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準備過年
男人們雖然站得稍遠, 也好奇看向王熙鳳, 賈環看看探春,他雖一心讀書卻也知道這個姐姐的心思。賈環從前心中是惱恨的,若不是他實在是根基單薄, 就這麽個姐姐,有心拓展一家人脈, 他是萬分不想理她的。
賈環在現代職場打拼過,知道人脈的重要性。
但想自己就算才高八鬥高中狀元, 賈寶玉暴斃, 榮國府也不可能是他一個二房庶子繼承, 況且,榮國府到最後是倒了的, 他要來也沒用。
他南下去科考,寶玉這麽有錢從未想過友愛兄弟給他錢。
賈環認為賈琏并不如賈寶玉有錢, 原著中稱他是“慣是手中留不住錢的”, 還給了他五十兩。卻不知這一回賈環倒是美化賈琏了, 賈琏有些錢, 但是自個兒小金庫卻不豐, 大部分兩口子私房在王熙鳳手上。
這卻是有一翻緣故, 原著中也就寫明寶玉不怎麽愛親近兄弟, 只愛和姐妹們好。而他最讨厭的就是仕途經濟,偏生賈環醉心功名, 四書五經八股讀得極好, 令他越發在賈政面前難立足。寶玉就算是會在原著中替彩雲隐瞞事情, 那是“護花雅性”,若是資助賈環南下科考那可就是沾了烏臭了,他如何會做這種事?
賈環到底還是中學時看過一遍紅樓夢的,原著中還是有賈琏多少關愛賈環一分的有良心的方面。大房二房争歸争,但在古代的宗族社會,多半還真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賈環把有良心又因邢岫煙受了聖人青眼的賈琏看作自己仕途的将來的同族幫手,而賈寶玉被他列為“沒有利用價值”的人。
因此,賈環是看穿賈探春的鑽營性子,倒是沒有恨大房人奪了二房的風頭。
在賈環神思時,女眷們都多在湊熱鬧。李纨、迎春、惜春還有今冬剛來賈府的李家姐妹、寶琴也紛紛好奇看來向王熙鳳。
王熙鳳當下打開包袱,提起大氅,只見那火狐大毛通體火紅油亮,沒有一絲雜毛,而關外的皮子比關內又要厚重油滑得多。這樣只怕是需要好幾張皮子才能湊成,當真難得得很。有時就算是有銀子也是求不到的,比之賈母賞給寶玉的雀金裘、賞給寶琴的凫面裘還要珍貴,所有人都贊嘆不已。
探春巧嘴道:“嫂子正月裏穿這件大氅出門去,便是那些王妃娘娘都比不得了。”
巧姐圍着母親,說:“等我大了,母親也賞我穿上幾日。”
惜春哧一聲笑,說:“等你大了,鳳姐姐的好東西還不都得給你?”
王熙鳳素喜明豔之色,便不是為貴妃娘娘的特別恩典,對這件大氅也是喜愛之極。
她展示給大夥兒瞧過之後也珍之重之地折疊起來,又讓平兒好生包好放起來。
邢夫人卻是把宸貴妃賞給女眷的東西先都搬回了東院,說是要回去分好了,再給各位奶奶姑娘分送。
便是沒有王熙鳳那件價值難估的大氅,宸貴妃賞賜的東西卻也不輕了。
如當初前周目賈元春年節賞賜的東西其實都不值個什麽錢,不過是意趣為重。這真正受寵的妃子手中的東西,與那銀子堆出來的虛名到底不同。且看史上真受寵的妃嫔楊貴妃、萬貴妃家裏何時因出了妃子近掏空家底的?只有雞犬升天的。
邢夫人回到東院打開時,發現宸貴妃卻是把東西分好了,每份是用禮盒分裝的,上頭寫了姓名。
賈母、王夫人、李纨、王熙鳳、三春、寶釵、湘雲、寶琴、李绮、李紋、巧姐均有。但邢夫人素喜愛財物,宸貴妃讓她分送諸女眷,她瞧瞧也就不妨礙。
于是她一盒盒打開來看,發現東西其實還是有區別的,那些宮緞料子各人的顏色不盡相同,而珍珠串卻是迎春的似乎微微大了一些,其次是湘雲。而給她這個姑媽和賈母老太太的金釵比旁人都要華麗重些,而且單給她這個真正的親戚是雙份的,旁人的東西縱使有好些的,可是就算是賈母都是單份的。
這讓邢夫人大為滿意,心想到底是自個兒親侄女,多少年了,只有這個侄女最貼心,自從有了當娘娘的侄女,每天睡覺都在笑。
她學着王夫人禮佛了,不過她每天不求佛祖旁的虛東西,只求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貴妃娘娘青春永駐,永遠抓住聖人的心。這是外話。
卻說給姑娘們的簪子是一色的,鳳姐的簪子比她稍稍輕了一絲兒,但樣式華麗。給李纨和王夫人的就尋常些,李纨是寡婦不宜華貴,但給王夫人那樣的,讓邢夫人想笑。
