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騙一輩子
熙攘的花柳街，轟然闖入一列禁軍，嫖客和接客的青樓女子們被眼前的場景驚得大氣不敢出一聲，紛紛猜測是哪家青樓惹了不該惹的人，犯了什麽錯，直到禁軍整齊得停在了春日樓的大門前。
“侯爺、夫人，是這裏吧。”
京兆尹對着我和蕭玦躬身問道，我嘆了口氣：“不知道，但京兆尹，我的丫鬟要是有任何事，別說這春日樓了，就是這整條花柳街，我也給他抄了。”
“是是是！夫人說得對！還不快進去救人！”
我狠話放在這了，今日陶珠和翠濃要是有事，這春日樓第一個遭殃，第二個，就是陶珠那個不成器的爹，反正如今壞人也做了，那就做得絕一點。
我站在門外，春日樓裏面傳來一陣喧嘩，不一會就靜了下來，我微揚了下颚，抽了身旁禁軍的劍走進去。
進去時，裏面的女人和男人都被押下了，我擡頭看向二樓，正準備抓個人問老鸨的去處，一個中年婦人就連滾帶爬得從二樓的樓道上滾了下來，嘴裏還喊着救命。
“救命啊，殺人了！”
老鸨一臉驚恐得往門外跑，我便快一步用劍抵住她的喉嚨。
“你……你……”
“你什麽你！快說，紫殊侯府的兩位姑娘在哪！”
老鸨看着脖子上的那把劍，大氣不敢喘一聲，再看四周，才注意到是京兆尹帶着禁軍來了，而眼前的華衣女子，随時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什麽……什麽姑娘？”
“紫殊侯夫人、承陽公主的貼身侍女，你們管事的将夫人的兩個侍女綁來這，侯爺和夫人都在此，你休要裝蒜！”
有了京兆尹的解釋，老鸨的腿瞬時就吓軟了，直接跪在了地上，她想也能想到，京兆尹口中的人指的是誰！
“侯爺饒命！夫人饒命！在二樓最裏間！最裏間！”
我看着她狼狽不堪的模樣，再耐不下性子：“綁了。”
說罷我便快步走向二樓，彎彎繞繞了幾個拐角，才在走廊上聽到一聲慘叫，我和蕭玦對視了一眼，趕緊走過去。
只見地上倒着幾個大漢，皆在痛苦嘤咛，莫折霁腳下踩着一個人的頭顱，手上則掐着一個人的脖子，他的雙眼充血，似要殺紅了眼。
眼看着被他掐住的人要斷氣了，蕭玦趕緊飛奔過去握住他的手臂。
“莫折霁！留下性命！”
莫折霁側眸看了蕭玦一眼，慢慢褪下了怒氣，将手上的人一扔，與此同時蕭玦也才放開了手，對身後的禁軍和京兆尹道：“京兆尹，你知道的，本侯向來護內，這件事你要是不給本侯好好處理，我大可以找別人來處理，只不過，到時候就不知道還能不能稱呼你為京兆尹了。”
“是！是！臣一定好好處理！”
京兆尹手一揮，立即命禁軍去處理那些橫七八豎的大漢。
期間莫折霁一句話都沒有，轉而進了內室，我也趕緊跟進去，房內已是一片狼藉，床榻上的兩人瞬時讓我紅了眼眶。
翠濃見到我，眼淚便止不住的流，我吸了吸鼻子，心疼得看着她的模樣，無比自責，如果不是我派她去跟着陶珠，怎麽會發生這種事，而靠在她肩上的陶珠，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安靜得閉上眼睛，昏迷過去。
莫折霁徑直走向陶珠，解下了自己的袍子，蓋在陶珠身上後便将她橫抱起，一言不發得走出大門。
有他在，我不必擔心陶珠，我将心中的心疼咽下，走向翠濃。
“夫人……”
她的聲音嘶啞又脆弱，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我趕緊将她擁入懷中，拍着她的後背：“別怕，沒事了……都沒事了……我們回家。”
回到侯府後，翠濃也抵不住疲憊睡了過去，大夫還在兩人的屋內，章姑姑配合着照顧翠濃，莫折霁，則一直留在陶珠屋裏。
整個侯府都仿佛籠罩着一層陰郁，直到星宇和羽剎匆忙趕來。
“陶珠呢？她怎麽樣？”
看着一臉急色的星宇，我正想開口，大夫就從裏面出來了。
“陶珠姑娘身上的傷只是外傷，擦了藥休養些時日便好，只是她的氣血極虛，需要好好補補，切不可再操勞。”
“至于翠濃姑娘，她除了受到外傷，便是受到了驚吓，随我去開藥吧。”
“長堯。”
