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對峙
從東市巷子出來後,陶珠在心裏想了很多,她有想過在長安這個繁華之地買下一棟不大不小的宅子,就此安居,可她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形式來買,住的人不是她,安居的人也不是她。
陶珠想起當初陶老頭用五兩銀子賣掉她,可她如今還要花三百兩去給他買宅子。
陶珠不覺得自己沒有孝心,她也不是什麽大慈大悲的人,就活該去受這份苦,但是她也無奈,她沒辦法看着陶老頭和陶灏不管。
走着走着,越發臨近客棧了,她突然不想走下去了,她知道,這一步走下去,她将越陷越深,陶珠也不知道陶老頭要靠自己到何時,自己又要養他到何時。
許久,她才松了口氣,踏進客棧裏,熟門熟路得進了二號房。
“來,喝!”
“兄弟,吃肉!”
還沒進屋,一股酒味就充斥了陶珠的鼻子,她蹙了眉頭,正疑惑,一走進去就看見陶老頭和一個她沒見過的中年男人喝得正歡,而陶灏,正在給他們添酒。
“姐姐,你來啦!”
陶灏一見陶珠,趕緊放下酒壺來拉陶珠的手。
陶珠看了陶灏一眼,又看向陶老頭和他對桌的男人,桌上的酒壺倒了一堆,菜也吃了不少了,陶珠壓下了心頭的怒氣看向陶老頭,冷了臉。
“喲,丫頭回來啦!黃老兄,看到沒,我閨女,可水靈了!”
陶老頭一邊自豪得指着陶珠給身旁男人介紹,一邊起身走到陶珠身邊,将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陶珠蹙了眉看向那個被稱作黃老兄的人,一臉市井痞氣,用手抹着下唇,色眯眯得盯着陶珠,從第一眼,陶珠就覺得這個人不是什麽好人。
“想不到你真沒吹牛,真有個這麽水靈的女兒。”
黃老兄看着陶老頭笑道,陶老頭得了認可,更加得意了。
“那可不是,我告訴你,我閨女可是……”
“爹,我有事找你。”
陶老頭話還沒說完,陶珠就及時制止了她,她可不想陶老頭打着紫殊侯府的名聲去招搖過市。
今日陶老頭酒也喝夠了,又想着陶珠是跟他說宅子的事,也就給了陶珠這個面子。
“行,那黃老兄,我就不留你了,我這還和我閨女有正事商量呢,改日,改日我一定請你喝酒!”
“那好,老陶,我就先走了。”
陶老頭下了逐客令,那黃老兄也算識趣,自顧起身往門口走,陶老頭還真跟送親兄弟一樣送他到門口,全然無視了他看着陶珠的那一臉賊樣。
等送走了黃老兄後,陶珠才冷冷道:“他是誰?”
“我兄弟啊,老黃。”
陶老頭說得特自豪,陶珠則不屑笑道:“你在長安潦倒到靠陶灏偷東西過日,怎麽沒看見你這兄弟來幫幫你?狐朋狗友!”
“你怎麽說話的?男人的事你懂什麽!”
陶老頭橫了陶珠一眼,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起來:“對了,讓你給我們爺倆找的宅子呢?”
提到宅子,陶珠的心也漸漸冷了下來:“我今天去問了,按照你說的,臨近學教府的,東市有倒是有,就是要三百兩,我沒那麽多錢。”
陶珠只說了臨近學教府,沒說要安靜人少的,那個要求也是她提出來的,她不想再讓他們去人多的地方鬧事。
只是就這一條,也成功激怒了陶老頭,他放了酒杯怒道:“我可不管,你總不能一直讓我和你弟弟住客棧吧!”
“你願意住我還不樂意!你以為你住客棧便宜?你這吃的喝的住的可全是我花的錢!之前看只當你是真的窮得沒辦法,如今我是明白了,你就是個嗜酒如命的酒鬼!多少錢都不夠你喝!”
陶老頭怒了,陶珠也不是個服軟的主,一句話就把陶老頭震住了,陶老頭見狀,立即變了臉,對陶珠放緩了語氣。
“女兒你別生氣,我知道長安的宅子貴,可住京郊多不方便,爹也一把年紀了,萬一在京郊有個三長兩短怎麽辦?”
“我的好女兒,你就買了那宅子吧,就算以後爹去了,那房子也是你的不是?”
陶珠笑了:“那房子本來就是我的。”
“好你的你的。”
這一番攀談下來,陶珠也只得妥協,飯都沒有吃就匆匆回了侯府,而一路跟着的翠濃,出了客棧就不見陶珠人影了,只得提前回府再做打算。
晚飯後,陶珠總算是來給我請安了,這不看還好,一看還真把我吓着了。
“陶珠?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此時的陶珠,我說她臉色難看還是委婉的了,她的臉蒼白得跟一張紙一樣,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沒個精神氣不說,眼下還一圈烏青,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病了。
我是奇了怪了,她這兩日是在做什麽,能把自己弄成這樣。
聽我一問,陶珠好一會才回過神,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笑道:“沒事,就是這幾日睡得不好,對了,我想問一下,長安哪家商號的典當鋪比較好。”
我一怔,無視掉她那個甚是敷衍的笑:“你問這個幹什麽?缺錢?”
