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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林海13(二合一)

臘月二十八,賈赦收到林家在京的仆役送來的、賈琏寫給自己的第二封信, 又是厚厚的一疊。

賈赦慢悠悠裁開信封, 抽出那疊信紙, 才看了一行字, 就覺得眼眶發熱,“父親大人在上:”

賈赦放下信紙,雙手捂臉, 這是琏兒出生二十年第一次稱呼他——父親大人。他不知道這孩子是誰教的, 見到他就是“大老爺、大老爺”的,賈琏小的時候他不敢去訂正,等他大了以後, 跟在賈政後面叫老爺……唉,賈赦咽口悶氣, 接着看信。

賈琏的這封信與上一封沒什麽區別, 還是沒什麽條理,看起來就是一天天的流水賬一般。賈赦邊看邊撇嘴,好在沒寫他每天怎麽洗漱、穿衣服。但看着賈琏還是每天和林海、黛玉一起練五禽戲, 一起吃早飯、晚飯, 和黛玉一起上課, 跟着林如海去衙門, 晚飯後林如海又天天考校, 心裏就有點酸澀的不舒服, 怎麽一天天的, 在林家過的像人家家的人了呢。再這麽下去, 這兒子快是林如海的了。

翻到最後一頁,賈琏寫着:“林姑父收到年禮,讓兒子和林家表妹挑選各自喜愛的,兒子選了一個硯臺準備自己用的;還選了另一個硯臺和一個筆洗準備送給熱衷金石的父親大人您。”賈赦看賈琏的字開始扭曲了。

“可林姑父說:這是您送給他的、兒子的束修。”

賈赦看到這,也禁不住為林如海的促狹發笑,心情也好起來。

“林姑父說收兒子做入室弟子,年後要挑個好日子行拜師禮。”

“林姑父安排兒子三月去金陵參加童子試……還請父親大人保密兒子科舉之事。”

賈赦看完賈琏的信,頓時感到羞愧起來,自己雖說護着賈琏、把賈琏養大了,可卻什麽都沒有教導他啊,替自己行父職的反倒是賈家愧對的林如海。

賈赦翻出賈琏寄給賈母的信,三封信一一看了又看,待重看林如海對賈琏考校的問題,自己摸着額頭沉思,林如海短短的二十年能做到三品大員,除了父親的餘蔭,還是有他的獨到之處。看林海行事,怕是早打定了主意,把他賈赦的兒子要當成他林如海的兒子來養了。

賈赦一邊把玩着案頭的黃玉貔貅,一邊繼續沉思,略過林海給賈琏整治的冬裝和他自己的一樣,也掠過林海帶賈琏去參加尾牙宴,再看到收到鹽商商會贈送的“菜色”,恰好換頁。賈赦心裏還是如第一次看信一樣地撇嘴,沒見過世面的小子,鹽商送禮可不就是要借着各種名頭,就是帶了萬兩銀子嫁妝的瘦馬,又有什麽可稀罕的。

賈赦把信又看了幾次,心裏更肯定了幾分,林海這是要奪他賈赦的兒子了啊。

賈赦把信擱置在書案上,靠在寬厚的紫檀木椅裏沉思,兒子跟着林如海的好處是長眼睛的都能看見的。可是,太上雖禪位了,但他哪裏是能夠放手權利的人。待太上身體好一些了,只怕以後和今上的較勁,會一天天地激烈。

唉,真怕林如海投了今上,被太上收拾。可不投今上,過幾年,等今上掌了實權,也不會饒了他啊。

召賈琏回來?不成,回來也就是做個榮國府的跑腿、管雜事的小管家,這輩子也沒出仕的可能。

不召回來又如何呢,萬一林海扛不過去了,被太上或者今上收拾了,賈琏做為入室弟子、內侄子,應該也不會淪落到殺頭吧?

不過,二房的那倆口子盯着自己身上的爵位太久了,老太太也是偏心二房偏的沒邊了。真到賈琏出事的地步,王子騰是會顧及侄女呢,還是會偏向妹妹呢?要是王子騰夥同老二家的落井下石呢?——那樣的話,賈琏就可就在劫難逃了啊!

