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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節

應肉食冷盤。從那兒來到彭傑,變化太大了。全郡居民,即使那些有才智的,其周圍的氣氛也令人不安。莫瑞斯不論是到哪座莊園去拜訪,都心懷畏懼。不錯,克萊夫到車站來接他,陪他坐上四輪轎式馬車。跟莫瑞斯乘同一趟火車來的希普香克斯太太也坐上了這輛馬車。希普香克斯太太有一個女傭,連同她和莫瑞斯的行李,乘一輛出租馬車,尾随其後。莫瑞斯嘀咕着自己是否也該帶個仆人來。一個小姑娘扶着看守小屋那扇敞開的門,希普香克斯太太想讓每個人都對她施屈膝禮。當這位太太對小姑娘這麽說的時候,克萊夫踩了莫瑞斯一腳,莫瑞斯拿不準克萊夫是故意的,還是偶然的。他什麽都拿不準。他們來到宅第跟前時,他把後門誤當成前門,伸手去為這位太太開門。希普香克斯太太說:“哦,實在不敢當。”而且那兒有個負責開門的男管家。

已經給客人斟好了很酽的茶。德拉姆太太一面倒茶,一面朝另一邊望着。人們東一個西一個站着,看上去他們都氣度不凡,要麽就是為了不同凡響的理由而待在那兒。他們本人有所作為,要麽就是敦促旁人有所作為。德拉姆小姐跟莫瑞斯約好,明天一起去參加關稅改革的讨論會。他們兩個人在政治上意見一致,但是她由于歡迎這種同盟而大聲喊叫使他很不高興。“媽媽,霍爾先生是個正經人。”韋斯頓少校是德拉姆家的親戚,也暫時住在他們家。他這樣那樣地向莫瑞斯打聽劍橋的事。軍人會在乎他受停學處分這一點嗎?……可不,這比在飯館裏那次還糟,因為在那兒,克萊夫也不得其所。

“皮帕,霍爾先生知道他住在哪間屋子裏嗎?”

“是藍屋,媽媽。”

“那間屋裏沒有壁爐。”克萊夫在一邊大聲說,“你領他去吧。”他正在送走一些客人。

德拉姆小姐把莫瑞斯帶到男管家那裏。他們沿着側面的樓梯走上去,莫瑞斯看見正面的樓梯在右邊,他懷疑自己莫非受到了怠慢。他這間屋子很小,擺設也簡陋,窗外沒有景致。當他跪下來打開行李時,在薩寧頓住宿時的感覺重新襲上心頭。他拿定主意,在彭傑逗留期間,要有效地利用自己所帶來的全部衣物。他們休想将他當成不符合時尚的人,他樣樣都不比別人遜色。然而他剛得出這個結論,克萊夫就背着陽光沖進屋子。“莫瑞斯,我要吻你。”他說完就做了。

“那個門通向什麽地方?”

“咱們的書房呗……”他笑着,表情激動,容光煥發。

“噢,原來如此……”

“莫瑞斯!莫瑞斯!你真來啦,你在這兒。彭傑再也不像過去那樣了,我終于愛上了這個地方。”

“我到這兒來,太高興了。”莫瑞斯的聲音哽噎了。一陣歡樂猛地襲上心頭,他感到眩暈。

“繼續把行李打開吧,我是故意這麽安排的。只有咱們兩個人走這樓梯。我盡量安排得像在學院裏一樣。”

“比學院裏還好呢。”

“我确實認為是這樣。”

有人在敲通向過道的那扇門,莫瑞斯吓了一跳。克萊夫仍坐在他的肩膀上,滿不在乎地說:“請進!”一個女傭送熱水來了。

“除了吃飯,咱們用不着去家裏的其他地方。”他繼續說,“要麽待在這兒,要麽就出門。快樂吧,啊?我有一架鋼琴。”他把莫瑞斯拉進書房。“看看風景。從這個窗戶你就可以射擊兔子。順便說說,倘若吃晚飯的時候家母或皮帕告訴你,明天她們要你做這做那,你不用發愁。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對她們說:‘好的。’其實你将跟我一道去騎馬,她們也知道。她們只不過是照通常的習慣邀請一下而已。在星期天,假若你沒去做禮拜,事後她們會假裝認為你去過了。”

“可是我沒有正式的馬褲。”

“那麽我就不奉陪啦。”克萊夫說罷,從莫瑞斯的肩上一躍而下。

當莫瑞斯回到客廳裏的時候,他認為自己所擁有的待在那兒的權利比任何人都大。他踱到希普香克斯太太跟前,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說起話來,對她表示支持。不成雙、不成對的八個人準備入席——克萊夫與希普香克斯太太,韋斯頓少校與另一個婦女,另一個男子與皮帕,他本人與女主人—一他堂堂正正地确保了自己的座位。她向他道歉說,人數太少了。

