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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林海54

上元節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禦史賈雨村彈劾繕國公世子, 居心叵測, 對歸還朝廷欠銀、解了朝廷困局、手持聖旨的榮國侯大打出手。論其罪一:藐視聖旨, 藐視朝廷;其罪二:威脅了其他朝臣欲襄助聖人、朝廷共同赈災。繕國公世子世代沐浴君恩,在朝廷遇到困難的時候,如此妄為犯上, 是不忠、不義, 愧對朝廷對繕國公府多年恩義。

賈雨村彈劾後, 數個禦史出來聲援賈雨村,甚至翻出繕國公府的欺男霸女、強占民田等等不法之事。

這樣的事情,哪個勳貴都沒少幹。只是平日裏不提罷了, 提起來哪家勳貴,按國法都夠得上奪爵、流放、乃至殺頭的。

聖人叫了繕國公世子出列, 先讓他自己辯解。

繕國公世子出列就跪倒, 那天的事情看到的人太多了,他幹脆承認,“聖人,臣對榮國侯動手, 行事魯莽,請聖人責罰。”

聖人看向吏部尚書,“牛侍郎的所為,百年未遇, 吏部讨論後呈上處罰方案, 交由內閣讨論。刑部協助大理寺, 共同查明繕國公府違法之事,是否屬實。若屬實,則按律處置。”

繕國公世子這時候才知道自己的魯莽要付出什麽代價,搞不好要奪爵啊!頓時悔恨萬分。還不起的人比比皆是,自己幹什麽要出這個頭啊。

刑部雖然沒堅定地站到今上這頭,但刑部科舉上來的官員、恩蔭上來的勳貴,對牛家都懷着按倒的想法。以至于一些與牛家不錯的人來說情,都被刑部尚書擋了回去。理由還甚是光明正大,“牛家欺男霸女,搶奪民田、民宅,早有人告官,本官也早知會繕國公府解決這些事情,奈何繕國公府不予理會啊。現在是要本官欺君嗎?”

應天府衙門三日就把繕國公府歷年被告的事情整理清楚,報到刑部,并在文書後面著明,涉案之事、之人都複核了一次。

刑部尚書召集了左右侍郎、應天府衙的官員,又邀請了大理寺同僚,一起把各自查到的涉及繕國公府的違法之事做了比對,最後只選了兩家衙門都核對無誤的,比照刑律在文書後面附上處置,呈送給今上。

繼刑部的文書送到今上案頭,吏部對牛世子的懲罰也送了上去,藐視朝廷,阻撓赈災,建議剝奪世子稱號,罷免兵部侍郎。

太上的慈恩宮裏,牛太妃跪在太上皇膝前,雙手撫在太上大腿,仰着臉,秀眉輕颦,妙目輕眨,珠淚一串串地從雪白的臉頰滾落,語帶哽咽,氣含哀傷,殷殷地哀求太上皇,“太上,牛家忠心耿耿跟着您,您還在呢,就是武将比劃比劃的那一點兒小事,就要這樣整治,哪裏還把您放在眼裏啊。”

牛太妃說是太妃,年齡并不大,就三十多歲。雖沒有初初進宮時候的少女妍麗模樣,保養的好,也別有一番成熟女子味道。她能在甄貴妃盛寵、自己沒有生育的情況下,獲封妃位,還沒得罪了甄貴妃,可想是何等的聰明人。

牛太妃避開禦史指責,強調嫡兄動手只是一時魯莽。

“太上,您知道牛家情形,要牛家即刻還清欠銀,就是發賣了牛家也做不到。那些禦史是拿着這事兒開刀,是要清除您在兵部的決策力,清除仍對您忠心的老臣啊。”

不得不說,牛太妃的最後兩句話打動了太上皇。兒子這是要奪軍權了?

“朕知道了,愛妃起來。不會發賣了你娘家的。”太上已經過了七十聖壽,伸出已經長了老年斑的雙手,握住牛太妃的一雙柔荑,拉牛太妃起來。

太上看到自己的雙手,在眼前這個女子的柔荑映襯下,更顯得這個陪伴自己了二十來年的年輕妃子的美好。牛太妃從進宮就溫柔體貼,安靜和順,一直與宮裏其他女人都相處的甚好,也甚合自己的心意,自己要不能維護她娘家,倒愧對了她二十年的侍奉了。

太上派小內監叫了當今來慈恩宮。開門見山地說:“牛家的事兒,你像怎麽辦?”

今上把刑部和大理寺的折子,厚厚的涉案文書呈送給太上,“父皇,兒子看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折子,羞愧得不敢面對百姓了。父皇的子民,兢兢業業地守法、繳納賦稅,臨了被人奪了田産,被搶了妻女,兒臣居然不能維護父皇的子民。兒臣慚愧。”

太上被當今的話噎得要說的都說不出來了。煩躁地翻看折子,案卷,發現不只是這兩年的,更多的是自己在位時候的。

“你想奪了牛家爵位?”

“父皇,雖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可要這麽做,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勳貴就沒什麽人了。那些科舉上來的清流,改朝換代對他們沒什麽影響,他們照樣科舉做官。到底勳貴才是依附我們皇家,與我們休戚與共,利益一體的。所以這事兒怎麽處置,都聽父皇的。”

太上聽了點頭,兒子明白這裏面的奧秘就好。

“牛家哪些闖禍的,該處置就處置了。至于繕國公父子嫡支,朕看倒沒什麽。不如申斥幾句,讓他父子約束好子弟。如何?”