其中給迎春也有異,不但珠子最大最均,還在盒裏偷偷放了別的姑娘沒有的東西,除了金鳳釵,還有一套百花珠釵頭面。
倒是現在史湘雲并不在賈府,娘娘還還備了她的份,且她的珍珠鏈也比探春、寶琴和李家姐妹成色好些,比惜春、寶釵的還稍勝一籌,邢夫人于寶貝上的眼光向來最毒辣,這倒讓邢夫人奇怪。
邢岫煙是又在給原著中的人報恩了,邢岫煙一個平民女子,生活在一群貴族小姐中間。她生日偏和賈寶玉、薛寶琴、平兒是同一天,沒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只有史湘雲有幾分俠義心腸提起,讓貧寒女子順勢過了華誕。
後世研究紅學而喜黛玉的,多有不喜湘雲,恨她直言把黛玉比作戲子,又說湘雲一個侯門小姐巴結着個商戶女失了侯門驕女的體面。
但是這同樣看出事實上她其實沒有什麽心機,有也不重,不然不會這樣跟着薛寶釵。
邢岫煙最愛黛玉,倒不必惡寶釵和湘雲,她們和黛玉的差距是現實存在的,不必去報複誰,将來的結果也自然不同。
其實黛玉現在都不厭惡她們,原著中也未有恨,真正所怨者不過寶玉一人。倒是後世之讀者多為她不平,而惡寶釵、湘雲。
寶釵巴結邢岫煙,送的禮着實不輕,她也就給她一分臉,同時也當是報她原著中的照拂之恩了。
也蓋因辛秀妍愛惜女兒,也知道人是“正邪兩賦”的,便是如自己之心軟善良,對着後宮可憐的妃子的慘狀也不會将徒元義讓出去;就算她自肘原本根正苗紅三觀端正,到如今更不會和徒元義說要他敬愛正妻。
這也是她的道德污點。
徒元義要當帝王,當然也是“正邪兩賦”,殺人打壓人的事幹過不少。他雖寵幸太監,可太監被他除掉舍掉的也不是沒有。他明知賈雨村是何樣人,但對他有用,他也且讓他暫時官運亨通。
所以,按照倫理道德來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邪”,因此她對人對物便不會太過苛求“完美”,苛求別人私/事、私/德,只會讓自己身邊沒有一人。
且看史上大人物何人是私德完美的,大人物身邊的“國士”又如何私德完美?便如韓信,也是得志會猖狂,若按着“謙虛敦厚”的審美标準,韓信也是無德之極了。做事業一切将道德牌坊高高豎起的人,苛求人人是“道德聖人”,那也不用做事了。
辛秀妍自覺學識有限,就道德來說嘆服膜拜的也只有偉大的總/理。
徒元義初時還憂心她軟性多情,到知心相待更能看得清,卻也不得不感嘆,這種對人性缺點的包容胸襟,一個女子殊為難得,也怪不得他這般愛她。
也正是她這樣的性子基礎,在經歷上加以錘煉,才至将來能成就一番傳奇,這是外話。
邢夫人看着東西都分好了,她還沒膽敢動貴妃分好的東西,況且她也擔心惹了貴妃生氣讓她失望,她又沒了大靠山,因此看過之後,心疼萬分也要送出去。
迎春現在養在東院,邢夫人把自己的雙份和她的那份留着之外,就派了王善保家的并幾個婆子擡了箱籠去各院分發。
便是先往賈母、王夫人、鳳姐處分下了,順帶着給了尚住在抱夏的探春和惜春,之後才往李纨處給了她與李家姐妹,最後到了梨香院,分給寶釵、寶琴。
王善保家一路大搖大擺,痛并快樂着,痛是因為實在是走多了路,累的,快樂是這分發貴妃娘娘賞賜的東西是很有臉面的事。到了哪裏,人不得客氣幾分,就是賈母心中不論怎麽想,面上都得敬着。
……
卻說王熙鳳回到自己屋子,又讓平兒拿出貴妃娘娘賞的大裘來。
平兒笑道:“奶奶這件裘衣,卻是比老太太賞于寶玉的那件還要珍貴些呢!你說娘娘識得這麽多人,旁人不賞,偏就賞了奶奶。”
王熙鳳笑着說:“你這蹄子倒是打趣起你奶奶來了。”但王熙鳳心中到底是得意的,她本就最愛人捧她,極重臉面。以前口稱王家怎樣怎樣,但是賈琏告訴她,王家現在其實并不怎麽樣,她叔父王子騰并不受今上重用,親戚間若論受重用的,屬林姑父。因為死過那麽多人,王熙鳳聽過太多,再狂也在鮮血中夢醒幾分。
卻說下午王善保家的來送東西,鳳姐瞧了又是樂在了心理,只覺這樣的有進有出,不會好處全給姑媽一房占去的才是好日子。想想,最終還是娘娘厚道,不會坑人,她花了大心力備禮,一切都有回報。
賈琏回屋又是捧了鳳姐,鳳姐也捧賈琏,媚眼一抛,說:“琏二爺別說我了,你可是貴妃娘娘的表哥,我再怎麽也越不過你去。”
賈琏得她一陣軟語,他現在公務繁忙沒時間去拉香的臭的,哪有不動心的?
