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岳知府的臉色剎那間就變了。一改方才對五公主的不歡迎，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 恭恭敬敬的說道：“為了滿城百姓, 還請公主殿下務必留在岳封府。”
周月琦并不讨厭岳知府。對于岳知府的識趣, 她也挺滿意的。
如岳知府這樣的人, 能夠知曉變通，已然是極為難得。而他之所以會突然轉變主意，正是為了岳封府滿城的百姓。
意識到這一點, 周月琦微微颌首，并未為難岳知府，就此留了下來。
比起之前路過的三個城鎮，岳封府的情況确實要更加糟糕, 也更加險峻。在親眼目睹過岳封府空空如也的糧倉之後，周月琦皺皺眉, 臉色變得凝重了起來。
“岳知府對于此次突然爆發的災情有何看法？”看着岳知府，周月琦問道。
“本官親自去田地裏看過，因為今年大旱, 地裏顆粒無收, 确屬實情。”岳知府認真回道。
“然後呢？”岳知府明顯話裏有話，周月琦繼續問道。
岳知府頓了頓，還是據實以報：“原本災荒情況不會這般嚴重的。畢竟百姓們年年都有收成, 家中理應有存糧。但是, 近幾年賦稅越發嚴苛, 百姓們入不敷出, 家中的糧食早早就交了上去。別說存糧, 連最起碼的溫飽都成問題。也是以，大旱來襲，百姓們雪上加霜，大面積的出現了災荒，餓死者不計其數。”
“賦稅過重，為何沒有上報朝堂？”周月琦不認為岳知府是個不負責任的官員。以岳知府對百姓們的看重，理當及時向上陳情才對。
“怎麽沒有上報？下官已經接連數封折子遞了上去，可始終沒有回音。下官也悄悄托人打探過，那些折子都被壓了下來，并未送到聖上面前。”岳知府到底還是官微言輕了些。乃至他很努力的想要為百姓做些實事，卻委實有心無力，頗為慚愧。
“賀宰相壓的？”算不得什麽難以猜到的大秘密，周月琦直接問道。
“是。”岳知府也沒想過要為賀宰相遮掩。倘若可以，他更希望能借由五公主的口，将百姓們的窘迫境地如實傳達聖聽，告知聖上知曉。
“本公主記下了。”沒有讓岳知府失望，周月琦點點頭，說道。
“下官代滿城百姓叩謝五公主隆恩。”岳知府其實聽聞過眼前這位五公主的風評，原本對于她的到來并不看好。
可是現下真正接觸過後，岳知府對五公主大大的改觀了。此刻更是真心實意的道謝，不帶絲毫的敷衍。
跟岳知府短短的接觸下來，五公主也挺看好岳知府的為官之道。私心裏，她已經打算将岳知府引薦給沈清河了。這樣的好官，着實為沈清河的助力，當以大任。
有周月琦在，葉尋哪裏敢不把糧食送來岳封府？幾乎是第一時間，葉尋就馬不停蹄的帶着糧食趕來了岳封府。
“見過五公主殿下。”将糧食如數交與岳知府，葉尋忙不疊的想要讨好五公主。
據葉尋所知，五公主已經路過三個城鎮，拉下三位官員了。偏偏這三位官員都是賀宰相的人，葉尋來的太晚，沒能及時護住，心下委實驚慌不已。
與此同時，葉尋更為擔心的是剩下那幾位官員是否還能安好無恙。
如今災情嚴重，各地互相之間的消息也不若之前那般傳的順利。若非親身去過頭三個城鎮，只怕葉尋自己而今也是一無所知的。
意識到這一點，葉尋匆匆忙忙派人往帝都送去了書信，寄望賀宰相能及早打算。
此外，葉尋能做的就是務必将五公主穩在岳封府了。
好在這岳知府并非他們的人，也不怕五公主追究和探查。能将五公主留在岳封府，對他們百利而無一害。
周月琦并不怎麽喜歡眼前這位兵部尚書。
別看葉尋看着一副正直武将的模樣，實則不過是賀宰相身邊的一條走狗，整日就想着怎樣跟賀宰相狼狽為奸罷了。
先前找兵部要兵器的時候，周月琦就對葉尋很是不屑。此刻看到站在她面前一臉讨好的葉尋，周月琦嗤笑一聲，沒有接話。
“啓禀公主殿下，下官奉聖上之命前來江南送糧，日夜兼程，幸不辱命，終于将糧食安安全全的送來了江南地區。”五公主不接話，葉尋難免心虛，只得硬着頭皮吹捧起了自己。
“幸不辱命？葉大人可知你口中的幸不辱命，到底害死了多少黎民百姓？但凡葉大人再早來一日，城內便會少餓死多少的百姓，需要本公主跟你算算數嗎？”冷眼掃過葉尋那精神飽滿的面貌，周月琦根本不相信他真的是日夜兼程趕來的江南。
