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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晚飯是保姆阿姨過來做的,前幾天湯小年下班早,回家路上就順路買好了食材,等到保姆按照以往的時間點過來做飯的時候,湯小年已經把食材處理好,準備下鍋炒菜了。

因為不好意思讓保姆白跑一趟,湯小年就讓她做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打掃工作。保姆心裏過意不去,今天特地提早了半個小時過來做飯。

湯小年自己也當過一段時間的保姆,在湯君赫三歲的時候,只是沒當多長時間就轉了行。當時雇傭她的那家女主人總懷疑她和家裏那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有一腿,她自己受不了那份窩囊氣,一氣之下就把那工作辭了,轉而在商場幫別人賣衣服。

大概是苦日子過慣了,家裏乍一出現保姆,她顯得有些無所适從。

湯君赫到家的時候,就看到他媽媽湯小年坐在沙發上對着空氣愣神,不知在想什麽。

“回來了?”湯小年一聽到推門聲就立刻回頭看過去,見是湯君赫放學回來,趕忙從沙發起身,上前接過他的書包問,“新環境還适應嗎?”

“還好。”湯君赫換着拖鞋敷衍道。

“那看上去還不高興,”湯小年眼尖地看到他肩膀上幹了之後留下的不甚清晰的水漬,敏感地問,“楊煊他們在班裏欺負你了?”

“沒有,”湯君赫拎起書包朝自己的房間走,“又不是小學生,哪來那麽多欺負。”

“那你肩膀上的水是怎麽回事?”湯小年跟上去問。

“我同桌的水杯不小心灑了,濺到我肩膀上。”湯君赫盡力耐心地解釋。

“你同桌?”湯小年轉移了話題的方向,“男的女的?好相處嗎?”

“女的,”湯君赫把書包放到書桌上,“媽,你還讓不讓我寫作業了。”

“就差這幾句話的時間啊。”湯小年的語氣明顯透着不滿,但還是轉身替他關上了房間的門。

湯君赫把椅子拉開,坐下後嘆了口氣,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對湯小年這種喋喋不休的關心感到有些不耐煩。雖然知道這樣不好,但還是無法克制這種情緒。

楊成川回來得比以往都晚,等他回來之後,湯君赫才被叫去客廳吃飯。

楊成川的臉色看上去很差勁,想來又是與楊煊有關。

“小煊不回來了?”湯小年盛了一碗米飯放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問。

“說是要住宿,還找了班主任給我打電話做說客,”楊成川皺眉道,“随他吧。”

湯小年有些意外地又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坐下來開始吃飯。

沒人說話,又是一陣相對無言的沉默。過了一會兒,楊成川突然開口:“早上你沒跟楊煊說什麽吧?”

湯小年夾菜的動作立刻頓住了,擡頭看着他問:“你什麽意思?”

楊成川自知失言,趕緊息事寧人道:“就是随口一問,你別想多了。”

湯小年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飯也不吃了,對着他質問:“什麽叫我想多了?楊成川,你是說我把你大兒子趕出去的是不是?”

又來了。湯君赫覺得自己的太陽xue針紮似的疼,也許他應該跟楊煊一起申請住宿才對。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楊成川忍氣吞聲地認錯,“我剛剛不該問那句話。”見湯小年還是瞪着他,只能拍拍她的手背勸和道,“當着孩子的面,別鬧了小年。”

“我媽沒跟楊煊說什麽。”湯君赫垂着眼睛說。

楊成川愣了愣,聽出了這話裏透出的隔閡,勉強扯出一點笑說:“我知道,我知道。”接着适時地轉移話題道,“對了君赫,聽你陳叔叔說,你覺得今天放學的時候有人跟蹤你?”

湯小年聞言,顧不上和楊成川置氣,有些緊張地看向湯君赫問:“又有誰跟蹤你?”

“沒有,是一個同學在看我,”湯君赫說,“不是跟蹤。”

湯小年松了一口氣說:“我就說,都這麽多年了。”

楊成川見湯小年面色緩和下來,趕緊抓住機會轉頭向她獻殷勤,問道:“以前還有人跟蹤過君赫?”

湯小年先是沒理他,自顧自地吃了幾口飯,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是個老師。”

畢竟是自己的小兒子,楊成川也不能說完全不上心,關心道:“老師怎麽還搞跟蹤這一套?”

“那老師是個變态,”湯小年沒好氣道,“沒揣什麽好心思,當時君赫跳級,他說要幫忙補課,我還以為他是好心,沒想到——”

“媽!”湯君赫突然出聲打斷她,“什麽事也沒發生,你就別提了。”

“怎麽就不能提了?”湯小年情緒有些激動道,“當時萬一發生什麽了怎麽辦?”

楊成川猜到湯小年被打斷的話,問道:“男老師還是女老師?”

