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虛此行
洛行有點發懵, 想不通為什麽有人能壞到這個地步，對于一個高中生來說, 最大的陰謀也就是考試作弊，争搶成績。
他為了自己的私利, 竟然害了那麽多人。
洛行不知道怎麽評價薛箋，總覺得他腦海裏的詞彙太貧乏了, 完全不夠去形容這個人陰暗的內心。
“別管他了, 寫你的卷子吧。”霍行舟不願意他想太多, 往他面前推了推作業，自己拿出手機問陸清和。
陸清和的班主任早上請了假, 才剛到學校就看見薛箋被帶走了，問警察也不說, 忙不疊的上樓來開班會。
正訓話, 他也沒法玩手機，看了眼在底下迅速的回了兩個字：不知。
霍行舟并不好奇為什麽是商清明, 但他親自帶隊來，其實是好消息，如果是普通的片警來處理, 那十有八九就會不了了之。
他來，薛箋這個罪名，就算是打實了。
上課鈴響了, 幾人都沒什麽心思上課, 各懷心思的想事情, 課到一半, 程利民忽然出現在了班級門口，擡手敲了下。
程利民和老師略微颔首，說：“洛行，霍行舟，你們兩個來一下。”
兩人依言出去，跟着程利民走到樓梯拐角處，他臉色難看的皺着眉，視線不住在兩人臉上打轉，半晌問：“昨天你打薛箋了？”
霍行舟點頭：“打了。”
洛行一慌，下意識的去看程利民的表情，剛想開口解釋，就聽他把這個話題略過去了，說：“薛箋被市刑偵隊帶走，你們看見沒有？”
霍行舟點頭。
“你們跟過去一趟，警察有點事要問你們，你們就照實話說不要隐瞞，另外如果問起關于學校的，你們要想好了，不許抹黑學校的名聲，知道嗎？”程利民千叮咛萬囑咐，頭疼的想，二中建校以來，還沒有過被市刑偵隊抓人的先例。
霍行舟嗯了聲：“明白。”
——
商清明在校門口等着，陸清和也一道兒下去了，看見他的時候洛行還愣了下，然後一起上了車。
霍行舟和洛行坐在後面，陸清和坐在副駕上，商清明靜靜地開着車，一直沒有說話，和平時那個口沒遮攔的流氓頭子完全相反。
到了刑偵隊，負責錄口供的正巧就是周葦，涼涼的看了霍行舟一眼，譏諷道：“喲，夏紫薇來了。”
商清明斜了她一眼，周葦咳了一聲，恢複了一臉高冷，看了下洛行說：“跟我過來吧。”
洛行深吸了口氣，被霍行舟從身側握了下手腕，低聲說：“別害怕，照實說就行。”
“我知道。”
周葦攤開筆錄本往旁邊一推，一個稍年輕的男人接過來，垂眼開始準備記錄。
“叫什麽？”
“洛行。”
周葦問了詳細的資料之後，這才開始問關于案情的資料，“在2019年11月28日，薛箋曾經找過一個名叫張铮的人，襲擊過你，有這件事嗎？”
洛行點頭，看着周葦淩厲的眼神，不卑不亢道：“是，當時我還曾拍過脖子上指痕的照片作為證據留存，不過因為昨天晚上我被人打暈，手機摔壞了。”
“當時有沒有其他目擊證人，能夠證明張铮确實襲擊過你？”周葦問。
洛行搖了搖頭，“在學校的後門，那裏沒有人，請問姐姐，薛箋真的……買兇殺人了嗎？”
周葦被他問的一怔，下意識的擡頭看了他一眼，慘白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這才發現，這才是個高中生，會對同學做出殘忍的事作出懷疑。
周葦咳了聲：“這個跟你無關，你就不要擔心這麽多了。”說完又開始問其他案情，足足半個多小時才讓他出去。
等到三個學生分別問完了資料，已經快要下午一點多了，商清明沒空出來，找了個人送他們出去。
自己則進了會議室。
周葦幾人已經等在裏面了，個個神情緊張的盯着手裏的筆錄本和其他案件資料，闵謠當年的案件卷宗已經被翻了出來。
“老大，三個學生的口供幾乎都差不多，除了洛行是轉學來的，并不知道當年的案子，陸清和跟霍行舟兩人的口供基本一致，但霍行舟知道的好像更多。”周葦有些奇怪，他一個學生怎麽知道這麽多內幕。
商清明嗯了一聲：“那天我帶他去打聽一個案子的時候聽見的。”
周葦有點焦躁，會議室裏關了燈，投影儀轉換照片時明明滅滅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她遲疑了下說：“薛箋的父親和祖父……”
霍行舟仰了下頭，看着投影幕上闵謠屍體，這姑娘他見過，以前和俏俏是好朋友，來家裏吃過幾次飯，挺開朗的，還說要是還有機會，要考警察。
