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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元春之求

劉太後點點頭說:“也好,讓幾個公主也陪着你和兩位縣君吧。”

劉太後現在對邢岫煙的本質是恨, 但行為卻是複雜的, 她既想打破她獨寵的現狀, 卻又不想太得罪了她危及自身利益。

和孝明年就滿十三歲,有一點宸貴妃說的沒錯,該是說親的時候了。宸貴妃就算不獨占聖寵,怕是十年內的寵愛是難消的,那時和孝早該嫁人了。看皇帝這睚眦必報的性格,他要狠狠心讓她去和親可就完了。

劉太後覺得,被美色所迷的昏君還真能做出“你弄我女人, 我弄死你女兒”的事來,或者說他已經做過了。讓和孝表面上和她親近會有好處, 比如和德長公主就是如此。

邢岫煙帶着公主、縣君們游覽花園, 此等時節還只有各種菊花開放。行至一處園子裏,更多的太監們護着周圍, 那園子裏卻有各種珍禽百鳥, 白孔雀受驚從這處山石飛到那一處,驚呆諸人。

石慧說:“雲南那邊也有孔雀,那是綠毛的,可也好看極了。這白孔雀倒是頭一回見。”

林黛玉驚道:“看那邊,那是白鶴。”

這是百鳥園,百獸園卻是在北苑那邊, 獸比鳥更難養, 要更大的林子, 不是這種花園可以生活的。

這倒不是徒元義建得百鳥園,而是上皇時把各地進貢來的鳥獸這樣安置。

宮裏也有專門養鳥養獸的太監,養起來給受寵妃嫔玩。有些妃子愛養狗,有的愛貓,總不能把宮外不幹不淨地随意帶進來吧。

石慧叫道:“好漂亮,可是為何不飛呢?”

邢岫煙說:“從前是腳下有繩索飛不走,現在是忘記怎麽在天空生活了吧。”

太監撐着華蓋,不然指不定哪只鳥就飛到頭頂拉上一下了。

和孝長公主、和德長公主、大公主、二公主幾個倒也新奇得很,她們也是要和宗室女、伴讀們去讀書的,今天是宗室女們的探親日,公主們也回宮來偷閑玩樂。

和孝公主忽問林黛玉說:“和毓縣君,像你們宮外便沒有那麽多的珍禽了吧?”

和孝其實心中有些不滿林黛玉,長得這麽天仙似的還罷了,就她還仗着是宸貴妃娘娘的金蘭姐妹,皇兄封了她做和毓縣君。

憑她一個外臣之女能得“和毓”這種封號,而她這個嫡出公主之前被打腫了臉也罷了,好不容易冊封,封號“和孝”還平平無奇。

說是因為“毓”字和她的“玉”同音,并且與“和敏縣君”同偏旁,才用這個字的。

可是“毓”字是什麽,義忠親王當年可是住在毓慶宮裏的,那是皇太子的居所。而這兩個縣君是外臣之女,封號就這麽講究了,與閨名相呼應,敏呼應慧字,毓呼應玉字,倒是她們這些真正的金枝玉葉皇兄也太随便了。

和孝公主知道現在是不能得罪宸貴妃的,母後千叮咛萬囑咐,不然要是宸貴妃使壞進了讒言,她将來的婚事真會大有問題。

就算有太後撐腰,但是嫁得不順遂,不是合心意的人,有人撐腰又頂什麽事?而且不受寵的公主最容易被邊緣化,如上一回九姐得封號,她一人是光頭公主學裏人人背後瞧不起她的尴尬她再不想有了。

黛玉微怔,想了想說:“自然沒有人家養着這麽多鳥。但外頭天高海闊,想那山林之中不知有多少珍奇的鳥。”

和孝說:“山林之中再多的鳥也不是你的,可是這宮中養着的便是我們皇家的。所以說君臣有別,皇家擁有的東西,并不是平常人可以擁有的。”

和孝這話倒也不能算是為難邢岫煙,自覺到皇兄面前她也不怕。

黛玉雖不知和孝公主是何意,卻不違逆,只點頭說:“和孝公主說的極是。”

大公主說:“天下都是我父皇的,其實外頭的東西也是我父皇的。”

邢岫煙說:“話雖如此,你父皇要什麽東西也是要用錢買的。”

大公主有些不甘心,說:“那是父皇對百姓的恩典。”

二公主卻好奇問:“既然天下都是父皇的,父皇要什麽東西為什麽還要用錢買?”

邢岫煙道:“當然要買呀。天下是你們父皇的,所以他能向百姓征稅,但百姓納稅之後剩下的東西卻是自己的勞動所得,理應尊重他們的權益。如果天子對着已經盡了貢奉君王的義務的忠誠百姓任意強取豪/奪淩/辱,便不是明君。天下是天子的這句話如果是至理,那麽天子是屬于誰的呢?”

