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皇太後心裏一直都很清楚, 先帝給她這塊令牌,并不是讓她自己拿出來用,而是讓她拿給最合适的人。
不過私心裏, 皇太後是不想輕易将這塊令牌拿出來的。到底是個念想,又是先帝禦賜之物, 無疑也是皇太後自己的仰仗。
然而時至今日,為了救下寧侯夫人, 皇太後不得不立刻做出取舍。思來想去,她還是拿出了錦盒。
好在, 錦盒是給小五的。雖然皇太後也會心生不舍, 卻也還是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周月琦大致猜到了皇太後手中錦盒裏的是什麽東西。
見皇太後此般舍不得,周月琦搖搖頭,果斷拒絕了皇太後的條件:“皇祖母, 您知道的,而今小五在父皇面前, 早已今非昔比。即便小五開了口,也無法确保能保下寧侯夫人一條性命。更何況,但凡寧侯夫人出了事, 自有寧侯府和皇祖母代為向父皇說情, 輪不到小五的身上來。”
“不。若是其他事情, 皇祖母自會親自求到聖上面前去。可是這一次, 你父皇前面才剛下了禁口令, 寧侯夫人後腳便不知死活的将小五你在皇祖母面前的戲言傳了出去。如此藐視皇家、甚至公然違背聖上口谕, 皇祖母只怕很難保的下寧侯夫人。”皇太後并不是自以為是的人。反之, 她極其懂得看清局勢,從未出過差錯。
“更何況,寧侯夫人傳出去的是事關小五你的謠言,你父皇必定不會輕拿輕放。也唯有小五你親自出馬,才能挽回寧侯夫人一條性命。”皇太後說到這裏,終于還是松開了抓着錦盒的手,“小五,這樣謝禮,是皇祖母特意為你備下的。你拿回去再打開,務必小心保管,不要弄丢了。”
想着五公主可能還沒聽說究竟發生了何事,皇太後又親自将來龍去脈解釋給了五公主聽。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故意為寧侯夫人開脫,皇太後的講述很是貼近事實,不偏不倚。
“若是小五真能救下寧侯夫人,小五必定會竭盡全力,無需皇祖母的謝禮。”再度搖了搖頭,周月琦第二次拒絕道。
“皇祖母怎能一直讓小五受委屈?那寧侯夫人她……哎,也罷。之前是皇祖母想的過于簡單,一心只想着多為馮家争取些。沒成想到了最後,反而養大了寧侯夫人的野心和膽子。使得她竟然膽敢拿小五的名聲當兒戲,亦是罪有應得。”皇太後是真的對寧侯夫人死心了。如若不然,她不會命人将寧侯夫人攔在寝宮外面,不準備再召見。
周月琦便不接話了。
眼下的情況很明顯。太後也不是真心舍得手中的錦盒,她如若拿了,必定會令太後留下心結。若是再跟太後之間心生芥蒂,反而得不償失,對她不利。
反正她也不是非要立刻拿到那塊令牌。不到萬不得已,她甚至不希望看到那塊令牌的出現。
皇太後很是認真的自我反省了一番,卻沒有等來五公主的表态。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僵滞。
“皇祖母,時辰不早了,小五先出宮回将軍府了。”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站起身來的周月琦。至于皇太後想要聽到的答案,在臨走前,周月琦也明确給出了她的态度,“寧侯夫人說的本就是事實,小五确實有心與兵馬大将軍和離。若是到了父皇面前,小五亦會如實回答,不會牽連到寧侯夫人身上的。”
看着這樣的五公主,皇太後突然就感動了。連連點頭,應着好。
沒有留下來繼續跟皇太後客套,周月琦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自始至終,對皇太後拿出來的那個錦盒都未有多看一眼。
皇太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要是能保住寧侯夫人,又無需送出令牌,自然是皆大歡喜的結果。至于小五那裏,她會另外補償的。
寧侯夫人已經急的掉下眼淚了,卻偏偏就是見不到皇太後。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襲上心頭,寧侯夫人正打算長跪不起,就看到了從裏面緩步走出來的五公主。
怪不得太後不見她,原來是五公主搞的鬼!
