!”

龔子照不明白,自然追問從遠原因。

一面敲門,漫秋兒一面與他說了二娃的事情。

龔子照似乎當真不知,驚訝萬分,又連忙說讓他們趕快去找趙禾木商議,若蕭震出馬,這事兒一定很好解決。

敲了一會兒門,初雪開門的時候,也帶着醉意和未散的酒氣。

“漫、漫秋兒?”看到漫秋兒,初雪似乎酒醒了一半。

“禾木也在裏面嗎?”漫秋兒說着要進門去,卻被初雪攔下了。

初雪有些為難,清清嗓子,“姐姐她……”

“初雪,讓她們進來。”

屋裏傳來趙禾木的聲音。

聽趙禾木發話,初雪放下了手臂,目光躲避着不肯直視漫秋兒。

漫秋兒心中狐疑,可畢竟救弟心切,還是進了屋子裏。

三人也不知為何宿醉一場,屋子裏彌漫着濃濃的酒氣。

漫秋兒皺着眉頭看趴在桌子上揉着腦袋的禾木,“怎的喝了這麽多酒?”

“送別酒,後日我要回皇都,初雪留在這兒。”趙禾木簡單的解釋。

“你要離開?”漫秋兒訝了下,“怎麽之前沒聽你說起過?”

趙禾木微微垂下頭,臉上露出淡淡的諷刺,“你每日只想着自己一家人的事情,我的事情,你何曾在乎過?”

漫秋兒顯得有些尴尬,“禾木,好端端的,你怎的又說起這話?咱們之前的疙瘩不是都解開了嗎?何況今天我來找你,也是擔心你……”

“方才你和龔神醫的話我都聽到了,”趙禾木睨了漫秋兒一眼,“擔心我?是擔心我會對你弟弟的情況見死不救罷?”

面對趙禾木突入而來的冷嘲熱諷,漫秋兒不解其意,更不了解,為什麽趙禾木的态度會轉變的如此之快。

初雪關上房門走了幾步,讷讷道:“漫秋兒,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今天心情不好……”

“禾木……”

漫秋兒心裏更多的不是難過,而是對趙禾木的擔憂。

這個姑娘在她的心目裏一直印象不錯,是以她才願意與趙禾木多說話,交朋友,而見到趙禾木如今的情景,漫秋兒心裏也清楚,怕是趙禾木出了很麽事情卻不肯說了。

趙禾木卻不理會漫秋兒的關切,頭倔強一撇,“不必說那些有的沒的。你我畢竟朋友一場,你弟弟的事情,我自然會全力相助。”

漫秋兒心裏一喜,忙道謝,“禾木,多謝你……”

“我的話還沒說完,”趙禾木打斷她的話,淡淡道:“後日龔神醫會跟我一同回皇都去,初雪留在這裏,煩請你們多照料。”趙禾木淡淡掃了漫秋兒和從遠一眼,“這也算是我想辦法救你弟弟的報酬。”

從遠詫異的看着如同陌生人一般的趙禾木,怎麽也無法理解這冰冷的話會是從昨日還與漫秋兒親昵的趙禾木的嘴裏說出來的。

漫秋兒嘴角動了動,苦笑道:“禾木,你這說的什麽話?咱們都是朋友,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照顧初雪的。”

趙禾木默然了一會兒,道:“你弟弟的事情不必着急。蕭震留在臨江的人手雖不多,但去法場一遭劫人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漫秋兒心中雖還不能肯定這個計劃行與不行,但看趙禾木如此确定,心中也大石也稍落了落。

漫秋兒從遠與趙禾木商議完此事,但見趙氏姐妹也沒有與她拉話的意思,便扯着從遠的手臂走出了客棧。

一路上回去,龔子照在他們兩人的身後相跟着。

漫秋兒看的出來,龔子照知道趙禾木為何轉變态度的原因,卻并沒開口告知她和從遠的意思。

“來時的路上我們便想好了,等将二娃救出來,無論是什麽結果,我都要和我夫君一塊去皇都了。”漫秋兒側了側頭,輕聲對龔子照說。

龔子照似乎預料到漫秋兒說這番話,卻沒什麽反應。

“等我和趙姑娘一塊從皇都回來,你們再去吧。”龔子照淡淡的,“到時候咱們一塊去皇都,也好有個照應。”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聽他這話的意思,怕是去皇都不久便會回來的。

龔子照沉默了下,“月餘的功夫,不必急于一時。”

漫秋兒想了想,“還是算了。我們身上的謎團太過複雜,我想,這件事遠沒有我曾想的那樣簡答,我和夫君一塊去,就算有什麽意外,我們自身也好解決。”

“不行,”龔子照斬釘截鐵的搖頭,見漫秋兒的面容與他一般堅決,便将目光落在從遠的身上。

“你就任憑你媳婦胡鬧?做什麽這麽急?這不是一件小事,要從長計議!”龔子照聲音添了些威嚴的說。

第四百六十六章情急之下

從遠淡淡瞥了他一眼,手掌握緊了漫秋兒的手,“我們夫妻二人就是同林鳥,既然漫秋兒所決定的事情,自然也是經過我的同意。我們夫婦共同進退,需要誰的同意?”

“你!?”龔子照急了,“你們糊塗!”

“我們總是要自己拼一拼,才能知道雲霧後面的山川究竟是什麽樣子,”從遠聲音清冷眉目含霜,“漫秋兒說的沒錯,人活一輩子,就要清楚明白,總不能糊塗的被人騙到 死!”

龔子照瞠目結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糊塗的被人騙到死?現在你們身邊的人都是親近的、可以相信的,沒人騙你們!那些真正傷害你們的人,早已經被隔絕開了!你們貿然前去,那就是浪費了他們的一篇苦心!”

“你算是親近的人,還是算傷害我們的人?”漫秋兒目露憂傷的問。

“我……”

龔子照不知怎麽回答,他想,他這樣百般阻撓夫妻二人查探真相的模樣,一定,像一個壞蛋。

“你算親近的人,那麽從聞呢?從聞前輩算什麽人?”漫秋兒又問。

面對咄咄逼人的漫秋兒,龔子照徹底冷靜下來。

三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壓的人心口沉重,龔子照有些疲憊的閉了閉眼睛,“你們若執意去皇都,我攔不住你們。但你們要做好準備,如果真的要親手揭開真相的面紗,事實可能會将你們傷的體無完膚。”

“你們再也不會有這樣安寧平穩的生活,終日生活在颠沛流離當中,從遠,你真的願意讓漫秋兒跟你受苦嗎?你好好想一想!”龔子照的聲音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目色誠懇的勸說。

“我們已經決定的事情,不會改變。”從遠溫聲堅定的說。

龔子照抿抿嘴,木然的掃視過他們,“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說!”

他說罷,甩袖而離去了。

……

……

臨江城裏的百姓都知道在草市要斬首一名乞兒,早在一早就圍着草市法場外圍觀望上了。

到了晌午十分,犯人被壓上了斷頭臺。

圍觀的百姓見到犯人竟是個十歲出頭的孩童,震驚又同情,紛紛大罵臨江知府。

“狗官,這麽小的孩子都不放過,你家沒兒女麽?”

“這麽小的孩子能犯下什麽大事?狗官,殺了自己的老丈人又休了自己的結發妻子不算,還殺一個無辜的孩子,良心喂狗肚子裏去了!”

還有的人看不慣,幹脆從地上撿起菜葉雞蛋,紛紛投擲向這些把守的官兵的身上。

“王八蛋,小孩子都不放過!”

衆人的斥罵聲淹沒了官兵維持秩序的聲音,吵鬧聲從早上一直罵到了晌午。

晌午時分,大肚便便的韓敬遲坐到了法場主判官的位置,黑的炭塊一樣的臉上露出不悅之色。

“你們幾個幹什麽吃的?就眼看着這些刁民鬧事?!”

手下誠惶誠恐的回禀他:“啓禀大人,鬧事的刁民數量實在太多,僅憑咱們人手,實在壓制不過來……”

“那就将這些刁民綁起來,還暴動,就殺一個,他們就知道怕了!”韓敬遲大吼道。

手下臉上流下冷汗來:“大人,這恐怕不行……”

“我是大人還是你是大人,左一個不行,右一個不行,要不你坐在這位置上來指揮?”韓敬遲憤怒的盯着手下吼道。

手下沒法子,只得将韓敬遲的命令傳達下去:若有鬧事刁民,幹脆抓起來捆上扔進監牢裏去。

幾個官兵出手抓了鬧事最兇的百姓,暴亂果真被鎮壓下去一些,可很快又再次掀起了一片高潮。

刁民中也不知誰出聲喊了一句打倒狗官,便看這些百姓黑壓壓的一片擁擠着便向法場主判官的位置上去了。

這下,官兵可徹底鎮壓不住了。

韓敬遲之前的老知府率領的手下尚且訓練有素,而這些官兵到了韓敬遲的手裏,卻再也不好那麽掌控。

成日胡作非為,混吃混喝,現任知府尚且如此不受愛戴,他們還拘束着什麽!

官兵與百姓之間爆發出強烈的沖突,許多官兵的臉上身上被抓的撓的到處是血痕,而那些百姓雖然人多勢衆,可畢竟手裏沒有家夥,就算一時占了便宜,卻也畏懼着官兵手中的長槍長劍。

韓敬遲氣的兩個鼻孔向外冒氣,罵道:“飯桶,飯桶!”

暴亂持續到午時,韓敬遲不理那些百姓的謾罵,将判簽一扔,“行刑!”

法場外圍動亂的百姓叫罵聲更大了,官兵眼看便鎮壓不住暴亂的人群。

劊子手砍頭刀握在手,粗壯的胳膊一揮,就勢砍将下去!

兩只飛镖迎風而來,一只釘在了刀柄之上,另一只,釘在了刀鋒上。

力度之大,劊子手手中的砍頭刀脫手而出,插進了地面兩寸有餘!

韓敬遲大驚,卻也很快做出反應:“有刺客!捉拿刺客!”

法場上的暴亂再次升級!

從法場的四面八方跳出來八個黑衣人,直奔砍頭臺上的人犯。

韓敬遲雖然心中驚駭,可見到這一幕,卻是忍不住眯眼冷笑,“放箭!”

“中圈套了!”

場上的黑衣人發覺不妙,正要招呼同伴離開,卻發覺法場上早已經被布置下了一片天羅地網。

四周的高臺上早有弓箭手準備,而草市中也湧入了大批的官兵圍捕他們。

砍頭臺上的犯人,今日怕是救不成了!

“一個都別想跑!”韓敬遲厲聲吼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上!”

知府下令,這些正在和百姓應付的官兵卻是腦袋一大。

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他們尚且應付不來,還要去捉拿幾個武功高強的黑衣人?

可沒辦法,知府就在前面,若是違令不尊,怕是麻煩更大!

第四百六十七章回天無力

官兵們只得硬着頭皮,一面應付湧湧而上的百姓,一面去圍捕那些四散的黑衣人——可哪裏追的到?

不多時,法場上便亂了套。

“行刑,行刑!”

韓敬遲見他手下這幫飯桶半點也抓不到黑衣人,一咬牙,令想他法:行刑!

只要行刑,他不信,這些黑衣人還能跟手下的官兵兜圈子!

如此這般,韓敬遲一喊行刑,方才看的瞠目結舌的劊子手連忙反應過來,呆了呆後,揮下砍刀。

淩空而來的長劍見看到從刀鋒處一分為二,銳利的劍鋒削到劊子手的手背,登時血流如注。

“還有刺客!”韓敬遲憤怒的喊,“給我捉拿刺客!”

可他的話吩咐下去,半點效用也沒有。

一大批裝備精良的官兵湧入了法場——并不是臨江的官兵。

為首的男子容貌清隽,神色淡漠,徑直走進法場主判臺上,“罪犯韓敬遲,涉嫌賄賂官員四下買官,私通外敵,禍害百姓,罪當處死!”

“你、你是誰!?”場上的情勢急劇轉變,韓敬遲一張臉吓得蒼白。

“特派巡查使,白羽!”男子冷冷的道。

韓敬遲曾在皇都混跡多年,如何不知道白羽的北京?

