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援手
殷血獨脫困而出後, 便爆發了攻擊。
仿佛要将他們吞噬的魔氣洶湧而來,避無可避,似乎只剩下被滅的結局。
當破闕绛珠鐘被破,碎成粉末消失于風雪中,在這倏忽之間,季無憂明明心有不甘,卻又清楚地意識到,此時此刻,他和寧卿陌, 以及那些本以為戰勝了魔兵便能獲得勝利的修真者們,面對魔尊殷血獨的終局只剩下——死。
他來到此界成了散仙,自以為得到了可以橫行修真界的能力, 殊不知,這個龐大的修□□随時有着能奪他性命的強大修士。
前世是他太弱小, 沒辦法掙脫束縛自己的惡魔,今生他依然弱小, 沒辦法保護自己與心愛之人的性命。
修真之徒無止盡,是他小看了。
季無憂扯了扯嘴角,倍感凄涼地自嘲着。
[了悟的不錯,還算聰慧,也算我有先見之明……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略帶戲谑的語調, 尾音上挑,一個季無憂絕對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這是我向聖人借的仙靈之氣,送與你。等日後你和卿陌入了仙界, 記得帶上好酒過來。]
這分明是有琴連的聲音。
而當有琴連的聲音消失腦海之際,一抹光點出現在季無憂的額頭前,随後,融入了他的額頭裏似的,幹涸的紫府即刻充盈起來。
一剎那,季無憂本已耗盡的仙靈之氣忽然被填滿,且很快滿的好似要溢了出來。
季無憂震驚之餘喜不自勝,他就像一個本來進入了沙漠中的旅行者,饑渴難耐數天後,面前突然出現了一片水源,久逢甘露,旅行者喜不自勝的跳入水源中,埋頭大喝起來,汲取着源源不絕的水源。
變化只在來勢洶洶的魔氣即将吞沒兩人的轉瞬間,季無憂倏地睜開了本已阖上的雙眸,蒼老的容顏上一雙眼眸明亮依舊,一抹璀璨的金光一閃而逝,而後,他輕輕一甩袖袍,仙靈之氣澎湃而出。
當仙靈之氣盈滿元神,讓季無憂有了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感覺,老去的容貌也跟着恢複了一直以來的霞明玉映之姿。
元神的充沛不同于往日裏的那種充實感,而是被填滿了一種超脫于這個世界該有的靈氣的充實。簡而言之,就是他體內如今的仙靈之氣更像是從另一個靈氣濃厚程度遠高于人界的世界得到的。
從殷血獨那邊釋放出的魔氣仿若撞到了一堵牆,在距離季無憂和寧卿陌身前的一寸距離外盡數散去。
寧卿陌看到季無憂的變化,眸光一震,攬住季無憂腰間的手微微用力,眼中滿是失而複得的欣喜:“太好了!”他輕呼一口氣,似乎終于放松了些許。
季無憂拍了拍腰間的手背,傳音問道:[是有琴前輩來了?]
也正是在季無憂問題這個問題之時,殷血獨注意到他不同尋常的變化,神色一凜,看了一眼寧卿陌後,應該是打算召喚囚元血幡,然而不論他如何召喚,與他建立了本命契約的囚元血幡卻并無絲毫回應。
随着殷血獨臉色越發難看,寧卿陌道:[他在山洞那邊施法禁制着囚元血幡,否則我無法脫身過來。幸好他來了……]
殷血獨咬牙切齒地問道:“寧卿陌,你做了什麽?!”
“我能做什麽?我現今不過是一個散仙。”寧卿陌從未見過殷血獨這般失态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只不過,你這次真的逾矩了。人界與魔界本來泾渭分明,你又為何要來破壞人界這份安逸呢?
