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木匠皇帝1
再度出現在陽間的林夕,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不太大的床帳裏, 身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這少年名為朱由校, 是明光宗朱常洛的長子。歷史上稱這個身體的主人為天啓帝明熹宗。
她習慣性地去檢視自己的識海,發現空間以及狐身等一切全在, 才如釋重負地放心下來。安靜地接收原主的記憶。
片刻後差點對天豎中指了。
原來萬歷皇帝果然如史書記載的, 并沒有安排這皇太孫出閣讀書, 還把這十五歲的少年當成幼童養着。這少年基本沒讀什麽書,所識得的那一些字, 還是其生母王才人在世的時候,王才人身邊的宦官所教導的。
他唯一的排遣時間的愛好是做木工。
未來的木匠皇帝指的就是這位了。
說他是皇太孫也有點兒與禮不和。萬歷晚年發現自己将不久于世的時候, 下旨冊封他為皇太孫。不等行冊封禮,萬歷帝薨逝了。
其父明光宗繼位十天後就卧病在榻,下旨冊封他為皇太子。然後也未及行皇太子冊封禮,明光宗在繼位後二十九天駕崩了。
短短的兩個月內, 大明朝連薨兩位皇帝。朱由校作為皇帝明旨的皇太子,應該順序登基為帝了。朝野的目光都投向了這位随着大行皇帝居住在乾清宮的準天子。
可是誰能想到這位準天子被禁锢在暖閣裏不得自由行動呢。
暖閣不大,靠牆處有一個四幅的朱漆木屏風,兩面分畫着八仙過海的漆畫, 後置恭桶。不用解釋就知道, 這屏風就是臨時弄過來遮擋恭桶的。貼北牆有一案兩椅,再就是朱由校安身的這具床榻了。
跋步床的幔帳低垂, 遮擋住出入處站着兩個升高體壯的大力宦官的視線。
暖閣裏的三個人都屏住呼吸,落針可聞。好像都在仔細聽外面傳來的争吵聲。可是吵鬧聲太雜亂了,暖閣裏居然什麽也聽不到。林夕只好從朱由校的身體裏出來, 從識海裏拽出狐身,附身回白狐的體內,動動耳朵,聽清了外面的對話。
“天子召我們到此,現在天子晏駕,需幼主登基,你們這些豎閹阻攔朝臣,是欲何為?”
回答這義正辭嚴問話的是棍棒呼嘯加身,然後就是呼痛的吵嚷、咒罵、奔跑的聲音。林夕靈識外放,見一些手持棍棒的宦官打跑了身穿朱紫朝服的數個大臣。
那些宦官打跑了大臣們後,還在罵罵咧咧地詛咒,“你們這些肮腌的死囚,眼看着皇爺去了,就要欺負孤兒寡母嗎?你們要不尊李娘娘為太後,什麽癡心都不用妄想的。”
片刻後,乾清宮歸入沉寂中。
林夕明白原來自己投身在朱由校身上的時機是移宮之前。投身到朱由校身上是明思宗崇祯帝朱由檢的委托。
這位大明帝國的末代皇帝,在地府已經盤桓了幾百年不肯離去。開始他是等在接引司的門口,迎候每一個反對他遷都的大臣,來一個罵一個,死兩個罵一雙。
“諸臣為虛名誤我,不肯移都。将漢家天下送與異族,枉死在清兵刀下的百姓千千萬,你們有何面目再轉世為人。”
罵的那些明朝臣子的鬼魂難掩羞愧,不敢去接引司裏面。只遠遠地守在接引司的門口徘徊,他們也是無處可去。
在他自缢後,又有不少阖家自盡的官員及內眷、自殺和戰死的太監也有千餘人,還有自殺的宮女幾百人,這些人陸陸續續地來到地府,圍在接引司的前面對着朱由檢又哭又拜。
“皇爺,奴婢再來服侍皇爺了。”
有這麽一個身着皇帝常服、披頭散發的吊死鬼守在接引司的門口,礙着他的天子身份和功德,接引司的小鬼也不敢上前去驅趕他。
整個接引司被吵鬧得正事都耽擱了。黑白無常與他商量了很多次,最後誘之以功德換取他人去複興大明,才算是将他安撫住。
不過崇祯帝有很多要求,譬如替他複興大明的人必得做過皇帝,得投身去他皇兄天啓帝身上。他認為很多事兒,在他皇兄那時候還有挽救的機會。
于是林夕答應了崇祯帝朱由檢。
回到朱由校的羸弱身體裏,忍不住為這懦弱的少年掬一把同情淚。唉,皇長子又如何呢,生母被□□致死,死後其子還任由仇人“侮慢淩虐”,除了能躲在床帳裏啼哭,竟是再無法可想。
守門的兩個內宦,等乾清宮門口的聲音消失了,好一會兒沒聽到朱由校的哭泣聲。倆人互相看看,其中的一個說話。
“你去看看大郎,是不是哭着睡着了,病了可就不好了。娘娘會打板子的。”
另一個反駁道:“啊呸。這麽大的男子,在俺鄉間都是能夠娶親了。現在除了每日啼哭,就是玩那些木頭。皇爺怕是走的不能閉眼。”
“讓你去看就去,那那麽多話兒。李娘娘就是成了太後,還有鄭娘娘做太皇太後呢。難道我指使不動你了?”
