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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番外集合

番外(一)

賈琏穿着國公的服飾,跪在宗室的後面。悄悄擡起頭, 眼睛迅速地向上一睃, 又飛快地低下頭跪好。

他的外甥, 那個不到十歲的娃娃就承繼了皇位了?想當初, 太上任由今上他們兄弟的争奪,不對,應該是先帝了, 先帝和他那些兄弟人前人後, 明的暗的,争的刀光劍影、打得頭破血流,多少人家被牽連進去, 罷官、流放、抄家、滅族,說是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也不為過。可現在?今上這位置到手的真是輕松啊。真應了鳳姐說的, 龍生龍,鳳生鳳,先帝的皇位就是“撿”了個巧宗, 輪到今上, 今上四個皇兒就剩了他一個了, 這皇位得來的比他爹還巧。

那娃娃皇帝幹脆是捧着厚厚的一本書在讀。賈琏跪的膝蓋僵硬, 渾身不舒服。清脆的童音有些暗啞, 賈琏心裏開始罵娘, 那個混蛋寫的祭文, 要這麽長、這麽艱澀, 多難為自己這九歲的外甥啊。想當初自己九歲的時候,別說讀順溜這樣艱澀冗長的文章,就是現在,這祭文裏的一些字他聽到了、懂得意思、認得、也寫不出來。

好容易等到祭天儀式結束,小皇帝有點像霜掃過的蘿蔔葉了。可這還不能回去休息,得回京擺宴款待祭天的宗室、群臣。賈琏按順序夾雜在辚辚車隊裏回了京城,參加皇帝登基的慶祝宴會。

宴會結束,今上擺駕回宮。參宴的衆人也準備撤了,一個小內侍走到賈琏跟前,恭敬地施禮,“國公爺,皇上請您去養心殿呢。”

前面的宗室,後面的群臣,聽到小內侍的話,投向賈琏的都是羨慕嫉妒的目光。前面賈琏離開,後面就有宗室議論紛紛。

“這賈琏倒是好命,早個十幾年,他在京城算個龜!見了我們誰,不得乖乖叫聲爺?!”

“你咋不說再早個二十幾年,你爹的時候?咱們誰見了他爹,不得叫聲大公子,乖乖給人行禮啊。”

“你個王八羔子,敢嗆着爺說話?”

“你誰的爺啊,按輩分,你見我得叫叔。”

喝高的二位打了起來,拉架的,打快拳的,趁機報私怨的,宗室裏的人差不多都參與進去了,一片混亂。

群臣都冷眼看着,先帝這一去,宗室欺負今上年幼,才登基就這樣鬧,是給今上下馬威了。

呵呵……

看了熱鬧了,待後日大朝,好好參參這些纨绔、混賬。

賈琏去了養心殿的書房,見今上已經換了常服,程蔭陪同在側。趕緊跪倒叩見。

“罷了,舅舅,你起來吧。朕沒勁兒去扶你了。”

賈琏聽了這話,趕緊自己爬起來,又對着程蔭行禮,“程叔叔。”

“坐吧。”

賈琏撿了外甥的右側,和程蔭相對而坐。有小內侍捧來搽臉巾子,賈琏熱熱地搽回臉,又接了盞香茗,捧着慢慢喝。

有內侍進來,向三人報宴客大殿裏,宗室打成一團的事兒。

“承恩公,你怎麽看?”

“程叔叔,您?”賈琏聽程蔭這麽稱呼他,就僵住了。

“太傅,私下不難為舅舅吧?”小皇帝和賈琏一家關系很親近,也知道程家、賈家淵源。

程蔭一笑,“遵旨。”

“琏兒,你說這事怎麽辦好?”

“訓斥一頓?”

程蔭嘆氣,這甥舅二人,一個軟弱,一個年幼,恨不能捂臉嘆息,先帝哎,您要了一輩子的強,最後落到只剩這樣的兒子,偏又是只有這麽一個幫不上什麽忙的舅舅。還不如臣替了你去呢。

“還請太傅教導。”

“打架的全關起來,關宗人府去,餓一天殺殺性子。這是宗室給聖人下馬威呢。要是聖人示弱了,怕是宗室裏會鬧出更多的花樣來。”

有內侍看皇帝點頭了,就出去辦了。

“聖人今天累了,早早休息,就不用做功課了。”程蔭慢慢對今上說。

“是,謝太傅。”小皇帝露齒一笑,聽說不用做功課,嘴快咧到耳根了,連豁牙都露出來了。大概是小孩子天性,聽說沒功課都會這樣吧。

程蔭看看比自己五孫子還小的今上,暗嘆一口氣,“早早歇息,明日辰時起床。”

小皇帝一聽說可以辰時起床,高興地要叫,卻一下子捂住嘴巴。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程蔭,怕程蔭說他失态。

“程叔叔,那些宗室就訓斥一頓嗎?”

“你想怎樣?”