也不管白天黑夜,抱着就往炕上倒去……
……
王夫人雖然深恨邢岫煙成了貴妃,自己女兒填了多少銀子沒點水花。但有禮送來她是沒有拒的道理,況且,她可私庫出過錢送禮給宸貴妃,不過是大房那邊要送的,她都是白得的。
但是王善保家的在她跟前說的話就頗為刺耳,吹捧了一陣子邢岫煙,什麽“生來就不凡”“年紀輕輕一入宮就深得聖寵”“富貴命中定,別人求也求不來”等等。
王夫人臉色鐵青,叫了周瑞家的收了東西,然後端茶送客。
王善保家的見連一錢銀子賞都沒有,出了榮禧堂心底裏呸了一聲:你名不正言不順占着榮禧堂,看你得瑟到幾時。太太有娘娘撐腰,遲早入主榮禧堂。生了個女兒吹得什麽似的,還貴不可言有造化呢,老死宮中有什麽神氣的!
寶釵、寶琴見王善保家的送東西卻是客氣得很,而王善保取了東西,打了開來,寶釵見過好東西的也不由得大喜,心想貴妃娘娘是接受她的示好了。
寶釵因上回林黛玉大家閨秀範,她對賈寶玉的冷待疏離,寶釵也看清楚了很多事。
現在不求姑媽将她馬上嫁寶玉,只想王熙鳳看在表姐妹的份上拉拔她一回,能幫她相個官宦人家。寶玉不考科舉,到了琏二可襲了爵後,府中斷也沒有恩蔭給寶玉了。
賈寶玉只要老祖宗一去,除了點私房真的什麽都沒有,又不能頂立門戶。寶釵吃虧就吃在家中無頂立門戶的男子身上,且看黛玉有父親,是如何顯榮?哥哥如此,丈夫又真如寶玉這般,将來她如何是好?
王熙鳳原來與她感情一般,但是她去她那親近幾回,又和巧姐兒、榮哥兒好,王熙鳳倒是親熱憐惜不少。
這年節裏的禮,薛姨媽也是備了一份厚的,私下送給王熙鳳,将寶釵的事也委婉說了,現在她也只說會留意合适的人家。
……
臘月二十九日,林之孝家的奉令送了湘雲的賞賜去保齡侯府。湘雲和保齡侯夫人的親生女兒史湘雪正陪着保齡侯夫人見了林之孝家的。
保齡侯夫人問起林之孝家的登門來因,林之孝家的笑道:“也沒有什麽,是昨日裏來不及過來了。昨日宮中封賞,宮裏的貴妃娘娘也賞了東西給府裏女眷,讓我們大太太分派諸人。娘娘也聽說過史大姑娘與‘和毓縣君’、二姑娘從小的情份,記得史大姑娘,也賞了她的份兒下來,我們大太太讓我給送了來。”
湘雲年前也去過賈府小住,自也知道林黛玉的大姐和迎春的表妹就是寵冠後宮的貴妃娘娘。湘雲心想自己無緣得見娘娘,沒想到林姐姐、二姐姐還在娘娘跟前提她,想來自己無父無母,貴妃娘娘和兩個表姐倒是真心對她,不由得心生感激。
湘雲眼波流動,笑道:“貴妃娘娘真是好心人,連我都能給這恩典。”
保齡侯夫人對林之孝家的也笑着說:“勞煩媽媽跑這一趟子了。”
又示意身邊的嬷嬷賞了一兩銀锞子給林之孝家的。
然後林之孝家的讓人将一個小箱子擡了進來,史湘雪心中好奇上前打開一看,先是見着一匹天青色的上好宮緞,足做一身袍子的了。又有一個紅色的小匣子,湘雲打了開來,竟是一支流光閃閃赤金鳳釵,再見那一串珍珠鏈,竟然粒粒如閨秀指頭大小,顆顆均勻。
保齡侯夫人見了眼前一亮,說:“這是南海珍珠,這一串大小成色,也不知要幾個采珠人才能湊出來了。”
史湘雪奇道:“母親怎麽知道?”
