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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紅樓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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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羞澀地攥緊手指,低着頭, 脹紅了臉。

鳳姐只輕輕喝着她自己的清泉水, 順便給黛玉一盞, 時不時瞟迎春一眼。姑娘, 這才哪兒到哪兒呀。前世那些蜂擁進申城、花城的大學生,幾個月找不到工作後,被保險公司最基礎的800元底薪誘惑, 接受保險公司的新人培訓。這樣的剖析, 還真是培訓教員那些被譽為小奶媽的最溫情的手段了。哪些在保險公司混了三個月以上沒陣亡的,以後轉到各行業做銷售,都是人尖子裏的精英分子。

迎春終于扛不住鳳姐的壓迫目光, 在鳳姐的凝視和黛玉的關注下,擡起頭。看鳳姐偌大的肚子凸着, 腰部直挺挺地坐在自己面前, 盯着自己,就不由得不挺直腰,坐正。

“嫂子, ”迎春覺得那聲音都不是自己的, 接過鳳姐遞給自己茶盞, 輕吮一口, 清冽的白水入喉, 迎春感覺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

“嫂子, 我不知道自己, 什麽時候開始, 住在老太太的院子裏。也沒人說起我的生母,她是誰?姓什麽?是什麽身份。”

迎春斷續地說出這一串話,看着鳳姐對她露出贊許、鼓勵,就繼續說下去,“也沒人和我說起父親。好像我從來,就是那樣,長在老太太的院子裏。”

迎春說的有些吃力,眼神中也帶了一絲迷惘。“我記事的時候是有二個奶嬷嬷,後來也不知道何時、為什麽就只剩了一個,也不知道去問誰好。珠大哥哥忙着讀書,每天請安能見到;琏二哥哥每天跟在珠大哥哥身後,也就是請安的時候能見到。後來二哥哥就不和大哥哥一起了,也很少能見到大哥哥和二哥哥了。元大姐姐每天有很多功課要學,我就跟在元大姐姐身後,不聲不響坐在邊上看,教導元大姐姐的嬷嬷也不趕我。我看嬷嬷教元大姐姐練字、畫畫、彈琴、下棋,每一天我都認真聽教導嬷嬷的每一句話,只有這時候,奶娘才不會數落我。大姐姐的琴彈得真好,讓人聽了想笑,想哭,想起院子裏的花,想起下雨天的水泡……”

迎春又喝了一點兒水,看鳳姐還是盯着她,黛玉也一臉關切地望着她。迎春笑笑,“ 後來大老爺迎進來大太太,那天奶嬷嬷告訴我那是父親母親。那時候已經知道太太是元大姐姐的母親,而琏二哥哥和我有共同的父親。”

“再後來,再後來,”迎春的聲音低下去,再就微不可聞地直至無聲。

“接着說吧。”鳳姐的話音裏有撫慰、有誘惑、有壓力。

“後來那一天,府裏有了寶玉了,老太太非常高興。老太太屋裏的人都去看寶玉,寶玉的那塊玉真好看啊。就是那一天,奶娘掐我的胳膊,‘你怎麽就沒帶塊玉出來?’奶娘唠叨了很久很久,唠叨她因為奶了我,而不是寶玉,走到哪裏都沒什麽臉面。是倒了八輩子的黴,才被分來做我的奶娘。”

“後來,大姐姐閑了會去抱寶玉,教寶玉背書,我就跟着聽,默默地記。再後來就跟着大姐姐一起上學,學寫字,彈琴,下棋,畫畫,我最愛的是下棋。不會因為寫字畫畫的紙沒了,聽嬷嬷叨叨;也不用為彈的不好聽,被元大姐姐院子的丫鬟說,二姑娘的琴,還有得練。那鄙夷的口氣,好像她們個個彈的和大姐姐一樣好。我只下棋,嬷嬷教的每一個棋局,我都努力記下來,然後可以自己和自己下。然後手一抹就都沒有了,再開另外一局。”

鳳姐及時鼓勵迎春,拍拍迎春的手,眼睛專注地凝視迎春。迎春覺得自己就好像初生的嬰孩,無一絲遮攔地,裸呈在鳳姐面前。

“後來太太院子裏多了探春,三妹妹一哭,趙姨娘就又哭又鬧,然後太太就罰趙姨娘跪在院子裏。”

“多了幾次後,探春再哭,趙姨娘就直接跪院子裏哭喊。‘太太要奴才的命就直接拿去吧。’我只記得趙姨娘這麽一句話。”

迎春笑,嘴角綻放出一朵花。

“後來,太太給探春換了奶娘,探春也搬到老太太院子裏。沒多久,元大姐姐就進宮去了,老太太和二太太哭的很厲害。我記得老太太對我說:‘二姑娘,你大姐姐是為了這一大家子進宮的,你記牢了,沒這家就沒你,你得學你大姐姐。’沒多久,先是教導彈琴的嬷嬷走了,然後是畫畫的,再然後是下棋的,然後就只有教導我們認字的嬷嬷,一直到林妹妹來榮國府。”

“這期間,奶娘從來不問我一句暖不暖,餓不餓,她把着我的衣服、月錢、首飾,總是念叨她奶了我,是怎麽怎麽的不得濟,比不得寶玉奶娘的一個指頭。有一天,大太太房裏的王善保家的送了她的外孫女,到我房裏做大丫頭,管着我屋裏的衣飾、月錢,奶娘就從明拿變成暗偷。被抓到了,司琪就罵一頓,換回的就是奶娘對我的各種抱怨。我不能說話,說了一句,奶娘就會打滾撒潑地鬧半天,也就只好随她拿了。”

“迎春,你覺得你虧欠奶娘什麽嗎?”

