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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廢太子94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龍椅上坐着的神色莫測的聖人、還有禦階前座那不動聲色的太子殿下。

殿試從早上辰正時分開始,持續到最後一束夕陽沉下的時候。每個考生需要的文房四寶、草稿紙張都由朝廷提供, 另外還備有一根蠟燭。夕陽西下之後, 入室仍未寫完策論,內侍可以幫忙點燃蠟燭, 燭盡既為交卷的時辰。中午禦膳房還會給所有的參與殿試的貢士,準備一頓午膳, 一般是一碗湯二個大饅頭。

因考試持續的時間長, 聖人體貼地給三品以上的、陪着參加殿試的朝臣勳貴們,都準備了帶靠背的座椅。這可是這次殿試的特貼待遇。

等看到考題之後,張太傅明白了,這是怕站着的臣工失儀啊!就是依着靠背椅子,他自己都差點在靠背椅上坐不穩,而且費了好大勁兒才扭轉了脖子,不再盯着聖人發傻。

他輕咳一聲,提醒監考的禦史,該有所表示的。

沒人理會張太傅。

張英只好找禦史的頭, 開口說話,“張蘭臺。”

都禦史張士珍聽得張太傅叫自己,朝張英看去,張英示意周圍,張士珍緩過神來,大聲說道:“開始殿試, 仔細審題, 小心作答。”

拿到卷子的貢士, 在張士珍的提醒下,一個個收回了目光,開始看着卷子上的提示,構思自己的策論。

還是發傻的發呆的多。

群臣和貢士出現這樣的狀态,聖人父子已經預料到了,還叮囑了跟着上朝的梁九不許提醒衆人失儀,他父子二人就想看看,最後誰能先回過神來。

果不出所料啊,真的還是張太傅先回過神。

小半個時辰以後,所有的考生都開始低頭作答了,聖人起身,悄悄離開,太子也跟着聖人走了。沒多一會兒的功夫,大殿裏除了監考的禦史,其餘的朝臣,那是該幹什麽都幹什麽去了。這麽些人都是有公務在身的,沒誰能在太和殿監考一整天的。

養心殿裏,聖人緩緩坐下,看着神色已經恢複正常的閣臣,慢悠悠說道:“你們有什麽話,就問吧。”

張英作為首輔先開口問道:“聖人,今年這殿試的策論題目是要限制土地兼并嗎?”

張英開口就問到關鍵處。

“是。”

土地兼并是歷朝歷代發展到中期,就不可避免出現的事情了。到了末期,士紳對土地的兼并,導致大批的自耕農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成為流民……

在座的閣臣,都明白聖人的意思了。

賈代善憂心忡忡地說:“可這要抑制土地兼并,是非同一般之事,搞不好怕是會……”

聖人盯着他看:“怕是會什麽?榮國公,怕誰造反嗎?”

賈代善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聖人跟前。

“聖人,若是有人反對抑制土地兼并造反,臣賈代善請命率兵平叛。”

賣糕的,太子在心裏給賈代善點個贊,這榮國公太會抓緊時機,向聖人表白自己的忠心了。

聖人示意梁九扶起榮國公,溫和地說:“朕也怕,怕的就是你們這些閣臣,不肯帶頭遵守朝廷法令啊。張太傅,你名下有多少土地?”

張太傅一愣,“回聖人,老臣不管家事,待老臣回府核實,若超過朝廷的免稅額度,必将補足差額的稅收。”

太子插話道:“太傅,而今重點不是要擁有超出免稅額度土地的朝臣們補交賦稅,父皇的意思,是想要閣臣制定出如何才能抑制住土地兼并勢頭的律法,查出隐田隐戶。最重要的是盡快制定出一個持有土地的限額數目,超出的部分,将被課以重稅,不說令土地兼并者在超出的田畝上顆粒無收甚至倒貼吧,也要達到使其對超額擁有田畝望而生畏的程度。”

張英聽了太子的話,開始在心裏嘆息,自己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得罪天下的士紳了。可不如此,就要立即見罪與聖人和太子,能全身而退、去職還家,都可能是奢望了,子孫更會被連累得再無翻身之地。自己還是貪婪了啊,要是在長子去禦史臺的時候就提出致仕……唉,老了老了,舍不得首輔的權位,才遭遇今日這身敗名裂的危機。唉!

“聖人,太子殿下,此事突兀,老臣也不能在片刻間想到應對之法,不如容閣臣們一起協商幾日,而後制定出一個适當的可行的律法初稿?”