“如果是為了毀滅我,在魔界時你已做過一次。這般的糾纏不休,追根究底,還是你對人界起了貪念,想成為這個世界的霸主罷了。”
地上到處都是屍體,而魔修們在殺死修士之後仍不罷休,還要讓修士形神俱滅,此般的惡毒做法原本僅僅是一些魔修背地裏才會做的,可現在,這些超越了人界境界上限的魔修擁有着強大的元神,毀人元神還不夠,手段更是殘忍而毒辣。
讓修真者們遭逢此劫,這些都是魔界的魔尊帶來的。
寧卿陌的嘲諷一笑,以及像是看透了所有的言語,讓殷血獨更氣急敗壞了。
他無法否定寧卿陌所說的話,因其确實說中了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他這魔尊的境界萬年不曾進階,他認為這應該是修為的極限了,導致他的野心也開始因為寧卿陌的出現被不斷放大。
所以起初,他是真的打算殺了寧卿陌。
只因成為了魔尊的寧卿陌将會撼動他的位置。
未曾想,他卻對寧卿陌動了心,才有了後續的麻煩。
從寧卿陌自毀元神開始,在魔界的日日夜夜中,殷血獨思考不停思考着,什麽才是他可以得到且永恒不變,思考到最後,他發現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權力才是永恒。
而他已掌握了權力,接下來所要做的是開疆擴土,得到更多。
他不僅要成為魔界之主,他還要成為其他世界的主人,魔界、人界,之後是仙界……還有其他的世界……
他殷血獨要将所有的世界都掌握在手中,然後創造其規則,他要讓自己成為這些世界的法則。
……本該是這樣的。
殷血獨本可以靠着囚元血幡大殺四方,直接将在場的所有修士屠戮殆盡,可現在他因為破闕绛珠鐘傷了元氣不說,法則的壓制不知為何竟然不斷的增強,仿佛要将他的元神碾成粉末一般,如今他使出的一招一式都像是在經歷一次天劫時,元神被不停地劈砍而産生了無法抑制的扭曲痛楚。
僅僅是法則壓制他絕不會這般狼狽,這根本不是單純的法則壓制!
更像是有個看着這一切的人,不想讓他繼續這般猖狂下去,從而給出的懲罰。
殷血獨可以選擇即刻踏破虛空回魔界,然而……如果真的這麽做了,他也就不是魔尊殷血獨了。
他自稱魔尊已有數千載,在他成為魔尊之前,魔界并無一人成功進階入魔尊境界。那時候的魔界,雖也有不少踏破虛空而來的魔修,但整個世界更像是混沌未開,需要一個統領者一般的新世界。
後來,他成為了魔界的唯一一個魔尊,在建立了自己的魔兵軍隊等做了各種有益于鞏固地位的行動後,他開始派人搜索魔界,想要尋找是否有他之外的第二個隐匿起來的魔尊。然而,找遍魔界,他也未找出第二個魔尊。
但其實也并不需要找,因為如果進階成為魔尊,那他必定會有所感應,這一點是在後來寧卿陌成為魔尊後得出的結論。所以即便寧卿陌自稱魔君,他也知道他擁有的是魔尊的實力。
可是,為什麽會是他得出了這種前人所沒有的結論,而不是身在人界時,可以聽聞的各種前人經驗所得?
就像他來到後的魔界确實是個剛創造出來不久的世界,其中規則仍需要他們不斷完善,而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行為去行動,只要不觸犯世界創造者的法則……
當時這樣的疑惑之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沒有深想,甚至還覺得深入去想這些的自己無聊至極。
而今,因為法則壓制不斷增強,讓他感受到長久未有的瀕臨死亡感受的情況下,這個想法又突然冒了出來。
所以現在是——
季無憂似乎不僅重獲了新生,且化解他魔氣招式的法力中,他察覺到了一份與魔尊的自己同樣強大的的聖人修為。
“卿陌,接下來看我的吧。”季無憂對寧卿陌說話時,轉頭在寧卿陌的側臉上落下一吻,餘光看到殷血獨眼裏的紅光更甚,心情倒是更愉快了。
先前,寧卿陌在山洞禁锢囚元血幡已經花費了不少精力,加上破闕绛珠鐘損毀一下子供給大量法力,雖然看上去只是青絲變白發,比一臉蒼老的季無憂要好得多,但其實體內的仙靈之氣也并不足以再支撐他與殷血獨打鬥了。
寧卿陌聞言,神色中有着對季無憂的信任與依靠:“好。”
這一刻的這一眼,讓季無憂有種回到了曾經被弟子聞青默所信賴的過去。
季無憂璀然一笑,然後禦劍迎向對現狀充滿疑問且怒火萬丈的殷血獨。
産生了忌憚之後,殷血獨連出招都多了份猶豫。
反觀季無憂,他明明獲得了足矣匹敵他的聖人修為,可人界法則卻像是沒有對他産生任何限制,他游刃有餘地出招反制殷血獨,龐大金色法力迎面朝殷血獨而來,與殷血獨發出的法訣中蘊含着強大的魔氣碰撞在一起,一黑一金兩種法力互相角逐,仿佛發出了撕扯空氣的爆裂之聲。
最終,黑色的法力不斷消退,殷血獨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魔氣被吞噬,直至季無憂的法力灼燒到自己的手掌前,收手之間,他退了一步。
退後的這一步,讓殷血獨明白不能再小看季無憂了。
寧卿陌并未選擇做一個旁觀者,看到季無憂确實完全可以擋住殷血獨,兩方勢均力敵之後,他前往了魔修與修真者的戰場,祭出數件寶物,解救那些在破闕绛珠鐘破碎後,被魔修反攻壓制住的修士們。
“卿陌,你們怎麽樣?”