當朝宰相獨子,也是皇後的侄子,這些複雜而令人眼紅的關系,鈎織了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身份尊貴的男子——白羽。

韓敬遲被拿下,狼狽的被扣押在官兵手中。

黑衣人早已無影無蹤,而法場上落魄而可憐的那個孩童擡着一張黑漆漆的臉頰看着他。

“這犯人什麽來歷?”他淡淡問臺上的師爺。

師爺誠惶誠恐,在白羽耳邊耳語一番。

“甕中捉鼈?”他冷漠一笑,“沒想到,最後捉住的,會是你自己吧?”

韓敬遲白着臉,什麽也說不出來。

“韓敬遲和犯人一同壓下去。近期,我會掌管臨江城的一切事宜。”他淡淡道。

“是!”

……

……

漫秋兒和從遠從法場上回來,前腳剛到了院裏,後腳就得到法場上白羽的消息。

初雪急的一頭汗,“現在人雖然是安全的,可這白羽來歷特殊,還帶了大批的人馬,再要闖監牢劫人,怕是會被捉住現行的!”

“那也沒法子,”漫秋兒疲憊的坐在椅子上,“誰知道這一行人回來法場上?這白羽是什麽身份來着?”

“當朝宰相獨子,皇後的侄子。也是禦賜的巡查使。”

“這樣一個身份的人,會重新審查一個乞兒的案子嗎?”初雪憂心忡忡。

漫秋兒咬牙,“就算遞投名狀,我也要把二娃救出來。”

“他是從皇都來的,身份特殊!你忘了子照說過的麽?”從遠皺着眉頭,趁早打消了漫秋兒危險的想法。

初雪見漫秋兒滿臉愁容,便細聲安慰:“別太擔心!古師傅和黃夫人知道這事兒,已經找關系去官府打探關系,咱們安心等着,事情一定有轉機的!”

“嗯。”漫秋兒輕輕的點頭應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早已超出了漫秋兒所能掌控的範圍。

他們不過是大千世界上的一個普通人,距離那些位高權重的臣子有着不可逾越的距離。

說到底,他們力量薄弱,哪裏能撼動的了大周朝廷的決定呢?

而如今白羽率兵前來,事态只是稍稍延緩,卻并不能阻止之後将要發生的一切……

“難道,這是二娃的命麽……”

從法場回來的李翠花幾度背過氣,耿老頭也險些要昏厥過去。

而研究了一番的黃翠月和古之道來到家裏,面色難看,這件事十分的棘手……

漫秋兒想不通,“為什麽這麽難辦?二娃是個孩子,又不是什麽其罪當誅的罪行,做什麽一定是死罪?韓敬遲這樣做無非是想将我逼出來現身,他是與我有仇,那白羽呢?我與他無冤無仇,更何況,大周律法又怎麽能傷害一個孩子!”

古之道沉聲道:“翠月在臨江的關系已經去打探消息了,具體什麽情況咱們晚上就知道了。”

“是呀漫秋兒,你先 別急了……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你和遠兒哩……”柱子顫顫的道。

福寶嗫嚅着嘴唇,“二娃……二娃哥哥什麽時候能回來?”

漫秋兒鼻子一酸,忙忍着淚低下頭,“很快……我自己回去靜靜,你們誰都別過來!”

“漫秋兒!”從遠喚了一聲。

古之道攔住他:“讓她去吧,這丫頭最近壓力不小,讓她自己呆一會兒……”

衆人光留在這裏大眼瞪小眼也生不出什麽法子,沒一會兒的功夫,古之道和黃翠月便告辭了。

如今城裏城外已經不再有那麽多巡防的官兵,白羽來到臨江之後,已經将城裏布防的官兵漸漸撤下去了。出入家門再也不必小心翼翼處處躲避了。

在李翠花的眼裏,想來二娃的處境已是回天無力,從昏厥中轉醒之後,便死死咬着嘴唇,任憑流淚。旁人的話一點也聽不進去。

到了傍晚時分,耿家的兩個女人各自呆在屋子裏,柱子和耿老頭坐在廳堂裏沉默不語,就在從遠在院裏走來走去想法子的時候,從聞卻現身了。

街上已無官兵,從聞大大方方的從正門進來的。

“漫秋兒呢?”從聞問。

“在屋裏。”從遠道。

從聞招招手,“叫她出來,我有事情和你們商量。”

“從聞大哥……”

柱子見到從聞從屋外進來,顯得很驚訝。

算起年齡來,柱子比從聞還要小兩歲,可在容貌上來說,從聞不知比柱子年輕了多少。

此時柱子與他打招呼,從聞匆匆一點頭,“算不得什麽大事。放寬心。”

第四百六十八章白羽的往事

“欸!”柱子感激的點點頭。

從聞的話,他向來言聽計從。

不管多大的難事,只要從聞說沒事兒,那麽十有八九,這件事兒很快就能過去了!

從遠去敲門,“漫秋兒,漫秋兒?從聞前輩來了!”

敲了半天,門裏卻不見有回應。

“人呢?睡着了?”柱子一臉奇怪的問。

從聞擰了下眉頭,臉色忽的變得難看,“糟了,這丫頭一定是跑出去了!”

推開門一看,果然人去樓空。

“人呢?”

家裏的人面面相觑,誰也猜不到漫秋兒去了哪兒。

……

……

知府府邸。

白羽坐在長桌面前查探這幾月臨江的縣志,眉頭緊鎖。

臨江的情況比他想象中要複雜許多。

如今臨江的官兵亂作一團,若不是他帶來的官兵暫且鎮壓住那些百姓,怕是這些官兵都要被當成笑話了。

而韓敬遲在位的這段日子,臨江早已經被他造化成了一片昏天黑地。

臨江的情況尚且棘手,而他來臨江的另一個目的,眼下也毫無進展……

“大人,韓敬遲那厮嘴硬的很,什麽都不肯說!”手下來報。

“關于那個姑娘的消息,一點也沒挖出來?”白羽皺眉。

手下沉吟了下,“他說……今日準備斬首的那個小孩兒,就是那個女子的弟弟。只要這孩子在牢裏,不愁見不到那女子。”

白羽微微擡了下頭,看着窗外皎潔柔弱的月光,臉稍稍動了動。

“知道了,下去吧。”白羽淡淡道。

“是。”

手下退去,屋子裏重新恢複了平靜。

白羽擡頭看着月色的目光不變,只是唇中溢出了一聲嘆息。

“你在哪兒,和誰在一起呢?”他淡淡的用嘲弄的口吻自言自語,卻沒發覺,房檐上掠過一抹黑影。

白羽重新在桌前坐下,忽的拾起了腰間的玉佩,用指腹細細的摩挲。

他入神的在想着些什麽,根本不曾注意房頂上的一片瓦片被掀開,一雙熠熠的眼睛睜向裏面掃描着屋內的情況。

過了良久,白羽的眼睛還是盯着手中的玉佩,面色寡淡,似乎偶爾在想起什麽事情的時候,才會露出一絲微笑。

房頂上的瓦片被重新蓋回去,不多時,白羽所在的書房的後窗掀開了一道縫,一個人影溜了進來。

白羽在怎麽全神貫注也不會沒留意到這一變化,這會兒早已經拿出了寶劍,躲在暗處。

“巡察使大人?”黑暗中的聲音輕輕柔柔的,白羽一個激靈。

“請別激動,我沒有惡意,只是想來與你說一件事情……”黑暗中的女聲柔柔說道。

白羽聽着那聲音,似乎陷入了神往……

……

在十年前的皇都,白家和從家都是皇帝面前的紅人,兩家世代和諧,都是朝中的中流砥柱。

從賀與白羽的父親白長青定過娃娃親,将從賀的女兒從媛兒與白羽定下了親事。

從媛兒從小便活潑好動,聰穎好學,白羽作為白家的獨子,從小受盡萬千寵愛,卻獨獨在從媛兒的面前,是個不折不扣的小跟班。

他自小便聽下人們偷偷對他講,從家的大小姐是他未來的妻子,便對這個容貌可愛行止大膽的女孩兒産生的許多的好奇。

在兩人剛滿十歲的時候,在夫子的考試中,白羽的成績比從媛兒的成績要差一些,回家之後,白羽也不解釋什麽,任憑父親斥責。

從媛兒倒是顯得大度,安慰他許久,才看到他的笑臉。

或許,任憑這般聰明的從媛兒卻沒有發現,這根本就是白羽設下的一個圈套。

兩人一同入學,看着從媛兒勤奮讀書,白羽如何會落下功課?

在夫子出的題目上,他不過是刻意放水,讓從媛兒成為這些皇都名貴孩子中頭一個的出類拔萃罷了。

他只是想看她開心的樣子,而另一方面,他隐隐知道,這個要強的女孩兒若是考在他的名次之後,怕是氣的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而若是以一名之差排在她的後面,說不準,她會反過來而心生憐憫,多來同情她呢。

事實證明,白羽對從媛兒的心理把我的很準,他猜測的無比準确。

拿捏好從媛兒的行為,此後每次考試,白羽一定不偏不倚,剛好排在從媛兒之後的那一名。

夫子也覺得奇怪,按照白羽和從媛兒兩人的成績,按理說不應當每次考試從媛兒都排在白羽前面,誰卻知道怎的這麽巧,兩人竟然名詞如此接近,且白羽總是不如從媛兒!

一年一歲的長大,兩人共同讀書、練武,彼此看着對方這名青梅竹馬長成了模樣端正的少年、少女。

而白羽在暗中也依舊用着自己的小伎倆,盼望每次考試的到來,這樣,他才能在這少女信誓旦旦與他講大道理的時候,偷偷的望着她的側頰。

這一切發生變化,是在在兩人十四歲的那一年。

他從家中回來,聽聞父親讨論朝中大事,卻忽的聽到了從家兩個字。

事關從媛兒,他便駐足多聽了一會兒。

而這一次的偷聽,造成了他在這個年紀對家裏的憤怒與憎惡——父親因為朝中派兵駐守的事情,與從家決裂,正商量着如何将兩個孩子的親事解除。

白羽聽聞這件事如同晴天霹靂,用絕食離家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反抗 ——他從小守到大的少女,怎能眼看着從手邊飛走!

第四百六十九章青梅竹馬成仇敵

白羽在外流浪了半個多月,其中吃的苦頭是他這輩子所不能想象的。

而白長青派人尋找了半個多月,終于将白羽找回了家裏。

父子倆徹夜長談,白羽對白長青做出了各番保證,要父親不能斬斷他和從媛兒的親事。

白長青嘆了口氣,讓他安心在家裏呆着。

次日一早去書院,卻見到明媚如梨花一般的從媛兒,正對一個容貌清朗的少年笑的開懷。

白羽積壓在胸腔中這麽多日子的憤怒,似乎找到了發洩的地方。

“他是誰!?”歇課的功夫,他偷偷跟着從媛兒,等到無人的時候,壓着氣憤問。

“是我一個遠方表哥,我們已經兩年多沒見了,這次他來,以後就常住我家不走了。”從媛兒靈氣俏皮的臉上閃着一絲少女的嬌羞。

白羽看得出來,方才那個容貌清朗的少年,便是從媛兒的心之所屬。

這一場游戲還沒開始,便已經結束了。

可他畢竟是從小被白長青嚴厲教育大的,知道一件事就算看到結果,也絕不允許自己平白放棄。

那個少年叫方來,容貌是一等一的周正清朗,而對從媛兒,也是絕對的溫柔體貼。

在方來來到皇都的一年時間中,兩人的成績不相上下。

而最為郁悶的是從媛兒,她開始搞不懂,怎麽自己在書院的名次,一下子就滑落到第三名了?

不過,書院中還是以白羽的擁護者為多。

方來神色淡漠,除了面對從媛兒的時候,幾乎看不到這個少年露出笑臉。

而有小道消息說,方來只是從家的遠方外戚,并沒有什麽身份。

這在各種高官名爵林裏的皇都中,書院除了書香墨色之外,這些學子們也用身份來比較人的高低,就算方來的各項條件都很出色,可單憑出身這一項,許多人對他的興趣也就淡了。

不過,他畢竟還是成日與從家的大小姐出入着,從家大小姐也親昵的喚他一聲表哥。

有從家這樣的靠山,這樣出色的少年,大抵還是被人羨慕且嫉妒的。

由是,就算是白羽這樣背景雄厚的貴氣公子,也無法對方來做什麽。

因為 ,牽一發而動全身,朝堂之上,從、白兩家的關系,再也不複當初。

在方來來到書院的第二年,從媛兒眼中已經看不到別人了,兩人因成績出色而進入了皇都六扇門中幫忙,白羽再也難在書院中看到從媛兒了。

而當初他們被人津津樂道的親事,現下也有許多風聲消息說,只是一個窗戶紙,一捅就該破了。

不到兩年的時間,從媛兒與方來查案出色,解開了許多過去十年中的冤案、死案,成績之優秀,破格成為了六扇門的老大。

從媛兒被封賞的那一日,皇都裏許多人都在津津樂道這個皇都百年一出的女捕頭。

提起從媛兒的名字的時候,那些人偶爾還會提上一句白家——她不是白家的未婚妻麽?

