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其實真要說起來, 這是周月琦從來沒有預期過會發生的場景。
剛剛她一直沒有出聲, 不過是在等着看沈夢萱究竟還想要做什麽, 又到底還能鬧到怎樣的地步。
此刻大家都不說話了，又都望了過來，周月琦面不改色的看向了沈夢萱：“你想要教養嬷嬷？”
周月琦從不認為沈家姑娘的教養不夠好。不管是沈宜萱、沈雨萱還是小的三位姑娘, 打從周月琦跟她們接觸，一直都覺得她們很好。
她會将莊嬷嬷派去沈靈萱的身邊, 是因為受沈夢萱在趙家犯下的錯誤所提醒，這才臨時做出的決定。但是這并不表示，她就完全不顧沈夢萱的死活。
更何況, 沈靈萱尚未出嫁，她怎麽派嬷嬷教導都不會錯。但是沈夢萱已經嫁去趙家，趙家難道還缺了能夠教導沈夢萱的長輩？
比起她直接派去嬷嬷，周月琦更偏向讓沈夢萱自己多找趙夫人學學東西。既能讓自己成長，又能拉近跟趙夫人的關系，何樂而不為？
一定程度上，周月琦沒有想過去過多的幹預沈家姑娘的人生。
比如沈宜萱，她将人帶回将軍府, 只是将長生堂丢給了沈宜萱，就沒再過問。沈宜萱在長生堂做的好和壞, 都是沈宜萱自己的事情, 她不會插手。
再比如沈雨萱, 在去過太傅府為其撐腰之後, 太傅府的事情就全部交由沈雨萱把控。能不能當得了太傅府的家, 是沈雨萱自己在努力經營和權衡利弊，她從不曾詢問。
至于沈蘭萱三姐妹，在定下她們的親事之後，周月琦就沒想過再去左右她們的任何決定。
即便沈蘭萱嫁去的戚家是周月琦的外家，周月琦也沒有插嘴多言過哪怕一個字。理當是沈蘭萱自己的日子，沈蘭萱自己随心随意的過就好。
反而是對沈夢萱，周月琦多庇佑了一些，過問了賀蓮兒的事情，還特意親自去過趙家兩次。
上次從趙家回來，周月琦也有想過，可能她管的有些多，不應該直接去趙府訓斥沈夢萱。這些事情，沈夢萱應該學着自己處理，哪怕受些教訓也不失為一種成長。
不過就在今日，沈夢萱打破了周月琦的認知，重新又讓周月琦有了新的看法。
“我……”沈夢萱之所以敢跟沈靈萱實話實說自己的想法，純粹是因着從小跟沈靈萱一塊長大，兩人感情确實很好，自然也就無所顧忌。
可是此刻迎上五公主的問話，沈夢萱緊張的抿抿嘴，就不是很敢開口了。
“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說。”看在沈夢萱是沈家人的情面上，周月琦不打算跟沈夢萱兜兜轉轉的繞圈子，徑自說道。
玩心計，周月琦不喜歡，卻并非不會。但是，她不想用在沈家人的身上。
沈夢萱心下一顫，到底還是沒能克制住心底最真實的想法，紅着眼圈點了點頭，坦白了：“嗯，我覺得我管不來家，做的沒有靈萱好。”
“趙家本就有自己的嬷嬷，你确定不用趙家的，要用我身邊的人？”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周月琦确認道。
“嗯，我想請公主嫂嫂身邊的嬷嬷教我。”不想輸沈靈萱一頭，沈夢萱固執的說道。
趙家的嬷嬷肯定比不上公主嫂嫂身邊的人。這一點，沈夢萱很是确定，也極為堅持。
“行。”周月琦輕輕颌首，一口應了下來。
其實根本不是什麽大難事，偏偏被沈夢萱弄的複雜了。如若沈夢萱自己跑來跟周月琦說，周月琦也會答應的。
只不過在鬧了這麽一出之後沈夢萱這才終于實話實說的表現，已然成功讓她自己登上了周月琦的黑名單。
不過是一位嬷嬷罷了，周月琦身邊可用的人很多，并不介意借出去教沈夢萱一段時日。
但是更多的，周月琦不會參與，之後也不會再關心沈夢萱的任何事情。
“真的？”不敢置信的看着周月琦，沈夢萱怎麽也沒想到，周月琦會這般的好說話。
她本來還想着，公主嫂嫂肯定不會答應她的。她又不是沈靈萱，而且她現下已經是出嫁的姑娘，公主嫂嫂肯定不會過多理睬她。
可是公主嫂嫂竟然想也沒想的就答應了下來？喜訊來的太快，連沈夢萱自己都傻眼了。
“我沒必要騙你。”丢下這麽一句話，周月琦轉身離開。
事情已經解決，她沒有繼續站在這裏吹冷風的必要。至于沈夢萱還想要怎樣，随沈夢萱的意願就好。
自此之後，沈夢萱便跟她毫無關聯了。哪怕是沈清河的妹妹，也沒有一味算計着向她肆意索取的資格。
她從來都不是冤大頭，也沒有那麽的善良和大度。
明明五公主已經答應了這件事，沈夢萱應該高興的。可是看着五公主就這樣離開的背影，沈夢萱張張嘴，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情？可是她如果自己不努力争取，就什麽也得不到啊！
如此一想，沈夢萱又不後悔了。