寧卿陌聽到澹臺嫣的喊聲,他聞聲看向遠處身陷另一處戰局的紅衣女子,随後傳音道:[澹臺,這場戰役,我們會贏的。]
或許是寧卿陌傳達過去的信息裏充滿了堅定,澹臺嫣愣了一下,而後,遠遠的,她看了一眼寧卿陌,臉上笑意翩然:[是,我們會贏。]
之前季無憂祭出的那件寶物敲擊發出的鐘聲,已經讓此次戰役的勝利天秤傾斜向了修真者一邊。如今,魔兵的數量比修真者們還要少上一些,就算他們還要面對強于他們許多的魔修又如何……
只要他們繼續堅持,他們一定能贏。
殷血獨不會去想自己會失敗,他認為自己絕對不會失敗,且還是敗在這個散仙手裏,怎麽可能?!絕不會!
魔氣不斷在體內翻湧,然後,以高約百丈的山岳般的黑影沖向季無憂。
面對黑影,季無憂大喝一聲,随後,他的身前也出現了一道足以和黑影匹敵的巨大金色光芒,騰空而起,而後如又猛虎般落下,觸及黑影的中斷後,直接将黑影截斷。
當黑影變成兩半,金光也分成了兩部分,與黑影纏鬥起來。
光影激戰之際,季無憂以快到極致的速度攻向殷血獨,用包裹了法力的拳腳襲向對方。
季無憂的每一招并不花哨,可其中包含的法力竟讓殷血獨有了敗退的跡象。
此時,季無憂兩人的周身百米已無一人,連風雪也無法在他們身邊百米範圍內存在。
“季無憂,你到底得了誰的法力?”殷血獨的聲音冰冷,藏着呼之欲出的憤怒,“我的囚元血幡,究竟被誰隐藏了氣息!絕對不是此界的你們可以做到的,是誰?”