“他要不是有個好爹，這個案子也到不了咱們手裏，查。”商清明冷笑了聲，給地方警局施壓，想要大事化小？
在他這裏，就沒有脫罪兩個字。
——
霍行舟三人回學校的路上，反倒是一向最話少的陸清和先開口了。
“薛箋被抓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眼裏是明晃晃的有恃無恐和挑釁，應該是想好了脫罪的辦法。”陸清和兩口插在口袋裏，看着陰沉的天色，輕輕的搖了下頭。
商清明沒有透露過案件細節，但洛行在錄筆錄的時候，看的出周葦的神色不太對，而且出來的時候不經意看見的小聲議論。
薛箋有恃無恐是有道理的。
“薛箋的祖父……是什麽人？”洛行問。
“當年刑偵隊長升上去的，後來升到省裏去了，這兩年估計也快退了。”霍行舟想了想幾年前他們還沒鬧掰的時候，應該是沒錯。
如果當時他是那個位置，薛箋做了什麽被強行壓下來是絕對有可能的。
況且，沒有證據，也沒人報案，誰會費盡心思的去調查呢。
洛行不大清楚商清明的為人，然而霍行舟和陸清和兩個人卻是在他身邊長大的，對他極度信任，相信這件事會有一個公道。
“好了，回去吧。”
洛行嗯了聲，沒有再多說什麽的一起回了學校。
結果一下車，在校門口遇見了趙久蘭。
她站在門衛室前頭，和門衛打着商量讓她進去，可門衛不為所動，擺了擺手：“不行不行，現在是上課時間，家長不允許進校門。”
趙久蘭攥着手，急的眼睛發紅：“我求求你，我兒子昨天在學校裏不見了，我就進去看一看他回來沒有，求求你了。”
門衛覺得她扯謊，更不答應了：“你兒子不見了，你今天才來找？你既然想知道打個電話問問吧，我不能讓你進去。”
趙久蘭幾乎忍受不住的心痛，她要是能打通電話還需要找到學校裏來嗎！她知道洛行不願意見自己，也只是想外面悄悄看一眼，确定他沒事就放心了。
她不知道洛行的手機壞了，以為是不肯接，難受的哀求門衛：“要不然這樣，我求求你幫我去九班看一下，一個叫洛行的學生在不在，或者是霍行舟，求求你。”
門衛皺眉：“你兒子到底叫什麽，我看你就是個騙子，再不走我報警了！”
趙久蘭緩緩地蹲下身，就着門口的自動門跌坐下來，她沒有母親了，父親也病入膏肓，從今以後她就是真正的一個人了。
衆叛親離。
趙久蘭眼淚止不住的落下來，苦苦哀求：“求求你，我就只看一眼，要不你把我手綁上，我保證不會做什麽事，我只看一眼，求求你。”
“媽媽？”
洛行看着校門口人的背影，頓時呆了下，下意識的喊了出來。
霍行舟眉尖一蹙，陸清和沒見過趙久蘭，也不是很清楚她對洛行施加的痛苦，略微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你先回去吧，我跟洛行晚點回去。”霍行舟說。
陸清和向來不對別人的生活有過多興趣，聞言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然後便朝着校門去了。
門衛認識他，給他開了門，趙久蘭一見就想往裏闖，被門衛一把拉住，怒道：“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陸清和停住腳步，看了憔悴不已的女人一眼，說：“洛行在後面。”
趙久蘭一僵，被門衛拉了個趔趄，一回頭便看見洛行站在路對面，隔着車輛的洪流，遠遠的。
“洛行。”
洛行沒想到能在學校門口看見趙久蘭，頓時緊張的後退了一步，咬着牙猜測她來的目的。
是要辱罵他下賤，還是要勒令他轉學？亦或是想讓他離開霍行舟？
霍行舟見他一退再退，心疼的攥住他的手腕說：“昨天我出去就是為了查她自首這件事，她應該是真的後悔了。昨天晚上我找不到你，以為你又背着我偷偷回去了，給她打了電話，她應該……是擔心你。”
洛行一愣，呆呆的看向霍行舟的嘴唇，試圖從他的口型中判斷出真僞。
趙久蘭……擔心他？
洛行怔了兩秒，忽然笑了，凄涼又難看，“不是這樣的，她大概只是覺得……我沒用，給她丢人了吧。”
霍行舟想起商清明的話，在心裏細細的想了想，擡手将他攬進懷裏，說：“不是。我的小乖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小朋友，一點也不給任何人丢人。”