聽大夫這麽一說，衆人也都松了口氣，長堯領着大夫去開藥後，星宇便想沖進去看看陶珠，我趕緊拉住他。
“星宇……”
我知道他喜歡陶珠，知道他着急，可現在，就讓莫折霁照顧陶珠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一瞬間的失神，我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去打擾他們，他閃爍着雙眸，側目看向房中。
房中極為安靜，陶珠睡在床上，莫折霁則坐在她身旁，用毛巾一下一下擦拭着她手上的傷，認真又溫柔。
我在星宇的眼中看到了落寞，他垂下眸子，嘆了口氣，轉身對我燦然一笑：“我去幫長堯熬藥。”
我想星宇一定和我一樣自責，是我沒保護好陶珠和翠濃，和星宇應該也在想，在陶珠出事時他沒有第一時間出現。
“這次幸好莫折霁去得及時。”
蕭玦看着氣氛沉重的幾人不由感嘆道。
是啊，要不是莫折霁，後果真得不堪設想。
只是，羽剎卻疑惑問道：“是莫折先生救下的陶珠？”
他這一問，我們卻愣了，蕭玦又問：“嗯，他率先趕到救下了她們，怎麽回事？”
羽剎看了看陶珠的房門，才道：“我趕往岐山閣的時候，莫折先生并不在，林總管說他有事出去了，林總管還問我陶珠最近的情況，如此想來，他應該是早一步知道了。”
聽羽剎說完，我和蕭玦都沉默了，莫折霁，是在乎陶珠的，就算陶珠曾騙過他，他也還關心着陶珠，只是這對苦命鴛鴦，要什麽時候才能看清對方的心？
“雖然陶珠救出來了，但有些事還是要算算賬。”
蕭玦冷冷道，他這一說，倒提醒了我：“是該算算賬，羽剎，有勞你走一趟，将陶珠那位爹請來，陶灏會帶路。”
房內，陶珠當真是累了，她睡得很沉，就連莫折霁為她上藥時她都沒醒，等一切弄完畢後，莫折霁才看着陶珠的睡顏不自覺笑了起來。
“你怎麽這麽傻？有什麽都扛着不說，總是以為自己能騙過所有人……”
“你難道忘了，你的後面可是紫殊侯府，再不濟，你也可以找我啊，你為什麽不找我？是怕我還在生你的氣？還是你真的就不想再見到我了？”
“大夫說你太過操勞，林總管說你瘦了，你的确瘦了，你個這笨蛋，當初我喂了你那麽多好吃的，你就這麽不珍惜我給你的食物？用這種方法來氣我？”
“你成功了，你知道嗎，當我發現跟着你的那個人是地痞流氓時我有多擔心，要不是我趕到，你這條小命都沒了。”
“你總是這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豁出命就救別人，你是傻瓜嗎？”
“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你還欠我那麽多……”
莫折霁是第一次那麽害怕，在她看着陶珠被按在桌上瀕臨死亡時，整個心都要炸了，他不敢想象，要是陶珠真的就那麽死了，他要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自己。
說着說着，莫折霁就再忍不住，心中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如洪水一般翻湧而出，他沒辦法不承認他在乎陶珠，沒辦法不承認陶珠在他心裏的位置，也沒辦法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你哭了嗎？”
一聲極弱的詢問，讓莫折霁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驚喜伴随着失措讓他忘了擦掉臉上的眼淚。
“你在為我哭嗎？我不是還沒死嗎，別哭了……”
陶珠像是在安慰孩子一樣，用着虛弱的聲音安慰莫折霁，莫折霁卻不知此時是該哭還是該笑，他慌忙擦掉臉上的眼淚。
“我沒哭，你也別動不動就說什麽死啊死的，還嫌不夠慘啊，不過你怎麽醒了？多睡會吧……”
看着莫折霁那緊張的樣子，陶珠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又看了看自己被緊握着的手。
