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8章 江湖豪客

蕭侯夫人雙眼一亮, 卻問道:“假若娘娘不是貴妃,只是一個普通的妻子。若是那女孩兒是很貧寒,偏要來勾引你的丈夫獲得榮華富貴呢?你身為妻子,難道還對這女子懷仁?”

邢岫煙因着也大致了解蕭侯夫人是什麽樣的人,心中極是羨慕她的,也知她會善待黛玉,不由得在她面前都露本性, 因為活在古代是極少有機會遇上這樣的可以成為知己的女子, 邢岫煙是真心和她交朋友,雖然輩份亂了一點, 只好将她和黛玉各算各的。

邢岫煙道:“我若不是貴妃, 我也就不是我說的上位者,而是同樣的弱者,就像夫人若不是武藝高強, 談何行俠仗義?我若只是平凡人, 別人要和我争,那就江湖同級高手對決,她若‘點到為此’,我便‘得饒人處且饒人’,她若‘你死我活’, 我自亮我的劍。我說的‘仁者愛人’并不是支持那種旁門左道的行為, 我只是感嘆底層社會的很多女子無路可走, 只得淪落到自賤傍一個人格低下只會投胎的男人。是世道殘酷逼得很多女子自賤, 錯的不一定是那些女子自己, 所以我才有一半不贊同夫人口稱‘賤女’,但我也不是反對。若是女子可以自由立戶,女子的財産權益可以得到保障,這種事是不是少了許多?而對于妻子來說,若是女子有這些權益,不忠的丈夫,和離就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自己抱着破裂的臭雞蛋不放,還怪蒼蠅圍着你讨人厭,不是本末倒置?最可惡的是,這個世道強迫妻子只能抱着臭雞蛋招搖過市。我恰恰不是反對夫人,我反對的正是這類事的最根本之處,所以夫人最該引我為同道中人才是。夫人與那些女子根本不是同一級的,又何必自降身份呢?蕭侯爺為何……這般聽夫人的話,因為他知道,夫人是世上罕有的那種,有能力扔掉‘臭雞蛋’的女子。蕭侯爺更知道,普天下要再找出如夫人這樣的奇女子當妻子,只怕胡子白了都不成。蕭侯爺看着文武皆平常,骨子裏怕是世上最挑剔的男子。”

卻聽蕭侯撫掌稱妙,說:“很是!很是!媳婦怎麽可以将就?”

蕭侯夫人本是豪俠之人,且她也是女子,想到世間女子之艱,也正有感慨,忽聽頭頂一聲朗笑,吓得守在門外的錦衣衛沖進包廂來,卻見窗臺一道藍影一閃,躍進一個男子來。

周青等人嚴密護在邢岫煙身前,蕭侯夫人卻驚喜撲了過去,拉住那人的手,叫道:“師兄!”

蕭侯夫人也有四十四五歲了,雖然保養得好,看着猶如三十出頭,到底不是小姑娘,但此時卻猶如少女。

蕭侯跑了過來,看到那藍衫男子,大喝一聲:“歐陽磊,放開我娘子!”

蕭侯夫人卻道:“師兄,你別理他。”

蕭侯委屈:“娘子,咱們不是說好了不理臭石頭的嗎?”

歐陽磊卻面容淡定,只出絕招,道:“淳于白也來了。”

蕭侯左顧右盼:“在哪裏?”對于印象中的兩大情敵,一個師兄,一個表兄,蕭侯是嚴防死守。

“蕭凱,五年不見,你這麽想我嗎?”忽見窗臺再跳進一個白衣男子來,看着才三十出頭,面容俊美異常,雙目如天狼星一般明亮。

蕭侯怨念很深地道:“誰想你了,你這不要臉的東西……”

蕭侯夫人見他打翻醋壇子要說胡話了,瞪了他一眼,蕭侯才把口邊的話變成了“嗯嗯嗯”。

蕭侯夫人卻道:“師兄,表哥,你們怎麽會來這裏?”

歐陽磊道:“去關外跑了一趟,原是經過朔方邊城,卻聽聞皇帝巡幸,便好奇留下看看,沒想到發現你們跟在隊伍中間。”

蕭侯夫人道:“那怎麽不早一點出來相見,這有幾年不見了,我可想你們了。”

淳于白笑道:“可某人不想呀!”說着看了蕭侯一眼。

蕭侯夫人淡淡一笑,卻向兩人介紹邢岫煙:“這位是當今宸貴妃。”

淳于白笑道:“怎麽朝廷的貴妃也是可以自己跑出來的嗎?”

周青等錦衣衛都有些惱怒這兩人的無禮,邢岫煙卻擺了擺手安撫。

邢岫煙看了看蕭侯夫妻,笑道:“誤交損友,讓閣下見笑了。”

歐陽磊大笑一聲說:“你這女娃貴妃有趣!看來皇帝還是有眼光的嘛!”

蕭侯夫人又拉了黛玉出來,說:“這是景雲媳婦。”

淳于白上下打量黛玉,嘆道:“好生風流俊俏,配得上我幹兒子!”

