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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木匠皇帝7

等方從哲離了乾清宮的內書房, 朱由校就沉浸在被明朝的首輔、顧命大臣們聯合教導做人的窘境裏,久久不能自拔。

果然明朝的文臣們有個性、是一夥兒的;果然不是自己挑選、養成的臣子, 和自己就是不貼心。

那些冠冕堂皇的詞兒,不過是他們自保的盾牌。

明年開恩科,取士?

朱由校立即就放棄了這想法。

再怎麽取也沒有用,明臣與皇帝的對立性,決定這些将踏入仕途的人, 必須站在文臣框定的範圍裏, 才能夠走到自己的跟前。

王安觑着新君從方從哲走了以後, 就沉着臉陰郁不語的少年天子,屏聲斂氣地站在角落裏,努力把自己當成不存在。

剛剛看着君臣互動好好的啊,難道是因為介意了方首輔和那些六部尚書的所為,真的惱了?

唉,幸好皇爺沒像太/祖爺、萬歷老皇爺那般, 不然這事兒可就不好收場。原看着在李選侍跟前,懦弱到由着李選侍撕扯、摔打、辱罵的大郎, 竟然是心裏有主意的人。與自己陪着的先皇爺,父子倆是大不同啊。

想到先皇爺的薨逝, 王安的心裏湧上悲哀。

二十八年的旦夕驚懼不安,只幾天的歡欣就成為一場美夢。

如今新君看着還是信用自己,可是自己并不是陪他長大的宦官。

王安是內書堂出身,最早屬于三保太監的名下。他們司禮監這一系的,都是幼童進宮的時候就被掌印太監挑中, 跟着掌印太監初步學了宮裏的規矩,就被送去內書堂讀書。學成以後留在司禮監做事。他則是因為成績優秀被當時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舉薦給神宗老皇爺,派到先皇爺的身邊做伴讀。

從到了先皇爺的身邊,就日日夜夜提溜着心,防着鄭貴妃、護着先皇爺這個不受神宗老皇爺正眼看的皇長子,一步步地熬成了皇太子,先是“妖書”後是“梃擊”地在鄭貴妃的淫威下忐忑度日。好容易登基為帝,又被鄭貴妃算計了。

王安自己想的出神,直到突然聽到新君的輕咳。他趕緊收斂心神,略略彎腰道:“請皇爺吩咐。”

朱由校促狹地一笑,“把你剛才想的說出來。”

王安硬着頭皮說:“老奴剛才是在想先皇爺。從萬歷二十二年,老奴就被派去先皇爺身邊伴讀,”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怎麽不說了?皇祖父即便對父皇不好,有皇曾祖母護着、有皇祖母護着,父皇到了十三歲也開始讀書了。朕呢?朕呢?哼。”

王安跪了下去,嗫嚅了。

“先皇爺自顧不暇……”

“所以就由着李選侍欺辱朕?”

王安給朱由校磕頭,“先皇爺仁善。且陛下為人子,子不言父過,才是孝。”

“錯而不改是謂過,對?上慈下孝也對,是不是?父皇先不肯冊封太子的心思,與是與皇祖父當初的心思沒兩樣,只不過是李選侍沒生出來兒子罷了。若是八妹是皇子,我就是比父皇更艱難的皇長子了。他的仁善裏沒有我的。”

朱由校這一大段話說完,王安再無法為先皇爺辯駁。新君說的這些一點兒也沒錯。要說鄭貴妃給先皇爺的壓力太大,那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先皇爺還是能夠約束李選侍,還是能夠不讓自己的長子,重蹈他經受過的苦難。

王安無聲地磕頭。王才人的位分在李選侍之上,要是先皇爺能夠稍微顧念一點兒長子,都不會讓朱由校在李選侍的搓揉下。也虧得李選侍沒生出來兒子,不然她掐死朱由校也不是沒有可能發生的。

“皇爺,先皇爺最後還是把皇位傳給你了,還指派老奴和顧命大臣輔佐你。”

朱由校涼涼地一笑,“經過皇祖父這些年與朝臣的争執,有嫡立嫡、無嫡立長是不可改變的。除了立我還能立誰呢?可是現在面對國事、政事,宮裏的事兒、宮外的事兒,我是一點兒都不知道。活到十六歲,居然連字都認不全。除了被李選侍關在院子裏玩些木頭,就沒有別的了。”

“皇爺,老奴陪着你認字,很快的。”

“你在內書堂學了多少年?幾歲去學的?”

