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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這個年田秀平過得無比糟心,一想到過完年,老三就要離家走了。雖說人家選不選得上還是一回事兒,可自己家兒子這麽優秀,誰瞎了不選他?

田秀平過年走親戚的幾天裏一直在猶豫,最終還是沒把陳英的事兒告訴了燕建學。

其實也不是說她不想告訴,而是她自己都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她們母女倆。

“這孩子我幫你瞞着到了現在,你是打算咋辦?就這麽不要了給了我們家?還是說你想咋的?”

陳英自己其實也沒想好,她壓根兒就不想留下他。

要不是為了朱經緯那份兒回城的名額,她幹嘛要沒名沒分懷個孩子在這兒?

早知道朱經緯這麽沒良心,她還不如早些時候應了燕建學。

現在說啥都晚了,關鍵是能回城,換個環境,就沒有肚子裏這個拖油瓶,也沒有這一腦袋的煩心事兒。

心裏這樣想着,可她嘴裏卻這樣說不出來。

總不能對着田秀平說,自己不想要這個孽種,随便丢山裏都成的話。

“我嫁了人或是回了城,一定會回來接他,成嗎?”

這話就是把孩子托付給老燕家的意思了。

田秀平有點不樂意。

憑啥,老燕家給你帶孩子?

你沒名沒分的跟男人生了孩子,說白了這就是個私生子啊。

跟老燕家半點兒關系都沒有的私生子。

等她嫁人或者回城,這孩子要不要了,還不是她陳英說了算。

不是田秀平想得多,一旦陳英不想要他,那老燕家就得幫着養大這個孩子,這年頭兒糧食金貴得跟啥一樣,一分錢不收,幫她養孩子?

“你是不是一直都惦記着回城裏?那這樣吧,你寫封信回去問問你城裏的親戚,有沒有人想收養個孩子的,到時候你找人來接,我保證不給你鬧騰出去是你生的。”

陳英生孩子的事兒,咋可能跟她爸媽講呢?

她家裏頭雖然比不上朱經緯有在北京的親戚,可也是省城裏比較富裕有臉面的人家了。

父母都是國營單位的,極為看重臉面,不然也不會說做主讓她主動上山下鄉來農村了。

這要是讓家裏知道,別的不敢說,這孩子絕對不會收下。

陳英這下子為難了,生孩子是迫不得已拿不掉才生,可養孩子她既沒有這個能力也沒這個心力啊。

“我是一定會回城的,等我一回城就去拉朱經緯回來,把孩子接走。”

這話在田秀平聽來,就是敷衍傻子的。

要是朱經緯真的在乎你肚子裏那個,就壓根兒不可能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跟你打了。

“孩子不僅僅是他的,也是你的,你們倆都要對他負責任,我不管你是想生還是不想生沒反正是你們倆人沒管好自己下邊兒,把她整出來了,你就不能甩手把她交給我。”

田秀平懶得再跟她說下去了。

扪心自問,老燕家對陳英不夠好嗎?

是,她和老燕頭兒都是怕她懷孕的事兒傳出去影響了老三和金梅才幫着隐瞞。

可是,自打這個不咋能幹活兒的女知青來了老燕家,每個月都那不全工分兒,每天也沒少她一口糧食吃,從來大鍋兒做飯都有她的份兒。

老燕家欠她的,養她就算了,還給養孩子?

陳英見田秀平不待見地走了,也不好意思把人家叫回來,硬要人家答應把孩子塞給人家。

她想着,怎麽着也得快點兒想法子找到回城的指标兒。

田秀平自打跟陳英談完,就對陳英沒有了半分好感。

管生不管養,試圖把孩子随便撒手在哪兒的人,真是太罪惡了。

只是心裏哀嘆這孩子也算是可憐,有這麽個爸媽。

過了正月十五,燕建學就準備動身去縣裏參加報名了,連着十幾天老燕家好吃好喝的,大家夥兒身子骨都有些發胖了。

農村冬天冷,全都躲在屋裏不出來,也沒地兒幹活,除了吃就是睡了,哪能不長肉的。

燕建學因為還要去參加體檢,格外控制了自己的飲食。

他跟老燕家其他幾個兒子站在一起,就顯得有些瘦弱了。

田秀平和老燕頭兒一塊兒去送的兒子,仨人趕在上午動身,天氣和暖一點兒,路還沒那麽滑。

走在路上,老燕頭兒難得開了口,詢問燕建學部隊的情況清楚不清楚,駐地大概在哪裏,是不是幹部待遇,啥時候能回家一系列的。

其實啊,他就是想他閨女了。

燕建學還真不清楚來招人的單位是個什麽情況。

只說是繼續去部隊讀書深造,然後讀完書再說分到哪兒去。

至于是幹部還是士兵,駐地在哪兒,他啥也不知道,當然也沒問。

“你咋不問個啊,你妹子就在文工團,你好歹問問她這個明白人啊你。”

燕建學冤枉啊,這分明就是兩個系統的啊,有妹子有啥用,她也回答不上來這些問題啊。

算了,他爹一般不開口的,好不容易開口還是別駁他面子。

“你說你老說這幹啥,應該問問是不是有要出緊急任務的,危不危險啊,會不會受傷啊啥的,你問的都有的沒的,不會說話你就別開口啊。”

老燕頭雖說大半輩子被田秀平說慣了,可當着小兒子面兒這麽說自己個兒,他面子不要的啊?