“我倒是想睡，就是不知道是誰，把我的手握得那麽緊，我想換個姿勢都換不了。”
聽陶珠這麽一說，莫折霁才驚覺自己的雙手一直緊握着陶珠的手，瞬時羞愧得趕緊松了手，生怕弄疼了她。
“弄疼你了？抱歉……我……”
莫折霁還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怔怔得對上陶珠那雙依舊明亮的杏眼。
“莫折霁，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陶珠很難得見到莫折霁這樣羞愧的表情，雖然稀奇，可她還是沒有貪圖一時的小心思，而是将自己心中憋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莫折霁怔了半晌，為何謝他，他知道，可道歉，是因為高若儀那件事嗎，她還記得？
“沒什麽對不起的，你先将傷養好，還要睡嗎，還是起來吃點東西？”
莫折霁是故意不再談此事。
也好，畢竟那件事在他們心裏都是一個坎，陶珠也釋然笑道：“不睡了，晚上再睡，我餓了，我要吃東西。”
“好，那我去給你做。”
說着莫折霁就撩起了袖子，陶珠這才注意到，她的衣架上還挂着莫折霁的袍子，他一直在這陪着自己？
要說不感動是假的，要說心沒動也是假的，她看着那件袍子出神了好一會，眼看着莫折霁要走了，趕緊叫住他。
“莫折霁！”
“嗯？怎麽了？”
門外，陽光灑在莫折霁的身上，鍍上一層金黃的微光，莫折霁琥珀色的眸子就像琉璃一般熠熠發光，陶珠微笑着，撐起身子。
“你喜歡我嗎？”
喜歡。
幾乎是想脫口而出的兩個字，卻被莫折霁生生壓了下來，他抿緊了唇，久久不語。
莫折霁清楚，這兩個字一旦出口就意味着什麽，他第一次膽怯，膽怯着隐藏連自己都驚訝的答案。
“沒關系，你不用着急回答。”
或是許久的沉默讓陶珠覺得氣氛變得尴尬起來，她小心翼翼的維持着臉上本來的笑意，其實在問出後，她就後悔了，她差點忘了，自己的身後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爹。
陶珠再貪戀得看了一眼陽光下的莫折霁，不舍得轉過身去躺下，卻不知，在陶珠眼中那樣光芒萬丈的莫折霁，此時坐立難安，不舍她的微笑，卻又逃似得離開房間。
喜歡一個人對于莫折霁來說意味什麽，他其實從沒想過，他甚至沒想過自己會多喜歡一個人，從前，只有權力和金錢能讓他獲得安全感，陶珠突然地話語，讓他整個人都失了方寸。
冷靜下來後，他熟門熟路得找到小廚房，一進去後就犯了愁，說是給陶珠弄吃的，可自己會弄啥，什麽都不會弄。
想了想，他決定幹脆出門買，可走到小廚房門口卻猶豫了，陶珠那張嘴，長安什麽東西沒吃過，自己答應了替她做，卻又偷偷去買，會不會傷了她的心，還丢了自己的面子，想罷，又回了廚房。
做什麽呢？飯？
飯要米，莫折霁這麽想着，便随意拿了一個瓜勺去舀了一盅米，驀地又想到以前偷偷拿過章姑姑的姜湯，再想到同樣受傷的姑娘翠濃，又舀了一盅。
舀好後便是淘米，淘米不難，可淘完米他又愁住了，然後該幹嘛？
就在莫折霁堂堂皇商，如今卻為一鍋飯一籌莫展之時，門外響起了蕭玦的聲音。
“莫折閣主，看上去你需要幫助。”
莫折霁轉身，就見蕭玦抱臂倚在門框上，笑得一臉坦然。
莫折霁不去理他，他并不想暴露自己不會做飯這種事。
“給陶珠做？”
“嗯。”
得到了答案，蕭玦仿佛故意一般走了進來，看着莫折霁久久不動的米，笑出了聲。
“繼續啊。”
莫折霁的臉越來越黑，可他還是忍着不發作：“我知道。”
蕭玦笑得越來越放肆了，看着莫折霁那張跟苦瓜一樣的臉，也不逗他了。
“哎，看在你這麽誠心誠意的份上，本侯今天就來教教你。”
“陶珠如今病着，粥比白飯加菜更能讓人有胃口，大夫說了，陶珠身體虛，需要補補，所以，粥不能是白粥。”
蕭玦一邊說着，一邊拿起砂鍋摻了水放在竈臺上，生完火，又轉身熟門熟路的在櫃子裏拿了補藥，和菜籃裏的一塊雞肉清洗幹淨。
等這一切做好後，又拿了菜刀示範性的在菜板上切了一些補藥和雞肉再将刀遞給莫折霁。
“照着這個方法切。”
莫折霁遲疑得接過蕭玦手裏的菜刀，愣了好半天，看着蕭玦久久不語。