嗐,什麽未婚妻,我看,馬上就要解除婚事咯!

嘿嘿,怕是要喜了六扇門的少年神探咯!

大家将從媛兒和方來的結合看好,再也沒人記得,她從媛兒與白羽的婚約并未斬斷。

人們沒見過從媛兒的容貌,卻聽聞了許多從媛兒與方來做下的善事——接濟貧苦百姓,為監牢中屈打成招的犯人伸冤……

這樣心善的少年少女才應當在一起,不是麽?

這樣的想法,白羽差一點就說服了自己。

他對從媛兒還沒有放棄。

可每次見到從媛兒,他想私底下與她說說話的時候,身旁的方來總會神出鬼沒的出現。

他對從媛兒壓抑了經年的感情,統統變成了對方來的憎恨,亦或者是另一種嫉妒。

一年之後,白羽入朝開始自己的仕途,與從媛兒的接觸越來越少,甚至在家中,每當父親提起有關從家的事情的時候,白羽臉上的淡漠神色都會讓人認為,他早已忘記那個還與自己有着婚約的青梅竹馬,已成了父親朝堂上的大敵。

一朝轉變,兩家人的關系已經分崩離析。

從山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回皇都的那天,得到消息的白長青臉色不變,淡然的告訴兒子,這一次,兩家的婚約必須解除了。

白羽這次沒有反駁父親,聽了這話默默扭頭離開家裏。

他記得記憶中的那個女子,每當提起她的四叔從山的時候,兩個黑漆漆的眼睛裏都在散發着晶晶的亮芒。

她那樣喜愛崇拜自己的四叔,知道從山戰死的消息,一定很難過吧。

白羽去了六扇門,想要探望從媛兒,叫她別在傷心。

在從媛兒的房門外,白羽卻聽到了這輩子都不想聽到的話。

“都是白家害的!爹爹說了,都是白長青在朝堂上谏言讓陛下按兵不動,四叔是被白長青害死的,他們一家都是壞人!都是壞人!”

“媛兒!”

那聲飽含心疼的聲音,來自方來的呼喚。

透過刺眼的光芒和令人炫目的斑駁樹影,白羽看到房間裏的方來緊緊将從媛兒抱在懷裏。

他面上的心疼不是假的,而看到了屋外自己的身影時,眼裏的那抹厭惡也不是假的。

少年對待情事最是敏感,他早就認定白羽是自己的情敵。

方來懷裏的從媛兒悲傷難以自抑,流着淚顫道:“白家的人害死了我四叔,我和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這就回去,讓爹爹将我和白羽的婚約解除!”

白羽驚的向後退了一步!

第四百七十章光明中的黑暗

原來……原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與她的婚約!

可她所表現出來的,怎麽就如同一個不知道的人一般?

她從媛兒明明知道自己身上帶着和白家的婚約,又怎麽能在別的男人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她分明是在給白家難堪!

白羽在從媛兒轉身回頭的時候,先一步離開了六扇門。

他不想讓從媛兒如願,也不想讓此後的方來在懷抱從媛兒的時候更加光明正大。

白羽想的是回去找父親……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從媛兒見到父親……

果然,他前腳到家,從媛兒後腳就追了過來。

“我要見白長青!”少女的臉上泛着倔強,看着昔日的同窗時,臉上也閃過一絲恨意。

白羽自知對她不起,從媛兒現在悲從中來,還是多以安撫為好。

“媛兒,節哀順變……”他不知說些什麽,只好低聲勸她。

這話重新激起了從媛兒的憤怒,她睜着一雙美眸,不可置信,“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說這句話?白羽,你在這樣的家庭長大,太讓我失望了!”

“媛兒,你……”

“別叫我的名字!”她憤怒的瞪着白羽,“我恨你們,恨你爹,恨你!”

“……”

白羽望着跑遠的少女身影,心中被刺的百孔千瘡。

他藏在心裏十幾年的心事,被掩飾的那樣好,藏的那樣深,卻從沒有過一次能見光的機會。

他就這樣,還沒得到,便永遠失去了。

讓他永遠失去從媛兒的事情不僅是從山戰死疆場的事情,而是另一件,幾乎讓他終生懊悔的事情。

當天從媛兒從白家跑出去,他沒有跟上去解釋,也沒有護送她回家。

而那天從媛兒跑回家裏,正是從賀被白長青派兵圍捕,從賀抗旨不尊,當場自缢身亡。

而從媛兒,也從六扇門的女捕頭搖身一變,成了天下通緝的罪犯嫌人。

白羽知道這件事,離開皇都尋找從媛兒整整三月,卻是杳無音信……

白長青與此事有着諸多關聯,難道他能為了從媛兒,就去調查自己的父親麽?

他再怎麽喜愛從媛兒,卻也要顧忌白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從這點來說,他是自私的……永遠也比不上方來……

方來在事後同樣失蹤,這時候白羽在嫉妒的同時,有一絲慶幸。

幸好從媛兒選擇的人是方來,否則,誰會在這當口毅然決然的選擇與她同患難?

方來在她身邊……倒也好。

直到最近,白羽收到了手下的線報,鎮遠将軍派糧去邊陲小城時,得到了些小道消息……

而所謂的小道消息,正是有關從媛兒!

白羽喜極而泣!

三個月的時間,他每天都在期待手下從東寧帶回來的消息,直到聽說,那戶藏匿着從媛兒的人家,從東寧來到了臨江……他登時便動了來臨江的心思!

可他如今身居要職,怎能說離開皇都就離開?

向陛下要了巡察使的官職,如此,便可正大光明的來到了臨江……

可臨江方面忽然傳來消息,說連帶着從媛兒在內的這戶人家,到了臨江之後,忽然消失了!

手下徹查多日也沒有從媛兒的消息,倒是經常看到蕭震的手下在臨江散布!

這一切跡象都表明,從媛兒和許多身份成謎的人處在一起,她暫時是安全的!

左有白長青和皇帝的問詢,右有亂臣韓敬遲,白羽來到臨江後第一件事便是将韓敬遲捉拿歸案!

而今夜,他迷茫的坐在屋子裏,想着那十年間與從媛兒朝夕相處的每一個日子……

耳邊的女聲是他的朝思暮想,他聽出來了,卻屏氣凝息。

他知道從家滅亡,這件事與白家有着脫不開的關系,他生怕自己一開口,被從媛兒識出身份,不肯再這般平靜的與他說話了。

“你說吧。”他壓低了些聲音,語速僵硬。

黑暗中的女子頓了頓,沒想到傳說中的年輕的巡察使竟然會這樣的平靜。

“監牢裏關着的人是我弟弟,先前那些罪名都是韓敬遲莫須有加上去的!大人,您是一代清官,理應重新徹查此案!一個剛滿十歲的孩童,哪會犯下那樣的罪行?”

白羽失了失神,“你還是那樣善良。”

“嗯?”黑暗中女子的身影頓了頓。

“沒什麽,你繼續說。”白羽正色道。

女子卻不知說些什麽好了,可眼下白羽讓她繼續說,她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說。

“大人,郊外的那些乞兒都是些無父無母的孤兒,臨江成暴亂,他們這些日子怕是也缺衣少食,請大人網開一面,救救我弟弟,也救救城外那些孩子!”

女子的聲音很是堅定,讓人直聽出她話中的決然。

白羽淡淡轉向女子的身影,“還有呢?”

還有?

女子皺了皺眉,這巡察使怎的一個勁兒讓自己說話?莫不是在拖延時間等待救援?

想到此,她多了幾分警惕。步子稍稍向後縮了兩步,不動聲色的道:“大人明察,韓敬遲此前的種種行為都是在報複前任知府,這些日子,臨江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大人的到來,就是解救了萬千民衆……”

她一面說,身子便小心的向後退着,返還來時的路。

白羽忽的在黑暗中爆發出一陣輕笑,“你怕什麽?”

燈燭的影照耀着除開兩人之外的屋內,屋子雖然光明,可兩人身處黑暗。

漫秋兒聽着一聲輕笑,心防沒來由的松懈了一分,可還是提着些警惕,“大人遲遲 不肯表态,民女自然不敢妄為。”

“如果你不妄為,就不知道你了。”白羽在黑暗中平和 的說。

“大人,聽這話,我們認識?”漫秋兒敏銳的察覺出白羽話中的一層引申含義。

白羽沉默的垂下頭,“你竟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我們、我們真的認識?”漫秋兒大驚,心砰砰的跳着。

“這樣還是沒聽出來麽,”白羽不禁苦笑。

第四百七十一章成親了

漫秋兒沉吟了一下,“大人,敢問……”

“有刺客!捉拿刺客!!!”

外面傳來手下的呼喊聲,白羽期待的眼神一暗,擰了擰眉頭。

“大人!”

門外手下來敲門。

“什麽事?”

白羽從黑暗中現身,走到房門前。

“院子裏有兩名刺客!”

“刺客?”白羽疑惑了下,“現在人在哪兒?”

“還沒抓到。”手下如實禀報。

白羽抿着嘴角略微沉吟了一下,“要活口。”

“是!”

他一回首的功夫,見到空蕩蕩的屋子,心忽的顫了一下。

“媛兒?”他輕聲呼喚。

已經走了麽?

白羽的心猛地懸在了天上,才和她說了幾句話,不曾相認,人就這麽又走了?

“媛兒?”他不死心的奔向開着縫的窗戶,想去看看她是不是在窗外。

“你在喊我?”漫秋兒忽的現身。

白羽吓了一跳,幾乎是又驚又喜。

“你沒走?”他舒了一口氣,可很快又反應過來她方才說了些什麽,一抹不可置信爬上了他的眉頭:“你、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他原以為,手下來報從媛兒失憶的消息是假,憑媛兒的聰明才智,就算流落天涯海角,又怎麽可能忘記前塵往事呢?

可當他親眼見到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龐時,這才能确認,媛兒真的不認得他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由不得他細想,漫秋兒緊接着追問:“我們真的認識?以前你是我什麽人?”

白羽凝視着面前朝思暮想的面龐,忽的心生疑惑:要對她怎麽說呢?

說你是與我有着婚約的人,還是——我是害了從家一家人的白長青之子,白羽呢?

“我、我是……”白羽一時凝噎,竟不知怎麽開口。

漫秋兒緊緊盯着他,目光中露出深切的渴望。

她原想是來為二娃求情,請求巡察使徹查此案,卻不想,遇到了以前認識的人。

而白羽面色溫和驚喜,看樣子,一定不會是她“從媛兒”的仇人。

這樣就好辦了!

二娃的事情有了寄托,而她,也能就此機會,盤問白羽,她以前到底是什麽人,和他又是什麽關系了!

可白羽糾結的眉頭始終深沉着,話也吞吞吐吐的半天說不出口。

漫秋兒心生疑惑,“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你不是認得我麽?”

她忽的想到此前龔子照得知她和從遠兩人真實姓名時候的躊躇不決,忙又給白羽保證道:“我怎麽稱呼你?白羽……白大哥?你若知道我的身份,還請如實告知!我一定不會多為難你!”