保齡侯夫人道:“早些年時候,你曾外祖還在世,他管過些時候各地貢品,我幼時見過。就這上好的貢品,就是在宮中怕也只是貴妃娘娘這寵愛才能得的。”
史湘雪看着史湘雲不由得嫉妒,明明她現在才是保齡侯的嫡女,府中的好東西該她得才是。
再見又有香皂、宮扇、胭脂、香包等物,也都是女兒家的精巧之物。就那上品的香皂,外頭可是要賣一兩銀子,而這宮中賜下的花樣香味又自是不同些。
保齡侯為了襲兄長爵位,幾乎耗盡家財,是以府中用度皆節省許多,不比賈府寅吃卯糧地過。
史湘雪這樣嫡出的大小姐也是只有三套體面些的頭面,月例四時兩套衣裳,此外就母親貼補點胭脂錢,旁的精細東西再難有了,她自己也是時常在屋裏做針線。
史湘雲卻說把那宮緞送給史湘雪,把那金釵送給保齡侯夫人,史湘雪想要的卻是那串珠子,但史湘雲絕口不提。但保齡侯夫人現在倒是不貪圖史湘雲這點東西。事實上史湘雲父母的一切都被保齡侯繼承了,那可也是百萬家財加爵位,比之這些玩意算不得什麽。
只不過,但凡母親總是不高興別人的女兒超越自己的女兒的,而史湘雲和她并不十分親近,因此她不太高興。
……
宮外喜氣洋洋準備過年,節禮封賞不停,賈元春也因為是皇後身邊的尚宮安排諸事忙得不可開交。
一直到臘月二十八才停歇。
臘月二十九,她不當值時在自己屋中歇着。下午時,她正坐在炕上做些針線,卻是皇後身邊的一個大宮女聽香來了,抱琴這個奴婢的奴婢上了茶,三人一起吃茶聊天。
聽香與賈元春相交數年了,當年自也是因她是榮國公的孫女而多有敬畏。聽香有二十五歲了,她六歲進宮,從未去過宮外,宮外不知還有沒有親人。但是又一年将來到,再長一歲,作為一個女子也感嘆年華易老,無可奈何。
元春主仆聽了聽香的話也不禁心酸。
外頭狂風大作,黃昏時分下起雪來,京都地界,冬天冷得很,作為女史也是侍候人的,冬季的炭火份例自是不夠。
元春自然手中有銀子使,用的是份例外的炭。
聽香說起宮中的事來,說:“德妃娘娘又是病得厲害了,這一回卻是比上一回還重呢。上午皇後娘娘讓我領人送了些藥材補品過去,德妃娘娘已起不了床了,二公主也在屋子裏偷偷抹淚。真是可憐。”
元春道:“确實可憐,但崔家如今不在京裏,不然德妃娘娘的家眷倒是可以進宮來看看她,她也有個安慰。”
聽香又低聲道:“皇後娘娘心善,派了何公公去太極宮請聖人,可聖人也是毫無動容,未曾去看過她一眼。”
元春也不禁為皇帝的鐵石心腸心寒,太極宮中自有新人,宸貴妃徹底攏絡住了聖心,想來她是善妒之人,巴着一絲不放。不然,她當日冒險讓表妹傳話,到得今日怎也無一絲音信,便是真的只當尋常宮女也不可得。
元春在皇後處當差可是越來越難,因她曾經巴結過吳惠妃,皇後心中也有疙瘩,她失了原有的恩寵,錢就花得更多了。
元春聽了,淡淡道:“聖人朝政繁忙也脫不開身吧。”
聽香見元春這麽說,也自是給了一個“你懂我懂”的眼神,現在都年關封筆了,哪裏是朝政繁忙了?
抱琴這時又給聽香續茶水,聽香笑道:“我竟是将姐姐一壺好茶喝光了,可是浪費極了。”
元春只微微一笑,道:“不過是尋常茶葉,一壺井水罷了。”
聽香看看窗外,說:“又下雪了,我記得三年前姐姐在雪後時節采了梅花上的雪來封存,後來泡了茶給皇後娘娘喝,娘娘甚是喜歡。姐姐後來還賞了我一杯呢。”
抱琴在一旁笑道:“那可是好費工夫,如今我們這兒再是沒有了,聽香姐姐若是想喝,自個兒采雪去。”
聽香笑道:“我之後連日裏值夜,白日裏哪有那精神頭?”
只能說說作罷,且先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