王安噎住,去內書堂學習的宦官基本都是不到十歲的。每月有月考,比外面讀書科舉的靴子要求的還嚴格。略有做的不到就是打手板,改不了就退回去,然後就被打發到更辛苦灑掃等處,再無出頭之日。為了以後能活得好,凡能去內書堂讀書的小宦官,沒有不拼命苦學的。

“老奴沖齡去內書堂,學了十五年。但皇爺不用像老奴這般按部就班去學的。只要能看懂折子,挑對了做事的人,把事情交給能辦好的人去做就是了。”

朱由校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把司禮監的人都招呼過來。朕重新選秉筆內臣,你以後做好掌印之事,管好東緝事廠。”

王安知道這是新君對自己的信任,自己一躍成為宦官裏的第一人,成為自己仰慕的三保太監還有陳矩的後繼者。

他對着朱由校磕頭,“老奴肝腦塗地也會辦好皇爺交代之事,必不負皇爺所托。”

司禮監的宦官除了尚在內書堂還沒有畢業的,其他人很快悉數到位。知道皇爺要挑選秉筆太監,各個摩拳擦掌要争奪大內第二人位置。

每人被要求寫一份兩百字之內的自我介紹,然後交與王安挑選。

原來還是由王安挑選啊。所有的宦官都認為這是新君給王安立威呢。

王安把所有人的自我介紹念了一遍,朱由校裝模作樣地要過來看了,點了劉時敏、魏朝做秉筆太監。

一朝天子一朝臣。點選了新的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标志着內廷換了主人。

傍晚的時候,禮部打發人過來請新君去靈前祭拜先帝。

萬歷帝還在壽皇殿的觀德殿沒有送去城外的殡宮,要按着欽天監和禮部所選的日子落葬。昨日薨逝的皇帝仍在乾清宮寝殿的床上躺着,還沒有擡入棺中。正在趕制的棺椁還沒得,禮部、尚衣監和司設監忙亂成一團,偏乾清宮昔日裏跟随鄭貴妃的人、跟着李選侍的人都被打發去暴室,進來做事的都是尚衣監和司設監的宦官。

朱由校按着禮部官員的指點,磕頭敬香,再磕頭,再敬香……在靈前跪了半個時辰,袅袅煙霧籠罩下,前面躺着的帝王面容忽隐忽現。黝黑的臉色、脫水的臉頰,幹癟地呈現了他死前經歷的事情。

朱由校對此位真的沒什麽敬意,這就是一個寧願花下死的好色皇帝。戰戰兢兢地等了半輩子的皇位到手了,卻敗在了鄭貴妃送來的糖衣炮彈下。

這得是多麽智障的人才會相信從生了兒子就巴不得摁死他的鄭貴妃,才會相信将他生母囚禁至死的仇敵啊!

該死!

朱由校跪在靈前低着頭,捋着原身對死者的不多記憶,暗暗地撇嘴,他自己在寵妃的壓迫下生活的不如意,還縱容自己的寵妃虐待自己的兒子,什麽寬厚仁慈都是假的。善待王安等人,不過是他要倚靠着這些人才能夠存活。

這就是一個自私、多疑、膽小懦弱還沒有自律的心理不健全的平庸者。這樣的人做大明皇帝,還真的是早死早好。不然只看他登基短短幾日內的放縱聲色作為,就不是能把大明這架破馬車拉回正道的。

得自己跪他,不知道要消減他多少的福氣。

在朱由校的身後還跪着皇子和宗室,是因神宗薨逝進京奔喪的近支宗室。這些人人擠擠擦擦的跪在靈前,把寝殿擠的轉不開身子,按着禮部官員的指令開始磕頭、哭喪。更多的宗室則密密麻麻地跪在乾清宮的院子裏。

禮畢起來的時候,王安引着朱由校往外走,宗室子弟都跪在那裏不敢擡頭。宮裏這一日的變化,尤其是福王被送去定陵,給尚在壽皇殿停靈、還沒有落葬的萬歷老皇爺守孝,鄭貴妃被褫奪封號打發去了冷宮,李選侍被他一刀捅死,連他的奶媽媽都被他捅死了,怎麽看怎麽讓人感覺毛骨悚然,覺得這是不能觸犯的人。

朱由校可不管這些宗室都怎麽想,等兩位先皇落葬之後,就該收拾這些藩王了。王安悄悄與他說禮部尚書孫如游在內書房等着他,要先與他先議議給才薨逝的皇帝上尊號。

朱由校覺得十分地牙疼,孫如游此舉面對的要是換一個飽學的新君還有情可原,面對一個文盲皇帝說用什麽字號來彰表他的一生,他覺得這禮部尚書要不要真的要多考慮。

“陛下,臣私下裏先拟了幾個谥號和廟號。陛下看看是否可行?雖然還要內閣和六部七卿一起商議才能夠确定,陛下心裏現有底到底也是好一些。”

朱由校明白了,原來孫有效就是文臣集團裏、想先與新君建立友好合作關系的人。

這個橄榄枝可得接下來。

“王安,你念來給朕聽聽。孫卿,朕沒正經讀過書,字也沒認全,一會兒還要勞煩你給朕解釋解釋。”

孫如游好懸沒一口血嘔出來,新君不為他自己做半點兒的掩飾,自己這事情傳出去可就不夠看了。

朱由校看着孫如游巨變的臉色,笑眯眯說:“孫卿是禮部尚書,為朝廷挑選天下才子。朕還如今還沒有大學士教導,孫卿是否願意以東閣大學士出任帝師呢?”

孫如游的心情立即又調轉過來,一代帝師福及三代兒孫啊。

他立即跪下去,“老臣願意以畢生所學助力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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