“我說你要是不讓我說話,你就自己送啊,還說啥有的沒的?給給給,你自己拿着這一袋子東西送吧。”

老燕頭兒說話間,還不讓把手裏的袋子當真給提起來,作勢往她那兒塞。

“好了好了,爸媽別鬧了啊。”

田秀平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燕頭兒,“我不稀得恨你一般見識!”

燕建學報名去部隊,他知道他不是靠着唱歌跳舞去的,就算是現在社會安全了,部隊也總歸是有危險在的。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爸他媽。

不過看這樣子,他爸媽還是老當益壯得很啊。

“咱兒子是去部隊搞學問去了,又不是真的當排頭兵。”

這個年代,還是以讀書人為驕傲的。

就比如,雖然燕金梅只是公社小學的一個老師,村兒裏還是很多人家都羨慕得很,想把燕金梅娶回家的更是數不勝數了。

“部隊裏頭還有搞學問的?那不就是指揮別人咋打仗去?”

燕建學也說不好,畢竟自己只是知道了人家要招人,自己也是去試試,人家收不收還不曉得。

可老燕頭兒夫婦倆,俨然一副送自己兒子上火車的模樣兒。

燕建學很委屈的。

不過所幸到了學校以後,無論是填報名表還是面對面交流,都非常順利。

老燕家三代貧農,根紅苗正啊。

“我們家大丫頭還在部隊文工團呢,都去了一年半了。”

老燕頭兒忍不住顯擺自己的寶貝閨女,還要給人家介紹一下在文工團跳舞的燕金桂。

人家擺臺子招人的,确實是眼睛一亮:喲,還是個軍屬家庭,那敢情好了啊。

“軍屬啊?軍屬好,軍屬光榮!”

燕建學的成績自然不用說,別說在縣裏,就是在市裏,那也是數一數二的,部隊需要人才,需要他這樣兒的人才。

招人的老師收了他的各種報名表還有各項身體素質檢查的單子,讓他回去等信兒吧,多則三五天,怎麽也出結果了。

田秀平卻不樂意了。

啥叫回去等結果?要不要不能當面兒說?

“媽,人家招工都這樣兒,不是針對誰。”

田秀平一聽,好像确實是自己小題大做了哦,不好意思咧嘴一笑,“好吧,媽知道了,咱回家,家裏還剩下點兒細糧,媽給你搓面條吃。”

三五天确實算長的,因為這個縣是招人的最後一站了,多半也是為了縣高中裏以燕建學為首的幾個尖子生專門來的。

部隊看了各地的學生情況,早早兒就對燕建學留意了。

也單單隔了一天,通知單就傳到了公社裏,公社又傳給生産隊。

沈鐵民親自拿着通知單,來送給老燕家。

老燕家不得了啊,才出了一個女軍人,拿上又來一個男軍人。

燕建學高中沒讀完,也要戴着大紅花走了。

沈翠蘭聽見外頭她大哥來了老燕家,趕緊披上棉襖就出了門兒。

今年過年,沈翠蘭嫌外頭天寒地凍道兒還滑,就沒張羅着回一趟娘家,反倒是家離得遠在別村兒的趙春芳和王淑芬回了娘家。

因為這事兒,老沈家暗地裏不高興了好些時候。

當姑娘的時候好吃好喝供着你,為啥?

還不是圖你以後嫁了好人家能幫着帶一帶家裏的小侄子?接濟家裏頭?

現在倒好,嫁到了老燕家,沒給娘家弄糧食,沒給小侄子弄糖扯衣服就算了,連娘家都不回了。

白眼兒狼。

不怪別得,怪就怪沈翠蘭拎不清楚啊,她還以為自己是家裏人的心頭寶呢,哪知道自己還有這麽大的任務。

她近來懷孕,嘴饞,無比想吃辣的,懷念每年曬在家裏梁上的那一串串紅辣椒。

出了門兒,見到沈鐵民,她笑眯眯地腆着肚子,用手輕輕扶着自己的後腰,“哥!”

一整個新年啊,胡春花都在嘟囔,沈翠蘭白眼兒狼、沒良心、嫁了婆家忘了娘,聽得他們爺們兒幾個快要煩死了。

現在見了沈翠蘭,耳邊的那些罵聲又再一次出現了。

沈鐵民把通知單交給了田秀平,就腳底抹油準備開溜了。

他身後還綿綿不絕傳來,來自于沈翠蘭的呼喚“哥,我要吃媽曬的辣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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