臉色唰的一下變了,寧侯夫人又是急切又是憤怒,直接沖了過去。
只當沒看見張牙舞爪的寧侯夫人,周月琦面無表情的意欲離開。
然而,寧侯夫人卻是滿滿的不甘心,張開雙臂,攔在了五公主的面前:“五公主為何要這樣對臣婦?臣婦說的都是事實,也是五公主的原話。為何五公主要鬧到聖上面前去?”
在寧侯夫人的心裏,此事就是五公主陷害的她。要不是五公主一狀告到聖上面前,聖上怎麽可能會親自過問這麽一件小事?
五公主就是因為跟她寧侯府有仇,才故意設計陷害她的。五公主簡直太過卑鄙無恥,陰險毒辣!
“寧侯夫人所言,本公主一個字也聽不懂。”神色清冷的瞥了一眼寧侯夫人,周月琦微微側頭,“來人,将寧侯夫人給本公主拉開!”
“你們誰敢?”寧侯夫人氣急攻心,再也沒有了平日裏見到五公主時的谄媚和讨好,一心只想揭穿五公主陷害她的虛僞真面目,“誰都不準過來!本侯夫人可是皇太後的嫡親侄女,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對本侯夫人放肆?不怕皇太後降你們的罪嗎?”
寧侯夫人會大聲喊叫,就能吓唬住周月琦?這就未免太可笑了點。
下一刻,就聽周月琦冷聲呵斥起了寧侯夫人:“那又是誰給的寧侯夫人膽子,居然敢攔住本公主的去路?本公主敬你是皇祖母的娘家侄女,這才姑且給你留三分顏面。還望寧侯夫人不要得寸進尺,忘了宮裏的規矩!”
“我……”寧侯夫人是不想在五公主面前低頭的。輸人不輸陣,她這一低頭,豈不就認了罪?那待會到了皇太後面前,她還怎麽理直氣壯的為自己求情?
“本公主還要出宮,就不陪着寧侯夫人在這裏吵吵鬧鬧了。也希望寧侯夫人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切勿忘了,這裏是皇宮,不是寧侯府。”周月琦當然不會在皇太後的寝宮外跟寧侯夫人糾纏不清。
寧侯夫人敢突然朝她發難,可不就是仗着這裏是皇太後的地盤,周遭盡是皇太後的耳目?
估計寧侯夫人巴不得她這位皇家公主好好發一頓脾氣,最好再盛氣淩人的杖責寧侯夫人一頓。這樣一來,寧侯夫人到了皇太後面前,才更能彰顯自己的委屈,不是嗎?
只可惜,周月琦不打算讓寧侯夫人如意,也不打算上寧侯夫人的當。
一通冷言斥責後,周月琦便大步離開了。
留下寧侯夫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只得眼睜睜看着五公主就這樣離開。
“嬷嬷!嬷嬷,我要見太後,馬上就要見!”總覺得等着她的會是很凄慘的結局,寧侯夫人吓得大喊大叫道。
眼見寧侯夫人幾乎快要被逼瘋,先前将她攔在宮殿外的嬷嬷輕嘆一聲,還是轉身去通報了。
再怎麽說也是她們馮家的小姐,太後又最是念舊情,想必不會真的對寧侯夫人見死不救的……
離開了皇宮,周月琦抿抿嘴,眼底掠過幾抹諷刺。
她其實很不喜歡爾虞我詐,也極為不喜歡跟人起口舌之争。換了曾經的那個她,只怕早就冷眼旁觀世事,閉門不出了。
沒成想重來一世,好像所有人都巴不得跟她鬧上一鬧。到底是她的性子太好欺負了,還是她的身份太過卑微了?