“白大哥……”白羽的眼中閃過一抹愕然,随即變得柔和起來,“沒想到你失了憶,竟然溫柔了這麽多。”

望着白羽莫名柔和的神色,漫秋兒還意識不到什麽,只以為白羽正如自己所喚的“白大哥”這三個字一樣,應當是她一個親切的朋友罷了。

“我們以前很熟嗎?”漫秋兒輕聲問。

白羽沉默,想了一會兒,回答卻是避開這個問題。

“監牢裏的那孩子,是你的弟弟?”他問。

漫秋兒點頭,“對,是我的弟弟。你能不能放了他?他就是個孩子,那些罪行都是韓敬遲為了報複我而施加到他身上的……”

白羽擡起眼眸,“放了他……怕是有些困難。”

“為什麽?”漫秋兒衙役的看着他。

“你不是巡察使嗎?這根本就是件冤案!你們既然能捉拿韓敬遲,難道連徹查案情這種小事都做不到?”漫秋兒有些不滿,皺着眉頭抱怨。

“倒不是不能徹查,而是已經定案。如果推翻案子,怕是要耗費一些結果。”他溫和的對漫秋兒笑笑,“我只是說放了他有些困難,又沒說查案困難。只要查清了真相,你弟弟自然會出來。”

漫秋兒這才松了口氣,“這樣?那我舅放心了。”

“當然可以放心。這案子有些棘手,這些日子,怕是要尋找一些證據。還需要相關的證人……”

“這些我都能找來。”漫秋兒拍着胸脯保證。

白羽溫溫一笑,“我知道。我當然相信你的實力,如果有你的幫助,你弟弟的案子也能盡快查明。”

“好,”漫秋兒點頭不疊,“都需要我做什麽,你盡管告訴我就是。只要能放了我弟弟,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白羽的眼睛笑彎了,“你我何須如此?這樣,明日開始,晚上你就過來與我分析案情,這樣進展能快一些,如何?”

漫秋兒遲疑了下,“這倒是沒問題,不過……”

見她還有猶豫,白羽緩緩問:“不過什麽?”

“不過我能否帶一個人來?”

“誰?”白羽的聲音有些發冷。

漫秋兒笑笑,“是我夫君,從遠!”

“誰!?”

白羽方才還溫和如春的眼眸這會兒瞬間冷凍成寒霜,他目光陡然逼厲起來,聲音染着些許薄涼,“你夫君?你嫁給他了?”

漫秋兒點頭,“對,我們年後就成了親,已經是夫妻了……”

嘭的一聲!

白羽臉色鐵青,一拳砸下去的書桌已經粉碎出一個坑洞。

“你嫁人了……你知道他是誰就嫁給他!?”他厲聲怒吼,滿眼火光之色。

漫秋兒被猛然變臉的白羽吓了一跳,下意識的向後竄了兩 步,驚疑不定,“你……”

白羽猛的捉住漫秋兒的胳膊,“你怎麽能嫁給一個不相幹的人!?”

“他不是不相幹的人,他是從遠!”漫秋兒高聲辯解。

白羽的怒氣在再次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驟然間被封停住了。

“從遠!?”他眼神冷厲的眯了眯,“從遠……”

漫秋兒見他手下放松,一腳踢開他,轉身就逃。

“你不想讓你弟弟從監牢裏出來了!?”背後的聲音如鎖魂一般勾住她的腳步。

第四百七十二章監禁的日子

“你……”漫秋兒驚詫。

方才還溫和如春的白羽,變臉的時候着實讓人害怕心驚。

他到底與自己是什麽關系?為何聽到自己成親的時候,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漫秋兒心裏七上八下的想着,緊咬着嘴唇,“白大哥……你這是在威脅我嗎?請你不要……為難我的弟弟。”

“我不是君子,但也非小人。用一個孩子 威脅女人,我實在做不到。”白羽淡淡的。

“那你什麽意思?”漫秋兒側頭,目光複雜的看着他。

“你既然不想為難我弟弟,又為何說這樣的話?分明就是想鉗制我!”漫秋兒的聲音裏添了一抹怒意。

白羽垂下頭。

從聽到她的聲音到重見她那張心心念念的面龐,他從沒想過,藏在心底的姑娘早已佳作他人婦。

聽到這個消息,他的确是被怒氣沖昏了頭腦,可更多的,他開始自責……愧疚……

如果當初不是父親白長青與從家決裂,怕是從家現在也不會落得這樣的地步。

家破人亡,天之驕女從媛兒流落邊陲小城,聽手下說……她很是過了一陣子衣食憂患的日子。

這一切,就算與他、與白家沒有直接的關系,可畢竟也是因白家而起……

他既然重新見到了媛兒,理應不再放手,不可再讓她出去受苦!

“漫秋兒?”他試探的喚她的另一個名字。

漫秋兒眼神閃了閃。

“方才是我不對,我的反應太激烈,吓到了你。我沒有惡意,只想将你留下來,将事情問清楚。”白羽聲音誠懇,目光灼灼。

“從遠……和你認識多久了?”

他忐忑的發問,心中的不安越發的加大。

“你應當原來也認識他,他從前的名字……似乎叫方來。”漫秋兒如實答道。

屋子裏半晌沒有動靜,就連漫秋兒開始懷疑她方才有沒有說過這句話,而白羽有沒有聽到的時候,卻見白羽忽的向前邁了一步。

“就是他?”白羽指着她的身後說。

“嗯?”漫秋兒毫無防備的回頭,背後空無一物,她眼前一黑,軟軟的倒了下去。

……

……

再次醒來,是在一路颠簸的馬車上。

馬車寬大無比,也很舒适,馬車內還燃着幽幽的檀木香。

“醒了?”身旁的男音溫和的發問。

漫秋兒一個激靈坐起來,“你……”

頭暈目眩的感覺席卷而來,她吃痛的捂住脖頸,“你給我下藥了?”

這種感覺,分明是被人打昏之後又灌了蒙汗藥才有的感覺!

“對不住,我要把你帶回去,只能這樣做。”他淡淡的,神色間卻一點也看不出愧疚的意思。

“你帶我做什麽?”漫秋兒睚眦欲裂,狠狠瞪着他,“我是你什麽人,你就把我帶走?”

白羽掃了她一眼,不疾不徐的拿出懷裏的一份婚書,“如果你沒流落到秀山村的話,現在被你喚作夫君的人,應當是我。”

漫秋兒接過那份婚書,上面的字跡令她膽戰心驚。

面前容貌秀雅的男人,竟然是她曾經的未婚夫!且是皇上禦賜的親事!

漫秋兒感到一陣頭昏腦漲,“這……我……”

“我按理帶回自己的未婚妻,有錯嗎?”白羽淡淡問。

漫秋兒扶着額頭,“可我已經嫁人了!”

“那是在你不知道是我未婚妻子的情況下,不算數!”白羽聲音剛硬的道。

“我、我根本不愛你,也不知道你是誰!”漫秋兒皺着眉頭。

“現在不就知道了嗎?”白羽冷笑,“難道你覺得,我白家的媳婦,會被我拱手送人?”

漫秋兒忽的覺得不知道怎麽和這個忽然變得固執起來的男人交流,只得道:“就算知道又怎麽樣?我是從遠的媳婦,就永遠是他的媳婦,不會改變……”

“從遠”兩個字似乎成了讓白羽動怒的導火索,他壓着心裏的怒氣,垂着眼道:“世上根本沒有什麽從遠,不過是兩個作不得數的名字。往後,他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你憑什麽?”漫秋兒見他态度如此執拗,也跟着發起怒來,“就憑曾經的你和我相識?開玩笑!”

她不服輸的瞪着白羽,“以前的事情我大多忘記,可我卻知道,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人都是從遠!無論他叫從遠還是方來,只要他是我最愛的人,這就足夠!”

名字又怎樣?他從榮華到貧瘠,始終陪着她,單憑這一點,足以讓人安慰!

白羽不願與她争辯,便沒有開口說話。

漫秋兒卻在馬車中呆不住了,掙紮着要跳出去,一動一起才發現自己已是渾身無力。

“你、你到底給我下了多少蒙汗藥!”她咬着牙瞪白羽。

“若不多下一些藥量,從臨江到皇都的路程,你怎麽會一點反應都沒有?”白羽神色不變的道。

漫秋兒被他的話呆住,“你、你說什麽?現在咱們是去往皇都?”

她跌跌撞撞的掙紮着爬起來,好在馬車內空間很大,也鋪着許多的軟墊,只一尺的距離,她竟感覺渾身酸軟極了,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勁。

白羽擰着眉看她,任她折騰。

漫秋兒爬到了馬車窗邊,掀開馬車窗簾,這才看到馬車正行進在山路上。

山路崎岖不平,隔着馬車車輪不到一丈的距離便是懸崖。

她的心不由得已經,現在是在山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想跑,難如登天!何況,她還被下了藥!

“別白費心思了,有那時間想怎麽跑,還不如坐下來歇歇,與我說話。”白羽溫和的說。

第四百七十三章婚約尚在

馬車中央擺着一張小幾,小幾上有兩盤子精致的糕點,還有一個精致的紅泥炭爐,爐上坐着雙耳茶壺。

“口渴了吧?”白羽倒了杯茗茶,遞給漫秋兒。

白羽潔白如玉的手上,沒有一絲受過苦楚的痕跡,與漫秋兒的不相同。

漫秋兒想他曾說兩人有過婚約的事情,忽的問:“我們以前,是一類人麽?”

“嗯?”白羽怔了怔,見漫秋兒也并沒有接過茶杯的意思,慢慢縮手,細想她的問題。

“不算一類人。但……出身相同。”他這樣回答。

不知為何,聽他這樣的回答,漫秋兒似是松了口氣。

她低低一笑,眉宇間掀起寡淡的風浪,“其實我也想得到,我們一定不是一類人。”

“此話何解?”白羽問詢的聲音有些涼。

“你太清高,咱們注定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漫秋兒凝視着白羽,“你可以為了自己的需求不擇手段,而我不行?”

這話直擊白羽的內心。

即便事實是這樣,他卻是不肯情意承認的。

“單憑一只手就看出來?”他含笑問。

“不,不光是,”漫秋兒解釋,“很多種……你給我的感覺。”

“我以前應當不愛你,只是把你當成朋友的,對不對?”她試探着問,期望對方的回答能在她預期的軌道上。

白羽的眼神霎時間冷下來,“不對。”

他目光冷飕飕的盯着她,“你以前很愛我。”

“怎麽會!?”漫秋兒啞然。

她無法肯定以前的自己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可感情這種事兒,難道不是從一而終的麽?

白羽清高,可這清高卻着實讓人心生距離,與從遠大大不同。

“你知道我怎麽失憶的嗎?”漫秋兒換了口氣,軟軟的問。

白羽凝視着那雙眸子,心生憐憫。

“是我沒照顧好你,的确是我的錯。”他聲音柔和了些,目光帶着憐惜,“以後我會照顧好你。”

“不是,”漫秋兒尴尬的抽回他掌心的手,“我是被喂了斷魂草……斷魂草你知道嗎?哎,就是一種……讓人失去從前記憶的草藥,很厲害,沒有解藥的。”

“斷魂草?”白羽愕然了下,“你怎麽知道?”

“我的一個神醫朋友幫我診治的,”漫秋兒這般回答。

白羽凝眉,“沒有解藥?那……便沒有,又怎樣?”

漫秋兒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忖度他方才所說的話。

“所以你在騙我。”漫秋兒平靜的說出自己的結論。

白羽沉默,半晌道:“怎講?”

“如果我們之前曾經的記憶是相親相愛的,那麽你在知道我失去記憶這件事是不可改變的事實的時候,應當表現出失落、難過,而絕不是像現在這般的随意、輕松,甚至……竊喜。”漫秋兒仔細的瞧着白羽的神色變化,“所以你在騙我。不管我們曾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但至少,絕不會是戀人。我也絕不會愛你。”

“你真的很聰明。”白羽發自內心的感嘆,苦笑着搖搖頭,“看來真的不能小看你,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漫秋兒見他沒有否認,而是轉而默認,心情卻并沒有愉悅下來。

她當場戳穿這件事,白羽卻并沒有什麽激動的反應,看來……他是十拿九穩要将自己帶回皇都了。

這……對漫秋兒而言,不是什麽好事。

沒有從遠在身邊,就這麽被帶走,她想象的到現在耿家一家人會瘋成什麽樣子。但卻想象不到,看不到自己的從遠,會慌亂成什麽樣子。

她很擔心。

“你把我帶走,給我家裏人捎信了嗎?”漫秋兒問。

“他們算是你的家人麽?就算你知道自己是失憶的,還是把她們當做家人?”白羽不答反問。

漫秋兒有些不耐煩,卻還是細致的回答道:“當然!我看的出一個人對我是好還是壞,他們就算當初隐瞞過一些什麽,可他們對我是真的好。”

白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哦。”

“我捎信回去,将你弟弟放出去了。”他過了半晌回答。

“我弟弟,他還好嗎?”漫秋兒忽的問。

白羽懶懶的答:“放心,一個孩子罷了,沒人會為難他。”

漫秋兒看着馬車裏鋪着的柔軟的羊毛地毯上的花紋出神,手指不自覺的絞在一起。

“想什麽呢?”白羽問。

“我的家人,是不是都死光了?”她仰着頭,神色平靜的問白羽。

白羽心裏一跳,看着那張平靜潔白的面孔,心中沒來由的發虛。

可這一會兒的功夫,他眼中極力隐藏的那抹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慌亂,已經出賣了他心中的事實。

“看來是真的。”漫秋兒雖然面容平靜,可在确認了這個事實之後,心尖就好像被一把刀子一寸寸的破開削落似的。

白羽暗暗為自己破綻的言行懊悔,一面心疼起漫秋兒故作鎮定的平靜。

“你還有我。”他聲音放緩了許多,嘆了口氣,“如今白家在朝中可以只手遮天,再也不是從前任人宰割的情勢了。我回去便向父親求情,讓他盡快讓你我二人成婚。”

漫秋兒還沉浸在方才得知真相的悲痛中,這會兒卻聽聞白羽說這些,眼神不禁一眯,嘴角挂着冷笑的諷刺道:“白大人何苦為難我一個弱女子?嫁雞随雞嫁狗随狗,我已經是從遠的女人,那麽一輩子都是他的女人,絕不改變!”

