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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第 437 章

賈瑚一踏進榮國府的側門, 就覺得府裏的情況不對。他将馬缰繩丢給親随, 抓住門房問道:“府裏可是出了什麽事兒?”

那門房看着焦急的世子爺, 不敢造次,只簡單地回禀:“瑚大爺,老太爺一個時辰前在榮禧堂暈倒了,國公爺請了太醫。”

賈瑚一聽祖父暈倒了,擡腿就往後跑。

那門房跟在後面追喊道:“老太爺在榮禧堂正堂。”

賈瑚沖進正堂,與出來送太醫的賈赦走個碰頭,賈瑚趕緊行禮,給父親請安, 又向府裏常往來的王太醫致謝。賈赦就把送王太醫出門的事兒, 交給賈瑚, 自己轉身回去照顧父親賈代善。

賈瑚一邊引着王太醫往外走, 一邊焦急問道:“王太醫,我祖父可是怎麽了?”

“人上了年紀, 心情激蕩下就失了神志, 現在已經清醒了。這次雖然沒有什麽大礙, 但往後可要慎防再大喜大悲,不然萬一卒中就麻煩了”

尚未到大門,後面有仆婦追過來, “世子爺,世子爺, 請王太醫留步。”

賈瑚皺眉, 轉身對呼喝奔跑過來的仆婦喝叱道:“大呼小叫, 成何體統!”

那仆婦跑到二人身前五步遠的地方,立定行禮,氣虛喘喘地說:“世子爺,史家太舅老爺說老太太不成了,還請王太醫趕緊去看看。”

這像是晴天霹靂一般,擊到賈瑚頭上,他拉了王太醫就往後面的榮慶堂走。今兒是怎麽了,祖父突然暈倒,祖母又突然就不行了,這一天府裏到底發生什麽事兒了?可他礙着王太醫在身邊,又不好張嘴問那報信的仆婦,只咬着的下唇,沁出了點點血珠。

榮慶堂裏的丫鬟仆婦被老國公關了半晚上了,現在突然被放出來,一個個驚惶失措地立在院子裏,戰戰兢兢猶如避貓鼠。

這些人見了賈瑚領了太醫進來,忙齊齊地斂手行禮,卻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賈瑚哪裏顧得着這些人,只引着王太醫進去看自己的祖母。

王太醫一進屋就見史侯爺跪在羅漢榻前,大顆的眼淚順着他滄桑的面孔往下滾,那無聲無息的眼淚,讓這一輩子王太醫見慣了生死的人,都能體悟到史侯爺的哀恸、悲傷。而榻上的榮國公太夫人,穿着家常的衣服,臉上已經覆蓋了巾帕,靜靜地躺在那裏。

賈瑚三步并作二步地上前,急忙忙攙起史侯爺,“舅公舅公,您起來坐。”

賈瑚把史侯爺攙扶到一邊的椅子上坐好,再回過頭去看自己的祖母。王太醫已經拿出帕子在拭手了。

“王太醫,我祖母她?”

“世子爺,節哀順便。太夫人已經去的久了。”

賈瑚不敢相信,捉住王太醫的手說:“不,不會的,王太醫,我祖母一向身體很好。您再看看、再看看。”

王太醫看着語無倫次的賈瑚,安慰地拍拍他的手,這也是個心底純淨、有孝心的孩子。

“世子爺,太夫人是投缳自盡,差不多有大半個時辰了。你趕緊招呼人給太夫人沐浴更衣,不然一會兒不好裝殓了。”

賈瑚怔忡失神,下意識地松了王太醫的手,嘴裏喃喃着,“祖母怎麽會尋死呢?怎麽會投缳呢?祖母還說要看重孫子的啊。”

他費力挪到了榻前,噗通一聲跪倒在賈母的身前,呆愣地看着躺在那裏、臉上已經覆蓋了巾帕的祖母,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地伸出手,想揭開覆蓋在祖母臉上的巾帕。旁邊伸過來一只大手按住了他。