“哪裏,哪裏。”莫瑞斯說。他發覺克萊夫用譏諷的眼神瞥視自己,于是想:這句套話用錯了。接着,德拉姆太太開始考察莫瑞斯的能力,然而他一點兒也不在乎她是否對自己感到滿意。她的容貌跟兒子相像,看上去跟兒子一樣有本事,所不同的是沒有兒子那麽真誠。他理解了克萊夫為什麽會看不起自己的母親。

飯後,男人們抽了一會兒煙,就來跟女士們做伴。這與住在倫敦郊區的中等階層的人們消磨傍晚時光的方式相似,然而又有所不同。這些人有一種處理大事的風度:他們要麽剛剛扭轉過,要麽即将重新扭轉乾坤。不過,大門的門柱也罷,道路也罷——來的時候他一路注意到——無不年久失修。森林樹木管理不善,一扇扇窗戶卡住了,地板踏上去嘎吱作響。他對彭傑的幻想多少破滅了一些。

女士們回到各自的房間去了,克萊夫說:“莫瑞斯,看上去你也困了。”莫瑞斯領會了這個提示,過了五分鐘,他們二人就在書房裏重逢,以便徹夜談心。他們點燃了煙鬥。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體驗完完全全的靜谧,他們将進行微妙的對話。他們心領神會,可是舍不得馬上開始。

“我現在告訴你我最近的情況。”克萊夫說,“我一到家就跟母親争吵,告訴她,第四個學年我也要待在劍橋。”

莫瑞斯大喊一聲。

“怎麽啦?”

“我受了停學處分呀。”

“不過,十月你就會返校的。”

“我不回去。康沃利斯先生說我必須寫悔過書,我不寫——我以為你讀完第三個學年就走了,所以滿不在乎。”

“而我還只當你會回來,才決定薦讀上一年的。簡直是一場錯誤的喜劇。”

莫瑞斯神色憂郁地朝前面望着。

“錯誤的喜劇,不是悲劇。你現在就可以寫悔過書。”

“已經太晚啦。”

克萊夫笑了。“怎麽會太晚呢?反倒更簡單一些呢。你在自己犯了過錯的這個學期結束之前無意悔過。‘親愛的康沃利斯先生,在本學期結束之際,恕我冒昧地向您致書。’明天我替你起草悔過書的底稿。”

莫瑞斯思考了一番,最後驚叫道:“克萊夫,你是個壞蛋!”

“我承認自己有不法之徒的一面,然而那幫人就欠我這麽對待他們。只要他們一天說什麽‘希臘人那難以啓齒的罪惡’,他們又怎麽能指望我磊落坦率地對待他們呢?晚飯前,我溜進去吻了你一下。我母親完全蒙在鼓裏,活該!倘若她知道了,絕不會輕饒我。我對你的感情就跟皮帕對她的未婚夫的感情一樣,只不過高尚得多,深厚得多。母親卻不想知道,也不試圖知道。肉與靈協調一致,當然不是中世紀那餓癟了的東西,只是肉與靈的一種特殊的協調一致。依我看,女人甚至理會不到有這種東西。但你是知道的。”

“好的,我寫悔過書。”

他們聊了好一會兒,還談起那輛摩托車。從那一天起,再也不曾聽說它怎樣了。克萊夫煮了咖啡。

“喂,那天晚上開完讨論會之後,你怎麽會想起來叫我的?你說一說。”

“我一直想對你說點兒什麽,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弄得思緒紛亂,所以就去了。”

“這種事你是做得出來的。”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莫瑞斯羞怯地問。

“哪裏的話!”緊接着是一陣沉默。“現在跟我講講我第一次對你吐露心裏話的那個晚上的事。你為什麽弄得咱們兩個人都那麽不愉快呢?”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無從解釋。你為什麽搬出讨厭的柏拉圖來誤導我呢?當時我還糊裏糊塗的,對許多事都不明白。打那以後,才逐漸開竅兒。”

“不過,你使我醉心而不能自拔,已達幾個月之久了嗎?事實上,是從你在裏斯利的房間裏頭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起。”

“別問我這個。”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兒難以解釋。”

“可不是嘛。”

克萊夫高興地笑了,在椅子上扭動着身體。“莫瑞斯,我越細琢磨越能肯定,你才是個壞蛋呢。”

“是這麽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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