“沒有沒有!”
我只是随便那麽一問,可陶珠就一副被我戳了秘密一般緊張得擺起手來,我知道,陶珠向來是個不會撒謊的主,她到底是怎麽了?
我不語,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就是我看了一下,房裏那些首飾多得盒子裏都放不下了,有些我也不喜歡,我就想着不如将它們典當了換錢。”
“你也有嫌棄首飾多的一天?再說了,放不下再買一個首飾盒就行了,你這麽想不開?實在不行給我啊,我幫你保管。”
“別說笑……”
“那你也別說笑了,老實跟我說。”
說我說笑,我看她才是說笑,撒個謊都這麽拙劣,她就不适合在我面前說謊。
“行了,你別問了,你就告訴我就行了。”
陶珠側了側臉,我無奈嘆了口氣,看來她是真的不想說了,不過她不說也沒關系,我能查到。
“典當商號?岐山閣家的啊,絕對老字號,有保證。”
“除了他……”
我輕笑了一聲:“不逗你了,你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也管不着,長安東市有家天秤閣,信譽不錯。”
“行,我知道了,那我就先退下了!”
說完陶珠就風風火火得跑了出去,等她走後,我才側眸看向在旁邊一直安靜的翠濃。
“怎麽回事?”
翠濃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今日我跟着陶珠姐姐,看着她去了一趟商行,然後又去了趟客棧,可她明明沒吃東西也沒住店卻付了銀子,她看起來很不開心,我向那客棧掌櫃想打聽點她的事,卻不想那掌櫃什麽也不說,我怕打草驚蛇,就沒再問了,出客棧後就跟丢了……”
“你做得很好,沒事,下次再跟着看。”
我沉了眸子,陶珠果然有事在瞞着我,她向我打聽典當鋪,又編了那麽拙劣的理由,應該是很缺錢,可她一個無家無歸的人,拿那麽多錢來幹嘛?
“夫人,你就真讓陶珠姐姐去當首飾?”
“不然呢?我想她今日去商行,應該是為了取銀子,而且她特意避開岐山閣,就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那夫人你還……”
我看翠濃那一副着急的樣子,促狹一笑:“天秤閣的确不是岐山閣字號下的當鋪,不過……他也是岐山閣下的産業,不過沒有打着岐山閣的字號而已。”
聽我這麽一說,翠濃也釋然笑道:“還是夫人高明!”
“這高不高明不提,還得看莫折霁有沒有那個心了。”
臨近天黑,屋外傳來兩聲貓叫,我摸了摸袖中的鈴铛,對翠濃道:“你先下去吧,把章姑姑叫來。”
“是。”
镂花香爐的青煙渺渺,我想起我去年初見章姑姑之時,她如同宮裏其它的嬷嬷一樣,謹言慎行,一板一眼得做着她的分內之事,那時我沒想過與她多親近。
當時我才經歷了一場陰謀不久,對宮裏的那些人能有多少信任不提,就高貴妃一個都能明着給我找一些讓我不痛快的陪嫁丫鬟,我又怎麽會确定章姑姑就一定會對我忠心耿耿呢?
可人總是會發生改觀的,就像她在一板一眼得給我做訓導的同時,還會擔心我餓着,偷偷給我塞上一包板栗糕,我也才知道,她也只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
我沒想到過她會瞞我,畢竟當初在藏青山,生死攸關的事,她也一句怨言都沒有,陪着蕭玦冒險,替我掩護,我感激她的付出,感激她的忠誠,我以為我們都是沒了家人的人,所以我們惺惺相惜,其實她也沒做錯什麽,就是她保護她的家人,我保護我的家人而已。
“夫人,您找我?”
還是那樣謹小慎微的語氣,只是比初見時多了許多的溫柔與親近,我收了那些悲風傷秋的思緒,換上笑顏看着她。
“章姑姑,來,坐。”
我對她招了招手,她莞爾一笑,有着青州女子獨有的婉約,又有着宮裏常年的儀态端莊,就連坐在我身邊時的動作,都是無可挑剔的。
“章姑姑,這些日子總見不着你,很是想念你的板栗糕。”
她柔和一笑,眼角微微挑起幾條細紋,卻給這個成熟溫雅的女子多添了幾分韻味。
“這些日子是忙了些,夫人若是嘴饞了,明兒我給夫人再做些便是了。”
“姑姑這些日子在忙些呢?”
我試探着詢問了她一句,她還是那樣溫和的笑意,伴随着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不見一絲破綻。
“入春後南郊發了瘟疫,雖說咱們長安裏沒事,但府上也趕着今年春天多晴,将府裏的窗簾被子都換下來洗了,前院長堯總管那雖有檀衣搭把手,可府裏一用的更換和入賬都不閑着”。“就剛剛,我還在找咱們養的那只小饞貓,天都要黑了還不回來。”
我将手心那顆鈴铛又握緊了一分,淺笑道:“是嗎?那貓找到了嗎?”