賈琏在養心殿坐了這一會兒,慢慢回過神來。看小皇帝失态,趕緊打岔。“程叔,永琏覺得在百姓家,這是族親欺負才承繼了大筆家業的小孩子。在皇族嘛,這是奴大欺幼主。得重重懲罰。”

“按什麽來呢?”程蔭看賈琏有了主張,不在是這些天渾噩噩的呆癡模樣,心裏松快了一點。

“失儀。恰如其分的罪名。降爵、削爵,白養着一群給外甥添堵的族人,活人慣的他們!一次制服。不說太上的時候,就是先帝爺的時候,那個宗室敢?!”

“善。”程蔭大贊,這賈琏給張家兄弟們教導了小二十年,終于有點模樣了。

“你明日辰時末也一起進宮吧。諸臣商讨政事,你要代聖人說話的。”

“我?”賈琏在戶部做侍郎還沒多久,也都是按照尚書的意思做事,這下要他代替聖人說話,他是真的不敢。

“今上年幼,有母舅出頭,是應當的。明日不管什麽人,你只當為你外甥說話就是了。”

小皇帝也是個聰明的,見太傅這樣說,趕緊起立給賈琏一揖,“還請舅舅幫我。”

慌得賈琏趕忙回避,“聖人說了,舅舅照辦就是,可別給舅舅行禮。再也擔不起的事兒了。這可不是聖人做皇子的時候了。”

程蔭見賈琏答應了,轉頭和小皇帝道:“老臣這就和永琏出宮了,聖人不妨去太後宮裏歇息。”末了還輕聲加了一句,“安全。”

見小皇帝點頭表示明白了,遂和賈琏一起告退。

二人同乘,“琏兒,程叔叔這些年對你如何啊?”

“如父一般。”

“如今的朝局,十年後程叔叔能否全身而退就全看你了。”

賈琏立即說:“程叔叔放心,我按您教的去做。”

……

(二)

小皇帝登基大赦了天下。賈政和王夫人早埋骨在流放地多年。賈蘭得了赦令,欣喜若狂,可以參加科舉了。

于此同時,鴛鴦看着仍在給小丫頭做胭脂的寶玉,嘆了一口氣。

“寶二爺,環三爺和蘭哥來了,在前廳等着您呢。”

鴛鴦比寶玉又大了幾歲,雖說曾是賈母跟前第一位的得力丫鬟,從跟了寶玉,鴛鴦就知道要事事以寶釵——寶二奶奶為主。不敢違拗了寶二奶奶,但也不敢違拗了寶二爺,真真是體會到了平兒當初的為難。可自己還沒有平兒主仆間的信賴之情,眼看着寶二奶奶還是信賴莺兒的。

連催了幾遍,寶玉才放下手裏的胭脂。

“環兒過來做什麽?他家裏又鬧起來了?”

賈環托賈琏在五成兵馬司找了一個差事,先是一小旗,慢慢混到總旗。有一同當差的見賈環人品、做事、模樣也都可以,賈政和王夫人又死在流放地,還有賈琏這個堂兄,雖說分宗了,也沒說不管賈環,就把閨女嫁給他了。進門沒一個月,趙姨娘想擺婆婆的款,可兒媳婦不認姨娘是婆婆,只肯把她當老姨娘養着,不肯當婆婆敬着。鬧得家裏烏煙瘴氣的,還是賈環再三地請李纨和寶釵出面,才壓了下去。但隔三差五的,還是會吵鬧起來,寶玉是煩不勝煩的。

到了廳裏,兄弟叔侄敘話,原來賈蘭是約寶玉去參加秋闱,賈環想約他們叔侄給賈政王夫人遷骨殖。

寶玉想想說道:“老爺太太在北面已入土為安了,就莫要再驚動了。至于秋闱,蘭兒你好好努力,我對這樣的事兒再不敢興趣的。”

說完,寶玉起身回了內院,繼續做胭脂去了。留了賈環和賈蘭面面相觑。

“環三叔,若蘭兒僥幸過了秋闱,明年春闱後,蘭兒和三叔一道去請老爺太太的骨殖。若秋闱失利,就即刻和環三叔啓程。”

賈環點頭,恨恨道:“太太溺愛寶玉,呵呵,可寶玉連她的骨殖,都不想埋葬祖墳,呵呵。”賈環冷笑幾聲,叔侄攜手離開。

寶釵冷笑,“莺兒,這賈家最冷心冷血的窩囊廢,就是咱們這爺了,文不想科舉,武不能提刀,不管教養兒子,不管家裏家外所有事兒。每日裏還要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就知道哄小丫頭做胭脂。這屋裏人拉了一個又一個,如今連父母親都不管不顧了。”

莺兒緊着對寶釵使眼色,寶釵回頭,見寶玉白着臉,站在門口。

寶玉見寶釵回頭,甩下門簾子沖了出去,杳無音信了。

賈蘭秋闱失利,即刻跟着賈環去起了賈政夫妻的骨殖安葬去祖墳,一身披大紅袈裟的僧人,跟在他們身後,同在墳前跪拜。待叔侄二人祭拜完畢起身,眼看着那僧人越走越快,飄然遠去了。

事後,賈蘭登門和寶釵說起遇到寶玉之事。寶釵嘆息,“三姑娘音信渺茫,四姑娘出家為尼,寶玉出家為僧,誰能想到迎春竟然做了太後呢。”