湯小年說:“男老師。”

“叫什麽?哪個學校的老師?”楊成川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接着追問道。

“一個數學老師,就是君赫當時讀的小學,澤定小學,叫……叫周林是不是?”湯小年看向湯君赫,試圖向他确認。

湯君赫沒吭聲。他察覺到楊成川可能并不是随口一問,而是真的想有什麽舉動——這對如今的楊成川來說輕而易舉,而且很可能是他收買自己和湯小年的最佳手段,他有些惡意地想。

然而他并不想被收買,也不想占用一絲一毫屬于楊煊的東西。

***

翌日早上,湯君赫坐到位置上,尹淙抱着自己的水杯跟他道歉:“不好意思啊,以後我肯定會把水杯蓋好的……”

“不關你的事。”湯君赫低頭翻着課本說。

這話本來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只是告訴尹淙不需要攬這些無關的責任而已,但因為說得太過直接,反而有種“別多管閑事”的意思。話說出口之後,湯君赫立刻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微微抿了抿嘴唇,沒多做解釋。

好在尹淙也是個心大的姑娘,沒在意他的語氣,湊過來小聲問:“不過你是怎麽惹到他們的啊?”

“誰?”湯君赫明知故問。

“楊煊和馮博他們啊。”

“他們一夥的?”湯君赫又問了一句,

“怎麽說呢,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一夥的,”尹淙撓了撓頭發,有些為難地措辭道,“感覺馮博他們是想和楊煊一夥,但楊煊又沒有很想和他們一夥……”

“這麽複雜。”湯君赫一邊在課本上劃線,一邊随口道。

“是吧,”尹淙見她這個冰山小美人同桌一反常态,終于肯跟自己搭腔了,興致勃勃地跟他小聲八卦,“馮博就是個虛張聲勢的公子哥,仗着家裏有錢,在學校搞得橫行霸道的,陳皓滿腦子黃色思想,有時候說話可惡心了,偷偷告訴你,他好像暗戀應茴……”

湯君赫說:“嗯。”

尹淙見他反應冷淡,覺得有些掃興,便打算轉頭背書了,結束之前随口說了一句:“不過應茴怎麽可能搭理他,全校的人都知道應茴喜歡楊煊。”

沒想到她打算結尾了,湯君赫反而破天荒問了一句:“應茴是誰?”

“就是你前面的前面的前面。”尹淙熱心地給他指。

湯君赫只是點頭,并沒有擡頭看。他只是想确認一下而已,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确認這個。

尹淙以為他對應茴感興趣,緊接着跟他介紹:“應茴是我朋友,咱們一中公認的校花,成績好,性格也好,追她的人能從前門排到後山去……你想認識她?”

湯君赫直截了當地說:“不想。”

看來也沒有對應茴感興趣啊。尹淙有點失落,她簡直摸不準她這個神秘莫測的同桌到底會對什麽有興趣。

她打算放棄了,随口說了一句已經說過的話:“不過應茴只喜歡楊煊。”

沒想到湯君赫又抛來了一個問句:“喜歡他什麽?”

“呃……”尹淙對這個直白的問題措手不及,“還能喜歡什麽,長得帥,會打架,還不愛搭理人?”

湯君赫說:“這樣啊。”

尹淙覺得自己莫名生出了一種錯覺,她的同桌似乎只對楊煊有一點興趣。她咬着筆頭想,難不成那個私生子傳聞是真的?

***

最後一節自習課,楊煊又下樓到操場訓練。

距離市籃球聯賽還有不足一個月,這學期一開學,校隊就加緊了訓練,身為籃球隊主力的楊煊自然是訓練的重點對象,每天晚自習結束還要在操場上多訓練半個多小時。

放學鈴聲響了,過了十幾分鐘,班上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地走光了。也許是因為昨天楊煊不給面子,馮博和陳皓沒再繼續找湯君赫的茬,一放學就出了教室。

湯君赫反而沒動作,他把英語試卷拿出來,打算做完再走。

雖然昨天吃晚飯的時候,已經跟楊成川說過他不需要司機來接,但那個陳叔叔今天一定還會等在校門口。他打算晚半個小時再出去,造成一種自己已經回家的假象。

試卷做了一半,湯君赫看着天色隐約暗了下來,起身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

學校的走讀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除了操場上訓練的籃球隊,偌大的校園只有零星幾個背着書包的學生。

籃球場正對着校門口,從教學樓走出去,湯君赫一眼認出了楊煊的身影。他好像剛剛結束訓練,正吊兒郎當地擡起胳膊,朝着籃筐裏投了個收尾的球,輕輕松松的,球進了,然後楊煊微微低着頭往籃筐走,一邊跟身邊的人說着話。

湯君赫站在教學樓門口停了一會兒,看着他投進了那個球。他感覺楊煊像是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沒再多做停留,低頭很快走了過去。

快要走出校門口的時候,他本能地有些警惕,不知道昨天那個跟蹤他的人今天會不會還在。

他警覺地往周圍看了看,沒想到一轉頭,居然看到了那個人——周林。他今天沒躲,就站在離校門口有一段距離的花壇邊,看樣子是在等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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