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五章

裴如實确實是打從一開始就将這對兄嫂當做骨肉至親對待的,既親近又不失恭敬。當初最困難的時候, 他是寧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将精細糧食送給兄嫂的。

後來義兄戰死, 蘇夫人老家遠在千裏之外,也差不多都死絕了, 他二話沒說接過擔子!

軍營內外都是知道的,誰不說一句裴将軍是個重情重義, 鐵骨铮铮的漢子!

而蘇夫人原先待他也是如此,只恨不得他是自己的親弟弟, 一日三回噓寒問暖,便是好容易得了布料, 也先想着給這兄弟倆做身能見人的衣裳,她自己卻不介意補丁摞補丁。

然而現如今, 夫君死了, 她卻同義弟傾心……

就算別人覺得情有可原,裴如實和蘇夫人卻都覺得自己不是人,對不起死去的人!

牧歸崖原本對兄弟們的感□□持放任旁觀的态度, 可如今到底是成了家的人了, 心态先就變了。再被顧青一攪和, 也覺得這麽下去不是個事兒。

先不說到底能不能成,兩個人光這麽磨着就夠凄涼的了。

所以當晚跟郡主老婆腦袋挨腦袋靠着說私房話時, 牧歸崖就把這事兒說了。

“終究你比我心思細膩些,也幫我合計合計, 看能不能想個什麽招兒?”

白芷聽了也是半天沒言語, 過了好一會兒才百感交集的感嘆道:“真是造化弄人。”

其實別說眼下, 就是再過幾千年,恐怕大家對這種事兒還是有點兒心理障礙的。

尤其是裴如實和蘇夫人這種正人君子,尤其恪守禮數,自然更加不容易過了自己那關。

但真要說起來,畢竟不是親的,只要自己別鑽牛角尖,也就沒什麽了。

所以最要命的是,兩個當事人偏偏都想不開!

“唉,要我說,”白芷嘆了口氣,側過身子跟牧歸崖面對面唏噓道,“幾年的戰火都熬過來了,大家都是死裏逃生的人,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麽?”

牧歸崖伸手替她撥了撥垂下來的額發,拉着她的手道,“正是這話,兄弟們也是這麽說的,可老裴,嗨,他就是心思太重了,打仗的時候就比我們想得多些。”

夫妻兩個臉對臉說了許久,最後白芷提議道:“你說得對,老這麽拖着不是個事兒,別再夜長夢多的。這麽着,不如你找時間私底下問問裴将軍的意思,我去問問蘇夫人,先聽聽他們心裏頭到底怎麽想的,然後再對症下藥。”

白芷本來就是軍營裏頭長大的,跟官階高些的将士們和他們的家屬也都十分熟悉,自然認識蘇夫人的。

甚至因為蘇夫人和故去的白夫人私交不錯,她跟蘇夫人倒也很能說得上話,這會兒去問倒也合适。

牧歸崖聽後點點頭,“也罷,你我便分頭行事。”

替別人解決感情問題什麽的,兩人也是頭一回接這樣的差事,還別說,正經挺新鮮刺激,于是不免越說越帶勁,直到天色微白了才模模糊糊睡過去。

晚睡并不影響早起。

次日一早,白芷和牧歸崖就雙雙睜開眼睛,然後相視一笑,麻利的起床洗漱,準備等會兒就去當個情感顧問。

正用着早飯,外頭竟送進來開封來的書信。

白芷連忙命人拿進來,拆了一瞧,竟然是二哥白菁的。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又遞給牧歸崖,喜不自勝道:“二哥要來了!”

信是前兒寫的,本來昨兒就該到了的,只是不曾想路上遇到十年不遇的大雨,一整晚都風雨交加,金雕不得已找地兒避了一夜,故而這會兒才到。

來的不光有白菁,還有她素未謀面的嫂子龐媛,以及牧歸崖如今的堂兄牧歸巒,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龐媛姓龐,可真要刨根究底起來卻更是盧家的人。

當初牧清寒和杜文的至交盧昭與龐秀玉成婚後育有三子,但龐家卻已絕後,于是衆人商議後,便決定将三子改姓龐,好使曾經顯赫的龐家不至斷絕。

這位龐媛嫂子,便是盧昭與龐秀玉之孫女,也是将門虎女,自小弓馬娴熟,十分的英姿飒爽。

牧歸巒是牧歸崖大伯家的兒子,行二,如今因長兄繼承牧家商號,他便跟着打下手,也好抱打不平,是個難得的灑脫性子。

當年牧清寒成婚晚,生兒育女自然也晚些,牧歸崖是一衆堂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打小就深受寵愛,衆星拱月般捧大的。可如今卻孤身在外,數他過得最苦,衆人不免十分挂懷,這次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終于派了牧家最“游手好閑”的牧歸巒做代表前來。

