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7章 元春可悲

邢岫煙也很同情賈元春, 宴後和徒元義一起回到太極宮的甘露殿,她還等不住嘆道:“賈元春太可憐了。”

徒元義複雜地看着她,道:“你憐香惜玉,現在連賈元春都憐惜起來了?”

邢岫煙說:“她可是你曾經的小老婆呀, 一日夫妻百日恩。”

徒元義冷嘴角帶着一抹不屑:“你希望我憐惜她?”

“不是我希望,我以為你總會念點舊情。”邢岫煙頓了頓, 說:“聖人對我好便足夠,聖人江山社稷上的事多了。”

徒元義微惱, 他雖知她是個奇葩,她很會吃醋, 卻并不太喜歡男人出手對付後宅女人, 盡管這個女人是與她為敵的。

徒元義好生沒趣,便不發一言徑自坐了塌上,取了奏折來看,不去理她。而邢岫煙坐着發了一會兒呆, 倚在貴妃榻上讀起《明史》。

這部《明史》是大周修的,雖然也有本朝的偏見和儒生一家之言,但史實上更準備一些。

因為她寫的《明末風雲》卡文,要多讀史了,要收集足夠多的資料。

徒元義偷偷瞧瞧她,她正慵懶倚着,一手持着書卷, 一手支着颔, 十分專注于書籍, 只給他一個冷漠側顏殺。

徒元義卻在乎她此時的冷淡,暗想朕将你當心肝兒護着,你現在怎麽反而沒心沒肺的?他不由得好生郁悶,但面上絕對是成熟冷俊範的。

不知情為何物、向來腦子中世界我最大、即使占了喜歡的女人都是霸道的一方的熟男徒元義卻不知懂自己這種想要戀人認同,想要被戀人回應的狀态——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這種狀态。

邢岫煙本就讀過一些《明史》方面的書,幼時又是跟妙玉一起讀書的,所以看這古代的文言無标點的尚算應付。而她的靈魂在那方天地間修煉,比常人強,不說過目不忘,但一般辭句讀兩遍也能記在心裏。

起居室裏,寂靜得只餘她專注翻閱書籍的聲音和他批閱奏折的聲音。

他批了幾本吏部關于官職調動的奏折,有“關系”在作用并且知道官員無才的就最終駁了,升調公允且能平衡朝堂的就準了。

其他的是水利修渠、治理河道方面奏折,每年都會有這方面的事,徒元義放下奏折。

徒元義眉頭微蹙,卻看了看一心看書的女子,心底發出怨念。

朕為了你捉弄了賈元春,還攬了給你姐妹找婆家的活,你還不溫柔小意或好生感謝朕,剛才不鹹不淡說了那種話,此時還就在一旁自顧看書了。

徒元義清了清嗓子:“宸貴妃,《明史》很精彩?”

邢岫煙擡頭,秀容溫淡,說:“還不錯,你們寫的《明史》比滿清寫的良心些。”

徒元義問:“你看到哪了?”

“洪武本紀和洪武朝的世家列傳。”

“不看崇祯年?”

“還是要有連貫性的,慢慢看吧。”

徒元義眯了眯眼,說:“你再看,朕就一把火燒了它。”

邢岫煙驚道:“這麽好的書,燒它作甚?這可是大周翰林們的心血呀!”

徒元義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邢岫煙抽了抽嘴角,說:“我其實無才的,琴棋書畫都一般,也不會跳舞。”

徒元義聽到跳舞,鳳目微閃,笑道:“說起跳舞,馮婉儀的曼妙舞姿讓人回味無窮呀!”

“确實跳得好,沒有十年功夫絕沒有這般豐姿……可惜進了宮。”邢岫煙嘆道。

徒元義笑道:“有何可惜?天下美人自是要先緊着朕。”

邢岫煙不禁一愣,表情有三分勉強,說:“天下美人自然是陛下的。”

徒元義說:“天下美人,朕想讓她們往東,他們決不至于往西,人人皆想獲得聖寵,不折手段。”

邢岫煙蹙了蹙眉,說:“陛下到底想說什麽?”

吃醋就說出來呀,壓在心裏頭幹什麽?你總是最愛吃賈元春的醋了,總是提她,朕別說今生沒有碰過她,現在都将人逐出宮去了,你還不高興?

徒元義卻讓她過來,邢岫煙依言上了塌去。

徒元義看她居家披散的青絲,執起聞了聞,卻問:“今天不開心嗎?”