洛行深吸了口氣，掙開他的掌握，仰起頭将酸嗆收回去，淡淡說：“你能先回去嗎？我想自己跟她談談。”
霍行舟不太放心的看了他一眼，最後卻尊重了他的意思，點點頭說：“好，我在教室等你。”
洛行點頭。
他不能什麽事都躲在霍行舟的背後，讓他幫自己解決，然後自己像一個廢人一樣坐享其成。
這些屬于他自己的過去，必須讓他自己來斷，也只有他自己親手才能斬斷。
“洛……洛行。”趙久蘭沙啞的嗓音，遲疑的開口。
洛行已經聽不見聲音了，她的嗓音裏是否有哽咽，他也聽不出來，只能看見她的臉色很難看，蒼白又憔悴，活像被歲月摧折了千萬次。
在記憶裏，趙久蘭是最注意形象的，哪怕是在家裏都要細致的裝扮，一絲不茍的不允許任何邋遢出現。
她現在這樣，又是在幹什麽呢。
“您找我，有事嗎？”洛行問。
趙久蘭有些局促，兩只仍然細致的手指抓着發皺的衣服下擺，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來……我來看看你，昨天霍行舟說你不見了，我……我很擔心。”
擔心？
洛行在心裏笑了下，原來趙久蘭的嘴裏，也會說出這樣的字眼嗎？
趙久蘭別開視線，不敢去看洛行的眼睛，總覺得那雙漆黑的瞳眸裏，有最可怕的兇獸，只要一眼就能将她狠狠撕碎。
“謝謝，我沒事。”洛行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情緒和她對話，他曾經那麽迫切又小心翼翼的讨她的歡心，希望她高興一些，哪怕沒有爸爸了，他還是她的寶貝呀，能好好保護她的。
可是趙久蘭不要。
她對這些讨好棄如敝履甚至深惡痛絕，一聲聲的下賤如同刻在他心尖上的烙印，他想忘記，可他忘不了。
趙久蘭想伸出手擁抱這個兒子，可又只能忍住，退了幾步在心裏默念了會，又擡起頭說：“你的耳朵……最近怎麽樣了。”
洛行心尖一顫，沒料到她會提這件事，心裏那點小小的惡意又冒了出來，張口說：“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但沒有什麽影響，您不必擔心。”
趙久蘭嘴唇發顫，風将她的頭發扯亂，亂七八糟的被淚水糊在臉上，狼狽極了。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不是有意的，我那時候只是太……”
“您不必和我道歉，因為就算是道歉我也不會再聽見了，曾經我千方百計的、想讓你多看我一眼。”頓了頓，洛行仰了仰頭，聲音發苦的笑說：“失聰那天，我甚至覺得好開心，因為你終于看我一眼了，還喂了我一口蛋糕。真的很甜，我這輩子都沒有吃過那麽好吃的蛋糕，可是……”
“那只是你做給洛志遠看的，不過不要緊，您起碼沒有遺棄我，我很感激。”
“別說了……求求你別再說了。”趙久蘭聽着他的話極輕的送出來，重重的敲在她的心上，每一個字都染着血淚。
“我轉來二中之後，知道您肯定會不開心，我買了蛋糕，店員問我給誰吃，我說給我媽媽，她最喜歡這家店的蛋糕。”
話音一停。
趙久蘭涕淚橫流的擡起頭，看向洛行。
他眨了眨眼睛，說：“那家店本來要關門了，但是特地又給我做了一個，上面寫了字，媽媽生日快樂。”
“也許您早已忘記了自己的生日，也并不在乎我給您的禮物，将它摔進下水道，都不要緊。”洛行低低的吐出一口氣，他從來沒有這樣跟趙久蘭說過這些話，怕她不高興也好，怎麽都好。
現在他不想再無望的讨好她了。
“您是我媽媽，這是不可磨滅的事實，您生了我養過我，如果有一天您老了，需要我的照顧，我不會視之不見。”
趙久蘭不聾，他的每一句話說的雖輕，卻像是一把把匕首插在了她的胸口，再狠狠的擰一圈。
以前，她以前為什麽沒有注意過，他的心裏有這麽多的委屈和不甘。
霍行舟說的對，如果她哪怕有一秒鐘，真真正正的看過洛行一眼，她一定會喜歡這個孩子的，可沒有。
她這輩子只顧着去恨一個從來不屬于她的男人了。
“我不求你的原諒，我……已經去自首了，這段時間會有警察來跟你問筆錄，你盡管說，不必顧忌我。”趙久蘭深吸了口氣，重重的吐出來，眼前的淚痕模糊了她的視線，将洛行攏成一個虛虛的光影。
“我做錯了的事，我會付出代價。”
洛行側過頭，不知道是什麽情緒的送了句話出來，“你坐了牢，我的耳朵也不會好了。”
