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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抉擇

第10章 抉擇

這日她在書庫裏理書,那煞神卻又來了,仍是只帶了一個人,穿着家常袍子,熟門熟路找了地方坐下,揮退了書庫裏其他人的伺候只留下了趙樸真,打量了幾眼問她:“怎麽書庫裏添了人嗎?”

趙樸真看到他頭皮就有些發炸,背上毛毛的,謹慎而小心地回答:“原本的司書姑姑生病了,內侍省那邊遣了人過來頂缺兒。”

李知珉沒有繼續問下去,趙樸真看他有些蕭索的神情,小心翼翼問道:“殿下是要看書嗎?”

他點了點頭道:“柳公原的《藍關途記》。”

趙樸真略略曲膝應了,轉身走進去不多時果然捧了個匣子出來,李知珉接了書翻了翻,他今日心中不快,有些看不進去,轉頭看趙樸真站在一側,目光在屋內逡巡不知道在找什麽,心中一動,問她:“這書你看過嗎?”

趙樸真回過神來,低聲道:“沒看過……不過柳公原,是天照年間被貶谪流放,後來聖後沒在了,先帝為他平複,親自三顧茅廬請他,他也不肯入朝。”

李知珉換了個問題:“平日裏愛看什麽書?內文學館的學士給你們講什麽書?”

趙樸真依然謹慎地斟酌着回答:“并沒什麽愛看的書……姑姑說我們認得幾個字,貴人找書我們能找到就好,文學館的學士們教的《女訓》《女德》,也不許我們看雜書,說女子看了雜書便是不安于室,經義是進學治世所需,我們女子不必科舉,只撿着詩書讓我們背誦,将來也可教導兒女……”她沒有說自己因為好奇還是在書庫裏浏覽翻閱了許多書——只是書庫裏的書浩如煙海,她不過是随手翻閱,所得甚小。

李知珉冷笑了聲:“不過是咱們大雍出過一個天照女帝,那些腐儒怕再來個牝雞司晨……”他住了口,沒有繼續說下去。

天照女帝暮年被迫退位,黯然而終,雖然繼位的都是親子,卻在大臣們的勸說下,取消廟號,将之仍歸為李家婦。她明明稱帝執政數十年,卻得不到曾登基為女皇的承認,曾經作為她臣子的老臣,如今提起她,也只是稱聖後。天照一朝任用了不少女官,民間女子讀書之風大盛,富庶的江南一帶和京城都自發興起了女學,當時差點連女子科舉都開了,最後因争議太大,才作罷,只在朝中高官世家裏選了知書達禮的女官在身邊當差。

聖後身邊的女官,個個都是娴詩書,通經義,走出來學問不下男兒的。聖後去世後,幾個有名的女官被先帝指婚嫁出,有的不願嫁人便出了家為道為尼。宮裏曾被重用的女官也漸漸放出宮外,之後朝廷大力旌表幾個守寡,專心撫育孩兒的節婦,又印了高祖皇後的《女訓》發放民間,力倡女子貞靜溫婉,賢良柔順之美,民間這給女子讀書的風氣才漸漸淡了,但大雍因着出過聖後,女子熟詩書、娴弓馬,出門抛頭露面的風氣還頗盛,不似前朝嬌弱,只關在閨中。

但是他說這些,做什麽?趙樸真不敢接口,李知珉卻繼續說話:“以史為鑒可以知世事,你可以先讀史,先看本朝國史的,再慢慢往前推,通讀過一遍,看不懂的不必強求,只記着就好,等看過以後,諸子百家撿能看進去的看一些,至于詩詞歌賦麽……”他嘴角浮起了一個有些薄涼的笑容:“若是為了今後與夫君唱和教養兒女,學一學是不妨的。”

這是……在指點自己嗎?趙樸真戰戰兢兢地想,只是低聲道:“謝殿下指點。”

李知珉看出了女孩的戒備,微微一哂,這些宮裏的女官放出去,多的是人願意娶,這女子本來可以過一個平凡普通的婦人所應該有的花團錦簇的生活……

誰教她那個晚上出現在那裏?

李知珉斂了心神,揮毫寫了一個書單:“這書你看着是艱澀了些,我給你列張書單,你可以按那個慢慢看着……”這丫頭的品味糟糕得很,得多讀些書慢慢扭過來。

趙樸真幾乎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是什麽意思?他想做什麽?為什麽要給自己書單?