“沒有呀!”

“那開心嗎?”

“開心吧。”

“因何開心?”

“黛玉妹妹及笄了,她原來有多苦呀,總是長大了,有難忘的笄禮。”

“只這個?”

“還有哪個?”

“……賈元春出宮去了你不開心?”

“她出去了也難有好前程,我有什麽好開心的?”

“她沒有地前程你難道不開心嗎?”

邢岫煙愕然:“賈元春跟我無怨無仇的,她不好我為什麽要開心?” 後宮女人過得怎麽樣邢岫煙并不關心,雖有幾分憐惜女兒的心,但是還沒有到憐惜後宮女人的份上。她也并不希望自己的丈夫鑽進“宅鬥”“宮鬥”這類事上,因為邢岫煙性格奇葩,她欣賞的是天地任遨游的蓋世英雄,不是鑽于後宅和短視古代女人較勁的小男人。

徒元義冷笑:“誰說她和你無仇?賈氏大年初一一早去了禦花園收集花上的霜雪。”

邢岫煙秀眉微揚,淡笑:“這麽風雅?她精于茶道嗎?”

徒元義白了她一眼,邢岫煙不是笨人,恍然大悟:“收集雪水霜水,那要帶水壺吧?大年初一……那條路是在太極宮和禦花園邊,是前往上陽宮的必經之路。你怎麽查出來的?”

除夕夜徒元義必須按國禮留宿在皇後那裏,那麽正月初一一早只有她乘鳳辇路過那條路,皇長子和皇次子從東五所去上陽宮都還有另一條道。他們可以先去皇後的栖鳳宮請安,然後起帝後一起去上陽宮,那麽過那裏的主子只有她一人。只不過兩位皇子恰沒有先去栖鳳宮請安,才遇上了她,還把她摔下鳳辇這麽有畫面感的事捅出來。

徒元義冷哼一聲,說:“東西兩廠,宮裏一點風吹草動,哪裏查不出來了?提了人一個個單獨到東廠暗堂去審問,不想成為那個口供不一樣輪到死的,只要沒有竄供過的宮女太監都會按事實回答。何況只是半夜誰出過門、淩晨見過誰早起并幹什麽這樣的問題。”

邢岫煙道:“所以,賈元春自以為從前就一直會做采集煮茶用的霜雪的事,大年初一也圖個福去采那梅上殘雪,看着很合理,但是偏偏別人沒有盛水的工具,而只有她有。”

要帶水灑在路面當然不能用後手捧,只有壺,而沒事誰會身上帶壺?但是好茶道的人收集霜雪就是例外了,沒有東西裝,雪水放哪?一切看似合理,其實只要更早一步起來,将采霜雪的壺先灌滿而不是帶空壺出來就好。賈元春是女史,自然是單獨一間房的,不過她是栖鳳宮女史,一早出栖鳳宮的宮門,開門守門的太監會瞧見。而且,剛剛值夜後換班回屋的栖鳳宮大宮女聽香也遠遠瞧見了,聽香素知她有這雅事。而且大年初一梅上雪,這意喻好,賈元春前年大年初一也采過雪。

徒元義說:“看來沒有笨到家。”

邢岫煙也不禁有些惱了,說:“我跟她無怨不仇,她為何要害我?!”

徒元義道:“朕只有讓人查出了賈元春,所以朕還不确定是否和皇後有關。”

邢岫煙卻說:“肯定無關。皇後要害我,只害我摔一跤也太便宜我了。如果我是皇後,當然是收賣威逼利誘我身邊大小太監宮女,在我的飲食起居衣着上下手,在井中下毒都好過讓我摔一跤。”

徒元義說:“朕同你同吃同住的,誰有機會給你下毒?再者,你也別小瞧了那點冰,如果你狗吃/屎滑下來,臉先着地,磕了門牙毀了容呢?”

一個後妃毀了容還有什麽前途?日漸失寵後,後宮女子們只要一想到她曾經寵冠後宮,那人人都要來踩一踩以洩心頭之恨。看着是小事,實則不然。

自古真正的寵妃從來沒有要有擋箭牌的,也從來不是死于後宮的傾紮的,如楊貴妃、萬貴妃、甄貴妃,幾十年裏後宮別的女人誰動得了她們?邢岫煙這個宸貴妃摔下來淪落至人人踩一腳可就有趣得緊,不到一年失寵,真如秋天的螞蚱。

邢岫煙聽他說“狗吃/屎滑下來”不由得惱了,噘了噘嘴說:“我是狗,陛下是什麽?反正不是龍。”

徒元義也沒有生氣,只說:“幸好你沒有大傷,只是你想不想向賈元春查清楚和楊氏有沒有關系?”