有些罪孽，贖不回來了。
趙久蘭踉跄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洛行走過來，将她扶起來，柔軟的指腹替她拭去眼淚，聲音很輕很輕：“媽媽，我不恨你，也不想讓你坐牢。但是我們以後……別再見了。”
趙久蘭站在原地，看着遠去的洛行，終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
洛行回到教室的時候，霍行舟就像他說的一樣哪兒也沒去，安安靜靜的坐在位置上寫作業。
馮佳和李樂凡都不在，他周遭的空氣仿佛都慢了下來，那一瞬間他忽然委屈的很想撲進他懷裏嚎啕大哭。
把這十數年的委屈，全部沖刷幹淨。
洛行悄聲走到他身後，見他還沒發覺，忽然伸出手将他的眼睛蒙了起來，“猜猜我是誰？”
霍行舟一怔，手裏的筆在試卷上劃了一道無意義的小橫線，洛行剛想松手就被他左手一按，貼在了眼睛上，笑着用筆，歪歪斜斜的在試卷上寫了兩個字。
他擡手舉起試卷，估測到洛行能看見的位置，晾起來。
“小乖。”
洛行心尖一顫，被他這兩個字撩的心髒砰砰砰跳起來，掌心下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掃在他的手心，癢癢的。
霍行舟松開手，拉着他坐到位置上，看着他的眼睛問：“怎麽樣了？”
洛行看着他試卷上的小乖兩個字，遲了好久才說：“我跟她說……以後不要再見了，你會覺得我很自私嗎？”
霍行舟搖搖頭，“不會，這是最好的決定了，見了你，她也痛苦。”
洛行點點頭，面前這個認看似粗枝大葉，其實心細如塵，也比自己想象中更懂他。
能認識霍行舟，何其有幸。
——
薛箋在學校裏被抓，判不判刑什麽的在高三學生裏只能維持一段時間的熱度，很快就被焦頭爛額的模拟考壓了下去。
那些傳言霍行舟和洛行談戀愛的傳聞，也早不知道被遺忘到哪個角落裏去了。
伍素妍和醫生約的時間到了，親自來接他和霍行舟去醫院檢查，洛行有些緊張，掌心微濕的交握。
霍行舟拍拍他的頭，說：“不要緊張，我在這裏陪你。”
醫生是個挺爽朗的外國人，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普通話，哎喲哎喲的說了半天，奇異的将洛行的緊張打消了不少。
霍行舟聽不大懂那些專業術語，也看不明白儀器數值，醫生看他比洛行還緊張，直接将他攆出去了。
“什麽病人家屬，心理素質太差了！”
霍行舟沉默數秒，心道什麽玩意醫生，素質更差！
洛行一笑：“你出去吧，我沒事。”
“嗯。”霍行舟拍拍他的頭：“我在外頭等你。”說完毫不客氣的瞪了醫生一眼，出去了。
醫生不在意他的不客氣，笑眯眯的轉過頭來操作儀器，邊問洛行一些感覺。
霍行舟和伍素妍在門口等消息，閑聊時他手機忽然響了下，他拿出來看了眼。
趙久蘭發來的。
——你能給我一張洛洛的照片嗎？要是不太方便的話，你們的合影也可以，我……想給他外公看看。
——老人家已經不行了，死前的願望就是想看一看外孫的樣子。
——我知道我對不起洛洛，也沒臉再去要求他來盡孝，但是求求你看在老人家沒有做錯事情的份兒上，讓他看一眼。
伍素妍見兒子皺眉，疑惑地湊頭過來問：“怎麽了？”
霍行舟把手機給她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征求媽媽的意見。
伍素妍沉默了一會，又看向緊閉的門，半晌說：“其實趙久蘭有一句話說的是，老人家沒有做對不起洛行的事，想見一面無可厚非。”
霍行舟點頭。
“但是。”伍素妍收回視線，看了自家兒子一眼，“這件事不該你來替洛行做決定，你問過他，見或不見，照片發不發都該讓他自個兒決定。”
伍素妍說：“洛行不是誰的附屬品，他的意志他的想法，都得由自己支配。”
“我知道。”
霍行舟從來沒把他當做過自己的附屬品，他是洛行，獨立的、獨一無二的洛行。
他拿起手機，給趙久蘭回複了消息。
約莫一個小時候，霍行舟感覺腿都快站麻了的時候，醫生終于拉開了門，讓他們兩個人進去。
“來吧，我說一下檢查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