賈赦越想越愁,幾個平時頗得賈赦喜愛的姬妾,看賈赦自己悶坐書房,都找了各樣的借口想去書房勾搭一番,都被賈赦毫不留情、三言兩語地給罵了出去。賈赦悶在書房裏,連午飯、晚飯都沒吃,可憑哪一個,誰敢進去打擾賈赦呢。

直到天黑透了,一個小厮咋着膽子進來點燈。那小厮點了幾盞燈後,偷偷瞥了一眼賈赦,見賈赦黑着臉,尤同菜市口的監斬官一般,吓得那小厮差點打翻了油燈,匆匆忙忙點亮所有的燈盞,然後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書房。

屋裏燈光大亮,賈赦有些适應不良,閉閉眼睛,他又目不轉睛地盯着桌上擺到了一起的三封信,一個多月的時間,明顯地看出賈琏的字在進步。

賈赦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長出一口氣,下定了決心。迅速收拾好桌上的信件,起身走到書架前,想了想,抽出二個紫檀小匣子,打開看看,把匣子裏的東西袖到衣袋的荷包了,招呼小厮進來服伺,換了出門的大衣服。

吳新登帶着人跟在賈赦的身後,憑着自己跟随了賈赦三十多年的情分,吳新登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這是要去哪裏?您二餐沒吃了。”

“備馬。”賈赦冷冷地丢下一句話。

吳新登再也不敢吱聲,趕緊吩咐人備馬,自己也吩咐小厮去取了出門的大衣服,跟在賈赦的身後出了東大門。

冬夜寂寂,無月無星,只有前面小厮挑着的羊皮燈籠,照出一點點的光亮,路邊的積雪返着的也是寒光。寒風瑟瑟中,一行人跟着賈赦,無不縮脖端腔。空曠的大街上,只有這一串馬蹄聲,踏着冬日積雪的道路,打破了夜的靜谧。

賈赦帶着人徑直來到新皇的心腹程蔭府上。這程蔭因是今上陪讀、陪着新皇渡過最不堪的內宮讀書時光,又陪着新皇如同隐身人一般,挨過了潛邸的無人問津。等新皇撿了個巧宗得了皇位,登基不久,就給程蔭謀了吏部右侍郎的職位。

如今的程蔭,可算是今上身邊的第一人了。

賈赦在程蔭的府門前停馬,吳新登內心苦叫連天,“我的老爺啊,這程府是任人不見的。”但吳新登無法,只得上前叫門。

等了好一會兒,門房才出來應聲,“誰啊?”

“榮國府的。”

那門房根本不開門,只隔着門說:“我們老爺休息了,不見。”

賈赦跳下馬,用馬鞭扣打着門上的銅環,沖着門內陰森森地冷哼要挾,“榮國府賈赦來拜程蔭,想活命趕緊進去禀告你家老爺。”

那門房大概是給賈赦的語氣吓到,嘟囔了幾句,門外也聽不清他說的什麽。隔了一會兒,門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大門快速打開,人未到,聲音先出來了,“恩侯,可是恩侯兄來了?”

…………

胡文趕在年前回到了揚州禦史府。

林海見胡文瘦了一圈,心裏感激,就對胡文說“宗文,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胡文嗅着禦史府熟悉的茶香,笑着回道:“不敢當如海說的辛苦,幸而諸事也算順利。”胡文說着話,從身邊攜帶的包裹裏,捧出一個裝滿信件的匣子,雙手遞給林海。

林海接過來逐個一看,有自己的房師翰林院掌院李老大人的,也有自己的座師禮部尚書、內閣輔臣陳大人的,還有賈府賈赦的——一封是給自己的,一封是給賈琏的,還有一些就是自己在京的同年的。

“宗文見到陳大人了?”林海不急着看信。他從原身的記憶中,并沒有翻出多少關于陳大人的印象,想來原來的關系也是淡漠。真是奇怪的事,官場上,座師、房師、學生是天然的同盟體,林海怎麽會與內閣輔臣的陳大人關系這麽淡漠呢?

“沒有。送了年禮之後,陳大人隔日打發家裏人送了這信來。”

林海想想先拆了李老大人的信,信上主要是允婚的,同時也允諾明年将盡快把他調回京城。林海看完順手遞給胡文,胡文看了以後笑笑,遞給了周明看。

林海拆開陳大人的信,快速地幾眼掃了一遍,怪不得林海與其關系淡漠,這位就是謹尊古禮、食古不化那類人,在禮部也是合适的位置。當然與林海這樣的能吏、圓滑的禦史,自然不是一路人了。難為他作為內閣輔臣,還沒看出林海處境的險惡,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沒看出來,居然還在叮囑林海做好巡鹽禦史的本份。

林海心裏嘀咕,自己送去的年禮權當丢運河了吧。冷笑着把信給胡文看。胡文看了陳老大人的信,咧着嘴說:“如海,這個,人各有不同,可惜他這個內閣輔臣不肯出面幫忙。”