沈靈萱輕哼一聲，也不想理睬沈夢萱了，小跑步的離去。四姐姐太讓她傷心了。短期內，她都不想再見到四姐姐，也不想再跟四姐姐說話。
瞥見這一幕，沈夫人搖了搖頭。沒有其他的勸說言語，立刻趕去沈老夫人的院子裏了。
雖然五公主沒有出言責難，可她還是必須立刻去找沈老夫人和沈大伯母好好說說這事。可千萬不能一不小心，就跟五公主生分了。
沈二伯母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眼看着沈夢萱一會兒一個說法，無疑是撒謊騙人的行徑，她真的很失望。
“我家姑娘沒有教好，真是對不住四姑爺和親家了。日後她若是再犯傻，還望四姑爺和親家長輩多多提點，盡管說教和責罰，無需忌諱我們沈家。”當着趙曜的面，趙二伯母到底還有指着沈夢萱的鼻子罵，只是認真的看向了趙曜，給出她的立場和态度。
誰都想出嫁的姑娘不受欺負，誰都希望出嫁的姑娘能過的很好。然而沈夢萱今晚的所作所為，直接就讓沈二伯母改變了想法。
不能繼續縱容下去了。因着家中大的三位姑娘都吃了太多的苦，是以她們平日裏對沈夢萱和沈靈萱都很是寵愛，可謂有求必應。可是而今看來，是她們過于驕縱沈夢萱，反而讓沈夢萱生出了過于自私的念頭。
想到這裏，沈二伯母是真的很羞愧。她沒有教養好女兒，愧對将軍府，也愧對趙家。
“娘！”完全沒想到沈二伯母會當着她的面跟趙曜這樣說話，沈夢萱臉上青一片紅一片，好半天都沒緩過氣來。
“你閉嘴！若是再多生事端，信不信我直接上手教你怎樣做人？”沈二伯母的性子是真的很急躁。太過憤怒之下，半點情面也不為沈夢萱留，厲聲喝道。
她說的“上手”，就是打人了。不到萬不得已，沈二伯母并不想動手。尤其，沈夢萱而今是出嫁的姑娘，便是趙家的人。當着趙曜的面，她不能動手，更加不能落趙家的顏面。
沈夢萱已經停止的淚水再度泛濫，滿臉受傷的看着沈二伯母，卻是沒敢言語。
太委屈了。她明明什麽也沒做，她也并未做錯什麽。可為什麽大家都要來指責她不對？靈萱是這樣，連她娘都是這樣。
沈二伯母卻是不想理睬沈夢萱了，只是心懷愧疚的看向不說話的趙曜：“四姑爺勿要見怪，這丫頭從小就傻，今天又犯傻了。”
趙曜抿抿嘴，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
若是沈夢萱此刻跟他說話，他或許還能不理會。但此刻跟他說話的人是沈二伯母，而且還是語氣誠懇的跟他道歉……
趙曜沉默片刻，到底還是搖了搖頭：“岳母大人言重。”
“這……你看時間也不早了，是不是……”沈二伯母是真的覺得很丢人，平日裏極為利索的嘴皮子此刻也變得不受使喚，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岳母大人留步，我們這便先行回府了。”剛剛五公主離開的時候，趙曜就想轉身走人了。眼下跟趙二伯母道完別，他沒有任何異議，轉身大步離去。
趙曜沒有出聲喊沈夢萱，也沒有停下來等沈夢萱。換了其他場合，他的一句“我們”，沈夢萱自然會立刻意會。
只可惜，這一刻的沈夢萱明顯處于多疑的不确定狀态，一味只想着自己的委屈和難受，愣是沒有直接跟上。
“你還愣着做什麽？趕緊追啊！”推了推沈夢萱，沈二伯母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催促道。
“可是公主嫂嫂說了要送我的嬷嬷還沒定下來。”沈夢萱也想轉身去追趙曜。但是她還要更重要的事情沒有做，想也沒想就回道。
“五公主應下的事情，何時反口過？你這丫頭今日鬧得還不夠？你到底還想鬧什麽？”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沈二伯母怒道。
“我哪裏有鬧？我說的都是事實啊！公主嫂嫂本來就對靈萱比對我更好、更盡心。公主嫂嫂偏心……”反正已經把話攤開說了，沈夢萱也不再顧忌，嘟囔道。
“五公主對誰好，是五公主自己的事情，跟你有什麽關系？你真要覺得不公平，就只管做的更好，讓五公主也看到你的好啊！可是你自己看看，你現在是在做什麽？跑回娘家來攪和自家祖母的壽宴？沈夢萱，你腦子是傻了嗎？哪怕你今日鬧騰的是趙家的壽宴，我都能勉強認了。結果你倒好，在外面是只膽小怕事的鹌鹑，回了娘家反而變了嘴臉？誰給你的膽子在家裏大吵大鬧？就因為你姓沈，是沈家的姑娘？”對沈夢萱，沈二伯母實在太失望了。
尤其是直到現下沈夢萱也絲毫沒覺得自己有錯，還一副理直氣壯我很委屈的表情，着實讓沈二伯母氣不打一處來。