李知珉看到眼前少女仿佛一只受驚的貓一般眼睛瞳孔微微緊縮,鼻尖上沁出了汗珠子,她在緊張,她一直記得自己,記得自己要殺她,心裏一直埋着秘密的擔驚受怕的滋味是怎麽樣,他再清楚不過了,而對于眼前這個女孩,這還是一個會招致殺身之禍的秘密。

現在多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他饒有興致地想着。将書單放在桌子上,起身走了,将惶惶不可終日的少女留在了書庫。

怎麽辦?她滿心倉皇之時,卻有機會遞在了她的面前。

顧姑姑雖然一心想着守拙自處,最後還是沒有拗過一心想要在皇後面前立功的黃沅以及她背後的宮闱局的女官。她的咳嗽一直斷不了根,到後頭甚至痰裏有些血絲,奚宮局那邊雖然替她壓着,給宮女們看方診脈的禦藥房的大夫們卻有醫案備案,雖然因為不是貴人跟前的女官,不需要專門上報,若是一直好不起來,卻是個可大可小的把柄。

宮闱局宮正劉藍芷親自來看了次顧姑姑,又叫了趙樸真過來看過,顯然極為滿意,和顧喜姑私談了一陣,顧喜姑終于松了口,趙樸真每日上午去習藝館學習,下午回書庫當差,若是到時候不入選,仍回書庫當差,劉尚宮保證到時候必給她一個司書的職司。

劉藍芷找了趙樸真說話,并不諱言:“你宮外沒有親人,和那些外邊選進來的良家女不同,沒有根底之憂。顧姑姑撫養你長大,視你為親女,我們這些尚宮們自然也是對你格外看重的,有我們扶着你,怕什麽?你顧姑姑膽子小,只覺得太子勢危,去跟前危險,卻不知道這其中正是機遇。窦皇後出身寒微,缺人幫扶,我等六局女官們盡心為她謀劃,皇後娘娘總有一日知道我們的重要,你好好在太子跟前服侍,為皇後娘娘做事,皇後娘娘必不會忘了你,我們這些尚宮,也必能保住你的。你也別擔心服侍不好,在貴人面前,你這樣的相貌,反而是笨一些拙一些,少言少語,貴人反才喜歡,只怕那自作聰明的,才是惹貴人嫌棄。你放心去,成不成看天,你去了,你顧姑姑有我們照應着,你只管放心給你顧姑姑掙一個榮養晚年。”

她咬了咬唇,想起那個煞神,她入了他的眼,以後不知如何,倒不如真的去東宮,他總不能去太子宮裏要人吧?

于是她輕聲道:“願聽尚宮教誨。”

劉藍芷松了一口氣,露出了慈和的笑容:“只管放心便是,你姑姑那邊我們會說的。”

顧姑姑不知道她的掙紮和艱難的選擇,對着她也只是苦笑:“這事,我如今做不了主……她們是死了心要和內侍省一別苗頭了,唉——我也不求你掙什麽前途,你只管安心自處,別出頭惹事,平平安安就好了。”她沉默過後,眼裏帶了一絲愧色,叮囑她:“聽皇後的話就是了——就算太子不成,總有退路,若是太子成了,也沒你的壞處。”

宮闱局隐隐為六局之首,一直期待壓過內侍省,為窦皇後重用,如今給窦皇後辦這件大事,自然是盡心盡力。趙樸真原先只以為自己樣貌好才入選,入了習藝館,才發現長得貌美的宮女竟然不少,一比之下,自己反而算不上十分絕色,大概她被宮闱局看上,更重要的還是自己是宮裏女官養女的簡單根底了。顧姑姑宮外本就沒有親人了,收養的自己也是自幼入宮,不知親人的,比那些宮外良家入選的宮女,自然是背景簡單得多了。

趙樸真身不由己,卻也知道其實顧姑姑已經放棄了自己,為了補償她失去了一個養女,劉藍芷另外調了個叫柳兒的小宮女來服侍顧喜姑,相貌只能說是清秀,卻十分伶俐勤快,前前後後地給顧喜姑擦身倒茶,提膳熬藥,趙樸真白天要去習藝館和書庫,後來幹脆被要求搬入了習藝館裏受訓,顧喜姑跟前只有全靠柳兒服侍,病中人本脆弱,很快顧喜姑便也和這柳兒親近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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