周明看了陳大人的信,卻不大贊同胡文的說法,“東翁與陳大人久未聯系,這貿貿然的,陳大人能回信,他也不敢說些什麽。不過以他這樣尊古禮的人,不幫忙也是常态。”

林海也不再說什麽,招呼小厮進來,讓小厮把賈琏的信送過去。猜想賈赦的信無非就是感謝自己教導賈琏而已。打開一看,還真就是這些,興趣了了,收了起來。那些同年的信,他也逐封信看了一遍,也沒什麽特殊的事兒,也就都放去一邊。

“宗文、匡明,他若真是謹尊古禮、不知變通的人,怎麽能做到禮部尚書、內閣輔臣的位置?看來回京的希望要壓在李老大人一頭了。我那些在京的同年,可都有什麽說法?”

“如海,我和玉麟投了拜帖,挨家送的年禮,基本都沒見到人。偶爾見到的一個兩個的,都認為京城危險,說京官人心惶惶的多,大多在謀外任呢。這些信,也都是隔日送到京城府上的。”

“這是城外的想進城避禍,城裏的想往外逃躲災,呵呵。”林海順嘴應了這麽一句。“宗文,回來好好歇了過年,反正這事兒也不是一半天就能成的。過幾天你也去給我那內侄子講講課,我想讓他今年去金陵考秀才。”

胡文吃驚地瞪大眼睛,賈琏的肚子裏有多少學問,他還是知道個大概的。

周明看他吃驚的樣子,不由地笑得開心,原來不止自己聽到賈琏要考秀才是這樣反應啊。哈哈,有做伴的就好。

“宗文,東翁只是想表公子‘考’上秀才而已。”

胡文眼睛轉了轉,明白過來。遂笑着說:“那表公子可有苦頭吃了。這歷年的考題可拿到了?還有程文時文集子的?”

“拿到了一部分。餘下的年後也陸續能送來。”

“如海,是不是要先去金陵打個招呼?”

“暫時還不用。先讓他吃二個月苦頭,以後遇到清流,心裏也有個敬畏,不會混到勳貴圈子裏,辦些糊塗事兒。還有一事,過了年,我要收賈琏做入室弟子,我讓林謙去選日子,得到的竟是上元節。”

“如海是要他……?”

“沒個十年八年的,你們誰家的兒子都難上來,這期間就得看我這內侄子的。他是榮國府嫡長孫,爵位承繼者,要是有了他自己考的功名,憑他靈活的性子,在清流中會少點阻力,仕途上會快很多。到時候他們之間也是能有個援手。”

周明和胡文互相看了看,都點頭稱是,故二人起身齊聲恭喜林海。以他們與林海多年的交情,倒不強求自家兒子拜入林海門下,一旦高中進士,自然會得到林海照顧。可惜自家的兒子們雖用功,也沒少得林海的指點,但是都被攔在秋闱這道坎上。科舉這事,除了秀才能取巧,越往上越要看機緣的。這些年來,他們與林海為幕僚,風雨同舟,已經是結合成密不可分的一體。要想後代更進一步,就得不能斷層。不然沒多少年,像他們自己這樣中個舉人,都很可能是奢望了。

再說了,若孩子們不能考上進士,拜在林海門下,怕是對孩子們的将來還會有妨礙。賓主都內心明了的事情,現在見林海收徒,他們也沒什麽別的情緒。要是賈琏當真能在仕途上走遠,依着林海至今沒有子嗣的現狀,怕林海是真的把賈琏當兒子了。

三人就拜師禮的事兒商議一番,又叫了林謙過來,把細節吩咐給林謙去操辦。

賈琏從被确定要考秀才後,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讀書。可恨的是明溪常常在自己床前讀《尚書》,美名其曰,先聽個大概,以後學起來也容易。反正每晚賈琏都是在《尚書》裏入睡,然後被明川叫起來後,就是一邊洗漱,一邊聽《孝經》。

賈琏不知道別人是怎麽學習的,只是他私下猜想林姑父能不及弱冠就中了探花,想必就是這樣讀書的吧。于是,賈琏就度過了有生以來最為艱辛的年,尤其還要時時面對小表妹的竊笑。連三十晚上的守夜,都聽着表妹和姑父一問一答地背詩賦給他聽。

“琏兒,你今年要是考不上秀才,明年一年都得這樣過。”

賈琏聽到這話,覺得活下去的希望都沒有了。頭昏腦脹鑽進被窩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後悔過,自己幹嘛要選擇留在江南,和賴大家的一起回京,不好嗎?!和送年禮的一起回京也好啊!

