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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強自忍耐着肉體與精神上的疼痛,小心魔身子微僵, 甚至還不自覺的微微發着顫。曼德爾看到他這幅模樣, 心疼之感難以言喻, 恨不得立刻将他從莎曼懷裏搶過來、自己抱着溫柔安撫——然而,他卻強自克制住了這一股欲望。

一來,曼德爾擔心自己的舉動會加重喬喬的傷勢,二來,經此一戰役、自信與驕傲全消的他即使手刃了戴維斯,也依舊沒有擺脫那份痛苦與悔恨, 覺得無力又軟弱的自己根本沒有擁有喬喬的資格,甚至連碰觸他都小心翼翼。

看着曼德爾這幅婆婆媽媽、擔憂自責的模樣, 莎曼狠狠皺了皺眉,只感覺曼德爾的性格似乎發生了什麽變化,仿佛精氣神都被磨掉了,失去了曾經的風華與銳利。

不過,她沒有多想,幹脆利落的開口斥責:“好了, 別擋路!我要帶小寶貝回戰艦治療!”

曼德爾抿了抿唇,錯開一步:“基地裏也有醫療室,去那吧,更近一些, 我……也想知道喬喬的傷勢。”

莎曼遲疑片刻, 扭頭詢問般看向阿塞斯特。

阿塞斯特懶得管這種小事, 随意擺了擺手, 示意她自己決定。

衡量了一下兩個醫療室之間的距離遠近,真心心疼擔憂着喬喬的莎曼果斷選擇了最近的那個。她朝曼德爾點了點頭:“快點帶我去!”

不需要曼德爾吩咐,一名保皇黨立刻打開指揮室的門,在前方帶路。

莎曼的步伐迅速卻平穩,盡量讓喬喬感受不到任何颠簸,而曼德爾則安靜的跟在她身側,黯淡的深灰色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喬喬。

曼德爾知道,喬喬很快就要被星盜們帶走了。他以自己為代價、雇傭了星盜,而如今的曼德爾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從星盜們手中将喬喬搶回來。

——他連戴維斯這樣的小角色都解決不了,又如何能夠抗衡身為宇宙兇鱷的黑禿鹫星盜團?

哪怕喬喬現在還在自己身邊,但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曼德爾都感覺他在逐漸遠離自己。內心在叫嚣着泣血,拒絕喬喬的離開,而另一部分的曼德爾卻又冷漠而嘲諷,恥笑着自己的弱小。

曼德爾覺得,自己幾乎被撕扯成了兩半,他整個人都失去了力量,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看喬喬一眼,将他更深的刻入自己的記憶與靈魂,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如今恥辱的一幕,忘記為自己付出一切的喬喬。

“你等在外面,我進去給喬喬做檢查。”在醫療室門口,莎曼随口命令道。

曼德爾沉默的停下腳步——倘若是曾經,他必然會堅決要求要一同進去,但現在,曼德爾卻只是垂下視線,安靜的站在原地。

奇怪的瞥了他一眼,莎曼推門走了進去,而小心魔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定定的注視着曼德爾,黑亮的眸中劃過了一絲疑惑與茫然。

大概十分鐘後,莎曼走出醫療室,眉頭緊鎖。

“喬喬的傷勢如何?”曼德爾連忙開口詢問,心髒被高高提起。

“有些嚴重。”莎曼搖了搖頭,“先不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他的骨頭有些細小的裂痕,內髒也有一定程度的出血破裂。”頓了頓,她的語氣沉重,“更糟糕的是,我發現喬喬的精神力也有損傷——身體上的傷勢好恢複,但精神力出現問題,可就麻煩了。現在我們對于精神力的研究還是太過淺薄,并沒有制造出什麽能夠有效修複精神力的藥劑或治療手段……”

随着莎曼的講述,曼德爾的眉心也逐漸蹙起:“……除此以外呢?”