尖細的聲音,說的又很陰冷,九月的屋子裏莫名就降低了溫度。說話的這個內宦顯然是神宗最寵愛的妃子鄭貴妃派來的人。那鄭貴妃曾生了二子,只有福王成人。之前為立福王為太子之事,神宗不惜與朝臣反目,三十年不理朝事。等朱由校的父親明光宗繼位,她當天送了八個貌美如花的宮女子給光宗。
那光宗不僅收了這些美人,甚至連着十夜每晚點兩個宮女侍寝,直到病倒……
林夕閉眼蜷縮在床裏面,任由前來掀起床幔的內宦打量。她忙着梳理這具身體的經絡,連原主那憤憤不甘的殘存意識,也被她冷酷地壓了下去。雖然這少年是無人教導,明朝敗亡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原因,但是這懦弱的秉性真就不是林夕能認同的了。
那內宦看着大皇子閉眼蜷縮在床,回頭對門口的同伴說:“還真給哥哥猜到了,果真是睡着了。”
“讓他睡。睡了總比哭好。哭的人心煩。和小娘子一般。”
宦官特有的尖細聲音,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朱由校平日裏的性格和為人了。
那內宦不屑地“哼”了一聲撂下了床幔,又站回去門口。
林夕知道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打擾她了,迅速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
林夕不知道時光流轉過去了多久。再注意到暖閣裏的變化,是有人在他耳邊輕喚。
“大郎,大郎,該醒醒用早膳了。”
林夕睜眼(以後還是稱他為朱由校),見一位三十出頭的美貌豐腴的婦人,貼近自己的身體在輕輕喚他。
“大郎,醒了就起來洗漱,去給李娘娘請安。”
那婦人伸手就去攙扶朱由校起床,動作娴熟,态度親切。這是朱由校的乳母客氏,從萬歷年中就進宮照顧皇長子,已經十五年了。
朱由校任由其扶起來,在她轉身去拿衣服的時候,又砰地一聲倒回了床上。
那客氏立即驚呼,“哎呦,大郎可是磕着了不成?”
朱由校眨眨眼又閉上,不理會客氏的問話。
客氏伸手去摸朱由校的額頭,然後大驚失色道:“哎呀怎麽這麽燙手?你們倆不允許我來照顧大郎,難道就讓他這麽病着嗎?”
看守朱由校的倆大力宦官立即撲到了床前,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朱由校的額頭,然後倆人都傻眼了。
一個去報告李娘娘,一個趕緊作揖打躬請客氏一會兒為他倆圓話。
“客姑姑、客祖宗,娘娘來了千萬為小的遮掩一二。”
客氏沉吟不語,自己擔下來就要成為李娘娘的替罪羊。皇爺爺剛閉上眼,李娘娘就把大郎凍了一夜。她在心裏盤算着,怎麽才能夠占了最大的好處,把李娘娘掀下去?還是瞞住不給朝臣知道?
沒一會兒,暖閣外面傳來腳步聲,聽着人數就不少。
“大郎,大郎,你是怎麽了?你們這些人是怎麽伺候的?客氏你要死嗎?”
客氏趕緊跪了下來。
“李娘娘,奴昨日早膳後就沒的進屋看大郎。這倆個殺才不給奴進屋照顧大郎的。大郎的衣服還都是昨兒早膳時候穿的呢。”
“狡辯。你平日裏不是很能的麽!來人,把這賤奴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李選侍怒火萬丈,自己正想着借皇長子年幼,必須得自己照顧好留在乾清宮呢,這奴才就給自己添堵。大郎不是三歲五歲的幼童,十五六歲了還給她發燒。
客氏抓住朱由校的手,“大郎,大郎,你睜眼看看乳媽媽啊。李娘娘要打我哩。”
朱由校睜開眼看看客氏,又無力比閉上眼睛。
李選侍呵斥客氏,“你莫拽着大郎,傷了他的手。你們幾個還不把她拖下去。”
朱由校睜眼看李選侍,兇神惡煞一般的模樣,像是要擇人而噬。
“李娘娘,你打死大郎好了。”
李選侍勃然大怒上前兩步劈手往朱由校臉上扇去。
“你還沒有登基呢,就敢這麽對我說話了?!皇爺命我管教你,我看你不打是不明白道理的。”
朱由校在李選侍在巴掌帶着風兒撲到臉上的時候,才往邊上一躲。擠在暖閣內外的所有人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各個心裏道大皇子這是招惹李選侍讨打呢。
客氏在李選侍撲過來的時候,就下意識地閉眼、往後側身。嘴裏卻哭叫着,“我的皇爺哎,你快起來看看啊,大郎病的擡不起頭了,還要被打耳光啊。”
客氏拖着長調的哭聲,尖厲刺耳。吓得匆匆來乾清宮暖閣的太醫立即停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