“瑚哥兒,你還小,莫見你祖母的形容。去叫你父親母親來。”

按住賈瑚的是史侯爺。

“舅公,祖母怎麽會投缳呢?祖母前些天還給瑚兒看那些準備給重孫子的玩件。”賈瑚不肯信,還有去揭蓋臉的帕子。

史侯爺喝道:“瑚哥兒聽話。舅公和王太醫會哄騙你不成?快打發人教你母親來,給你祖母換衣裳。”

還是跑去找賈瑚的仆婦,上前說道:“太舅老爺,奴去叫人吧。”

不大的功夫,張氏帶着人進來了,賈赦也到了。賈赦先給史侯爺行禮,然後對王太醫抱拳,口說連聲道了辛苦和麻煩,讓跟在身邊的随從,又給王太醫包了一份厚厚的出診銀子,吩咐人送王太醫出府。

“張氏,你帶個人,趕緊給母親擦洗換衣服。”

賈赦過來一樣樣地分派下去,然後扯了賈瑚起來,和史侯爺一起去外間的小花廳裏,把屋子讓給張氏和她的奶嬷嬷。

“舅舅,”賈赦雙目赤紅,握着拳頭身體微微發抖。眼前這人要不是他的親舅舅、母親的親哥哥,他早就一拳上去,非把他打死不可。

史侯爺這一會兒的光景,就像老了十歲不止。他佝偻着依靠在賈瑚的身上,仿佛自己連坐穩都難了。

“赦兒,你當我舍得嗎?那是我親妹妹啊。是你舅舅我從小就捧在手心裏,疼愛了六十年的親妹妹啊。你外祖父母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怕她心思單純被人欺負,千叮咛萬囑咐地要我好好地護着她、照顧她。而今我不得不親自動手,送她去見你外祖父母。舅舅老了,頂不下她闖出來的大禍,你父親也頂不下來的啊……”

賈瑚簡直被震呆了,祖母的死是舅公動的手?

“舅舅,母親生我一回,就是父親頂不下來,我這做兒子的就幫着父親去頂。哪裏就要舅舅這樣對母親!”

賈赦赤紅着眼睛,難掩悲憤,他說不下去了……

“赦兒,你光想着你母親,做你的孝子了。你想過朝廷的律法沒有?你可有為太上、聖人想過,要是聖人處罰了你們父子,會寒了多少臣工的心?你想過瑛姐兒沒有?要是她被皇家罷黜了太子妃,她這輩子還能有一天開顏的日子沒有?你有想過瑚哥兒和琏哥兒嗎,他會受到怎樣的牽連?這會是榮國府後輩永遠的污點。榮國府從此就再難翻身了。還有,你想過史家沒有?史家滿族的女子會被牽連成什麽樣子?”

“赦兒,你不僅是為人子,你還是朝廷的榮國公、兵部侍郎,你還是瑚哥兒和琏哥兒、瑛姐兒的父親,不僅是榮國府,就是舅舅的保齡侯府,往後的幾十年,都要靠你和瑚哥兒在聖人、太子的情分呢。這情分可是用一點兒少一點的啊。”

史侯爺撐着把話說話,眼淚又開始滾落下來。他擡起蒲扇般的大手,擋在自己臉上,不讓賈赦父子看到自己的狼狽模樣。

“赦兒,你母親年過花甲,已經不算是短壽了。你把這些傷心且收拾起來,明兒一早就去見聖人,就說她驚聞印子錢可能會逼出人命,羞愧萬分,要以死謝罪。而後真的趁你去照顧你父親,滿院子的仆婦又不夠上心,她就投缳自盡了。舅舅明日也要上秘折請罪,坦誠史家教導的女子,因心思太單純,被南安郡王老太妃蠱惑了,請聖人嚴查罪魁禍首。哼,那拖着你母親去放印子錢的,就是打着事發後讓聖人難為的主意,然後好脫身的!”