季無憂沒有義務回答殷血獨的問題,在這種緊要關頭,又何須多說什麽。
而他這種态度,在殷血獨看來大概就是目中無人吧,否則殷血獨又怎會露出猙獰的神情。
不久前剛從魔界而來的殷血獨是如何的,是目中無人,将他視若無物,對他充滿輕視的,也正是因為從輕視到對他的警惕,更亂了殷血獨的心緒。
當殷血獨沒了屬于他身為魔尊時唯我獨尊,那他離戰敗也不遠了。
日升月落,唯有風雪不停。
不久前,大地上的一具具屍體已經被厚雪掩埋,後續鮮少再有死亡的修士或者魔修的屍體掉下來,不論是六壬陵還是屠道宮,從千人的隊伍減少到只剩下百人的戰場,所有人緊繃神經交戰。
他們都很清楚,只有等百米之外的兩人決出勝負,他們才會有喘氣的餘地。
整整三天三夜,方圓百裏之內皆天地失色,在這三天之中,季無憂和殷血獨不知交手了多少回合。
季無憂抑制住不斷震蕩的紫府,他知道殷血獨也好不到哪裏去。
然而,這得來的聖人法力始終不是他自己的,如果再耗下去,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所以……
一招定勝負吧。
不知殷血獨是否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只見他一瞬間收起了所有外放的魔氣,随即,驀地釋放出如要吞噬整個天地的魔氣。
同一時間,在殷血獨百米之外的季無憂施展出了最後一擊,這是他灌注了所有法力的一擊,那片原本填滿了他紫府的湖水瞬間從他身體傾瀉而出,化成燃燒的金色火焰般的星光與毀天滅地的魔氣沖撞到了一起。
這一刻,本來還在交戰中的魔兵與修真者感受到了兩股超乎他們此時境界的強大威壓,紛紛停下了動作,心有惶恐,不由自主的,他們齊齊看向了遠處交戰的方向。
季無憂和殷血獨的最後一招,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單純能量大小的對比,只見金、黑兩道光芒在空中角逐與蠶食,巨大的法力如山洪爆發一般洶湧肆虐着,互不相讓。
他們相距百米,不動如山地望着彼此,皆知對方體內法力的空虛。
高天之上,灰暗的天色忽然退卻,出現了一片令人恍惚的白光。
短短一瞬間,勝負已分。
殷血獨忽地從高空墜落。
“嘭”的一聲,是他身體掉落在雪地上的聲音,亦是他體內的元神盡碎的聲音。
季無憂随後而至,他站在化成點點黑芒即将消散于世間的殷血獨身旁,俯視地望着這個一直都蔑視衆人的魔尊,說了這三天內第一句話:“殷血獨,你并不是輸給了我,而是輸給了這個世界的法則。”
似乎是這人界的陽光太過刺眼了,殷血獨看到站在自己身邊的季無憂身旁多了一個人,那人七分冷淡三分憐憫的目光望着他。
似是寧卿陌,又似乎是早已埋葬在記憶中的一個人。
他有多久沒記起這個人了。
這一剎那,他仿佛看到記憶中,身着赤衣的身影操着一口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清朗之聲緩緩道:“阿殷啊阿殷,我曾與你說過,你我皆是蝼蟻,命數也皆在他人手中。不論是哪個世界,只要是已經存在的世界就有其創造者。”
殷血獨與這個聲音的主人的最後一面在萬年前的人界。
“你如今卻想擾亂世界秩序,統治魔界之後再妄想統治人界。此界的主人會眼睜睜地看着自己一手創造的因果世界因為你而崩塌嗎?”
那時,他們還都是在人界的即将渡劫的修士。
一個修魔者,一個修真者,亦敵亦友的雙方,從始至終都認定彼此是對方唯一的對手,甚至打賭就算進入了魔界和仙界,無法互通消息的情況,也會做到成為所在世界的最強者。
“不過,這一次,還是要多謝你替我驗證了這個可能。”
殷血獨不知道那個人最後如何了,反正他做到了,他成了魔尊。
現在看來,那個人也做到了,且還悟出了他一直以來都予以否定,不想去承認的結果。
“我們要做的是創造,而非掠奪。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超脫于別人的掌控。”
如若他們真的一直都是某些人的掌中物,他們所做的一切都被某些人看在了眼中——那原本那些不可能發生的事也因此發生了,是因為這些人想看到嗎?
“你本可以和我一樣有機會,成為神。”
殷血獨元神消散的最後一刻,聽到那聲音話音落下之後飽含遺憾的一聲嘆息。
當殷血獨身死道消之時,季無憂心神一松,猝然倒地的瞬間,渾身被鮮血浸透,一身石青色衣衫染滿鮮血,最終倒地不起。
“無憂!”
他聽到了幾個人一起叫他的名字,其中寧卿陌的聲音尤為清晰。
在失去意識之際,他的手掌放在了環抱住他上半身的愛人的手背上,然後被緊握住。
真暖和。
作者有話要說: 放個本來想加在最後的結尾,但想了想可能會導致人設的崩壞,畢竟要壞就要壞到徹底,所以就當小劇場放吧。
BOSS小劇場:
灰飛煙滅的最後一刻,恍惚中,殷血獨似乎又看到了一個走向他的身着黛色衣衫人影——是談陽羽。
“尊上,您來找我了嗎?”
他看着這人一臉忐忑凝視他的神情,忽然一笑。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