“什麽除此以外?”莎曼一愣。

“喬喬他……身體上還有沒有其他傷害?”曼德爾遲疑的問道,語氣有些含糊。

“你是什麽意思?”莎曼越發的莫名其妙。

曼德爾咬了咬牙,不得不明确的将那些污穢訴諸于口:“戴維斯的手下說……喬喬被戴維斯帶走,‘寵愛’了,我擔心……”

聽到曼德爾這樣說,一頭霧水的莎曼頓時心領神會——畢竟,她也見識過不少變态的貴族喜歡玩弄純潔漂亮的小孩。

“這個惡心的渣滓!”面色驟然一變,莎曼表情極度猙獰,“……你等着,我再去看看!”

說罷,她氣勢洶洶的重新返回醫療室,重重的将房門甩上。

曼德爾痛苦的閉上眼睛,腦中淩亂一片,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

五分鐘後,醫療室的門被再度打開,這一次,莎曼的臉色倒是好看了很多。

“怎麽樣?”曼德爾察言觀色,眼睛忍不住亮了一瞬。

莎曼輕笑了一下:“喬喬沒事。也不知是戴維斯的手下故意說假話刺激你,還是他誤會了戴維斯的意思,或者是戴維斯還沒來得及向喬喬出手,總之,喬喬還沒有經歷那種肮髒的事情。”說着。她又皺了皺眉,“我覺得,喬喬的精神力也許就是在抗拒戴維斯侵犯的時候受的傷。不過,無論如何,戴維斯都沒有真正得手。”

得到答案,曼德爾長長的松了口氣,只覺得這大概是自己這幾天來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既然喬喬的沒有真正遭遇侵犯,那他在心理上的痛苦大概也沒有深入骨髓,而随着時間的推移,這份痛苦應該能逐漸淡化,直至消失在記憶最深處。

……還好,還好。還好喬喬并沒有因為自己的錯誤而遭受無法挽回的傷害,也許……他還有能夠彌補的一天……

放松下來,曼德爾的身體一陣的虛軟無力。他眼前微微發黑,不得不後退一步、靠在了牆壁上。

直到現在,他已經将近三天滴水未進,再加上不久前情緒激動、在囚牢內發了一陣瘋,體力嚴重消耗,如今當真是強弩之末。

然而,曼德爾卻必須要咬牙支撐,強迫自己不要倒下去。畢竟,他還有一堆事情需要處理,而且喬喬馬上就要離開自己,在最後這一段時間,能夠多陪伴呀一刻也是好的……

曼德爾深灰色的眼睛迷離一瞬,面色也十分難看。莎曼瞥了一眼他幾乎被染成紅色、皮開肉綻的右手,皺了皺眉:“你的傷勢也不輕,需要我幫你處理一下嗎?”

“不用,我沒問題。”曼德爾淡聲拒絕,“我想去看看喬喬——”

話音未落,他便看到阿塞斯特大步而來,音調爽朗高昂,志得意滿:“你們兩個在門口呆着幹嘛?小老鼠呢?傷勢嚴重嗎?”

看到阿塞斯特,曼德爾瞳眸一縮,心底猛然一沉。

莎曼将喬喬的情況向阿塞斯特重複了一遍:“老大,都處理好了?”

“差不多了!”阿塞斯特大笑,調侃的看向曼德爾,“小王子的手下對戴維斯似乎積怨已久,下手幹脆的不得了,都不用咱們兄弟幹什麽!小王子在這裏呆着幹嘛,還不趕快去主持大局?”

對于阿塞斯特的玩笑,曼德爾沒有絲毫情緒波動:“戴維斯已經伏誅,其他事情不需要着急,我要先确定喬喬平安。”

“你倒是個深情的。”阿塞斯特嗤笑一聲,面上越發得意。身為星盜,他十分喜歡這種将寶貝從原主人手裏搶走、看着對方痛失愛寶卻又無法反抗的感覺,“很可惜,現在你的喬喬是屬于我的了!”

說着,他擡手推開醫療室的門,大踏步走了進去。曼德爾下意識跟了一步,想要阻止,最終卻還是顫抖着停了下來。

不消片刻,阿塞斯特抱着被包紮過、渾身上下彌漫着苦澀藥劑味道的喬喬走了出來,以勝利者的姿态炫耀般高揚着下巴,睥睨着曼德爾:“戴維斯完蛋了,接手他的勢力對你而言易如反掌,現在也用不到我們了。”颠了颠懷裏的喬喬,看着他難受的皺緊五官,阿塞斯特格外愉悅,“既然交易已經達成,那‘傭金’我就取走了!我想,經過戴維斯的教訓,你應該清晰認識到了自己的能力限度,不會自尋死路的妄圖阻止我吧?”