好一會，才問：“你……居然……”
蕭玦則嗤笑了一聲：“不用意外，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麽抱得阿越歸的，男人，只會耍嘴皮子和賺錢，沒用。”
說罷，蕭玦語重心長得拍了拍莫折霁的肩膀。
不知為何，莫折霁覺得，蕭玦在他心中的形象突然發生了一種詭異的改觀。
帶着這種莫名奇妙的改觀，莫折霁竟然在蕭玦的指導下完成了一鍋味道不錯的補藥雞肉粥，做到最後連莫折霁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做的。
滿意得嘗了一口自己做的粥後，莫折霁又挑了幾個水果洗幹淨切成好擺成果盤，才如釋重負得舒了口氣。
蕭玦看着他做完這一切，滿意笑道：“孺子可教。”
“我比較好奇，你不是應該和你夫人處理陶珠的事嗎，怎麽跑這來了？”
一切做好後，莫折霁才看着蕭玦悠閑的模樣不解道，卻不想蕭玦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我跟阿越說去書房處理一點事。”
“你騙她？”
“話不能這麽說，我要是不跟她這麽說，你能做出這粥？”
“你這麽好心？”
蕭玦看着莫折霁皮笑肉不笑得扯了扯嘴角，莫折霁立即改了臉色。
“好好好，這次多虧有你，不過，你來找我就是為了教我做粥？”
蕭玦輕笑了一聲：“當時不是，做粥只是我大發善心想幫你一把，其實我找你，還是為了陶珠。”
“當時我不是和你做了一筆交易嗎，本來想着過段時間再告訴你，不過看如今這情況，我還是吃點虧提前跟你說吧。”
“你記不記得在你入岐山閣之前，被賣給了人販子當奴隸，當時有個小女孩，也是被賣進去的，後來你找到機會，見到了銀狼軍的人，就趁此發亂，讓那個女孩去找銀狼軍，雖然你也只是為了逃跑，但确實幫助了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平安後，記了你很久，她有一雙杏眼，傻得讓人覺得可愛，閣主，你想起來了嗎？”
蕭玦的話，像是一塊巨石，在莫折霁心中激起千層浪。
這些年來，他不管是為了複仇還是為了拯救西羌，搗毀了許多黑市人販子，可他從來沒想到過，會和陶珠有一段緣分。
聽蕭玦那麽一說，他才在記憶深處，想起他才被抓時，那個做什麽都小心翼翼卻敢大着膽子來找自己的小丫頭，她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卻出奇的明亮，當時他在用西羌的文字規劃出逃圖，被她撞見了，自己還緊張得擦掉了那些規劃圖。
莫折霁也還記得，她偷偷的給自己喝水給自己吃饅頭，他的報複心極強，雖然一直和女孩意見不同，可也不排斥她，遇見銀狼軍那天，其實是自己想借此出逃，幫她，也只是自己順手的事，可他沒想到，那個人是陶珠，而她，記了自己那麽多年。
所以陶珠才會幫自己隐瞞，所以她一直勸自己放下，所以她知道自己是西羌人，甚至希望以此來試探他幫助南郊的人，可自己，為什麽不氣呢？
她記了自己這麽多年，自己有什麽可氣的。
“莫折霁，你一直是個清醒又聰明的人，陶珠也是，不過我還是勸你想想，你為什麽對陶珠這樣特殊？”
“雖然她騙了你，可她也确實付出了真心，她受到的傷害，不比你少。”
“有的人，騙一時，有的人，騙一輩子。”
“你什麽意思？”
莫折霁有些失神，看着蕭玦怔怔問，蕭玦也不急，拿了一塊莫折霁擺好的水果放進嘴裏。
“字面上的意思，我不跟你說了，我可不想騙阿越一輩子。”
說罷，他便轉過身去，潇灑走出廚房，小小的房間裏，莫折霁陷入了沉思，好一會，才霍然開朗。
他為什麽對陶珠特殊，答案當然是因為他喜歡陶珠，既然喜歡陶珠，陶珠都等了自己這麽多年，那自己的那點小自尊心又算什麽？
想到這裏，他看了一眼被蕭玦破壞掉的果盤，又趕緊擺好，舀了粥端向陶珠的房中。
此刻，莫折霁覺得他的心情比萬丈陽光還要燦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