自然都不是。
那些人之所以膽敢不顧她皇家公主的出身、肆無忌憚的踩她一腳,無外乎是發自內心的篤定,被嫁進沈家的她已經失寵,自然需得從雲端跌落泥裏,也無需再多多顧忌。
既然所有人都不看好沈家,她就偏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到底最後鹿死誰手,不妨走着瞧!
回到将軍府,迎接周月琦的,是沈家一衆女眷欲言又止的擔憂神色。
周月琦本是打算徑自回自己的院子。被沈家女眷這麽一看,她頓了頓,還是停下了腳步:“有事?”
沈家諸位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公主嫂嫂,那個,那個……”年紀最小的沈靈萱率先沉不住氣,出了聲。
不過,只看她吞吞吐吐的模樣就知道,她此刻也是極為緊張的。
“有話慢慢說,不要急。”對上沈家人,周月琦向來都很有耐性。此刻亦然,她沒有催促沈靈萱,反而是安撫。
沈靈萱登時就松了口氣,卡在嗓子眼的問話直接脫口而出:“公主嫂嫂你真要跟我六哥和離嗎?”
沈靈萱是不相信外面那些流言蜚語的。她公主嫂嫂那麽好的人,對他們家所有人也都很好,才不會跟她六哥和離呢!
可是聽說聖上大發雷霆,徹查此事,罪魁禍兇已經抓到,就是寧侯夫人。
寧侯夫人雖然跟沈家有仇,可這樣的事情,她應該不至于信口胡說?
仔細想了又想,沈家一衆女眷忍不住就擔憂了。
該不會清河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這才惹惱了五公主?
真要是這樣,她們必須立刻問清楚緣由,趕緊讓清河老老實實向五公主賠不是啊!
秉持着這樣的想法和念頭,沈家女眷在沈老夫人的帶領下,等在了這裏,一直到現下五公主歸來。
周月琦張張嘴,卻是沒有發出聲音。
本該是毫無疑問的肯定回答,可是迎着沈家諸位女眷滿是忐忑和擔憂的關懷眼神,她竟是不知道該怎樣做才會不傷害到她們。
“肯定是假的對不對?外面那些人就愛胡言亂語,公主嫂嫂才不會離開咱們沈家,是不是?”等不到五公主的回答,沈靈萱本能感覺到了危險,連忙就搶先回答了。
“就是就是。公主嫂嫂才不會跟六哥和離呢!公主嫂嫂就是咱們沈家人。”沈夢萱也跟着點頭,急忙附和道。
公主嫂嫂是真的對她們大家都很好啊!不但救了大姐姐和二姐姐,還一手包辦了三姐姐、她、還有靈萱的親事。而且公主嫂嫂從來不會對她們擺架子,說話也從來都不會盛氣淩人。公主嫂嫂,公主嫂嫂才不會跟六哥和離。
兩個小姑娘都不會遮掩心事,嘴上說的好聽,臉上卻都流露出了貨真價實的緊張和擔憂,瞧着分外可憐。
沈老夫人等幾位長輩也都屏住了呼吸。
在得知外面的流言蜚語都是寧侯夫人所傳的那一刻,她們第一反應是絕不可能。寧侯夫人肯定是在說謊,故意離間五公主跟他們沈家的關系。
可是冷靜下來之後,她們又都忍不住開始擔憂了。
別是寧侯夫人真的在皇太後那裏聽說了什麽,才有了這後面的流言蜚語!若非如此,寧侯夫人哪裏來的膽子,連五公主的流言也敢肆意編排?