邢岫煙搖了搖頭,徒元義挑了挑眉,說:“為何?”

邢岫煙道:“你們古代帝王後宮……”

“我們。”他糾正。

“好,我們。”邢岫煙嘆了口氣,說:“在這後宮之中,一點點陰私手段的真相有這麽重要嗎?後宮女人很渺小,包括皇後,是生是死不是看真相如何,而是要看怎麽才是對陛下最有利。”

徒元義很驚訝卻欣賞她的一點就是她看問題的角度總比普通女人大一圈的視角,所以他這樣的帝王是可以被她理解的。

徒元義嘆道:“換一個人上去,也未必比楊氏好,後宮女子都是如此。而你……你不願當皇後,除非後宮沒有別人了。楊氏雖有一點小心思,在兒女之事上投鼠忌器,我們還更好應付一些。為人不能短視,應為長久計,皇後之位,你若當不了,生的不如熟的,朕定護着你就是。”

雖這般說,徒元義此時又覺對不住她,他也真是奇葩男人,他對不住的女人多了,但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麽歉意,偏偏為了大局穩定留下會和她怼的皇後,他又沒有娶她,他覺得歉意。

邢岫煙笑道:“我自是知道這些,我很承陛下的情。”

楊皇後還是不能動的,徒元義需要她管理宮務,他重用太監卻也要平衡。而且,廢後乃是國家大事,不是說廢就廢的,楊氏父子他用得順手,也不願舍棄,而徒元義也是能抓住楊皇後的弱點。若真是為她廢楊皇後,徒元義和她的名聲也未必好,至少現在所有涉及後宮的家族都不會站在邢岫煙這邊,現在絕對不是好時機,徒元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團結一致搞發展,對付反賊和外敵才是最重要的。若要廢楊氏多半牽一發而動全身,好好的一個皇帝又跟開玩笑似的花大精力在後宮家族圈子的較勁上,于國無益,不是明君所為。

好在邢岫煙沒事,并且徒元義更加緊護,邢岫煙自己也不想為此鬧大。

當年辛秀妍連華、趙之流也能放下,就算真和楊皇後有關,這時倒也沒有太放在心上,至少她是勝利者,當年辛秀妍是可個“失敗者”。

話說辛秀妍當年選擇那樣吃虧也有一些外因,但她從來沒有和人說過。

她當時剛收到了趙嘉桓老家他的老父親寄來的一些土特産,趙伯伯還不知道趙嘉桓和她鬧翻的事。

趙嘉桓的父親是一位善良純樸的老農民,趙嘉桓是他們村的驕傲,村裏唯一的大學生,而且是名校畢業生。趙嘉桓在出軌前還是對她很不錯的,趙伯伯對她更是滿意,很是關心。如果她鬧大來,她不知道将來怎麽面對善惡糾纏不清的局面,而真的和趙嘉桓玉石俱焚,她又能得到什麽?

勝了,大家看到的是一個秦香蓮的勝利,然後雖然毀了趙嘉桓的前途,可也毀了純樸慈祥的老農民的家。

她自小性格奇葩,不想當秦香蓮。

看着趙伯伯從農村寄來的一些土特産,還有趙嘉桓母親給她做的一雙千層底布鞋,一層一層、一針一針,全手工做的,是她的碼子。她可以想象那雙做了一輩子農活帶着老繭的手,也可以想象她花白的頭發,和她黝黑粗糙的皮膚,可是老母親眼中卻充滿着愛,期待着她穿着她做的鞋子。

當時辛秀妍感慨萬千,五味陳雜,她抱着膝蓋縮在沙發上落淚。

人的善惡兩邊,人生的酸甜苦辣、朝夕變幻,她在那一夜嘗遍了。而人生有時候不是能做到那麽黑白分明,至少她當時不能做到。

內外原因綜合起來,她選擇一次寬恕和忘記。她原想辭職後調整好去別的公司從頭再來,用專業的工作能力拿回尊嚴。女人的尊嚴并不是只靠“虐渣”得到的,更重要的是自己獨立的品格和專業上的才華,她這樣堅信着驕傲着。

