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情窦初開【捉蟲】
“我怎麽知道,當初姬遷說匈楚失手将你掉進獸欄,屍骨無存,父王很是氣惱,險些殺了他,後來……後來你從鬼神山上回來,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鳳啓歌信手翻着那封奏折,姬麒剛開始學字,一筆一劃認真至極,整個登基大典事無巨細件件分明。
“鸾鸾,你想過當魔帝嗎。”鳳啓歌合上奏折,問道。
“想過,”姬麒不假思索,“重華殿上受刑時,覺得當魔帝真是好,我要是魔帝,匈楚不會死,也不用挨打。”
鳳啓歌側臉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青鳥,笑道,“這位子讓給你,怎麽樣?”
“不怎麽樣,”姬麒冷下臉來,“鳳帝涅槃之後,舅舅也答應過,讓我和匈楚好好活着。”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鳳啓歌半眯着眼打量他,神态玩味,仿佛聽了一個不甚好笑的笑話。
眼前少年眉宇淡然,甚至有些微小的執拗和倔強,眉峰不着痕跡的皺着,靜靜地看着他。
“為什麽,你只差那麽一步,就能坐到那個位子上。”
姬麒靜了片刻,莞爾,“匈楚說,他寧願我每天為下一頓吃什麽發愁,也不想我整天想着下一個要殺的人是誰。”
“又是匈楚,你倒真聽他的話……你這一腔抱負,才華橫溢,都要斷送在他手上了。”鳳啓歌将那封奏折拍在桌上,發出尖銳聲響,“你是人中龍鳳,寧願為一個奴隸一生平庸?”
“我願意,”姬麒淡淡一笑,“沒有匈楚,何來眼前的姬麒。”
鳳啓歌瞬間靜了,良久,他重新拿起那封奏折,“我沒有喜歡過別人,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不過……你身邊那金龍呢?”
“他……”姬麒道,“他要走了,五神擅自闖入魔界,險些将金龍封印,這事神界不能不管——對,盤王當初說寫輪眼有金光閃過,就是金龍。”
這算坦誠以對了。
鳳啓歌“嗯”了一聲,示意他退下。
魔帝涅槃已經半月有餘,走出鼎月宮時匈楚就在遠處等着,呼出的白霧模糊面容,站在那裏頂天立地。
對他來說,匈楚是父,是兄,是友,是師,是生死存亡,是一切可能與不可能。
“傻子,我也喜歡你。”姬麒看着那人走來,這一聲回應,權當說給自己聽。
鳳啓歌登基的事最先運轉起來,鳳帝舊部中睚眦侯與虬畲侯都是忠心耿耿地老臣,太子一有登位之心最先應和。
姬麒還記得當時鳳帝給他看的那尊歡喜佛,當時只道是佞臣喪志,那尊歡喜佛,卻是送給太子大婚的備禮。
鳳啓歌原意要在登位那日正式大婚,思來想去,最為合适的竟然只有小公主盤辜。
魔界沒有三宮六院,上至魔帝,下至平民,一生唯能有一人相伴左右,即便是涅槃的鳳帝,魔後故去後也一直孤身只影。
那道暗殺盤辜的诏書送至藍玉面前,如石入海,一無回聲。
而盤辜卻終于因為這荒唐婚事,可以走出雨花閣,驟見燦爛千陽,目之所及處都是霜雪清冷顏色。
她仰起頭,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睜眼時眼底精光畢露。
盤辜身為三王之後,身份尊貴無比,叛亂被抓的七尊都要仰仗她免于一死,鳳啓歌亦要拉攏盤氏穩定人心,蠱魔善用毒用藥,于自己的丹術亦有好處,更有無數錯綜複雜的勢力牽涉其中。
鳳啓歌日夜颠倒,在鼎月宮中焦頭爛額,青鳥在鳳啓歌專為自己修建的玉枝上栖息,烏黑眼珠一眨不眨,只看着燈光下不眠不休的太子。
青鳥為保護鳳啓歌,翅膀受了傷,鳳啓歌身為太子,生怕旁人服侍不好,竟是親自照顧了他許久——堂堂太子,實在仁至義盡。
青鳥曾問過鳳啓歌,他明知魔族一生一世只一雙人,千年壽命,當真要對着一個不喜歡的人。
鳳啓歌沉吟許久,終歸有些困惑,“成婚了又如何,一定要日夜守着?成婚了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你陪着我,替我出主意就好。”
偶或鳳啓歌終于想起,不管是為了什麽,都要前去看看盤辜。
盤氏和鳳氏的婚事,簡直皆大歡喜,自鳳啓歌提出來之後便無人反對,盤辜自定下這門婚事起便單獨搬出來,住在一處小院。
為了迎接鳳啓歌,她耗盡精力梳妝打扮,衣飾華美,妝容精致,仿佛瞬間便成了閱盡滄桑的大人。
鳳啓歌仍記得她深夜在榻前寬衣解帶,乍見之下渾身不自在,看了一會,忽道,“這裏髒了。”
說罷指腹從她眼角輕輕抹過,“阿辜在這裏住的可好。”
“太子殿下對我很好,這裏也好。”盤辜周全知禮,行動間衣袖蹁跹,香風輕拂。