曼德爾的面孔仿佛被冰霜覆蓋,深灰色的眼中痛苦一閃而逝,又很快便平複下來:“你……好好待他。”

“我是不是好好待他,這你可管不了!”阿塞斯特輕哼,“現在,他屬于我了,要他死要他活,都在我一念之間!”

曼德爾的雙手猛然握緊,片刻後又放松下來。他望着阿塞斯特懷中的喬喬,嘴唇無聲翕動,喬喬看得出來,那又是“抱歉”兩個字。

沒有給曼德爾和喬喬多少話別的時間——雖然很奇怪這兩個先前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家夥為何在面臨分別時如此的“冷漠”克制,但阿塞斯特卻懶得多想。

在他眼中,這是因為兩人早已經認命,又逢遭大難,徹底沒有了掙紮的力氣。

——不得不說,這還是很明智的。阿塞斯特是個粗神經的漢子,最受不了的就是生死離別的哭哭啼啼,一旦惹他心煩,他的态度大約就不會這麽“友好”了。

朝着曼德爾嘲諷一通,享受了一下他當初那麽堅決的拒絕自己、如今卻依舊還是将珍寶雙手奉上的狼狽模樣,阿塞斯特抱着喬喬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而星盜們也跟随着他們的首領,宛若潮水般從基地內褪去。

看着黑禿鹫號的舷梯緩緩收回,悄無聲息的遠離空間站,曼德爾站在舷窗前,平靜的表情轉瞬間猙獰。

他擡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只覺得自己的心髒仿佛也随着黑禿鹫號的駛離而跟着被扯出了體外,只留下空蕩蕩的胸腔滋滋灌着冷風,冷的他四肢百骸都打着寒顫,就連情緒都被凍住了。

深灰色的眸光專注而深邃,哪怕視野中早已看不到黑禿鹫號的身影,也依舊執着的望着它離去方向,望眼欲穿。曼德爾緩緩眨了眨眼睛,終于,一滴淚從他通紅的眼角輕輕墜落、劃過臉頰,最終隐沒在黑暗之中。

“……殿下?”身邊的人輕聲喚了一句,試圖喚回仿佛靈魂都被抽離的曼德爾的神智,“接下來的事情,該如何安排?”

曼德爾恍然回身,終于将視線從舷窗外收回,空洞的眼眸凝了片刻,驟然升騰起豔麗的火光。

——那是曼德爾一直都缺乏的,不擇手段也要爬到最高峰、将所有人踩在腳下、掌控在手中的蓬勃的野心。

——曾經的曼德爾,唯一的心願就是複仇,甚至對奪回王位都沒有任何興趣。當完成複仇後,他更加希望能夠與喬喬在一起,過平凡普通、輕松悠閑的日子,不去想太過複雜的事情、不去肩負太過沉重的責任。

然而現在,曼德爾的念頭卻被徹底颠覆了。

他需要權勢、需要力量,需要擡手一揮便有數以百億人為他抛頭顱灑熱血,為了能夠完成他的心願而付出一切。

曼德爾受夠了孑然一身、孤立無援的弱小無助,受夠了必須依附于旁人、借助其他人力量的菟絲子一般的生活。

深灰色的眸色越來越黑沉,幾乎凝成了墨色,曼德爾用力握住雙拳,周身氣勢驟然爆發,張牙舞爪的精神力沖擊的其他人不得不後退數步,面露驚恐。

——是的,他要成為最強大的那一個,要讓所有人不敢與他争鋒。只有這樣,他才能有資格将他的喬喬搶回來,真真正正的……實現那個保護他的諾言。

蓬勃的氣勢緩緩沉澱、收斂,曼德爾轉過身,黑沉着面色,舉步走向基地的指揮室。

而與此同時,黑禿鹫號上的喬喬也趴在舷窗上,望着空間站消失的方向,素來清亮幹淨的黑眸中難得帶上了一份迷茫與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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