“還沒呢,就怕它餓着。”
問到這裏,我明知道一開始就可能如此,但還是忍不住心涼,章姑姑當真是不願意給我說實話,如此,我也不拐彎抹角了。
“貓兒再野,也餓不着,我想姑姑不是在找貓,是在找這個吧。”
我拉過章姑姑規矩放在膝蓋上的手,将系着紅綢的鈴铛放在她手上,我能明顯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帶着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我本以為,我和姑姑這一年多走來,也算是互相信任了,可姑姑如今這做法,真讓我心寒。”
說完我便收回了手,章姑姑的手卻還僵立在那,好一會,她才捏緊了鈴铛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夫人,奴婢不是有意要瞞你,奴婢只是……”
“只是什麽?怕我傷害你哥哥,或是你哥哥身邊那個女子?”
我看向她,她的眼眶通紅,一雙眸子滿是水色,她緊握着手中的銀鈴,仿佛要将那鈴铛捏碎了才能緩解心頭的緊張。
“章姑姑,在你心裏,我就是如此之人?”
“沒有,夫人待奴婢待下面人,從來都親如家人,奴婢能伺候夫人,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奴婢不是想期滿夫人,只是哥哥的話,奴婢也不能不聽,家兄本來就該是個已死之人,如今家兄大難不死,那已經是上天給福分了,奴婢真的不能看着家兄再有閃失……”
我不解,反問她:“親人相聚本是天大的喜事,你為何就會覺得我會容不下你哥哥?”
“不是夫人容不下,而是哥哥,本該守着秘密離去,如果夫人要将舊事重提,那麽哥哥也将再次成為衆矢之的。”
“章姑姑,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沉下眸子看向章姑姑,她看着我的雙眼怔住了,再閃爍着避開我的眼睛,我失笑。
“你說我這個主子做得可真失敗,我的掌事姑姑,不相信我,我的貼身婢女,也有事瞞着我,為什麽你們就覺得我不能護着你們呢?”
“夫人……”
我吸了吸鼻子,讓自己的情緒盡量穩定下來,垂下眼簾,沉沉道:“這裏面有章崎給你的信,你拿回去吧,以後你們見面,不用背着我,也不用靠那只貓傳信了。”
“你要護着你哥哥,同樣,我也要護着我的父母,就算他們已經戰死,但我不可能知道他們的死不是那麽簡單卻安慰自己放下過去,不止是我的父母,還有銀狼軍數萬将士,那是數萬條人命啊!他們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什麽身後名,那都是身後的事,也是該得的!我要他們英名加身,更要那些陰謀者受到懲罰!”
“章姑姑,告訴你哥哥,今日他章崎可茍且偷生,但請他扪心自問,地下的數萬英魂允不允許!”
“你走吧……”
天已黑,我止住了眼淚,撐着額頭不去看章姑姑那張滿是淚水的臉,餘光中,我依然能看見,她對我叩首行了一個大禮,才緩緩起身離開房間,等她走後,我才仰起頭,将眼眶中的淚水逼回去。
小窗外,明月當空,晚春的梨樹敗了最後一樹花,我不知今晚我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對章姑姑有沒有影響,可若是再沒有效果,那我真的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知道我這個人犟,有時候犟也不是個優點,但母親和父親這事,我沒法不犟,他們離世時我也不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了,也正是因為我還懂些事,母親才會帶着我去找父親,我當時只以為我們找到了父親打贏了仗就可以回家了,我無論如何都沒想他們會折在那。
無數個夜晚裏,我閉着眼都還能看到當年滿山的大火,遍地橫屍,叫我如何不恨又如何放下。
小院裏,章姑姑還在回想秦越的話,其實她一開始是想讓章崎主動承認的,可她不敢,她接觸秦越這一年來,也了解了一些秦越的脾性,如果章崎真的只是孤身一人背負着過去的真相,她會毫不猶豫得站在秦越一方,但難就難在,章崎身邊多了一個祝蓉,她的那個哥哥,是個癡情種,章姑姑不敢想,當秦越知道了祝蓉的身份後,是不是還能欣然接受他們。
誰都不是聖人,所以她才被逼瞞着秦越兩頭跑,她心裏也不安,但她沒有辦法,她只有那麽一個哥哥,章崎是她的驕傲,從她十五歲入宮,她就兢兢業業,一直等着章崎回來接她,可等來的,卻是一份戰亡家屬的補貼。
只是有章姑姑自己知道,每當宮裏有恩典可以讓宮女見家人時,自己卻孤身一人的悲涼,她唯一的家人,她的驕傲,都沒有了,甚至到了二十五歲,她都連個去處都沒有。
可章姑姑又不得不承認,秦越說得沒有錯,她太在乎那個唯一的哥哥了,她不敢讓章崎去涉險,所以她自私的寧可哥哥做一個茍且偷生的人。
但她現在後悔了,她也知道,秦越從小就失了父母,自己的哥哥回來了,但她的父母,還在巍山上化為白骨,承受着百年孤寂。
這麽想着,她抹了抹臉上的淚,收拾好情緒,将手上的鈴铛打開,看了一眼內容便走向後院,敲響了別院的大門。
“兄長,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