這不是他記憶中飛揚跋扈的明媚少女,鳳啓歌被香氣一沖,立時打了個噴嚏。
盤辜驚恐,卻努力擠出笑意,靥紅展笑,紅顏絕色。
鳳啓歌想聊些什麽,卻發現無話可說,坐了一會,便道別離去。
盤辜知情知趣,款款溫柔送走年長她十幾歲的夫君。
鳳啓歌的身影消失,盤辜冷眼看着那為她梳妝的宮女,蠱蟲瞬間将那宮女化為殘渣,她遠遠望着鳳啓歌的背影,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青鳥在遍積白雪的枝頭等着,飛起時碎雪紛揚,映着青鳥天青碧綠的羽毛,猶如一塊上好的翡翠。
鳳啓歌看得出了神,青鳥落在肩頭沉甸甸的感覺将盤辜那裏的不自在一掃而空,一人一鳥相伴走遠。
鳳啓歌将方才的事同它講起,青鳥驀然道,“殿下,那不是髒了……是點在眼角的淚痣,取多情妩媚之意。”
鳳啓歌嘆口氣,依舊有些困惑,“我總覺得以前見她不是這樣,是我不對。”
青鳥眼底帶笑。
黃昏時,廖化宮。
連城悄無聲息地走進,在簾闱後露出眼睛,“阿爹?”
姬麒放下手中的筆,“怎麽了?”
“阿爹陪我玩——”
姬麒笑道,“我還有很多事。”
“那不行,那不行!阿爹一定要陪我玩——”
“殿下,”夜枭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再過祭祀便是殿下十四歲生辰,連城給殿下準備了東西,殿下賞臉去才好。”
連城興沖沖地拿出一根玉帶,“阿爹不許偷看!”
“……”
連城帶着他一路兜兜轉轉,姬麒什麽都看不見,只好側耳傾聽周圍聲音——
平日裏守在廖化宮的有狼軍腳步聲齊整規律,此刻竟然也聽不到,風聲微微劃過耳畔,連城呼吸急促,十分雀躍。
走了很久,終于停了下來。
“到啦!”連城道。
一聲煙花尖嘯,在高空“哔啵”綻放。
姬麒摘下蒙眼的玉帶,滿天煙花絢爛光芒還未消失,在天際留下最後一點殘影。
獸奴營。
有狼軍陣列兩旁,從獸奴營門口列到內裏深處,無數獸奴在兩旁站着,行成一道一路向前的通道。
“去吧,”藍玉微微躬身,優雅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指向獸奴營方向,“殿下,請。”
姬麒往前一步,無數煙花在他身後“吱——”的一聲伸入夜空,在天際轟然炸裂,五光十色的焰火将整個天空照亮。
他在漫天煙火之下,走過以性命換來的有狼軍,走過關押新奴的監牢,走過少年獸奴訓練的校場,走過最優秀的獸奴集中訓練的講武堂,一直到老年獸奴居住的一片破舊房屋,在一處種着優昙婆羅樹的院門前停下。
煙花不曾停歇,将他送到這裏,終歸漸漸平靜下去。
姬麒伸手推開那扇門。
吱呀——
匈楚坐在一把瑤琴前,緊張地看着他。
“我……”匈楚喉結滾了滾,“我給你唱首歌。”
匈楚身材高大,坐在瑤琴前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然而他手指輕撥琴弦,瑤琴空靈渺遠的聲音一聲回蕩——
匈楚擡眼看他,兩相注視,渾厚聲音輕聲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匈楚開始有些走調,琴音稍顯淩亂,躲在遠處偷看的藍玉捂住眼睛,不忍直視。
匈楚繼續唱道: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那一瞬間,他眼裏心底,都成了空茫的幻境,靜靜地等着匈楚唱出最後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阿麒,”匈楚繞過瑤琴,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握着他一只手,“那夜說了喜歡你,不能太草率。”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不必答應我,也不必和我在一起,我只是想你知道,楚哥喜歡你。”
“從初見你就喜歡,一直到現在,十一年了。”
匈楚仰望着精美絕倫的面容,“阿麒——”
“不要這麽叫我,”姬麒道,“以後,你只要喊一聲阿麒,無論你要什麽,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好,”匈楚真切道,“那麽阿麒,那夜你不曾回答我,今天,你只需告訴我,你……喜不喜歡我。”
作者有話要說:
博客名字:州州要上天
這個不行的話請找微博:鄭鄭鄭鄭鄭西州
還不行請加文案裏的群,@我,麽麽噠
(大概卡過去了,這章明天加滿,謝謝你們陪我度過這個糟心的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