第四百七十四章潛在的危險

白羽見她不肯服軟的反駁,倒也不急,過了會兒慢慢道:“你鬥不過白家的。從前就鬥不過,現在怎麽會鬥得過?”

漫秋兒側頭望着他,“我不想跟誰鬥,是你非要逼我的。我有自己所愛的人,你何必苦苦相逼?你在我面前,就是個陌生人罷了!”

“陌生人很快就是你的夫君,”白羽漠然看了漫秋兒一眼,“還有一點,我不想再從你口中聽到從遠兩個字,你不要提起他。否則,我不介意再使上一包蒙汗藥。”

“你……”漫秋兒嘴角打顫,可還是打消了和他作對的念頭。

此時手無縛雞之力,她根本不是白羽的對手。

真糟糕,不應該獨身一人闖知府府邸的!她怎麽偏偏不聽從遠 的勸說呢!

此刻唯一能慰藉漫秋兒的,怕是只有回憶中從遠那張溫暖的臉了。

有過前塵往事的牽扯,她并不後悔她堅持己見的藥去調查。而能讓她慶幸的則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她都選對了意中人。

她感謝曾經的自己,讓從遠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愛上自己,甚至能與她同甘共苦,做出了許多常人想不到 的犧牲。

一路跟随着從皇都至秀山村,她該有多糊塗多遲鈍,才在那麽久之後徹底的愛上他?

漫秋兒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她想,從皇都到秀山村,他們忘記彼此最後卻還能在一起。

那麽這次,無論她被帶到怎樣的天涯海角,她都相信,她和從遠一定會重相聚!

……

……

幾包蒙汗藥将漫秋兒迷倒了兩三天,等快到了皇都城門外的時候,白羽才沒選擇再對漫秋兒下手。

而這并不代表他就對漫秋兒放松了警惕。

車子駛進了皇都之後,漫秋兒本以為白羽會帶她直接回到白家的府邸,卻不想,車子繞來繞去,竟然在皇都涼山腳下的一處別院門前停下了。

“不帶我回白家,是怕你爹責罰你?”漫秋兒故意挑釁白羽。

白羽神色淡然,“我爹在外行軍,還未歸家罷了。等父親回皇都,我自然會帶你去見他。”

“別吹牛了,我看的出來,你在白家應當一點主都做不了,”漫秋兒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白羽不理她,徑自握住她的肩膀與她一同往別院裏走。

“這幾日我去面聖,不能天天陪你。這兒的廚子丫鬟都是按照你以前的喜歡的樣子挑選的,若你哪裏不管,盡管和趙官家說。”

“哦。”漫秋兒聽到白羽要離開別院的消息,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面子上淡淡的應承着,勉強讓白羽陪她走到了別院裏面的廂房。

別院裏的布局錯落有致,雕梁畫棟十分的靜美,更有潺潺溪水從鵝卵石道中開滑而過,處處顯現着主人的雅致風格。

漫秋兒對這樣的美景卻是無心觀看的,恨不得身旁的白羽下一刻馬上消失才好。

一直陪漫秋兒回到廂房的白羽不慌不忙,似乎刻意放緩步子,想要享受這樣靜谧的時光。

“不必着急讓我走,下人在給你放水,一會兒你洗了澡,咱們吃罷飯,想讓我多呆,我也呆不得。”白羽平靜的說。

漫秋兒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诽:誰想讓你多呆?

“不必總是想着逃跑,你的武功雖然不低,可畢竟形單影只只有一人。我不想再給你下蒙汗藥,但我還是得提前告訴你,這附近有十來個武功高強的護衛,你要走,如果他們攔不住你,還有禦林軍。如果禦林軍也攔不住你,那我就親自動手。”

白羽的聲音平添威脅的意味,依舊是淡然的,“再将你抓回來,別怪我用蒙汗藥伺候!”

“這是你對未婚妻的态度嗎!”漫秋兒勃然大怒,“你将我當什麽了?是人還是畜生?”

“你見過誰家的畜生找這麽多人看着?”白羽冷哼。

“你!"漫秋兒氣的反笑,“白羽,你到底知不知道尊重二字為何意?”

白羽淡淡瞟了她一眼,“我只知道自不量力四個字是說給誰聽的!”

“你這根本不是商量的态度。”漫秋兒心中的怒火被強壓着漸漸平息,她耐着性子與白羽好生商量,“你困住我一時,難道還要困住我一世?”

“你說你想要娶我,難道你娶了我之後,每天就如現在一般,将我圈養着嗎?你想過那種日子嗎?那不禁是對我的折磨,也是對你自己的折磨!”

“何苦為難自己,我根本不愛你,我想,你也沒有多愛我吧?為什麽非要拉着我不放?”

漫秋兒篤定,白羽不過是不甘心他的未婚妻不明不白成為別的妻子,這才拉着自己不放手罷了。

可事實上,白羽看着漫秋兒的眼神已經陰戾無比。

漫秋兒被那冰冷的神色駭的向後退了一步,“你……”

“愛與不愛,都不是你一句你成了別人的妻子可以解釋的清。我們之間的關系,遠非現在的你所能理解。”他淡淡瞥開目光,“我勸你趁早忘記從遠,你和他,以後再也不可能。”

他說的如此篤定而平靜,就像在闡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漫秋兒如何會甘心,可她望着白羽的神情,心中似乎默默的感知到,這個男人的身份地位遠非她和從遠所能對付。硬碰硬,沒什麽好處。

她出乎意料的沉默着,兩人之間升起一股死寂的默然。

或許是白羽被漫秋兒的沉默觸動,感受到她委委屈屈的心情,皺了下眉頭,望着她。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恨我,覺得這一切對你不公平。但是,我必須這麽做。”他眼色中漫着一股無奈的枯寂,“有許多事情,我現在還沒想清楚要怎麽和你解釋,但,最危險的地方,總是最安全的地方。漫秋兒,你必須留在這兒。”

漫秋兒心裏一緊,凝眉望着他:“你這話說的什麽意思?難道現在還有人追殺我不成?”

白羽意味頗深的看了漫秋兒一眼,“從你皇都消失那一刻起,追殺你的人,從未斷過。”

“怎麽可能!?”漫秋兒的質疑脫口而出。

第四百七十五章複雜的秘密

“在秀山村的時候,我不是沒有觀察擦過我身邊的人,無一例外,他們都是毫無防備沒有一點惡意的普通百姓,若說一直有人追殺我,”漫秋兒狐疑的打量了白羽一眼,“如果是你這種身份的人派人來追殺我,我又怎麽可能完好無損的活到現在?”

白羽長嘆一口氣,幽幽的神色中帶着一些無奈,“你将問題想得太簡單了。追殺你的人不在少數,可保護你的人,也大有人在。”

“從聞……你一定認識他,對不對?”漫秋兒緊盯着白羽的神色。

“我自然認識,”白羽輕輕颔首,“從家老五,武藝高強劍法莫測。不過,很多年都沒在江湖上聽過他的傳聞。他會在你的身邊保護你,這并不奇怪。”

“追殺我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麽你們都不告訴我?”漫秋兒不解。

白羽移開目光,“我說過,這件事我以後會告訴你。”

“可現在……”

“一會兒我要入宮,有許多事情要辦。你聽話一點,我晚些時候來看你。”白羽深深的看了漫秋兒一眼,“再送你一句忠告,別想着逃!”

等沐浴後吃罷了飯,白羽衣袂飄飄的離開了別院,留下漫秋兒一人獨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

從白羽沐浴到吃飯,她都僵坐在院子裏,不想動,不想聽,不想說。

她心裏每一刻都在泛着無比的思念,懷念和從遠在一起時的安心與寧靜。

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白羽派人将她監視的這樣緊,別說她被喂了幾包蒙汗藥,就算她完好無損,想要逃出別院怕是也需下一番功夫。

不過,難度是有的,這卻不代表她就會屈服。

要讓她獨坐着等白羽從宮裏回來,談什麽可能!

漫秋兒雙眼掃了一圈院子的四周,最後将目光緩緩落在了身旁低眉順眼侍奉着丫鬟身上。

……

……

當漫秋兒失蹤的事情傳到龔子照和趙禾木的耳朵裏時,兩人急的冷汗直流。

要知道,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兩人聲稱前去皇都從而離開臨江不過是一種托詞,是為了拖延告訴漫秋兒真相的時間。

他們這是為了保護漫秋兒和從遠而采取的一種手段,為此兩人離開臨江,前去皇都才好問詢蕭震,有關從家的事情。

可現在消息已經傳到了龔子照的手裏,他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從遠,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你們怎麽沒看好她?那麽多人看一個姑娘,這都看不住?”他有些口不擇言。

衆人現在火急火燎,也來不及計較他的态度。

初雪難過的道:“漫秋兒不見了之後,從聞前輩和從遠哥哥就馬上出去找了。可在知府府裏并沒有看到漫秋兒姐姐,他們還險些被抓起來。後來在臨江山路有人說看到一個女子在車裏被帶上山了,我們才知道事情不妙,一定是白羽騙了我們……”

“白羽這個混蛋!”龔子照狠狠的捏起拳頭,咬牙切齒。

“你們千錯萬錯,就不應該在明知道白羽要來臨江的時候,放松對漫秋兒的看顧!”龔子照義憤填膺的說。

初雪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們的确有疏忽,但你這樣激動做什麽?從遠哥知道漫秋兒被綁到了皇都,也沒像你表現的這樣緊張!”

“你個小丫頭能看出什麽來!從遠心裏比我緊張千倍萬倍!何況,你根本不知道白羽是什麽人!”

“什麽人?”初雪反問了一句,“不就是什麽臨江的巡察使麽?我知道,他還是當朝宰相的兒子,那又如何?難道當朝宰相的兒子就能胡作非為?何況對象還是漫秋兒,我不信!”

初雪說出自己心中的推測來,卻沒見到龔子照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初雪,以後這些話莫要再說了,”他低聲沉沉道,“你不在皇都不知天下事,雖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你不知,在漫秋兒的面前,決不能将這白羽看成一個普通人,他們是青梅竹馬,早已指腹為婚。”

“而從家破落這件事的起因便是與白家有着分不開的關系!初雪,如果你真的而了解這其中的真相,你就不會覺得,這件事不可怕了。”

“白羽與漫秋兒是有着婚約的青梅竹馬?”剛聽說這件事的初雪顯得無比震驚。

龔子照沉重點頭,“正是。這件事,怕是從遠還不知道,所以,現下暫且還是不要透露給他。”

“如果從遠哥知道這件事的話……怕是要急死了!”初雪喃喃的道。

“這也就是為什麽,我和禾木商量一番後,不惜離開臨江來皇都的原因。”龔子照道。

初雪似乎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想了一會兒,卻又将懷疑的目光落在龔子照的身上。

“龔子照,你這麽關心漫秋兒和從遠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麽陰謀?”她側着臉頰,用狐疑的目光打量龔子照。

“陰謀!?”龔子照啞然失笑,“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他見初雪不答,這是用笑吟吟的眸子凝視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已經篤定,無論他的解釋是什麽,陰謀二字在他身上已經成為定論了。

“就算我龔子照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也絕不會落井下石,乘人之危。”他無奈的說。

“可我不信你會這麽好心,”初雪斜睨了龔子照一眼,“其實不光是你,對我姐我也有這樣的疑惑,我總覺得,你們兩個——一定有什麽秘密!”