但從此再不提寶玉,把寶玉收入房的丫頭們,通通打發了,連鴛鴦也嫁與了走路的行商,自己只管專心教導兒子。

賈環找賈琮說起賈蘭科舉之事,賈琮也嘆氣,這科舉那是自己閉門讀書就可以的,纨大奶奶能給賈蘭啓蒙,已經是很不錯。自己在張家讀書多年,才勉強中舉,可春闱恩科铩羽而歸。張家的書院不是人人都能進的,自己雖然娶了張家大太太的旁支族妹,那也是琏二嫂子為自己百般籌謀來的。要是為賈蘭的事兒,張嘴去求,那是自找難看呢。

最後還是賈琮求人,把賈蘭介紹去京裏一個不錯的私人學堂。這是看在賈琮是太後親弟弟的份上。

十年寒窗無人知,一朝成名天下聞。前半句說的是所有的考生,後半句也和賈蘭無關,他辛苦十年,又在私人學堂苦讀了二年,堪堪考上舉人。距離走到皇帝跟前的殿試,還遠着呢。

但就是舉人,李纨也哭的不能自持了,終于可以給兒子說個體面的婚事,找個得力的岳家了。

(三)

小皇帝十九大婚,迎進宮的皇後是程家的孫女、程泰和黛玉的才及笄的長女。

因迎春和黛玉關系好,小皇帝小小時候就在母妃的宮裏,見過天仙一般的表姨,後來還有表姨家的小仙女。十三歲開始選後的時候,小皇帝在迎春跟前,拿出不給小仙女,就不立後,自己寧可無子,把皇位交給宗室的鬧法,鬧得了迎春的點頭。

小皇帝又在太傅面前就差打滾了地争取。求了舅舅、舅母,又求表姨,最後還是太後出面求親,與程蔭答允了不會委屈他孫女。程蔭答應婚事的時候,就和今上就致仕達成共識,今上長子出世,不管長子是誰生的,太傅都退出朝廷。聖人很是舍不得太傅,更舍不得自己看了那麽久的小仙女,猶豫着不肯答應太傅致仕。

賈琏私下勸:“連着幾朝的太傅都沒得善終,程叔叔年歲已高,難為他為你撐了這麽多年了。再則,程叔叔就是致仕了,又不離京,聖人長子若是皇後所出,也是程家外孫,太傅豈有看着不幫聖人的。”

今上終于勉強答應,可程家出身的皇後,在連生三個女兒後的十一年後,才終于生出了兒子。程蔭長嘆,“聖人再無兒子出生,怕老臣都等不到致仕哪天了。”

(四)

賈琏六十大壽,喝得大醉。

賈琏七十大壽,又喝得大醉。他沒有理由不喝醉,聖人立了程家女所出的十歲皇子為太子,鳳姐說的好啊,“太子和聖人差了三十年呢,太子只孝順今上就穩穩的了。看太後在活二十年也是平常。”

醉夢中,賈琏狂笑,賈家嫡支有男人過六十歲了,而且還過七十歲了。

醉夢裏,賈琏夢到自己第一次去江南,是奔姑母的喪事,見到小小的玉人般的表妹,哭得眼睛紅腫,可憐的不能再可憐了。想到自己也是幼年失母,對表妹就多了幾分同情。藏起來祖母的信,也不提接表妹的事,辦完喪事就回了京城。

後來祖母打發家裏的婆子又去了江南,不知怎麽說的,從姑父身邊把表妹接了來。看祖母待寶玉和黛玉,他以為是要留黛玉了。等姑父病危,再次去江南送黛玉回去,事情就發生了變化。

賈琏有些**,鳳姐好像不是自己身邊的樣子,自己也沒有兒子。父親也沒鬧分家、還銀子、分宗,沒得爵位,可元大姐姐還是封妃了……

自己被賈珍父子慫恿着偷娶了尤二姐,那花為肌膚、雪為肚腸的流連在賈珍父子間的美人。賈琏啐了幾口,這樣品性的人,怎麽值得自己冒着國孝家孝偷置外室?可尤二姐肚子裏的兒子是自己的,尤二姐吞金自殺了,賈琏忍不住眼睛裏的澀意……

賈府抄家了,鳳姐因為操弄刑訟、逼死人命、放高利貸死在囚所。父親被流放千裏,自己陪着。等回來才知道女兒被劉姥姥所救,嫁了劉姥姥的外孫兒。女兒遭難,竟然是自己的大舅哥和環兒一起使壞。

賈琏不知自己是在夢裏,只覺得這樣憋屈的人生,沒有張家舅舅,沒有程家叔叔,沒有太後妹妹,沒有聖人外甥,沒有兒子、孫子,自己和平兒窩在一個小莊子裏茍且偷生……

賈琏淚流滿面,傷心得恨不能立刻死了。

“永琏,這是怎麽了?睡得好好的怎麽哭起來了?”

賈琏被搖醒,看看是鳳姐喚自己呢。

賈琏看着鳳姐,慢慢醒過神,還好還好,自己是在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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