賈赦被史侯爺這一番話說得冷靜下來。舅舅為了保全兩府做了這樣的抉擇,自己和父親就要把後面都收拾利索了。

“舅舅,外甥錯怪您了。”賈赦立即跪下給史侯爺磕頭。

“快起來,起來,你這孩子。你父親如何了?”

“才喝了安神湯睡下了。”

“讓你父親明兒一早向太上去請罪。回來再發喪。這院子裏的人,一個都不能留活口的。賴家也不能留一個活口。”

“是。外甥省得的。您放心。”

賈赦一一應下史侯爺的話,轉頭吩咐賈瑚,“瑚兒,送你舅公去榮禧堂的書房,與你祖父一起,讓人煎碗安神湯給你舅公,你今晚就守着你祖父和你舅公。”

賈瑚從父親和舅公的對話裏,聽明白祖母的死因了。他再想不到平日裏慈祥和藹、對自己總是笑眯眯的老祖母,會去放印子錢。

榮國府缺銀子嗎?

這一夜的榮國府表面與往日不同,內裏可是緊張起來了。

賈赦讓張氏領着奶嬷嬷給賈母擦洗,把舅舅和兒子打發去了前院,然後把賈母慣常使用的兩個丫鬟,鴛鴦和琥珀叫進去屋子裏,吩咐她倆去找賈母未上身的衣服。四個女人一起動手,替賈母把裏裏外外都換置了一新。

賈赦輕輕把母親擺放好,跪地對榻上的賈母磕頭,“母親,你放心,累你致死的人,兒子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張氏不知婆母為何而死,看丈夫跪下磕頭,她也跟着跪下磕。一聽丈夫這麽說,才明了奶嬷嬷才說的婆母被人勒死是有緣由的。

張氏害怕的不得了,剛才她抖着手由奶嬷嬷幫着,處理婆母的身後事。婆母那猙獰的、死不瞑目的模樣,她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還是奶嬷嬷出手,那倆個丫鬟幫着,才給婆母收拾整齊了的。

“夫君,母親這是?”張氏抓着賈赦的,人抖、聲音也在抖。

“南安太妃慫恿母親放印子錢,舅舅出的手。”賈赦的聲音充滿了恨意。

張氏輕呼一聲,旋即捂住嘴。

“為什麽?府裏全是母親說了算的。就是這一個多月,妾身開始管家,也沒敢消減了母親院子裏的一分用度啊。”

張氏對婆母的做法很不理解。婆母出身侯府,嫁妝豐厚,這些年就是光靠嫁妝,也是吃用不盡的。

“母親是有什麽難處嗎?還是不知道朝廷對放印子錢的律法懲罰?”

賈赦苦笑,他沒法回答妻子的問話。他在心裏暗想:母親是真有可能不知道朝廷的律法吧。當然也有可能是知道了,以為自己父子什麽都能抗住,也就沒在乎了吧。

“懿貞,”賈赦把妻子摟在懷裏,把腦袋垂靠在妻子的肩頭,悶聲說道:“明早我和父親要去聖人和太上那裏請罪,府裏這些人你先約束好他們。有敢炸刺調皮的,先堵嘴捆了,等我回來處理。”

賈赦立即就感覺妻子羸弱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渾身立即繃直僵硬了。他暗恨府裏那些老人,仗着在母親跟前聽用多年,這一個多月裏沒少給妻子下絆子。哼,等處理完母親的喪事,得把那些狗奴全都打發出府的。

他輕拍妻子的後背,安撫緊張的妻子。

“瑚兒明兒會留在府裏的,你把他和瑛兒都帶在身邊。有什麽事,你就吩咐兒子去做。”

張氏聽得兒子留在府裏,人立即就柔軟下來。

“夫君?報喪的事兒?”

“不急,所有的事情,等我和父親明兒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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