黛玉臉紅得要滴出血來,以強大的定力穩定身,然後朝兩人施了一禮,她卻是想解釋自己還沒有過門而不可得了。

爹爹呀,玉兒究竟是要嫁進什麽樣的人家呀!以前學的一些規矩不管用了呀!

邢岫煙身為貴妃,除了新到的歐陽磊和淳于白二人,其他人是自然以她為主,她也精于交際,見是什麽人,會說什麽話,笑道:“相逢既是有緣,二位若是不棄,坐下一起喝酒,如何?”

蕭侯夫人也在一旁圓場,兩人哪有不應,邢岫煙道:“撤了屏風,将兩張桌合作一桌。”

周青猶豫了一下,終是聽令行事,于是人員滿滿坐了拼桌的一桌子。邢岫煙又讓周青出去傳菜,只管好酒好菜上來,周青額間已然出汗,卻不敢違抗。這貴妃和男男女女坐一桌吃飯,他腳軟。

邢岫煙看看跟着坐下的兩個邊緣化的皇子,心想他們到底是徒元義的兒子,便介紹道:“這是大皇子徒晖,二皇子徒顯。”

淳于白道:“你兒子?”

邢岫煙哧一聲笑:“我哪生得出那麽大的兒子來?是皇上別的妃嫔所出。”

歐陽磊卻揶揄笑道:“娘娘‘仁者愛人’,對非己所出之子也挺好的呀。”

邢岫煙搖頭:“剛好碰上而已,我和他們也不熟。”

歐陽磊笑道:“那娘娘可不是自打嘴巴,仁者愛人,但己若不仁,何求彼仁?”

邢岫煙輕笑一聲,說:“他們生而為皇子,自小錦衣玉食,又自幼有良師教導,将來不管成不成材,也少不了一生富貴。這樣的人,天已經給了他們太多的‘仁’,且我也未曾害過他們、輕視他們,閣下怎麽能斷言我‘不仁’。”

歐陽磊道:“那且跳開方才所說的那些女子間的龃龉之事,何為‘仁者愛人’?”

邢岫煙看看他們只怕武功高強,多條人脈也好,況且,若能為她倚仗,也許将來還能改變她幽拘後宮的廢柴生活,雖然米蟲生活挺好,但是人生難得穿越一回,有機會還是要努力一下的。

其實徒元義的毛病倒不是禮教和後宮不得幹政層面了,他是對她有變态的占有欲。他就是要一“下班”回來,或者他“不上班”時,媳婦都能在身邊,這就像當初他一修煉完就去看看“壓寨夫人”在不在一樣的習慣。到了現代都尚還有十分傳統崇尚“男人負責賺錢養家,女人負責貌美如花”的男人,何況是古代帝王。

邢岫煙道:“孟子早說過,我只是有我的淺薄理解。‘仁’是一種修養和品格,你有這種修養和品格,同樣有這樣修養和品格的人就在你身邊。上位者為‘仁’者,才能廣結‘仁人志士’,做出一番事業。而‘仁者’最基本的品格對貧苦百姓有一份體諒之情,堅持貧苦百姓通過自己的勞動創造自己美好的生活的信仰,支持他們去追求幸福,開拓貧苦百姓們改變貧窮沒有希望的生活狀态的道路。有這種‘仁’的信仰,那麽他們做的事才會千方百計朝着這個方向前進,才能實現真正的‘仁政’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如果百姓們在正途上沒有機會,不得不走旁門左道,若你身為即得利益者為維護自己的利益,殘酷地全面否定他們,只會利用儒家的禮教規矩殺人,卻棄儒家的根本思想‘仁者愛人’。這又是個什麽說法呢?”

歐陽磊道:“若按貴妃的說法,下頭百姓豈不都不安守本份?”

邢岫煙諷笑:“何為本份?我吃香的喝辣的媳婦孩子熱炕頭,而你賺來的銀子都不是你自己的,你想努力奮鬥想娶隔壁村的村花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死了這條心。這是你的本份,也是你的代代子孫的本份,守着吧。”

蕭侯不禁撲哧一聲笑,然後捧腹大笑,他拍拍歐陽磊的肩,說:“你要守本份,不許偷看娘……”

蕭侯夫人在他腰上擰了一下,蕭侯将後頭的話給吞回去了。

淳于白也不禁嘆道:“妙哉!貴妃娘娘這般奇女子,在下當浮一大白。”

說着,淳于白端着酒碗敬邢岫煙,邢岫煙倒也挺高興,因為這兩個都是少見的英俊男子,雖然大了一輪,但邢岫煙心理年齡不小。

邢岫煙也舉碗回敬,說:“今天識得兩位如此風流人物,我回去挨罵也甘心了。”

淳于白道:“皇帝要罵你?”

邢岫煙說:“除了他,誰敢罵我?”