年前白芷就知道自家二哥可能要來,但究竟什麽時候來,甚至到底是不是真能來得了,都不确定。如今人都在路上了,自然是不會有什麽差錯的。

她不禁喜極而泣,又連忙叫人去将早就準備好了的兩座寬敞客院打掃出來。

“吉祥,你帶着人再去檢查一遍擺設,咱們兩家人都不是矯情的,只管挑那些曠達舒朗的擺上。平安,你帶人去挑些輕薄些的衣裳被褥并帷帳備下,記得每日翻曬,時常灑掃。等他們來,天兒也該熱得很了,也不知能不能習慣。”

牧歸崖看着她忙得團團轉,等她安排完了,這才上前拉着坐下,軟聲道:“你瞧你,之前二哥也是打過仗的,咱們還是他指點着長大的,這些自然是習慣的。嫂子将門出身,自然也是一般。便是我二堂兄也是打小跟随伯父走南闖北,上過山、下過海,有苦有累的時候多的很,并不像外頭人想的那樣,是個嬌氣的公子哥兒,皮糙肉厚着呢!”

似他們這等人家,大小都是見慣了風雨的,家中長輩也格外教導,自然知曉利害,所以雖然嬌養,但該吃苦的地方也絕對不含糊。

白芷也笑,“我也是歡喜的壞了,這都幾年沒見了,也不知二哥身子如何了。”

牧歸崖安慰道:“必然是好的,不然莫說他自己不是那等不知厲害的輕狂性子,便是嫂子也必然不肯他出門的。如今兩人一起來,也有個照應,你我都不必過分擔憂了。”

話雖如此,可畢竟是碩果僅存的骨肉至親,白芷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到底又叫了自己的貼身侍衛隊長白平過來,命他後日另外帶一小隊人馬從西望府出發前去迎接。

安排完了之後,白芷才後知後覺的跟牧歸崖解釋,“如今西望府日新月異,許多地方都變了,咱們提前派人迎一迎,頭一個自己放心,次一個也好叫他們路上不寂寞,也先知道咱們過得不差。”

牧歸崖就笑了,“你想的總比我周道些,我只有感謝感激的份兒,卻哪裏會怪?莫要多想。”

白芷這才覺得舒坦了,又哼了聲,佯怒道:“你我夫妻一體,親人也是一般無二,卻又感激什麽?”

牧歸崖笑着眨了眨眼睛,壓低了聲音道:“我是感激上蒼,好叫我有了郡主這般賢惠的夫人!”

兩人笑鬧一回,然後便按照昨兒晚上商議好的,兵分兩路出去了。

聽明白牧歸崖的來意之後,裴如實還愣了會兒,顯然有些意外。

“我以為侯爺您是不會插手兄弟們的私事的。”他笑着說。

牧歸崖點了點頭,倒沒否認,“确實不會,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再者,你的這個事兒也是,唉。這裏就你我二人,此事出的你口,入得我耳,決無第三人知曉,你到底怎麽想的?”

一同出生入死這麽多年了,裴如實知道照牧歸崖的性子,能問出這麽一句來殊為不易,倒也沒刻意回避。

他正正經經的想了一回,到底還是說出了一直以來的心裏話。

“我确對蘇夫人有情,她對我也并非無意,只是造化弄人,侯爺與郡主也不必為我擔憂,且行且看吧,畢竟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

牧歸崖聞言長嘆一聲,語重心長道:“死者已矣,來者可追,我知你心中顧忌什麽,可此事說來也是無奈,世人并不會說什麽的。”

“侯爺這話說的口不對心,”裴如實反而了然一笑,“您并非不知我的脾性,我也不是那等在乎世人眼光之人,只是……饒是我過了自己這關,卻也不想叫她為難。”

蘇夫人是個心思細膩的好女子,若自己主動提出,她或許并不會拒絕。但如此一來,她的餘生必然都要背負着一個包袱,難以釋懷。

與其讓她後半輩子都心懷愧疚的自我折磨,裴如實就覺得,倒不如這麽下去。

然而牧歸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直接将他整個人都震得呆了:

“話雖如此,可你們這樣,豈不是已然在折磨彼此?”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