賈琏也就是悶在被窩裏的時候,才偶爾這樣想想,但每次都被立即湧上來的清明提醒,回去,回去做什麽?做榮國府跑腿的小管家,跟在二房後面,從管着的雜事裏,撈幾個銀子做零花錢?當他不知道,他才是榮國府未來的主人啊!

那家裏上上下下都跟着老太太的心意走,把二房的寶玉捧得和鳳凰蛋似的。以前珠大哥哥活着的時候,府裏的人捧的都是珠大哥哥,會中狀元會光耀門楣!現在是寶玉,以後有大造化。啥時候都沒有他——自己要不接住林姑父給的機會進學,怕是一輩子也就是個跑腿的了。

人想的明白了,讀書再累,賈琏也咬牙硬挨着。只是江南的冬天不比北方有火炕,雖烘熱了被窩,但賈琏每每想起快一年不見的鳳姐,也是覺得長夜漫漫難天亮。

日子久了,賈琏讀多了,記得多了,眼界心胸打開了,讀出些趣味後,再看自己寫的文章,幾位先生勾勾圈圈的紅評,發現自己不是既往認定的那麽不堪,故也發狠要讀出個名堂來。單看林姑父得的年禮,要是自己以後在仕途上也比王子騰強些,像林姑父這樣,既有名,又有利,就是鳳姐瞧了,她也不會再覺得只有王家厲害了。

讀不下去的時候,賈琏就用林姑父激勵自己,要有名,還要有利,要讓鳳姐仰視自己。

從年前,胡文胡先生回來後,給賈琏上課的人又多了一個。四人風格各異,但是要背的,要寫的一點也不少。賈琏最後悔的事兒,是小時候沒有跟着珠大哥哥多讀點書。

隔一日一次的模拟考試,考到後來賈琏已經麻木了。任何時候黛玉提起《四書》、《詩經》的任一句,賈琏都能條件反射地接了下一句出來。《孝經》也在明溪、明川日日跟進跟出中背的滾瓜爛熟。賈先生把《禮記》、《周易》給他囫囵吞棗地講了一遍,不求他像《四書》一樣背的那麽熟,但也必須要知道是什麽意思。賈先生總是拿着戒尺在手裏拍,他不怕賈先生的戒尺,真怕的是賈先生說林家大姑娘這些都會了啊。

林家表妹太聰明了,快把自己比成渣了,幸好她不能科舉。

而胡文常笑着鼓勵賈琏,“表公子把這段記好,考試就能過去了。”

初聽到這樣的話,賈琏是激動地趕緊把胡先生說的背得牢牢的。随着胡先生說的次數增多,賈琏背是背,可已經沒那麽興奮了。

到了每天晚飯後,林海還是會問賈琏一天所學,然後幫他總結、捋順所學的內容,教他背八股範文,怎麽把同類的範文歸納成通用的應試文章。

“爹爹,這樣寫不是取巧嗎?”

“是取巧啊。你表哥想三個月通過考試的,就得取巧。”

黛玉轉着眼睛,心裏覺得不對勁,可又是說不出來為什麽。

“玉兒,你表哥學習是為了考試,不是治學,不是用。不同的目的,學起來的方法自是不同。”

賈琏在上元節行了拜師禮。林海不僅請了禦史衙門的同僚來觀禮,還請了揚州府知府等人,鄭重地給賈琏取字:永琏。

拜師禮熱鬧了大半日,賈琏算是終于也休息了大半天。

整個正月,賈琏都在埋頭苦學中。

出了正月趙麟夫妻回了揚州。新的一年出鹽在際,禦史衙門事務繁雜,京城的事不得不留給林誠一人斡旋了。

時間過的飛快,到了這年的花朝節,黛玉過了六周歲的生日。賈琏又跟着休息了半天。

第二日吃過早飯,林海就對賈琏和黛玉說:“琏兒,我明日要去巡查鹽事,你在家要努力讀書,金陵應考的事,已經都安排好了。三月初的時候,賈先生和周先生還有明溪、明川,他們都會陪你去金陵,你放開去考就是。”

賈琏趕緊站起來應“是。”

黛玉就立即紅了眼圈,“爹爹又要離家了?”

林海摟過女兒,“玉兒,有喬夫子陪着你,你要好好學琴、好好吃飯的。記得嗎?”

黛玉含淚點頭,“爹爹要早些回來啊。”

“好。”

林海走之前,又把林謙叫來仔細叮咛一番,最後還是林謙主動提起,讓自己妻子去黛玉院子裏陪着。

林海又重新安排各個鹽區的巡查,與去年的交錯開來。留了趙麟在禦史衙門替自己坐鎮,才帶着巡鹽的随從和甲兵放心地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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