越想越覺得擔憂,沈家女眷都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會等在這裏,也是希望能當面問出個結果。
“是我說的,要跟沈清河和離。”周月琦确實可以欺騙沈家女眷,她從未說過這句話。但是,她不想騙人,尤其不想欺騙沈家人。
本就是事實,也無需欺騙。沈家人早晚會知道的。
真……真的!沈家一衆女眷的臉色瞬間變得甚是黯淡,沈夢萱和沈靈萱更是急的掉下了眼淚。
“只是,父皇已經否定了此事,也當衆訓斥了我。”實在受不了沈家女眷臉上的失落和傷心,周月琦到底還是補充上了後面這一句話。
“太好了!”沈夢萱和沈靈萱同時歡呼出聲。
沈靈萱更是直接撲過去,抱住了周月琦的胳膊:“公主嫂嫂你不要跟我六哥和離。以後我們沈府上下都聽公主嫂嫂你的。我六哥也是,只聽公主嫂嫂你的話。”
“對對對。公主嫂嫂,我六哥人很好的。你千萬別這麽早就急着跟我六哥和離。要是我六哥哪裏做的不對、或者有什麽地方是公主嫂嫂不喜歡的,公主嫂嫂只管跟我們說。我們一定讓六哥認錯和糾正,真的。”沈夢萱不敢往周月琦身上撲,卻也是小心翼翼的湊到周月琦的身邊,說道。
有了沈靈萱和沈夢萱的開口,沈老夫人幾人倒是不需太過糾結,也跟着表了态。一句話。什麽事都是沈清河的錯,是沈清河高攀不上五公主的好,還望五公主再給沈清河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沈清河委實有些無奈。
他已經在正廳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家裏沒人發現也就算了,大家竟然還都拼了命的往他身上堆加各種錯誤和缺點,只恨不得将他損的體無完膚了。
不過盡管是這樣,沈清河臉上的笑容也尤為真實,連眼底都蓄滿了溫暖。
都說關心則亂。自家人為何衆口一詞的數落他的不好?絕對不是成心想要追捧五公主的高貴身份,而是因着她們都發自肺腑的接受了五公主這位新家人的加入。
因着認定了五公主,因着想要留下五公主,所以大家才會這般竭盡全力的試圖幫他向五公主道歉賠不是,想要将五公主留下。
家人的維護和關心,沈清河都感覺到了。只是,五公主要跟他和離?
怎麽辦?他一丁點也不擔心呢……
大步走到近前,沈清河直接當衆牽住了周月琦的手,笑問:“好熱鬧,是要開飯了嗎?”
原本滿是擔憂和緊張的氛圍,伴随着沈清河的攪局,瞬間就消失殆盡。
沈靈萱眨眨眼,見自家六哥居然此般不以為意,頓時怒了:“六哥!不經公主嫂嫂準許,你怎麽可以牽公主嫂嫂的手?太過失禮了,趕緊向公主嫂嫂賠不是。”
“沒錯。六哥你一丁點也不尊敬公主嫂嫂。公主嫂嫂身份尊貴,嫁進咱們家本來就受了很大的委屈。你非但不溫言安慰,反而粗心大意、連最起碼的行禮都自行省去。你太不對了。”沈夢萱亦是義憤填膺,指控道。
不得不說,平日裏只要提到沈清河,沈家女眷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說不好。
但是此時此刻,就連沈老夫人也不贊同的看向沈清河,眼裏盡是不滿:“清河,規矩呢?”
“清河,即便是在自家府上,該遵循的禮數也不能省去。不能仗着公主侄媳性子寬容大度,你就為所欲為,還不立刻向公主侄媳行禮賠不是?”沈二伯母最是心直口快,說道。
沈夫人面露擔憂和着急,當即想要代沈清河開口,卻被沈大伯母給攔了下來。
該是誰賠不是,就該誰親自開口。沈大伯母可不想弄巧成拙,越發惹得五公主生氣。尤其沈夫人還是五公主正兒八經的婆婆,就更不應該由沈夫人出面了。
毫無預兆受到衆人的圍攻,沈清河倒是未有生氣,反而笑的更加溫和,轉過頭,看向了周月琦:“琦兒,你說呢?”
周月琦當然可以直接甩開沈清河的手,再順勢對沈清河斥責一番,當衆表達她對沈清河的不滿。
可事實上,面對沈清河的問話,周月琦抿抿嘴:“本公主準你不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