“我?虧欠她的吧?沒讓她像寶玉奶娘那麽得臉?有額外的酒錢拿?”

鳳姐盯着迎春的眼睛說:“你不虧欠她任何。她做你奶娘,拿了奶娘的那份月錢,就是得到她該得的了。她當了你的奶娘,卻沒盡到教導你的責任。是她虧欠了你,而不是你虧欠了。”鳳姐把最後那句話,加重了語氣。

“寶玉的奶娘得臉,那她去做寶玉的奶娘好啦!也不看看她命裏有沒有?!當初選誰做你的奶娘,依照府裏的規矩,都會問問本人肯不肯,也會問問備選的奶娘家裏人肯不肯,畢竟這應了照顧哥兒姐兒的奶娘,一去就是至少三年。這世上就有這麽些人,自己當初做了選擇,過後又看到更好的了,就抱怨別人礙着她,沒能得到更好的。”

鳳姐先啐了一口,然後就給二人解釋幾句選奶娘的标準,說道:“做奶娘是府裏多少小媳婦争破頭的美差事。那些生了二個孩子,或者是三個孩子的,這是選奶娘的第一條。第二條得身體好,性子好,年齡一般在25歲左右,不超過三十歲。年齡小的,怕照顧孩子沒耐心,年齡大的又怕沒那麽多精力照顧孩子。這樣的小媳婦,在家裏,得伺候當家的,伺候孩子,伺候公婆,甚至還有小叔子小姑子一堆家人,每天洗洗涮涮,帶孩子、做飯、做衣服、做鞋子地不得閑一刻。進府當了奶娘,第一,比一般的管事媳婦拿的月錢多;第二,要幹的活,從伺候一大家子,變成只伺候一個哥兒或姐兒;第三,伺候的人少了許多,還有人給她洗衣服,飯菜都是頭一等的送到眼前。每次選奶娘,不知道多少人打破腦袋想當呢。”

鳳姐喝口水,繼續問迎春,“寶玉的奶娘得臉,是那府裏的頭一個。你看你二哥哥的奶娘以前得臉嗎?”

迎春晃頭。

“現在呢?”

迎春緊着點頭。管了一陣子家了,知道鳳姐看琏二奶娘的二個兒子都是實心眼兒的,就把他們放在接送琏二的莊丁隊裏。雖說不是莊丁的頭,但在那些人裏也是被尊敬、被擡舉的。就是琏二哥哥的奶嬷嬷,過年的時候,父親都額外給多些賞。這些可是寶玉的奶娘李嬷嬷沒有的。

鳳姐見迎春和黛玉都明白了趙嬷嬷的特殊,就說:“這奶娘啊,第一要心正,好好照顧孩子,能在艱難的時候護好孩子。第二還是要心正。不要看別人如何,就抱怨委屈,自己也一樣做奶娘,怎麽就沒有呢?說句不好聽,還都是做人的呢,怎麽就有的做主子,有的做奴才呢?這世道原就不是絕對公平的。有了委屈抱怨的諸般心思,就不是心正了,趕緊得換了。不然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帶累壞了孩子,把孩子的脾性帶歪了。小孩子,跟什麽人學什麽人。你倆明白嗎?”

“迎春,你的奶娘拿你的、用你的、還抱怨你,有她的不是。可與你有關系沒有?”

迎春想想,先搖頭,而後點頭。“是我不該縱容她。我該在她和司琪第一次吵的時候,告訴老太太,或者告訴太太。”

“對。”鳳姐大大地肯定迎春。“規矩就是規矩,針對奴才的,也是針對主子的。誰犯了規矩,不處罰了,就會導致那一院子的人,以後都不守規矩。”

二人諾諾點頭。

“現在,這府裏管家的事兒,好做嗎?”

迎春和黛玉的臉上就放光了,“嫂子,讓她們都照着規矩來,也不難做的。”

“是啊,難的就是立一個合理的規矩,然後涉及的人都按規矩來。你倆把自己院子裏的規矩,都好好立起來,以後院子就交給嬷嬷,按章行事好了。”

鳳姐對迎春的和黛玉的那一番洗腦,過了沒幾天,張嬷嬷來找鳳姐,“二奶奶是怎麽教導的姑娘,現在行事有章程多了。”

鳳姐笑,這樣的談心模式,不過是保險公司小奶媽的初招兒,教會小家庭的常見模式罷了,比起某**法,都是小兒科啊。當然,最偉大的德國人,一個《資本論》,改變了《聖經》占據多年的江湖老大地位。那才是洗腦,洗到忘記自己是誰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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