反之，只看葉尋意氣風發的嘴臉，周月琦就敢篤定，葉尋肯定是慢悠悠晃來的江南。
這幾日周月琦其實已經等得很心焦了。不若在之前三個城鎮看到的大魚大肉，岳知府的府邸是真真正正的一貧如洗。以致于能端給周月琦的吃食，也唯有所剩無幾的白粥和窩窩頭罷了。
前世今生兩輩子，周月琦從未在吃食上吃過虧，受過委屈。可是在看到岳知府帶着歉意端來的吃食後，她突然就沉默了。
沒有亂發脾氣，也沒有端起高高在上的公主架子，周月琦默然的陪着岳封府百姓艱難度過了這幾日。這才，終于迎來了葉尋所謂的“日夜兼程”。
“下官知罪。”在五公主面前，葉尋不敢玩虛的。總覺得稍微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五公主捅/到聖上面前。屆時，他即便沒錯，也勢必會難以脫身。
故而每次遇上五公主，葉尋都盡可能的小心翼翼，只盼望五公主能高擡貴手，放他一馬。
很可惜，周月琦卻沒打算輕易揭過此事。反之，她直接跟葉尋杠上了：“聽說江南的地方官員皆是賀宰相的門生，卻是不知，葉尚書跟他們可還相熟？”
“并不相熟。下官一直在朝為官，常年居住帝都，鮮少來到這江南之地。是以，跟諸位同僚未曾有過太多的接觸。”連連搖搖頭，葉尋一臉正色的回道。
“是嗎？”周月琦閑閑的看着葉尋，不冷不熱的跟着說道，“可本公主怎麽聽說，葉大人每年都會跟這些大人有人情往來？”
葉尋正因着五公主那句“是嗎”在點頭，未曾想五公主還有後面這一句，直接打了葉尋一個措手不及。
再不敢随意點頭，葉尋連連搖頭，整個人都快要不好了：“五公主恕罪，下官是冤枉的。絕對沒有這種事，還請公主殿下明鑒。”
“是不是冤枉，本公主不過問，也不追究。等回到帝都，自有聖上徹查朝中利害關系，斬斷你們這些貪心之人的卑劣心思。”周月琦也沒打算直接将葉尋怎麽樣。随意掃了兩眼葉尋頓變的臉色，便擺手不言了。
葉尋還想要為自己争辯幾句的。他跟江南這些地方官員真的走動并不親密。即便偶爾有幾次人情往來，也只是明面上的走動，未有隐瞞過任何人。
可眼下江南明顯乃是非之地，一旦沾惹上，葉尋亦是無法确保自己能夠輕易脫身。更別說，他很清楚這些地方官員每年對賀宰相的上供，是真的不少。
要是五公主并非僅僅聽說，而是已經拿到了确鑿的真憑實據……葉尋心下發顫，面上再無丁點的血色。
不行，不能掉以輕心。他必須立刻跟這些人都聯系上，務必要将所有的證據都全部銷毀，方能安心。
周月琦沒再理會葉尋是如何的心驚肉顫，帶着绮羅等人親自上陣，去幫忙岳知府派送糧食了。
說實話，只要朝中這些官員沒有中飽私囊，戶部送出的糧食絕對足以幫助江南百姓度過這次的危機和難關。可偏偏，就是有那些不把百姓性命放在心上的蛀蟲，一而再的昧着良心頻頻動作。
不過現下有了周月琦這位五公主親自盯着，葉尋此次送來的糧食總算實實在在的都落入了百姓們的手中和肚子裏。
沈清河動作不慢，一路披星斬月的趕程，竟是只晚了葉尋一日，就順利抵達了岳封府。
看到沈清河突然出現在岳封府，正在埋頭核算着糧食賬簿的岳知府異常激動，連忙親自相迎。
早年沈老将軍還在世的時候，岳知府不過是初初科考的貧寒學子。對于官場上的諸多風氣，他也有過不解，有過困惑，更有過憤怒。
正是有了沈老将軍的勉勵，岳知府才能穩住心神，直到現下也剛正不阿，不曾被擊垮，更不曾與朝中那些惡勢力同流合污。
現下能夠得見沈清河，岳知府別提多高興了。
沈清河的手中名單上，也是有岳知府名字的。對于這位一心為民的父母官，沈清河以禮相待，極為敬重。不消片刻，兩人便相談甚歡，引以為知己。
周月琦從外面回到知府衙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跟岳知府詳細了解赈災事宜的沈清河。
腳步頓住，周月琦不禁有些詫異沈清河的出現。
不是說，那人不想他離開帝都？怎麽這麽快，沈清河就趕了過來？難道是帝都出了什麽事？還是那人又對沈清河做了什麽？
意識到這一點，周月琦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極為冰冷。