“我本來就是沈家的姑娘啊！而且我也沒做什麽，我就是想要為自己争個公平。我和靈萱都是一樣的，我還是姐姐呢！”不管沈夢萱在心裏說了多少遍“沈夢萱才是沈清河親妹妹”，可真正到了嘴邊，她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承認的。
總覺得如果她一旦當衆嚷出那句話，她好像就輸給了沈靈萱，以後都不能再跟沈靈萱并肩而立。以致于沈夢萱固執的想要堅守着自己最後的驕傲，執拗道。
“你是姐姐怎麽了？有人說你不是靈萱的姐姐嗎？你真要還記得自己是靈萱的姐姐，為何還欺負她？姐姐難道不該多讓讓妹妹，你一位跟靈萱争什麽争？沈夢萱，我養了你這麽多年，直到今日才發現，原來你這般的自私自利。你簡直有辱我們将軍府的名聲，不配當沈家人！”沈二伯母着實被沈夢萱氣得不輕，一長段的話語脫口而出，再不願理睬沈夢萱，直接離開。
遭遇沈二伯母的指責，沈夢萱也很不高興。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娘就轉身跑了。
眼睜睜看着沈二伯母飛快離去的背影，沈夢萱莫名就有一種被所有人都抛棄了的感覺，甚是傷心。
至此，原本熱熱鬧鬧的宴會廳，竟然只剩下了沈夢萱和沈清河兩人。
沒錯，沈清河還在。他尚且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沈夢萱所有的反應和表現。
沈夢萱也是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自家六哥還沒走。
怯怯的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沈清河，沈夢萱忽然就想轉頭逃跑，偏偏又挪不動腳步。最終，只得小小聲的喊道：“六哥。”
“五公主有什麽義務必須對你好？”定定的看着沈夢萱，沈清河問道。
沈夢萱的臉色白了白，莫名有種站不穩的驚懼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惡，你自己就沒有喜歡的人和更喜歡的人？這其中的差別，将心比心，你不懂？”沈清河繼續問道。
沈夢萱雙手緊緊握拳，修剪漂亮的指甲不自覺嵌入掌心。
“更何況，五公主哪裏不公平了，我怎麽沒看出來？你一個出嫁的姑娘，突然跑回娘家來要教養嬷嬷，你是成心想要打趙家的臉？”眼見沈夢萱躲避着不肯回話，沈清河的語氣越發冷厲，神情更是嚴肅。
“我……”沈夢萱拼命搖了搖頭，眼淚瞬間決堤。她沒有，她真的沒有。
“剛剛當着趙曜的面，五公主已經提醒過你，趙家有自己的嬷嬷，你卻偏偏還要跟靈萱争、跟靈萱比較。靈萱尚未出嫁，不需要看夫家的臉色，你自己呢？你覺得你跟靈萱是同樣的境地，可以等同比之？倘若你真的不想繼續跟趙曜過日子，只管找趙曜要一封休書，再丢人我沈家也認了。”原本這些話，沈清河是不想說的。可是明擺着沈夢萱是個腦子拎不清的，他不得不開口，也忍不住了。
“六哥，我錯了。”迎上沈清河的冷厲斥責，沈夢萱吓得六神無主，下意識就道歉起來。
休書？怎麽可能？她不要被休棄！她很喜歡趙曜，趙曜對她也很好，趙家人對她也很好……
“不過是将身邊的嬷嬷借給靈萱一段時日，五公主便成為了你埋怨的對象。沈夢萱，這個世上誰是必須對你好，誰又是必須時刻兼顧你的那點小心思？你若是真這般想，你還嫁什麽人？只管一直留在将軍府，時時刻刻盯着五公主的一舉一動，但凡覺得有哪裏不公平了、讓你受委屈了，你就跑去跟五公主哭鬧。我這個六哥還能幫你出出建議，下次若是五公主不答應你的要求，你就只管往地上一坐，當場撒潑。你不這樣把事情鬧大，五公主怎麽可能看得見？怎麽可能會畏懼你這位沈家四姑娘？”沈清河說到最後，語氣裏盡是嘲諷，更是帶上了不加掩飾的怒火。
沈夢萱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她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六哥。這樣的六哥實在太吓人，太讓她害怕了。
沈清河可以及時扶住沈夢萱，避免她跌坐地上的狼狽遭遇。然而，沈清河就那樣站定不動，居高臨下的看着沈夢萱，眼神裏盡是對沈夢萱的不滿。
沈清河從未有一日想象過，自己的家人也會變得如此貪婪而自私。在他的眼裏，年紀小、不懂事這一類的說辭，從來都算不得借口，錯了便是錯了。
沈夢萱能夠清楚感覺到，來自沈清河的厭惡。也正是因為感覺到了，她才越發的難受，也更加的心驚膽戰。
她認知裏的六哥，是那般的溫和，又是那般的翩翩君子。六哥怎麽可能會對她這般的兇？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