她意味深長的看了龔子照一眼,自顧自的說起自己的揣測來。

“若如你們所表現出來的,在漫秋兒在秀山村之前沒有見過她,只是單純的朋友,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你們為什麽會對她和從遠哥的事情這麽重視。”

“用朋友之間的幫忙這個說辭來解釋你們對漫秋兒和從遠哥的關心,說不通。”初雪輕描淡寫的道。

龔子照聽着她的一番分析,抿緊了嘴唇。溫和的側臉緊繃着成了一道冷線。

第四百七十六章還有一個人能幫忙

“所以,你還是告訴我吧,”初雪得意的一仰頭,“你就算瞞着我,我也一定會想辦法查出來的。到時候要是牽連到什麽不該抖落出來的事情,我可不負責!”

“你這丫頭!”龔子照的眉頭染上一絲薄怒,“你怎的就對他倆的事情這麽感興趣?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情,你何必如此任性?”

初雪不在意的一撇嘴,一副任誰也不能說服她的樣子。

龔子照嘆了口氣,垂下眼眸。

“你若真想知道,還是去問問禾木,若她覺得你能知道這件事,自然會告訴你。”他口氣有些僵硬,“總是勸誡你一句,少知道這些事情,對你沒什麽壞處!”

“哼!”初雪沖着他一聲冷哼,“我就知道你是個沒膽量的男人!這點事兒都不肯告訴我,還能做什麽?”

龔子照不理會初雪的激将法,轉臉就出了客棧的門。

從遠和從聞今日上街去查探漫秋兒的消息,禾木也去了鎮遠将軍蕭震的府上去牽線,客棧裏只剩下他和初雪。

方才初雪的那番話,今早從遠問了他。

從遠所知道的事情已經漸漸接近真相,而他和從聞與禾木還沒準備将事實告訴他。

可依照從遠的聰明才智,既然 來到了皇都,又怎會不想方設法的查清楚事實?

好在從聞有所防備,始終伴着從遠,兩人同行,倒也能阻止一些事情的發生。

只不過,從遠來到皇都,身邊不可能每時每刻都有人看守。

這一點來說,龔子照和趙禾木已經做好了打算,若真到了從遠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說什麽都要将他按下。

他和趙禾木離開臨江的前一日,在商量如何保證從遠與漫秋兒安全的時候,被初雪偷聽了一些。

而這些話在初雪的耳朵裏很快便得知那個模糊的真相——當初從賀在家中自缢,所查明的真兇并不是白長青,而是從媛兒。

當時白長青只是奉旨捉拿從賀,并未定罪。

而在白長青一行人在從家門外圍守的時候,從媛兒不知如何潛入了家中,犯下了親手弑父的罪行。

是以,從媛兒從皇都女捕頭成了緝拿人犯,這弑父的罪名,足以讓她在任何時候都被人指認出來!

他們所擔心的,正是這個!

而真正接觸了漫秋兒的人,自然知道這一定是一個驚天的陰謀。

不過是殺了從賀的人嫁禍在從媛兒身上的手段罷了。

這個人究竟是誰,誰也不知道。

這是龔子照和趙禾木商量後得出的結論,不得讓漫秋兒知道真相。因為無論當初殺了從賀的人是誰,讓漫秋兒知道她被潑了一身髒水,還是洗不清的那種,怕是會崩潰難持的。

而方才初雪所說,他和趙禾木為何這般幫助漫秋兒與從遠,并沒有一個可以說的過去的理由,這件事,龔子照沉默的擡眼看了看身後的皇都城門。

他和趙禾木,都受過從家的恩惠。準确來說,從家人,在皇都不僅僅有着地位和權利的高官,更是一個值得人敬仰愛戴的善人、清官!

趙家在十幾年前,舉家搬遷往皇都。

路上碰上了響馬,一家人險些都葬身郊外,幸好當時從家從山出現,救了趙家。

當時的從山還正當年少,是個不折不扣的少年人,卻已有這般血性,實屬叫人難忘。

而到了皇都安頓下來的趙家,自然不會忘記從家的這份恩情。上門道謝的時候,卻已經知道從山奉旨離開,駐守邊疆 了。

而從山再次回來,也沒忘記被他救下的趙家人。這一來二去,竟促成了他的副将蕭震與趙禾木的婚事。

是以,趙禾木如何能不全力幫助漫秋兒?

而至于龔子照,跟師傅在魯有山采藥識藥的過程中,險遇餓狼襲擊,若不是從賀率兵前來救人,怕是早已葬身狼腹了。

這兩個将從家視為恩人的年輕人,在得知從家遭到滅頂之災的事情後,大力尋找從家唯一的女兒,卻是徒勞。

後來,龔子照帶着福寶漫游天下識藥采藥,偶然分別,又有了後來發生的種種機緣巧合,這不得不為之是緣分。

而在那日龔子照與趙禾木說清漫秋兒的身份之後,兩人更是一拍即合,必定得為恩公保全下漫秋兒!

是以,兩人不惜離開臨江,動用自己最大的人脈去幫助漫秋兒與從遠,看看是否有化險為夷的可能。

可誰知,還是被白羽搶先一步,如今漫秋兒下落不明,他們的擔憂緊張,一點也不比從遠少。

龔子照寞落的轉過頭去,心中升起一抹難過。

漫秋兒若被白羽抓起來,以白家在皇都的地位和實力,藏個把年頭怕是沒什麽難度。

就算有蕭震在他們背後撐腰,怕是也不能輕易觸動白家半分,說不準,還會引火燒身。

這件事,到底應該怎麽做才好?

龔子照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來一個人。

白霜。

白霜是白羽的妹妹,也是當朝宰相白長青的女兒。

白霜自小便和祖母一起生活,因此在白羽對從媛兒産生感情的時候,她并不在皇都。

而在十歲年紀的時候,白霜随同祖母一同回到了皇都,與哥哥在一個書院讀書。

書院中都是皇都富貴高官的子女,自然不同尋常。

從媛兒率直活潑的性子然也讓白霜對她産生好奇,兩人不出意料的成為了好朋友。

白霜的性子與白羽不同,白羽內斂深沉,而白霜則是聰慧張揚。

三個人不同的性子,可命運卻緊緊的牽連在一起。

在從媛兒失蹤之後,白霜找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對從媛兒的感情不必親生姐妹的感情要少。

而白羽對從媛兒的感情,白霜又怎會不知道?

龔子照要賭的,便是白霜真正的情感所向。

一面是自己的親哥哥,一面是自己惺惺相惜的姐妹,她會選擇哪一個?

是違背本心幫助自己的哥哥,還是會對昔日的摯友出手相救?

龔子照這般琢磨着,越發覺得這麽做的可行性有幾分。

可想了一會兒,他忽的想到:他根本沒見過白霜,人家憑什麽聽信自己的話呢!就憑他是神醫?

笑話!

龔子照嘆了口氣,折身往客棧走。

對了,他的身份無法接近白霜,可趙禾木總可以!

是以,龔子照飛奔回客棧,想看看趙禾木有沒有回來。

第四百七十七章風雲詭谲

客棧裏的初雪這會兒也不見了蹤影,這兩個人到哪兒去了?

按理說趙禾木今天去蕭震的府上,問詢有關漫秋兒的事情。一整天的時間,這會兒理應早就回來了,可現在卻不見蹤影,實在令人不解的很。

而初雪這丫頭也消失了,更令龔子照感到疑惑。

這時候在外面看查了一天的從遠和從聞兩人返還回來,見客棧中只有龔子照一個人的身影,也問詢趙禾木和初雪去了哪裏。

龔子照自然是回答不上來,直接告訴他們少安勿躁。

喚小二傳了飯菜,三個人草草地吃罷,龔子照便問從遠和從聞今天在外面一天的收獲。

出乎龔子照的意料,從遠竟然已經打探到,漫秋兒現在所在的位置的确與白羽有關,只不過他還不知道這個白羽與漫秋兒的前情過往,這讓他稍感安慰。

可接下去,從遠很快便問其龔子照關于白羽的事情。

白羽是當朝宰相之子,可他為什麽會主動請纓去臨江管臨江知府的閑事?

龔子照讪笑着硬着頭皮回答道:“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在朝為官的人,只是一個普通平民罷了,不過我倒是聽說那個白羽,近年來在朝中的仕途很不順暢,別看他爹是大官,但他這人呀,生性多疑,自從當年搞垮了從家之後,現在白家在朝的地位也不像原先那麽尊崇了。”

從遠不解的問道:“當今皇後不就是白家的嗎?按理來說白羽應當是當朝皇後的近親才對。”

龔子照點頭說:“是這樣,沒錯。但皇宮裏的事情遠非咱們這些平民百姓所能想清楚,也不是咱們憑着日常邏輯就能解釋的清楚的。”

始終沉默着沒說話的從聞開口了,說:“”子照,你跟我過來一下,我有些話題要問你。”

龔子照可以向從遠處望了一眼,見他臉上沒有什麽異樣,便跟着從聞的步子走出了客棧。

“這樣下去不行,丫頭已經消失四五天的了。就算從遠不會多想什等,倘若時間一久就連我也放心不下,別看到丫頭鬼精鬼靈的,可遇上白羽這號人,咱誰也不能保證他會做出些什麽。”

龔子照沉重點頭說:“我們可不就是這麽想的嗎?今天禾木已經去鎮遠将軍府上尋求幫助了。不過想來事情應該是不順利,已經一天的時間了她還沒有回來。眼下咱們的境地實在艱難,舉步維艱,這一切我想到了另一個人,說不準他會來幫我們的。”

從聞便問:“你說的人是誰?”

龔子照答:“白羽的妹妹白霜。”

見龔子照這樣說,從聞不禁懷疑道:“你說的是白霜,我對這女人沒有什麽了解。靠譜嗎?”

龔子照搖了搖頭說:“我和她也不太熟識,但我聽說過白霜和漫秋兒的關系也非同一般,兩個人曾經十分的親密,憑這一點關系,我想她應當是比那些假模假樣幫助咱們的人要好多了吧,咱們現在要做的這個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不去不仔細将這事情弄清楚。怕是後患無窮啊。”

從聞搖搖頭說:“我常年游蕩在江湖中,不理朝堂中事。對皇都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所以如果你覺得,白霜能夠幫助得到漫秋兒的話。那你就盡管去。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再另想別的法子。”

龔子照點點頭說:“我也正是這麽想的多,做一手準備總是沒有錯的。”

兩個人便決定重新返還回客棧當中,正巧這功夫趙禾木回來了。”

趙禾木回來後已經是後半夜,她身邊卻不見蕭震。

見此情景龔子照見狀連忙去詢問她今天一天與蕭震商量的結果。

趙禾木坐在桌子邊,拿起茶杯解渴,這才嘆了口氣,轉身對龔子照說道:“事情沒有咱們想象的那麽簡單。”

也不知皇帝聽誰說的,居然知道了漫秋兒現在在皇都之中的消息,于是竟然派蕭震親自去掌管這件事。

蕭震左右安撫,好歹讓皇帝放下了一點心,說這皇宮之中銅牆鐵壁絕對不會讓刺客有鑽進來的空子。

皇帝這才放心了許多,可依然囑咐蕭振要他務必将從家的女兒盡快捉拿歸案。

龔子照氣憤地說:“怎麽皇帝也驚動了?再說他管這種事做什麽?對一個女子如此窮追不舍,也實在非大丈夫之所為。”

如今皇帝對已經滅門的從家逃亡在外的獨女還如此有戒心,正說證明當時的從家給皇帝上帶來了怎樣的一種震撼,駐守邊疆的大将軍事、當朝的大理寺卿以及後宮的貴妃,他們在朝堂內也有着不可撼動的地位,而最小的從媛兒當時也是朝堂中唯一的女捕快,聲名赫赫。

即便到現在提起從家,皇帝怕是還有一絲的忌憚。

他生怕什麽時候那個流浪在外的獨女回來取了他的項上人頭,皇帝如今已年近五旬,心智頭腦早已非年輕時候可以比拟。

年輕時,他也是一代賢君。可現在,在歲月的琢磨和無數事情的歷練中,他也變得謹慎小心而多疑起來。

龔子照不禁擔憂的問趙禾木,如果這樣說的話,那是不是不要去找漫秋兒好了,現在這種情況下,怕是沒有人比白羽更能保護她了。

趙禾木搖頭說:“方才我也是這樣問蕭振的,但是蕭震告訴我的話,現在的白家就如同當年的從家一樣,從一個皇帝面前的紅人,搖身一變成為了朝堂當中的眼中釘,這一切都來源于朝堂中曾經與他們白從兩家作對的另一個大将有關,撫遠将軍李正。”

第四百七十八章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在白羽的那個別院裏,消失了一個行色匆匆的丫鬟,而多了一個癱軟在地不省人事的漫秋兒。

當侍衛們将那癱軟在地,不省人事的姑娘扶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姑娘的容貌與他們印象中得大為不同,等那姑娘醒過來,才驚聲叫道:"姑娘跑了,姑娘跑了!"