拿破倫說過:人生最大的光榮,不在永不言敗,而在于屢仆屢起。

她一定會站起來,當時她告訴自己。

意外的是她不慎一頭栽進“篾片”這一跨行發展的職業裏,寫了三年多的小說,性子裏到底有份凡俗人煙火的玩性,把趙嘉桓都寫成太監了。這些都是過往,且不展開。

卻說她絕對不會給徒元義管小老婆們的吃喝,盡管那看着風光無限,所以,楊皇後對徒元義是有用的人。

邢岫煙對徒元義是什麽感情,跟他的大小老婆們沒有關系,她也從不主動過問他的“家事”。

也許是因為她沒有在後宮求生的壓力,但是她本就有金象腿,有金象腿還不用,思維還停在苦情後宮女的水平是腦子有問題。

就像人的出身不同,不說絕對,但對大部分的人眼界和志向多少是有影響的:比如李嘉誠的兒子生來就是想如何繼承發展李氏集團。他們會去想過怎麽去種一畝三分地,插秧要幾天,糧食收幾百斤嗎?如果想的是這個,他們才有問題。

邢岫煙雖比不上韓信“不掃一屋只掃天下”的志氣,卻也不願管宮務。她寧願天天讀書寫書,也比跟一群後宮女人交涉她們分到多少布多少冰多少碳有趣。許她在著作上還能留傳千古,何常不是一種工作,何嘗不是比管他的小老婆有意義?

他既願護她這一點,她為什麽要去受虐?

所以,将心比心,盡管立場對立,她對楊皇後還是有三分敬重的——如果她不與她為難的話。

她想了想,又說:“這點小事,我沒有放心上。這事也未必真和皇後有關。賈元春在這後宮中幹了十幾年,從天真浪漫才華橫溢,到現在的紅顏漸老前途不明,就算她要做什麽也是正常的。”

“她自己小選都要擠進來,還是朕誤了她不成?”

“誤她的是她的家族和古代這種扭曲的榮辱觀念。”

徒元義又不同意了,說:“你的意思是進宮服侍朕一點都不光榮。”

每個男人都有一個湯姆蘇的夢,無關這個男人是皇帝還是吊絲。

邢岫煙無奈,和瑪麗蘇需要哄一樣,她的男人也是要哄的,她笑道:“進宮服侍皇帝這些事本不光榮,我高興的是能和元義哥哥在一起。”

徒元義果然才順耳了,拉了她的手,垂下鳳目給了一個“男主才有的”迷人微笑。

邢岫煙忽又想起公主們的教育,原是還想誇他一句“支持女權崛起”的偉大超然之處,沒有想到他說:“公主總要嫁人的,不多讀點書就不明理,四書五經和歷史都有必要學好。不然,将來只會給朕惹麻煩,朕可沒有那麽多功夫管她們。”

邢岫煙不死心,問道:“那為何還開設農事和明算等課程?”

徒元義說:“不通這些常識,将來就難自力更生。不通農事,将來被名下的莊頭騙,不會明算,賬房的假賬都不認得。這樣得被下頭奸狡之徒掏空家財,結果會全跑到朕跟前哭窮,公主嫁了難道還要朕出錢養?朕養你一個就好了,嗯,最多你給朕生的公主,朕多貼些嫁妝給她。”

邢岫煙:……

說好的高大上呢?她期待的為女權興起默默耕壇的活雷鋒呢?所以,他是為了自己的銀子!

肅宗皇帝,徒元義,大家真的沒有冤枉你,你就是個刻薄寡恩的“摳門帝”。

邢岫煙壓下一口老血,再提及二公主和德妃的事,她到底對于無辜女孩還有一絲人道主義同情,說二公主可憐。

徒元義沉默了一會兒,說:“此事與愛妃無關,你不喜這些事,少管為妙。”

邢岫煙眯着眼瞄他,徒元義淡笑一聲,說:“你別不識好人心,你若去管,少不得惹一身騷。德妃表面溫柔,骨子裏心如蛇蠍,死前咬你一口,你也是白痛了,你還能殺了她女兒報仇不成?”

徒元義對于這個前生謀逆的妃子極度厭惡,封她個德妃是因為後宮高位空虛,做給外人看看。德妃畢竟是潛邸側妃出身配得上高位,崔家也是清河郡的大族。

邢岫煙勾了勾嘴角,冷淡語氣提醒:“她女兒也是你女兒,你們的女兒……”

徒元義看她表情卻有自己的理解:“這些幹醋壇子你總要抱着不放嗎?”

邢岫煙竟然無言以對。她剛剛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好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