淳于白笑道:“你若怕皇帝罵你,就拜我為師,我帶你去山裏藏個十年八年,他也尋不着你。”他也是看出來了,這女子的野性不下于師妹,心中極是有主意的人,困于深宮倒也可惜了。

“你試試看。”忽見包廂門被推開,當先走進一個玄袍男子,衣襟繡着金紋,腰束革帶,金冠束發,身披紅色繡着玄龍的披風。

但見他俊顏如削,龍眉鳳眼,渾身氣質貴不可言,不是徒元義是誰?

今天正召見了西寧郡王、綏寧總督、巡撫等重臣,聽說蒙古幾個重要部族派出了使者,将要抵達邊城參見。蒙古部族衆多,也并不是個個都和後金交好,也有大量部族幾十年和大周互通有無的。因此,他不得不和禮部、兵部的商量了些時候。正可休息一會兒,就聽人匆匆跑來禀報,貴妃偷溜出去了。

徒元義俊臉不禁有兩分扭曲,這可不是阿飄時期,偷溜出去是有危險的。他都會時不時會帶她出去玩了,并且他忙完要事,也不是不可以帶她出去玩,她幹嘛要偷溜?

蕭侯夫妻、黛玉、兩位皇子、錦衣衛們都跪了下來拜見,但歐陽磊和淳于白卻睜大眼上下打量徒元義。

徒元義鳳目冷冷掃去,他雖見識過些近代(大約1900年以前)思維,但是他身處帝位時,見到旁人無禮,他還是本能威壓的。

淳于白、歐陽磊仗着武功高,幾十年來走遍天下,素來是不将朝廷放在眼中的,即便敬仰忠臣義士,但對皇帝本身卻沒有多大尊重的。

這時被徒元義目光威勢強壓,心中卻不禁一跳,朝徒元義拱了拱手:“草民見過皇上。”

蕭景雲正跟過來了,這時打圓場道:“皇上,臣的兩位師伯不過是江湖人,不谙朝廷禮儀,并非對皇上不敬,還請皇上見諒。”

徒元義一聲冷笑,說:“是嗎?朕好像聽說,有人想偷了貴妃去山裏藏個十年八年。”

淳于白倒也沒有害怕,拱手道:“皇上恕罪,草民不過是見貴妃娘娘為人豪爽,一時失言。”

邢岫煙也走了過去,說:“聖人,大家都朋友,誤會啦!”

徒元義哼了一聲,說:“你倒越發長能耐了。”

邢岫煙咂咂嘴沒答,徒元義冷冷看向蕭侯夫人,說:“侯夫人去哪玩,朕管不着,但侯夫人再敢教唆貴妃偷溜出來,別怪朕不留情面。”

蕭侯夫人自來逍遙慣了,皇家對她也客氣,見皇帝如此警告也是不爽,她卻哪裏知道,若是別人這麽做,只怕是人頭落地了。

蕭侯護妻,拱手道:“皇上,這都是微臣的主意,不關夫人的事。”

徒元義道:“你以為你能免得了?”

淳于白卻忽然悠悠道:“只有心虛的男人才會惶恐不安,把自己女人關着,不讓出來見人。”他藝高人膽大,也不滿皇帝對自己表妹的警告,當年表妹嫁給蕭侯,蕭侯都發了誓,要一輩子愛護表妹,讓她一世逍遙快活的。

在場諸人不禁都倒抽一口氣,邢岫煙不禁挽住徒元義的胳膊,說:“皇上,時候不早了,臣妾也玩夠了,不如回去吧。”

徒元義上下細細打量他,但見他模樣不過三十出頭,形容落拓,蕭疏清舉,俊美不下于蕭侯,就是與他相比,自有一種江湖高手與衆不同的潇灑魅力。他重生以來,除了邢岫煙,從來沒有人敢這麽當面拂逆他,而且,這人還說要将邢岫煙偷去,自是依仗武藝絕倫才肆無忌憚了。

徒元義冷冷勾了勾嘴角,說:“朕倒想見識閣下有沒有嘴上的能耐。”

淳于白一時不解,朝皇帝看去,但見他鳳目湛然閃着精芒,心中不禁一跳。

徒元義說:“閣下若能在朕手上過三十招,朕便恕你無罪。”

淳于白這才明白,皇帝竟然要“自降身份”親自與他交手,如此一想,他心頭也不禁一熱。他可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和一個皇帝交手,這足以讓人頓生豪情。

淳于白拱手道:“草民榮幸之至。”

邢岫煙傻了,這才多大的事呢,他居然不顧身份要和人家動手?她此時哪裏能明白,這是一直很“安全”的雄性被觸犯某些禁忌,生出的無法用常理看待的行為。

徒元義脫下紅披風一晃裹住了邢岫煙的身子,一把将人負在了背上,也不見他如何身法,身影一閃,就從窗臺躍了出去,衆人不禁驚呼。

淳于白、歐陽磊但見他落地後身法也讓人難以看清,腳上功夫如此絕高,心下駭然。

淳于白知皇帝是真要和他較量,此時哪有退縮的道理,當即也翻躍出去,接着歐陽磊一笑:“果然有趣!”

蕭侯夫人要跟過去,蕭侯忙抱夫人胳膊:“娘子不要丢下為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