侍衛們這才恍然大悟,一個金蟬脫殼的伎倆就讓他們騙的團團轉,方才那個以買藥為借口匆忙跑出去的丫鬟,可不就是他們正應該看守的人嗎?

若是等主子回來,知道這姑娘跑了,怕是他們誰都會沒命的。

一場全城的搜捕,暗暗的交織在遍地富貴皇權的皇都當中。

跑出別院的漫秋兒一頭霧水,皇都這地方他從來沒有來過。而她身上現在又沒有一文錢,雖說住宿與吃喝可以暫且抛到腦後,但是現在應該躲在什麽地方呢?

就算她想去找從遠,也得知道從遠現在在什麽地方!

漫秋兒現在甚至不能确定從遠知不知道自己離開了臨江的消息。

她現在身在皇都與臨江少說也有四五日的路程,就算他想辦法借到一匹馬回到臨江去,可若是和從遠走了兩岔該怎麽辦?到時候從遠在皇都的境地豈不是更加危險?

盡管她不知道現在應該去什麽地方但但卻很清楚,她和從遠的身份到底是怎樣的特殊與不平凡,皇都這片地方怕是遠比她想象中要複雜許多,這是一個交織着漩渦的暗流,稍有不慎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此刻就算他再怎麽漫無目的,卻也知道不應該在人行中多得大路主幹上行走。

皇都的環境遠比臨江要複雜許多,就算臨江的知府韓敬遲曾想方設法的要追拿她和從遠而布下了許多的官兵,但也遠不及皇都街路上的将士看守來得緊密。

要與主幹路上那些巡守的将士避開才行,可這樣一來,漫秋兒所能走的道路便少之又少了,更何況他她不清楚皇都這片地方的地形圖是怎樣的,因此一來就像一只亂打亂撞的蒼蠅,哪兒哪兒都撲成個空。

不過她也并不是全然沒有目标,既然認識趙禾木,那自然知道現在的鎮遠将軍蕭振就在皇都之中。

而蕭振的府邸在皇都,那麽便很有可能說明,現在的趙禾木也在皇都。

不過他已經昏迷了這麽久,耽擱了這麽些時日,也不知趙禾木有沒有從皇都回到臨江去,若他已經回到臨江,那便只能将最後的希望放在鎮遠将軍的身上了。

雖然她和蕭震甚至沒有見過一面,但她卻可以打着趙禾木或初雪的名號去鎮遠将軍府中,搭個話,想法子套些近乎,套出趙禾木的位置,這皇都就方便了許多。

這般想着她和路邊一個挑着糞擔對老伯問清了鎮遠将軍府邸的去路,便很快去了。

在鎮遠将軍府邸門前,排着一行的将士兵馬,似乎是有人剛從鎮遠将軍的府上離開,也不知那裏面的人有沒有鎮遠将軍,漫秋兒在門前駐足觀望了一會兒,又看那大門之內再也沒有來往的家眷,這才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壯着膽子向前去了,這畢竟是一場賭注,賭的就是鎮遠将軍會不會在府中?倘若他在,那他便無計可施,絕不能再前進一步了。

門房的看守是一個和善的老頭,見到這漫秋兒上來不等他開口便問道:“你是哪家的丫鬟?”

漫秋兒忙笑笑說:"老伯,我是趙家二姑娘的貼身丫鬟,前不久在臨江的時候,趙家二姑娘讓我過來給大小姐帶一封信,可現在大小姐不知去了什麽地方,不知您是否知道我們家大小姐去了哪兒?"

那老伯目光中帶着幾分審視,沒有全然放心聽信漫秋兒的話便問道:“口信重不重要,幾時過來的?”

漫秋兒忙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說:“也不算太重要,就是二姑娘和龔公子有些話想說,又不好意思直接傳達。便想托大小姐問問他們二人什麽時候能回去,現在二小姐在臨江倒也自在,但據說是要去別的地方游玩了。”

她作為一個丫鬟和門房的一個老頭,說這些屬實,有些話太多,但她知道現在正是需要人信任的時候,別小瞧這一個門房的老頭,若是能信任他的話,指不定她在皇都就可以少走許多彎路了。

門房老頭臉上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笑道:“二小姐向來是愛游玩的,不過現在怕是不行了,這幾日,大小姐和将軍每日有要事相商,每日來了将軍府之後,在書房裏一直商量到天黑,昨個夜裏,将軍親自把大小姐送到富源客棧當中去,對了,你知道富源客棧嗎?大小姐和龔子照公子現在就住在那兒,你若是去那兒,一定能找到大小姐的。”

漫秋兒聽得心中大喜,沒想到趙禾木還真的還在皇都,這簡直太符合他的心意了,若是能和趙禾木搭上線兒,她便再也不用愁如何找叢遠了。

這邊想着他能擠出一個笑容,“老伯,能給我找個人帶路,去富源客嗎?我剛來皇都人生地不熟的,實在找不到近路。”

老頭善解人意的沖他一笑,說:“那好說!咱們将軍府下人多,我這就去給你找一個帶路到富源客棧去。”

老頭後來一個年輕的小丫鬟讓她帶着漫秋兒去富源客棧找趙禾木。

小丫鬟帶着漫秋兒剛要離開将軍府,卻不想門外來了三輛馬車,這三輛馬車之中,并行着的旁邊兩輛的馬車稍顯富貴,而中間那輛馬車車型寬大。

雲錦紋織成的窗簾外挂着一顆翡翠的飾品能教出飾品,挂在車窗外的人,想來一定身份不凡,不是皇權富貴就是。高官親戚。

第四百七十九章帶路

三輛馬車阻擋了離開将軍府的道路,小丫鬟和漫秋兒只得暫且站在将軍府的門邊上,等着裏面的人出來。

這時候門房老頭跑出來,對正中間那輛馬車站定,卑躬屈膝的請安道,“白小姐來了。”

馬車裏先是跳出來一個年輕丫鬟,而後接着馬車車廂裏面的那個人出來,裏面伸出一只芊芊玉手搭上了丫鬟的胳膊,随後跳下來的女子轉過頭來,讓人瞧見了她的容貌。

這女子的容貌如天上的星雲一樣,明明是有着璀璨的榮華之姿,卻又有着月亮一般高雅的氣質。

眉毛如春日的柳葉一般細細彎彎,映襯出她清寧好看的容顏來。

細眉下方黑漆漆的眼眸裏倒映着千燈芳華,就像是臘月冬日的一株盛開的紅梅,裏面蘊藏着許多叫人看不懂的情緒,明明是一個風華正茂的女子,卻有着如此綻放的亮芒,直叫人挪不開視線,卻又不敢直視。

小丫鬟見到門房老頭上前去打招呼,猶豫了一下,對身旁的漫秋兒說道:“怕是要晚一點兒才能陪你去客棧了。”

漫秋兒不解,問道:“為什麽?這不就是來了一個客人嗎?難道将軍府還拿不出多餘的下人來。"

後面這句話他自然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底的默默想了一下。

小丫鬟知她不清楚将軍府的事宜,便道:“你不清楚這裏的事情,這不是別人,這是白霜姑娘,是當朝宰相的女兒。你找将軍一定是為了趙家大小姐的事情,你現在去富源客棧找大小姐。若是一會兒,小姐問起來什麽你可怎麽回答?你要知道這大小姐和白霜姑娘最是不對付的。”

聽到晚上是白羽的妹妹,漫秋兒也對白霜産生了一些好奇,這姑娘和白羽一樣,有着不同凡響的面容,也有着別人所不知的深沉心機,只一眼他就能看出那雙眼睛裏所蘊含的種種隐蔽。

可現在她必須得壓制住自己對白霜的好奇,既然已經知道他是白羽的妹妹,那麽想來白霜必定也是認識從前的自己的,說不準這兄妹兩人就是知道她漫秋兒在這塊地方,所以才讓白霜出面,這是威脅、恐吓她的意思嗎?

漫秋兒低垂着頭,不肯将面容露出來,不一會兒便躲到了門前的侍衛身後。

白霜從馬車裏跳下來之後,一展眉頭的沉重之色,對随身來的丫鬟道:“将車上的點心帶下來。”

門房老頭誠惶誠恐的說道:“白大小姐。将軍這會兒不在将軍府。禦林軍副官來請,說是軍營裏出了些問題,這會兒将軍應當在軍營呢。”

白霜淡淡道:“我知道他在軍營,可方才我已經知會過他,叫他上午回一将軍府來與我一同吃飯。”

将軍府裏跑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對白霜笑道:“大小姐來了。廚房裏已經備好了食材,随時随地可以開火了。”

白霜點點頭便進門而去,路過漫秋兒的時候也只是毫不在意的匆匆掃了一眼,也就罷了。

漫秋兒心底想或許是白霜與她根本不熟識,何況她現在一身丫鬟的打扮,又哪兒有人會認出自己呢?

帶路去富源酒樓的小丫鬟等白霜一行人進了将軍府,也趕忙跟了進去,便囑咐漫秋兒說只是讓她在門前等一下,她在進去請示一下官家才能再帶漫秋兒去富源酒樓。

漫秋兒在門前等着,不想過了一會兒小丫鬟沒來,倒是将軍府裏走出來另一個下人對她說,那小丫鬟被白霜小姐叫到後廚去忙活了,另換了人,來,帶她去富源酒樓。

漫秋兒也沒多想,點頭應了,便跟着那人一起去了。

路上漫秋兒對那下人問道:“白家大小姐每次來将軍府還會下廚嗎?”

那人點頭說:"白小姐一點架子都沒有,人也好,琴棋書畫什麽都精通,對我們将軍也好。每次來了都會給将軍帶一些親手做的小點心,将軍從軍營裏回來,每次都能喝到白小姐給将軍熬的湯。“

漫秋兒有些意外,她本以為蕭震和趙禾木之間的感情十分要好,應當不會有額外的人會橫插一腳,卻不想,在他們的感情中,最大的阻礙竟然來自于白家的大小姐。

怪不得趙禾木來到了皇都之後,沒有住到将軍府中去,而是住在了富源酒樓。

那人笑笑說:“你應當不知道這些事兒,你是從臨江來的,對吧?我方才聽小秀和我說了一嘴。初雪姑娘什麽時候把你招收到身旁的?有許久沒見到二小姐,也怪想她的。”

漫秋兒忙笑道:“對,我是前不久才被趙家二姑娘召到身邊的。我倒是沒聽說這樣将軍和白霜小姐的事情。”

那人笑着向他回道:“我們将軍最是疼趙大小姐了,許是這些事兒不願與她說。”

那人氣漫秋兒不懂其意,便解釋道:“別看平日白霜小姐總是來将軍府這邊和将軍作伴,那可我們将軍心裏最喜歡的還是趙大小姐,畢竟趙大小姐可是我們将軍未來的将軍夫人,這輕重之分,連我們下人都知道,将軍又怎麽會不知道呢?”

見他如此說漫秋兒心裏已經是放松了不少,想以趙禾木那樣更直率不肯服輸的性子,若是他日嫁到将軍府中之後,要和身份如此尊貴的白霜共侍一夫,争搶恩愛,那場面怕是會讓禾木難過不已。

漫秋兒舒了一口氣,笑道:“将軍慧眼識人,我們大小姐也是有福之人,這是一段天作之合。”

“可不嗎?”那人點頭贊同的說:“不光咱們下人這樣認為,就連将軍也是這樣認為,将軍和趙大小姐相識多年,感情深厚,而趙大小姐早已經我們這些下人眼中的将軍夫人了。”

第四百八十章姐妹的敘話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有一家客棧門前,漫秋兒一路上與那些人聊天竟然忘記了看客棧門口的牌匾,這會兒跟着他走進去,只覺得裏面有些不對勁,可客棧的大門在她進去之後,就已經猛的一下被關上了。

漫秋兒呆了呆,睜眼瞧着面前那人,那人還是一副溫和笑意的模樣,只是這會兒目光已經不完裝作一副不知懵懂的樣子。

漫秋兒問那人:“這裏是富源酒樓?怎麽黑乎乎的?禾木和龔子照在哪?”