“好,就如此。三日後再議論。”

張英領頭辭行,衆人行禮告退。

閣臣都退出了養心殿,聖人捧着茶盞,思緒漂浮。太子看聖人如此,幹脆批起折子來。

午膳後,聖人破例去東宮去看愛孫。小乳豬正歡實地鬧騰呢,在幾個奶娘和大丫鬟的懷裏換來換去地扭着,石氏看着兒子折騰,知道他玩累了也就去睡了。

三德子輕巧地跑進來,略掃一眼石氏屋裏的情況,喜笑顏開。

“回太子妃娘娘,聖人和太子爺過來看皇太孫,就要到正殿了。”

石氏一聽,趕緊把小乳豬包好,抱着往正殿去。

聖人見了愛孫,上午的煩惱,就抛去一邊了。太子接過孩子,指着聖人教小乳豬叫皇祖父。

聖人抱過朝他伸手的孩子,“小乳豬啊,來,跟皇祖父說祖。”

“豬。”

聖人笑,“你是叫自己嗎?”

小乳豬笑眯眯地去摸聖人的鼻子,太子趕緊拉下他的手,石氏在一邊嗔怪地瞥了太子一眼,怪太子和孩子玩什麽豬八戒推鼻子。

聖人抱着孫子轉了個身子,躲開太子對小乳豬的限制。小人笑得哈喇子都淌下來了,推着聖人的鼻子,興奮地大喊“豬”,“豬”。

太子轉身沖石氏微不可查地聳肩,讨好地笑笑。

玩了一會兒,小乳豬開始打蔫點頭了,太子接過快睡着的小乳豬,石氏上前包好孩子,和聖人、太子告辭,帶着小乳豬的奶娘等人,往後面去了。

“他白天睡覺誰抱、誰哄都成,要是到晚上了,兒臣不回來,他就一直哼唧這不肯睡。”

“是個聰明的。讓石氏看緊了。”

“是,父皇。”

經了天花一事兒,不用聖人和太子說,石氏更是把小乳豬攬在身邊,不離眼珠地看着。石老夫人還特意為此事進宮教導女兒。

“你以為只有後殿那倆個,才會出手害皇太孫嗎?我看你是進宮以後變傻了。誰家的姨娘不為自己的兒子打算?那個庶女,不盼着府裏只有她同胞的兄弟能站住?那幾個公主,誰沒有個同胞的親兄弟?她們拿進來的東西,你不趕緊都處理了,還敢往庫房收?”

這話也就是太子妃的親娘敢這樣說了。

“以後啊,孩子你可看好了,這皇太孫才是你立身安命的根本。把宮務都分開去,讓聖人的妃嫔一人管一點兒。”

“是。”石氏真的是萬分後悔,對幾位公主,沒加提防之心。要是折了皇太孫,不僅僅是傷心,怕還會影響太子在聖人那裏的籌劃了。

“娘,我會加小心的。德妃、賢妃都解了禁足,她們倆現在和甄嫔、成嫔一起管着宮務,我就攬個總。主要還是帶小乳豬的。”

“那你要小心她們,吃的用的什麽的。”

太子妃點頭,兒媳婦去管公公的姬妾們的吃喝拉撒,唉!

申時正的時候,聖人帶着所有的朝臣,又回到太和殿。看殿試的那些貢士,有的奮筆疾書,有的愁眉不展。

一千二百字的策論,多少二三十個沒問題。要是多少差數在五十以上,就要降等了。

衆人等了一會兒,聖人帶着閣臣開始巡視。有答得順暢的,見聖人走到自己的跟前來,就頗為喜悅;有勉強作答的,見聖人走過來,就越發地緊張了。

聖人掃視一圈,也沒見到什麽出彩、吸引自己的文章,有些敗興地回去座位枯坐。

待夕陽的最後一縷斜晖,射進太和殿的時候,內侍們輕輕地穿越在奮筆疾書的貢士間,為他們點上蠟燭。這也意味着殿試時間進入倒計時了。能參加殿試的這三百人,哪一個平日裏都是出口成章的人物,如今卻被這坑人的題目陷害了。土地兼并的害處,只要去想,誰都能想到是什麽,那是必須得抑制的。但要解決土地兼并這問題,最好的辦法是不再給士紳免稅的優惠。

那自己怎麽辦?

自幼就拼命學習,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不僅是為了抒展自己的治國抱負,更是奔着能夠獲得免稅的特權對待啊!

至于對自耕農的益處?天下的土地是有定數的,老的權貴落敗,也有新的權貴去接手那大宗的産業。新科進士這樣的人,怎麽能搶得着搶得過?還就得從自耕農手裏買。

不過要是這天下沒了自耕農,朝廷從哪裏得到賦稅呢?

一直覺得高高在上的讀書人,不得不承認自耕農對朝廷的重要性了。頭腦靈活的就選了折中的方案,限制士紳免稅的額度。

益處?三百份試卷,沒一份寫出了自耕農失去了土地,能得到什麽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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