大公主看着宸貴妃,到底以前得徒元義憐惜,孩子性,道:“父皇應該是我母後的,我母後是父皇原配嫡妻,母儀天下,自然與你們妃子不同。”

二公主卻不敢說這樣的話,在場的太監宮女無不凜息,以宸貴妃娘娘獨寵後宮的架式,她若動怒,大公主可也受不得好。

宸貴妃倒只淡淡一笑,說:“果然是孩子。”

說着繼續往前走,不與大公主争辯,一群人浩浩蕩蕩通過這附近的一個門出了園子。

一出園子,就見兩個男孩卻正在園外,各跟着個随身太監,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兩人見是宸貴妃領着幾位公主,拱手道:“給貴妃娘娘請安。”

“兩位皇子不必多禮。”邢岫煙淡淡道。

黛玉、石慧垂首福身:“臣女參見兩位殿下!”

兩位皇子聞聲就看過去,邢岫煙知道皇子的早熟,不想讓兩位妹妹沾上事,不着痕跡地擋了擋,淡淡道:“兩位皇子請便。”

大皇子徒晖卻問:“宸貴妃娘娘今日怎麽有雅興進禦花園來逛逛?”

邢岫煙不喜大皇子,淡淡說:“天氣好。”

大皇子又道:“前日,先生教我們書畫,據聞貴妃娘娘書畫雙絕,不知可否指點我們一二。”

邢岫煙說:“本宮這點微抹之技登不上大雅之堂,二位皇子的先生勝本宮百倍,不必舍近求遠了。”

大公主說:“晖弟,宸貴妃雖然擅書畫,又不是什麽名家,你找她請教什麽?”

大皇子道:“女兒家心思精細,縱使名聲不顯,也未必不如盛名男子。”

黛玉聽了,還道這是一個與賈寶玉差不多的男兒。

邢岫煙帶着一群人走後,二皇子倒問大皇子:“大哥,宸貴妃娘娘的書畫有這麽好嗎?”

大皇子目光幽深,冷冷抿了抿嘴,道:“她自然與旁人不同。不然父皇後宮三千,怎麽就獨愛她呢。”

那事過了半個月,他天天提心吊膽,但最終什麽事都沒有,五日前父皇還帶他和二弟去軍營,待他比二弟重視。她真的沒有在父皇面前說過他的壞話。但是這段時間以來,徒晖因為擔心和憤恨想着她,最終又是白白小人之心,想回頭時,心中的影子卻去不掉了,她不是個讓人容易忘的人。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

在禦花園游玩時,黛玉、石慧二人卻要去更衣。事畢,黛玉在一個宮女的跟随下出了屋,石慧卻還在屋裏,不由得等等。

正在這時,卻見賈元春過來了,皇後也回宮休息去了,她才跑來這邊,想和黛玉說上幾句話。

黛玉并不認識她,但是賈元春看着她目中含淚,說:“表妹……”

黛玉這才細看她一眼,但見她長得和寶玉極象不由得啊了一聲,說:“你是元春表姐?”

賈元春擦了擦眼角,點了點頭,說:“今日見到表妹,雖事出突然,但叫我進宮十幾年,頭回見到親人,我亦歡喜。”

黛玉是個純善的姑娘,将心比心,不由得問道:“外祖母她們也很挂念表姐,表姐近些年過得好嗎?”

賈元春走上前來,說:“表妹,若是不急着回貴妃娘娘那,咱們表姐妹就到那邊說說話吧。”

黛玉猶豫,她在等石慧,再說這可是皇宮,比之賈府更要步步謹慎,出個什麽事也是給大姐添麻煩。但是賈元春十幾年未見親人,她溫言提議,她又不好拒絕。

賈元春到底是心細之人,說:“表妹讓人向和敏縣君報個信,請她稍等等你便好,我只是想和表妹親近親近。”

黛玉這才點點頭。

賈元春帶了黛玉在一個偏僻的小竹叢後說話,賈元春激動地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好似她是她的親妹妹一般。

賈元春眼淚又流下來,好似又在強笑,黛玉心善,但想若是自己一進宮十幾年不見爹爹,那種苦她也承受不了。

黛玉不由得軟語:“表姐莫要哭了,你我能相見也是一場造化。”

賈元春抹淚道:“未想進宮十幾年,便是與親人不得再見,再見親人就已經物是人非。但想敏姑媽和姑父當年還未離京,亦是對我多有疼愛,沒有想到我一進宮來,與敏姑媽竟是永別了!”