“父皇英明,如此才不失勳貴忠于皇室之心。”

“那牛家闖禍的小子,你預備怎麽辦?”

“也都聽父皇了。”

太上放心了。沉吟一會兒說:“牛家闖禍的小子不罰也不好,但剝奪世子之位卻重了一些,不妨……”

今上接嘴道:“先降為郎中,父皇看可好?”

“你屬意誰接任兵部侍郎?”太上警覺,立即嚴厲起來。

“父皇看誰合适呢?都聽父皇的。”只要能動一個,兵部就不再是鐵打的一塊。

太上一聽這話,面色輕松了少許,心裏卻極為熨貼,兒子只要不是想奪軍權就好。

“兵部侍郎自然還是從勳貴裏選人好,那些清流懂什麽帶兵之道。你看賈代善的兒子怎樣?恩侯年輕的時候也是文武雙全,被繕國公世子突襲,也沒落多少下風。這次能主動還了八十萬,解了朝廷窘境。朕聽人說他在兵部講,還銀是‘先父遺命’。榮國公啊,唉,賈代善幾次救駕,要是現在活着,朕也能多一個說話的老人。”

“那就依照父皇的意思,賈赦了。”今上眉眼平淡,不見半分波瀾。

太上點頭,“就如此吧。” 擺手讓當今離去。

今上恭敬地給太上施禮,示意跟來的內監去拿帶過來的折子、文書,自己慢慢倒退到門口,才轉身離開。

出了慈恩宮,今上繃了許久的心緩緩松弛下來。成了!他想仰天大喊一聲,卻只能咬緊牙齒,不動聲色地回了內書房,召集內閣、刑部、大理寺、吏部等官員,宣布了太上的決議。

繕國公府迎來了處罰,涉事的族人、庶子,都被大理寺和應天府拘了起來,該打的打,該罰的罰,該流放的流放。牛侍郎後悔、懊喪,自己的魯莽給家族帶來災禍,聽及自己被降職為郎中,沒剝奪世子之位,萬分欣喜。激蕩之下,聖旨的申斥管教好族人子弟,也不覺難堪了。

渡過奪爵危機的繕國公府,對牛太妃的姨娘奉上十二分的小心。牛太妃在宮裏聽說此事結果以後,暗暗歡喜,只要自己姨娘能有個好的晚年,自己侍奉聖人,總比嫁給商人——變相被賣了銀子好。

繕國公世子得了明人指點,不管心裏怎麽恨,還是自己帶着禮物去榮國府負荊請罪。

賈赦看着誠懇萬分的牛世子,挽着他的手臂,拉他起來。

“這事兒,對我們這些粗人,是打過了就算了的。就是那些禦史,沒事找事。你既然來了,我這裏有好酒,一起醉一場,就算過去了。可好?”

賈赦讓人把林海年前送來的美酒抱上來一壇,“這酒好,我老賈保證你喝了以後再不想其它酒。”

賈赦給牛世子先倒了小半碗,然後自己也倒了半碗,端起酒碗說:“來,不打不交,幹。”

牛世子過來就是做樣子的,這情景下只能端起酒碗,看酒色澄清,嗅味道醇香,與賈赦一碰碗,仰頭幹了。

“好酒,好酒。”

“自然是好酒。我一共就得了四壇子,這是第二壇。你要是喜歡,餘下的你帶回去一半。”

一半,好大方啊!可一半也只有一壇子啊。牛世子肚子裏腹诽,嘴裏還是應酬道:“如此謝謝侯爺了。偏愛了侯爺的美酒。京裏可有賣的?”

“沒有。是自家親戚私下釀了點兒,做年禮送來的。”

“這倒是遺憾了。這酒要是上市賣,怕是要擠兌得其他家的酒,都變成醋啊。”

“高見。改明兒,我拿你這話勸勸他,多釀一點兒,到時候一起發財。”

“好,謝謝侯爺先。我家在鬧事有個酒樓,就是前門大街的飄香樓,若是侯爺能說服釀酒人,肯将這酒放去飄香樓,一切都好談。”

“成。我一定好好勸勸。”

“那下官可等侯爺這美酒發財、還欠銀了。”

“哈哈,哈哈哈。”賈赦大笑。“別說你為還欠銀發愁,就是我,你看看我這榮國府,哪裏還有往昔的氣派。下人裁了十之七、八,老二也分出去過了。不分不行啊,老二家的人口比我還多,都吃我的,用我的,下人還挑事……我花了銀子還落不着好,有事兒還要我擔着。哼,美的他們。”

賈赦又給牛世子滿上,自己端起酒碗,湊近牛世子說:“我不僅分家,我還兄弟倆獨立一支,和那些只知道打秋風的族人分族啦。”

牛世子聽得心裏一動,“那些人肯分?”

“嘁,那些混賬犢子,欺男霸女的惡事,一提一串。不分?成啊,捏着那些罪狀送他們去應天府、大理寺去。就你家,”賈赦打了個酒嗝,“把幾十萬欠債一擺,所有的族人享受了四代、五代的恩澤,按血緣遠近都幫着還吧。不還,成啊,分族,欠的幾十萬銀子,就和他們沒關系了。呵呵,呵呵……”

賈赦大巴掌拍得牛世子坐不穩,差點掉下椅子,卻趔趄着站起來,恭敬地給賈赦作揖。

牛世子與賈赦在一頓酒後,就成了莫逆之交。他滿心歡喜地離開榮國府,覺得換賈赦做了兵部侍郎,成了他的頂頭上司,并不難受,反而滿心地歡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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