“琦兒。”沈清河也看到了周月琦，勾起嘴角，帶着溫和的笑容朝着周月琦走了過來。
“你怎麽來了？”周月琦的語氣很冷，問道。
“聖上已經收到你送回去的折子，特命我和二皇子趕來江南懲治官場上的不良風氣。”沒有任何隐瞞的，沈清河回道。同時，也不忘關心起周月琦的身體，“這些時日，琦兒辛苦了。”
“二皇兄人呢？”只看到沈清河，卻沒有看到二皇子，周月琦問道。至于沈清河的關心，她直接忽視不提。
沈清河也不生氣，溫和的笑了笑：“我先離開的帝都，二皇子此刻應該還在路上。”
也就是說，沈清河将二皇子丢在帝都了？抿抿嘴，周月琦倒是沒有繼續追問此事。反正她跟二皇子并不相熟，無需理睬二皇子的作為。
“既然你來了，赈災的事情都交給你，我回帝都了。”有沈清河在，周月琦并不擔心還有官員敢背後玩陰的。而且她已經拿到了戚麒和莫奕辰手中的證據，只需帶回帝都面呈聖上，此次江南一行便算是順利結束了。
“可能還要麻煩琦兒在此地多逗留幾日。我此次來江南是嚴懲官場不良風氣，并非為了赈災。戶部派送的那些糧食，若是琦兒不在，百姓們不一定能盡數受惠。”定定的看着周月琦，沈清河說道。
他這一路趕來江南，已經聽聞了不少有關五公主親自救下無數百姓的美好名聲。既然開了頭，他當然不希望五公主半途而廢。反之，他更想要背後推五公主一把，直至江南赈災事宜徹底結束。
聽沈清河此般言語，周月琦沉默了下來。
原本只要是沈清河說的，她肯定會幫忙。更何況這些時日她确實親眼看到了太多百姓的慘狀和痛苦，她沒辦法假裝什麽也不知道，無視這些百姓眼中的期望亮光。
“琦兒，我這次來江南，很有可能會多逗留幾日。待到二皇子趕來，事情就越發棘手了。”二皇子和賀宰相的聯手，并不是難以探聽到的秘辛。朝中百官都知曉，沈清河毫無疑問也很清楚。
此次賀宰相沒能親身趕來江南，卻是向聖上力薦派二皇子随他一同趕來江南，目的顯而易見，就是為了攔阻他揪出江南地方官員中的害群之馬。
是以沈清河才會故意将二皇子留在帝都，他則率先趕來江南。為的就是在二皇子抵達之前，将該辦的事情都率先辦完。免得及時一旦二皇子強行插手，他這邊就會很被動了。
為了成千上萬的江南百姓日後再不被荼毒，沈清河這次是鐵了心要整治江南地方官員的貪婪之風，以肅清官場的歪風邪氣。
而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必須将五公主留在江南。唯有這樣，他才能順理成章将所有的功勞都推到五公主的頭上。
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般千載難逢的機會，沈清河必定要為五公主奠定下夯實的基礎，博得一衆皇子皆是無人能及的美名。
一聽二皇子來了會讓事情變得棘手，周月琦登時心下凜然，再不提準備離開的話了。
二皇子和賀宰相的聯手，對沈清河确實尤為不利。對付二皇子，還是由她來更為合适。
此般想着，周月琦到底還是點點頭，應下了：“我會一直留在這裏，等二皇兄抵達，我再随他一起回帝都。”
“好。”只要能将周月琦留在這裏，之後的事情，沈清河絲毫不擔心。
至于那位二皇子，沈清河就更加沒放在眼裏了。他的人若是連二皇子的車架都絆不住，那就太沒用了。
至此，沈清河和周月琦一起留在了岳封府，就住在知府衙門。
岳知府當然知道，五公主便是沈家新過門的媳婦。可是親眼目睹沈清河和五公主的相處之後，他除了咋舌，還是咋舌。
之前是誰亂說話，非要将五公主傳的臭名昭着的？還非要說五公主不滿下嫁将軍府，對沈家人極為不喜？
因着感念沈家一門的顯赫功勞，百姓們對五公主的印象和感觀是非常不好的。尤其是遠離了帝都，百姓們越發不畏懼皇家的威嚴，紛紛指責着五公主的盛氣淩人。
早先岳知府自己也暗中埋怨過五公主的霸道作風，還譴責過五公主的毫無眼光。現下卻是自打臉，無言以對了。
明明五公主就很好相處麽！跟兵馬大将軍也尤為相敬如賓，怎麽看怎麽登對，很合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