黛玉聽她說起母親,不由得心中一酸,也不禁落淚,賈元春像是失言,說:“表妹,是表姐失言了。”

“無妨,母親去逝多年,我亦早接受這個事實。”黛玉擦着眼淚說。

賈元春道:“我如今身在宮中,不得與祖母爹娘兄弟相見,見着表妹也好。”

黛玉說:“外祖母很挂念表姐,表姐在宮中可要保重。”

賈元春忽道:“表妹是貴妃娘娘的金蘭姐妹,又得聖人親封縣君,便可常進宮來探望貴妃娘娘。但教我在這時也能常常見着表妹,緩我思親之情,便好了。”

黛玉倒有些意外,元春表姐竟然對自己這樣親切,于是說:“我見着表姐也高興,若有機會再見也好。”

賈元春又道:“但表妹進宮都是探望貴妃娘娘,我在皇後娘娘身邊當差,表妹進來,我也難見着。”

黛玉再不知宮中之事,楊皇後與貴妃大姐不和還是知道的。但見聖人對大姐何等心思,便是民間夫妻,也難得這樣有情人了,後宮中會有人真的喜歡大姐才怪。

後宮之事,外臣之女不好評論,因此黛玉沒有接她的話,只拿着帕子抹了抹眼角。

賈元春看看她,忽說:“表妹,聽說貴妃娘娘很疼愛你,你幫幫表姐吧。請貴妃娘娘向皇後要了我去侍候,今後表妹再進宮來見貴妃娘娘,你我姐妹便也可相聚了。”

黛玉不禁一愣,說:“表姐想去服侍貴妃娘娘嗎?”

賈元春左右看看,不由得又落下淚來,說:“如今皇後娘娘與惠妃娘娘共理宮務,其中有不少事情交代于表姐,表姐常常左右為難。但若哪天不小心惹怒了哪位娘娘,怕是要難有落着好。表姐也知貴妃娘娘心地善良、為人和氣,若能在她身邊侍候,自是難得的福氣。況因着我和貴妃娘娘總是也有一分扯不開的關系,在別處,總是要艱難些的。表妹就幫表姐問問,表姐不求什麽女官尚宮,只要當個普通的宮女也是心甘。不但不用每天提心吊膽,又有機會見着表妹,才是福氣好。貴妃娘娘是榮府大太太的侄女,又是表妹的義姐,我見着貴妃娘娘早也是有親近之心。卻因這宮裏日子不敢行差一步,亦是不得如何親近。”

若是五年前,聰明如賈元春,這麽比較直白的話她都還說不出來的,但是她在宮中十幾年,初見黛玉,不知其品性和靈性。

但若她只有這一個機會和黛玉說,黛玉又沒聽明白,自己得不償失。她知道她越來越等不起了,而這皇宮不但花去了她的錢財,耗掉她的青春,這最後的五年也磨去了她女子的矜持和驕傲。

卿本佳人,奈何皇宮是個血腥的屠宰場,專門是屠宰自恃才貌雙全的驕傲女子的。這個屠宰場能把任何驕傲女子底褲都掀開,臉面全無,除非有用生命和家族的性命前程來陪葬的勇氣。

黛玉可也不是小白姑娘,她在管家之中明白了什麽是人心,什麽是利益,這才驚覺這位表姐主要的目的是這個。

但是這後宮之事,哪裏是她一個外臣之女能插嘴的?

黛玉因道:“黛玉頭一回進宮,什麽都不懂,況這後宮之事,我又怎麽好多嘴,憑白犯了忌諱,表姐也未必落着好。”

賈元春掩面泣道:“表妹不肯幫表姐一回嗎?只怕哪日表妹再來,表姐不知還在不在。”

黛玉雖覺她有目的,但想她到底是表姐,不由得也有些傷感,但于她的情況卻說不出什麽安慰話。

正在這時,卻是石慧找過來了,賈元春忙擦幹眼淚,與石慧見禮。

石慧懷疑道:“這位女史找我二姐幹什麽?”

黛玉這才介紹說:“這位是我二舅舅家的大表姐。”

石慧也吃了一驚,暗想這位就是賈元春呀,其實她的事石慧也聽說過。

賈元春微微向她福身:“縣君好。”

石慧點了點頭,她和賈家二房并無好感,況且她怎麽說也是縣君,賈元春一個女史縱有品級也是奴才,所以她并沒有回禮。

石慧道:“二姐,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貴妃娘娘還在園子裏等我們呢。”

于是黛玉就向賈元春說:“表姐,我們先走了,你保重。”

賈元春看着兩個絕世的少女遠去,也不禁絞緊了手絹。但不知黛玉會不會為她說上一句,貴妃于旁的人情感淡漠,卻看得出極其疼愛黛玉,黛玉若是為她求貴妃,貴妃一定會要她過去。

只要過去貴妃身邊侍候,她還能最後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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