那人搖搖頭說:“漫秋兒姑娘還是別再掩飾了您的身份了,我們都知道不必再過隐瞞。”

漫秋兒眯眯眼睛,問他:“你們是白霜的人?”

那人笑笑說:“是小姐讓我将姑娘帶到這兒來的,請稍候,等小姐和将軍吃完了飯,自然會來這裏姑娘敘話。”

“我和他又不認識,有什麽可說的?你們平白無故叫我關在這兒是什麽意思?我身上有要事在身,實在不想與你們多耽擱。”

那人聲音稍微冷了些,說:“姑娘還是別抱着離開這兒的想法,你能離開那別院一次,卻并不代表你可以離開這客棧,實話告訴這,這客棧中有五名高手,難道姑娘還想和他們硬碰硬過過招試試嗎?還是別白費力氣了!”

這人說的倒也誠然。

漫秋兒微微沉吟了一下,想他說的有幾分道理,便默默坐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凝視着那人,問道:“白小姐帶我到這客棧裏來是什麽意思?有什麽話方才為什麽不說?”

那人微微搖頭,說:“這話,姑娘便問不到我了,小姐有什麽意思又怎麽會和我們這些下人說呢?”

他有心回避這個問題,就算漫秋兒再怎麽追問,他也不會說出實話。

眼下,和客棧裏的人硬碰硬,的确不是一個好法子,不僅會驚動外面的人,說不準還會激怒這些人,将自己束縛的沒有了自由,就這樣輕輕坐着,等白霜來和她說話,倒也輕松些。

這會兒得了空漫秋兒細細想着方才白霜的一言一行,她的目光明明只是掃過了自己的面孔一眼,而并沒有流露出過多的神色來,卻将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裏,并且在短短的時間內籌謀得當,不僅替換下了要和自己帶路去富源酒樓的小丫鬟,還有找了一個人将事情說清楚,在路上又為了不引起他的懷疑,從而說了許多他感興趣的事……

這白霜果然是個人物!

她在不知不覺之間竟着了白霜的道!

漫秋兒不禁對白霜生出幾分佩服來,心裏卻好奇,也不知從前的自己認不認識她,與她關系怎麽樣?

若是白霜與白羽一般對自己愛恨交加,那她的處境怕是艱難的很。

實際上她也沒有等太多的時間,不過過了一個時辰左右,當丫鬟将桌面上的茶點撤下去之後,門那邊進來了兩個人,正是方才從将軍府門前跳下馬車的主仆,白霜和她的丫鬟。

白霜從門外進來,正看到漫秋兒捏着一塊糕點往嘴裏送的樣子,她神情之中似乎有片刻細微的停頓,眼裏閃過一絲叫人看不懂的情緒,随即面露平靜,徑直走進客棧當中來,坐在漫秋兒身旁,聲音柔柔:“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愛吃糕點。”

漫秋兒咬了一口那糕點,放回盤子裏,對她笑道:“我的确沒猜錯,你果然認識我。”

白霜側了側頭,笑回:“你還真的一點事情都記不起來了。”

漫秋兒淡淡道:“你怎麽這麽肯定我不會是裝的?難不成你很了解我,以前我們的關系很好嗎?”

白霜從懷裏拿出塊帕子放到漫秋兒的手上,“不是很好,是特別好。”

她眉宇之間露出一股淡淡的神色,那是憂傷,也是哀思。

“如果你沒有失憶的話,見到我一定不會這麽心生防備,方才你只見了我一眼就将糕點放下,這說明你對我有一種疏離感,不在生人面前進食,這是曾經的你對我說過的話。”

她似乎有些惆悵,又道:“不說這些了,現在你的處境艱難我也不能保證能維護你多久,一會兒就有人來接你了,你安心在這兒呆着,與我敘會話。”

漫秋兒心裏微微一驚。

聽白霜這般說着,似乎另有隐情。

漫秋兒連忙問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是從遠嗎?“

白白霜笑着對他說:“不是——你現在管他叫從遠?”

漫秋兒回答說:”我知道他不叫從遠。是方來,但是這名字我已經叫熟了,所以一時半會兒還改不了口。”

白首如有所思的點點頭,說:“我知道你們兩個人失憶了。想來這名字應當是他在失憶後自己取的吧。在失憶之後,腦子裏還有那個心心念念的名字,你們之間的感情看來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厚。”

漫秋兒如實道:“以前的事我的确是想不起來了,我現在的生活也很好,若不是為了查清楚能讓自己往後半輩子活得明白一些,我很不願意打破這種平靜。”

白霜若有所思說:“我了解你的感受,你向來就是這樣的人,但眼下的皇都風雲格局怕是不允許你這樣做了,這裏很危險,到處都是追查你的人,如果被陛下的人找到,你怕是很難再逃出這片牢籠了。”

漫秋兒輕輕哦了一聲說:“其實我也是現在才看到這裏的詭谲複雜,我把這裏想象的太簡單了。”

“如果能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一定不會參與到,這些複雜的陰謀與秘密當中來,寧願到鄉下當一個普普通通勤勤懇懇的小農女。”

白霜清雅的眉宇間閃過一絲羨慕,她道:“你就這樣一直活下去,也是很好的。原來咱們曾經在一起時,不止一次的談論過生活的錦衣玉食榮華富貴有什麽好?最後還不是淪為父輩手中的一顆棋子,随意的擲給別人。”

第四百八十一章大結局

漫秋兒從客棧出來,忽的閉上眼睛,“真希望這一切能盡快結束……”她喃喃的道。

六個月後。

白家重新成為了朝堂上人人景仰尊崇的紅人。

皇帝也重新将信任與他們,白家一股作氣,查出了李铮與外敵勾結的事實。獨得榮寵的李貴妃從高位上滑落下來,被打入冷宮,永無寧日。

短短半個月中,皇都發生的事情令人瞠目結舌,但是很快又被人所淡忘,不過被百姓們茶餘飯後談論的那麽幾日後,便銷聲匿跡,誰都不曾想起來。

皇都中曾來過一對更名改姓的少年夫妻,他們曾經是聲名鵲起的捕快神探,而後再次來到皇都,只是普通的農家夫妻。

兩人本準備回到秀山村繼續自己的小日子,可……

可是不曾想,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了他們原本的計劃。

漫秋兒懷孕,自然不能再長途跋涉。

在臨江生下了孩子,為了紀念從家的人,第一個孩子起名從俊山,以紀念從山。

回到秀山村後,初雪和龔子照也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想來她是在她姐姐那兒得知龔子照對朋友的重情重義,雖說成日還是冤家鬥嘴,可更多的是小情侶之間的打情罵俏了。

初雪和龔子照的婚事舉行在秀山村的耿家。

“這一切還都是漫秋兒和從遠哥的功勞。”成婚那日的初雪笑說。

“是你們姻緣注定,我們只是推波助瀾罷了。”漫秋兒笑着回。

當漫秋兒和從遠的第二個孩子出生時,初雪也懷了身孕。

“如果你家是男孩,那就給我做女婿。如果是女孩兒,兩個就做姐妹。”抱着小女兒的漫秋兒笑吟吟的道。

趙禾木在皇都的信箋也傳了過來,她也生了,是個男孩。

“蕭将軍一定開心的不得了。”龔子照傻乎乎的笑道。

“你不開心?”初雪斜睨着他。

“當然開心!”龔子照一拍胸脯,“我保證,這世上沒人比我更開心!”

“那是,你多傻呀!”初雪勾唇調皮的說。

當年的事情,也多虧蕭震幫忙。

若不是蕭震,怕是李正的事情沒那麽快完成。

而白家兩個孩子的命運,在李正被殺死之後,重新回到了正路上。

白霜嫁給了與她的表哥,是臨江人,婚後沒多久,白霜便懷了身孕,是對龍鳳胎。

在與漫秋兒來往的書信上,白霜的字裏行間的幸福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而白羽的婚事則比白霜晚許多。

在仕途海中沉浮了小半輩子的白羽,終于在白長青的逼迫下,取了鄰國的一位女子,大有和親之意。

而白羽之所以答應這段婚事,不過是那女子的眼睛很黑,像葡萄。

其實,不過是像他心目中的另一個女子罷了。

雖然不是自己的意中人,但至少,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

這已經足夠了,還有什麽哀求的呢?

總比那些勾心鬥角,強迫為難的生活要舒心許多。

皇都這樣一個遍地黃金虎狼林立的地方,每天都在發生着陰謀、詭計,甚至稍有不慎,就會被取了性命。在那裏生活,十分可怕,十分難熬。

這也是為什麽漫秋兒拒絕了白羽的邀請,堅持回到邊陲小城的原因。

她只想生活的安穩,這輩子,都不想再和皇都的人有什麽接觸了。

一輩子平平安安,再也不踏進皇都半步。

不過,這一切說到底已經結束,漫秋兒也不想舊事重提。

二娃一年比一年大,給他說了阿虎的一個遠方親戚家的姑娘,容貌清秀,也是個勤勞的。

李翠花和柱子的小日子也過得如日中天。

在田緣酒樓門前的份飯攤子終于開起來了,夫妻倆每日勤勤懇懇,除了照顧生意,還給幾個孩子的生活打點的舒心愉快。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的生活着,耿老頭臉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多。

福寶和龔子照在臨江城一同生活,福寶每日疼愛龔少軍不亞于他的師兄。

一切四平八穩的進行着,似乎再也沒什麽值得傷心難過。

只是每年的中秋,幾家人團圓的時候,從聞總會在桌上多放兩杯酒。

“一杯敬天,一杯敬地。”從聞笑着和懵懂抱着他手臂的從俊山說。

“五叔……”漫秋兒扶着他的肩膀,忍住心中泛起的苦意,“一切都過去了,五叔,你還年輕,以後,有什麽打算?”

這話似乎是問住了從聞。

他茫然怔了怔,悵然若失的回答:“我在江湖漂泊了半輩子,孤苦無依的生活也膩煩了。下半輩子,五叔怕是要指着你了。”

“好啊,那五叔一定得留在我和從遠身邊,我們俊山還指着五叔教授武藝呢。”漫秋兒笑吟吟的說。

“好說好說,”從聞哈哈大笑,“不過五叔這大半輩子孤苦伶仃,還沒讨到老婆,啧啧,這終身大事……”

“五叔,你看張掌櫃的妹妹怎麽樣?”從遠忽的湊過來插嘴道。

從聞眼眉一挑,“我剛說你就給我推個人過來,莫不是等好了來算計我?”

“從遠才不是那樣的人呢,”漫秋兒連忙為自己的丈夫正名,“我們早就覺得張掌櫃的妹妹和您合适,要不您……明兒看看?”

從遠愣愣,“随便!”

酒樓的生意如火如荼,漫秋兒和從遠每日依舊操忙在酒樓的各項事宜中。只不過,現在為了吃喝銀錢忙活的生活,遠比那短短幾個月在臨江皇都輾轉并且提心吊膽的日子要好。

東寧鎮的縣衙改頭換面,早非從前昏暗複雜的時局了。

一切,都奔着美好的方向前進,日子,過得紅火而有奔頭。

當從遠再一次站在秀山村村後的身上山俯瞰綿遠不絕的深山時,身旁依偎着嬌美苗條的妻子,手邊,牽着咿咿呀呀的兒女。

“爹爹爹爹,山的後面是什麽?”從俊山奶聲奶氣的問。

“山的後面,是從更遠的地方綿延過來的山。”

“那還有別的嗎?”從俊山不放棄的問。

“還有許多幸福快樂的人。”

“還有呢?”

“還有,被許多烏雲遮蓋起來的山川河流,數不盡的花草百獸,無數奔波勞碌卻幸福的人。”

從俊山小嘴一咧,拍着手笑,“俊山要去!”

“去,”從遠點頭,摟着妻子的手更緊了,“咱們一家人,勢必要吃盡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

“還有呢?”

旁邊的嬌妻似乎不滿他的胸無大志,睨着眼睛問。

“還有什麽你說……”他深深吻了一下漫秋兒的臉頰,“因為不管咱家有多少個娃,永遠是你當老大!”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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